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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京海刑侦鸟巢
Stats:
Published:
2023-03-12
Words:
5,297
Chapters:
1/1
Comments:
23
Kudos: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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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1,642

【彪欣】柚子叶

Summary:

他的头发剪了,发茬青青又短短,或许是在里面养成了低头的习惯,高大的人看起来变好不知所措。安欣听见他问你怎么来了,后半句吞进肚子里,眼底渐渐很酸,喉咙也缩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讲我听说了,就来接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尘埃落定后关于张彪的量刑裁决,因他主动交代非常配合,加之提供的关键线索也十分有力,安欣又在其中跑前跑后,实在费了挺多精神,所以结果比预期的好了不少。从办公室得知的安欣松口气,明知不合规矩,还是申请在那之前见他一面,淡淡讲了为他争取到的这些,自然没提到自己。

 

张彪坐在椅子上,由于个高四肢修长,暂且没有合体的衣服,手腕处又窄又锋利的骨头露出来,听完无悲无喜,与他隔着玻璃相望,轻轻翕动嘴唇说,“谢谢你。”

 

“和我没关系,是根据综合考量。”安欣垂下眼,眼皮化开那些孤独的折痕。

 

“好的。”张彪答,两人一时无言,房间安静下来。他放空眼神,视线落到对面白色蔓延的发旋上,似席卷了一场小小的暴风雪,由是莫名想起京海的很多个冬天。这场回忆无头无尾,可因为他怀念,所以时间被命运回拨,光轴倒退,张彪记起20世纪的末尾,他们真正意义上相识的节点。

 

京海作为一座南方海边小城,四季不分明,倒是常年湿润,报道那日正逢寒潮来袭,空气尖锐阴冷。提前发送的短信早已通知晨会上将自我介绍,凛冽风中大家陆陆续续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按照警号顺序站成两排的位置留出一个空。集合快到尾声,点名马上就要开始,忽有个人从办公室扭扭捏捏走出来补进去,极力要不引起注意又已经是众人目光的焦点。隔壁的忘了是谁,挨过来对他耳语:你不知道吧,烈属,安头的干儿子,张彪几不可见皱眉,自初见起就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那时他真年轻,心里不仅有嫉恶如仇还有鸿鹄之志,大家都是同事,安欣富在他身后那些隐形的资源,某些时刻不动声色强调着幽微的差别。然而他又可恨在对于他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却表现得十分抗拒,清高骄傲地漠然置之,对其余背景单薄的人来说简直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讽刺。张彪性格简单通直,学不会藏起那些直白的心思,只知道见到他心气就会不平。

 

做人嘛,哪里有那么多伟光正,张彪看着他感觉快烦死了,凭什么全世界好像最正直的人只有他一个,安欣那颗心是用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做的,对同僚坚硬不可摧,比如审讯的时候,李响和自己都有基层经验,因此手段较为灵活(委婉的说法),安欣就在一旁吹鼻子瞪眼睛:你们这不符合规定!但对嫌疑人又同理得叫人匪夷所思,比如他在实施抓捕前蹲在曹闯面前讲了两次,可不可以等嫌疑人的老母亲睡觉后再行动,简直双标到令人发指。张彪忍无可忍靠在墙边压着声音骂你有病吧安欣!要做菩萨去庙里,别来公安局!李响拧起眉心叹口气,说好了安静点,别打草惊蛇。而安欣总有很多道理,年轻那会更是愣头愣脑不懂转圜似头倔驴,眼见两人没两句又要吵起来,李响干脆踢了踢张彪示意他闭嘴。

 

你看吧,太子爷。他气狠狠用口型对安欣比划,如愿以偿见到他眼睛瞬了瞬,低下去,露出一个圆溜溜的乌黑发顶。

 

这些小打小闹曹闯不放在心上,他也从这个年岁过来,看他们都含着些蛮有趣味的宽容,也因最小最沉稳的李响迅速承担起一个领导者的角色,某种程度上管制张彪哄骗安欣为自己化解分忧。这几个徒弟各有各的优缺,万幸都具备最丰厚的资本:年轻,因而还可以磨合、吃亏、浪费,再学会。

 

行动还是圆满结束,收队后大家都窝在车里打瞌睡,张彪个高腿长,蜷着不舒服,便靠着玻璃闭目小憩。途经地势不平坦的一块路,一车人像保龄球似的摇晃,但为了此次抓捕能够成功全队着实蹲点了几个通宵,累极之下虽然晃却没醒,只有张彪磕了一下后脑勺,张开眼,见安欣正把身边人不断掉在他肩膀的头扶起来。

 

“嘁。”话又说回到这里,人本来就很复杂,人和人的相处交往更是,既然安欣从一开始就不对他的脾胃,做事也被按上沽名钓誉的嫌疑。

 

安欣不理他,最后再扶了一次无果选择放弃,瘦的纸板一样的身影淹没进去,张彪又开始隐隐烦躁,这么笨,伸手往后排捞了一床皱巴巴的毯子塞在睡熟的同事颈后,一拨,就轻松把他们都往自己这挪了挪,空出位置来。

 

“谢谢。”

 

他们还不如一直做对头,那句道谢让张彪打了个抖,浑身犯别扭,眼睛一闭继续靠回去。可这个动作似乎被误解,安欣愣了愣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伸手在背后捞,摸了半天找到张不知猴年马月的咸菜大毛巾,讪讪地展开轻轻搭在他的腿上。

 

有病。他颤动一下眼皮,在心里补充,傻的。

 

快到局里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醒转,唯独安欣坚持一路后半程意志崩塌,睡得嘴巴微张,蠢得像个呆瓜。张彪蔫坏,不准李响叫醒,用手指去点他干裂的嘴唇,然后人一下在睡梦中无意识咬住,疼得他啊呀地叫,安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闹出的乌龙,跟着其他人一起笑起来。

 

挺干净一个笑,那个瞬间张彪好像也觉得此人大概或许没那么讨厌吧。

 

*


这两个节点没有什么直观的联系,张彪就是忽然想到了,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安欣的头低下来,脖子却永远挺直,黑色的发旋像毛绒绒的一猕猴桃,没有落满这么多霜雪。那么我的确老了。衰老的具体表现之一包含开始爱怀念从前,不算个好征兆,好在谁也不知道。安欣沉默了几分钟,站起身说我走了......到时候,会再来看你。张彪很久违地产生不耐,拒绝道:不用来,你每天那么多事。

 

我有空得很,安欣用很平直的语调打断他,现在还回宣传科。这句话如个重磅炸弹令张彪起先错愕,立了这么大功,后又恍然,感到一种孤独,语气放缓,说你要非有空,去帮我浇浇水吧,但别来。

 

“好。”

 

谈话室归于寂静,张彪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回去,脚步没有迟疑,身形没有佝偻,安欣却觉得有风吹过京海,于是旧时代的两粒灰尘就剩下他一粒。挺可恨的,他心里切切恨着,手指缩回大衣的口袋里,触碰到张彪的家门钥匙,清白的一处房产,没有被查处,还能留下。那恨就淡了,变成疲倦包裹他,也便一同离开这间小室。

 

买的时候零几年,电梯房还是他们消费不起的水平,他知道张彪的膝盖不够好,一次外伤落下的病根,曾说你不够我可以借你,反正我光身一个也没地方用钱。而张彪身上可能装满地雷,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又把他惹得爆起来,讲用不着你操心这个,我自己会解决,最后真的咬牙在这片新小区买了房。只是还房贷的压力不小,得意洋洋的小队长不得不变成穷兮兮的小队长,被他嘲笑接济多次吃食堂。安欣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拧开门锁时才发现太久没来,家里已经积了薄薄的尘。

 

张彪家不大,原就是为着方便才买的而非成家,朝向很好的一间两居室,有个宽敞的阳台。他记得夏天他们偶尔会在这里喝酒,围栏处沿着摆了零星的一圈绿植,有多肉、芦荟、茉莉花、薄荷、红薯,不一而足。安欣提着啤酒的易拉罐笑过,说你这不伦不类的,种的都是什么。张彪倚在伸出去的窗台上漫不经心:办公室小姑娘们买了种子,种不完,拿来给我。还怪好看,给家里添很多活气,安欣随口说,出乎意料看见张彪的眼睛在夜色中一瞬间亮起来。从此他对这群绿莹莹的小东西就投入了不少热情,能够经常见到弯腰莳花弄草的身影。

 

厨房没有什么生活痕迹,他拿着水壶去接水,听细细的声音,推开阳台门见到落了一地的枯叶,胖嘟嘟的多肉萎靡干巴,连耐旱的芦荟也显得无精打采。到底多久没回过家了,安欣蹲在那些死去的植物面前腹诽,蓦地想起自己怎样设计让他入局,此刻那句未说完的“其实我知道今天……”就好像宣告了这个结果。

 

疼痛这种东西安欣很是习惯,他自小笨手笨脚,走路会摔跤,当上警察之后更是大小伤痛不断,被贯穿过的手臂在阴雨天还会准时酸痛,师父和李响离开之后更增添心中的病灶。他以为自己除了得知小陆在哪里之后就不会再痛了,连发现张彪也被侵蚀,他都好像愤恨失望多过这些。然而眼下,他乍然意识到,原来张彪一开始就知道会面对怎样的结局,仍然选择答应,他把自己作为暗潮汹涌的乱局中的推动彻查的一着棋,这是他赎罪的方式。安欣的膝盖忽地失去平衡向前磕上花盆,感到入股蚀心的细密痛苦,沿着血管壁攀爬,蔓延,钻入五脏六腑里啃噬,令呼吸都变得费力,因为肺部已经不堪一击。

 

要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想过,也不愿去想,只要能凑合过下去,被遗留的人互相取用。这样的联结是自由的,他是如此认为:假若某一天张彪想回归正常生活,那么就可以立刻结束。安欣等待着这天的来临,他原猜测应该会到来得很快,谁知人都已经逐渐习惯彼此陪伴,他们依旧维持着那样的关系。温水煮青蛙最过可怕,他察觉这个结果的时候充满不可置信,继而惶恐,感到自己正在进行某种无法回转的背叛,因此仓惶画上了句号。

 

不再继续的那些年他们又回到最最开始的相处模式,看不顺眼,斗嘴,和好。与从前一样,只是不再做爱。这样的张彪真讨人厌,可让人感到安全,安欣不要睡梦中发现有人帮他把被子拉高去盖住受过伤的手臂,也不要回过头会撞见盛满谁的眼睛,不要自己情不自禁抬头吻他,就会颤抖变黑的睫毛,也不要睡觉时会有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的叹息。

 

他摘去所有死去的叶片,慢慢地浇水,论到口是心非,他们果然是谁也不输谁。

 

*


判决出来那天安欣没有去看他,遵循他的要求,留给他想保留的体面,自己拎着两盆翠嫩的盆栽回家。旧的已经枯萎了的植物被清理出去,安欣摆好新成员,打算给阳台补回一点绿意。其实他不擅长饲养活物,连办公室人手一盆的仙人球都养不好,像张彪那些能把它们伺候得郁郁葱葱的能力压根没有,可如同一开始只想凑合,现在他也只想打发,找一点事,填充生活。

 

住进张彪的家里不需要任何人许可,安欣是在一个台风天想起阳台门没关,开车过来锁好门又懒得走,当晚就在卧室里睡下。过去这么多年,他们断掉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的时间也占据了相识岁月的一小半部分,他却发现自己还从没好好看过张彪的房间。一张床一面衣柜,一排书架一张书桌。安欣看过去,书架上还是摆满了金庸全集,每本都泛黄陈旧,回忆自然不可避免,遗留在原地的人只剩他一个。他这辈子好似对爱的感知永远后知后觉,所以总在失去,李响离开的时候他才刚意识到那样的感情已经生根发芽,也以为后来那块土壤不会再有复苏的能力。

 

张彪的父母离开了京海回到老家,基于很多考量,连根拔起一直是美好的幻想,远离是非才能保有安全。安欣过年去看过老人家一次,提着年货。安长林本喊他来自己这边,被拒绝,对他年近五十也固执的坚持无可奈何。张彪父亲很高,见到安欣却很低,透出显而易见的局促,张彪母亲很温柔,拥有宽容的懂得。两位老人都没有迁怒,但也不肯接受他的礼品,送他出门前反硬塞了一个红包。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想念他,即使每天吵架也好,即使让他浸泡在背叛的愧悔里也好,只要那扇门会打开,有人会回来。

 

南方的小城气候相对宜人,冬日也有品类多样的水果,那袋张彪父母没收下的年货他原样拎回去,在除夕夜自己开了一个柚子,吃完了两瓣,倒吐出十来个籽儿。旧花盆还剩得多,安欣索性去拿着小铲子松土,每盆种下几颗,摆在台沿上。这个月他没有听张彪的话,去看了他。张彪瘦了,人原就高,坐在椅子上看他长久无话,安欣把红封包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讲这是你父母让我带给你的。那瞬间他的眼睛剧烈颤动,安欣能够清晰地看见眼底的泪水是如何渗出来,裹住瞳孔。

 

有人在等你,你跟我不一样,明白吗,他淡淡说,最会杀人先诛心的本事,张彪恨他咬牙切齿,忍不住说你也有人等,你不在意罢了。隔了那么久不见竟然争嘴,安欣不上火,反倒失笑,点着头应他一声问那又怎样?怎样,还能怎样,张彪对上他从未真正赢过,以前有曹闯李响,后来全是他自己退让。

 

“现在你比我厉害,你说了算。”他也很懂如何让安欣那颗柔软得不像警察的心后悔,他们吵架天天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什么亏本买卖。然安欣也都受下,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回你说的对。张彪就不说话,目光变得寥落,确实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一样。

 

“阳台的花给我浇水全浇死了。”安欣站起身,“我走了。”

 

张彪说谢谢你,所有都。

 

*


在里面的日子其实比想象中过得更快,按部就班的作息会带来一种对时间流逝的钝感,他表现得好,有争取到减刑,所以提前出来。结束的那日张彪没有通知谁,办完手续换下衣服才发觉:原来谁也不通知的尴尬是除了冬季的厚外套没人为他准备这个季节合适的衣衫。幸好旧衬衫万能,只是他清瘦下去,所以套上显得尤为空荡。

 

天气很好,睽违阳光,他有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的被如此笼罩,释然、酸涩、怀念、自责,许多种情绪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网,张彪闭目睁开,感到自己正在回到人间里去。

 

但他没想过在踏出大门的那刻,会见到安欣还穿着往时那件旧风衣,顶着与许多年前别无二致的白发,双手插在口袋似乎等谁,身影隽永安静。突如其来,因此张彪还以为是认错了,他推测自己大概率在学习缝纫课程那阵子用坏了眼睛,还是白日发梦,总之迟疑地站在原地。

 

“走快点。”安欣看了一会皱眉出声叫他,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保鲜袋,装着绿莹莹的什么,窸窸窣窣响。张彪举目四周只有自己,于是慢慢走过马路对面,走到他面前。他的头发剪了,发茬青青又短短,或许是在里面养成了低头的习惯,高大的人看起来变好不知所措。安欣听见他问你怎么来了,后半句吞进肚子里,眼底渐渐很酸,喉咙也缩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讲我听说了,就来接你。

 

哦,张彪点点头。他们如今不笑也有了皱纹,时间倒流回很多个很多个以前,彼时安欣也从这里出来过,蹲在门口,张彪掩护在垃圾车后面问曹闯,凭什么他是雏鹰我是麻雀,李响在电话那头窃窃地笑,曹闯骂你有句正经的没有,那时候京海也有这样的蓝天,这样的艳阳,他们都以为这不过只是寻常的、重复的、每一天。

 

安欣解开那个塑料袋拿出湿淋淋的一枝叶子,没什么解释的欲望但还是解释了一下:柚子叶,去晦气。然后轻的可以称之为温柔地在张彪朝他低下去的额头上点了点,说回去吧,我开了车。

 

熟悉的家都变得陌生了,张彪进屋还没顾得上打量就闻到十分清新的一种草木香气,隐隐有柑橘类水果的酸甜。饭桌上摆着浅绿色的一盆水,还有袅袅白雾证明着余温,安欣把搭在一旁的干净毛巾浸湿,拧干,递过去,说再用柚子水洗个脸,以后就都好了。张彪滞涩地接过来把自己埋进去,深深的深深的呼吸,像要吐出这些年从不宣之于口的,他那些可悲的,自卑的,思念,爱。眼泪落下来,也被藏进温热的毛巾里,那瞬息有风穿堂经过他,钻进他空落落的衬衫又离开,仿佛被故人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但下一秒真的有手臂揽过来,把他不愿抬起的头环进某个怀里,安欣摸摸他的后颈,手势轻柔地如同他在爱他,抚弄他毛刺刺的发茬。

 

“阳台的绿植我都重新种回来了,你不看看吗。”

 

张彪把毛巾搭回椅背上,听话地转过头,阳台的栏下整齐排着鲜灵灵的枝苗,迎风摇曳,生机勃勃,安欣指给他看:这几盆都是柚子,用吃剩的核种的,挺好养,今天我就摘的这些柚子叶。他走到阳台蹲下来,膝盖一阵酸胀,摸完那些叶子,像摸完安欣寂寞的这些日子。

 

他还能够说什么呢,他想,他已经一无所有,好似也没什么可以失去,那么说爱会不会变得容易,朝他打开柔软的肚腹,是不是不会再害怕被随手丢弃。张彪开始犹豫,睫毛闪动,不知自己是否能被允许得到勇气。

 

“张彪,”安欣先开口,站在他身后,“钥匙我不还给你了。”

 

“喜欢。”他却答非所问,“我一直喜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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