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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透过门缝看到学生会室里的灯光的时候,鬼龙摇摇头,心下叹到“果然如此”。
他是为了拿草稿本才特意回学校的。给妹妹的围巾上绣好了小熊,他想起来红月下次梦幻祭的服装设计还没有完成,上书包里一翻,本子竟然被忘在了教室。
可是拿了本子就回家去不就可以了吗?走到并不顺路的学生会室外,鬼龙意外,却也不意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一门之隔的那个人已经有那般心思了。
像盛夏里的冰镇橘子汽水。平静时酸酸甜甜惹人沉迷的,翻滚起来大量无处躲藏的气泡就在内里炸开,浮泛到液面,又一瞬间消失无踪了。别人揶揄着说“快收敛些吧你看瓶壁上冷凝的水珠那么明显”,那正主好似浑然不觉,见面就探讨组合如何学校如何接下来的梦幻祭是否准备妥当。
他叩门。以前他敲门的时候总是立刻就有回应,有时是翻文件的“沙沙”声做底的一声“请进”,大多数时候是带着点些微匆忙的“稍等”,极偶尔的巧合下,正赶上日理万机的副会长停下来泡杯茶歇息片刻,屋里的人就会端着茶杯,拉开门迎鬼龙进去。
毫无回应。“睡着了?”鬼龙喃喃自语,他一时之间拿不准自己是该就此离去还是推门而入。于理,鬼龙自觉不是学生会成员不该未经允许入内,可于情……
打断鬼龙内心之天人交战的是屋里茶杯碎裂的声音,他顾不上别的急三火四闯进去,眼见着莲巳一手撑着办公桌一手死死压住上腹部,脚边是茶杯的残骸。
“莲巳!”鬼龙从身后扶住莲巳的手臂,卸去他抠住桌角的力道,然后惊觉一向可靠的队长竟然几乎站不住,只能向后半倚在自己身上。显而易见,一直困扰莲巳的胃病又犯了,而且这次来势汹汹,鬼龙当机立断横抱起兢兢业业的队长,耳边是比喧哗祭之时更清瘦了些许的人艰难挤出的一句“抱歉”。
“小少爷啊……总之先送你去医院吧。”
2.
莲巳醒转的时候,眼前尚迷蒙,鼻子倒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有一个体弱的幼驯染,童年直到现在他也已经成了医院的常客,这里俨然是他除了家和学校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敬人醒了。真是难得呢,看到敬人也有这样不体面、不严肃、有些脆弱的时候。”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正是他体弱的幼驯染天祥院,莲巳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天祥院放下手上的书,把眼镜递给他。
“英智?怎么是……算了,你怎么过来了?”莲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被天祥院伸手拦住。
“敬人还是不要喝凉水比较好。”这么说着他却也没有给莲巳倒杯温水的意思,反而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好伤心哦,一大早来看敬人,敬人却要问怎么是我。敬人希望是谁呢?”
房间是面东的,清晨时分柔和的阳光从外面射进来,照亮了天祥院金色发丝的同时让莲巳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可是凭着对眼前人的了解,莲巳本能地觉得这人有阴谋。
“没有希望是谁。鬼龙告诉你的吗?”
“不是哦~”莲巳只觉得天祥院笑得更加灿烂,让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还说没有希望是哪个人,自己都问出来了。这医院是天祥院家的,敬人不是再清楚不过的吗?敬人来了,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我不——只是因为是鬼龙送我来的!”
天祥院饶有兴味地看着莲巳藏在松绿色发丝里的粉红耳尖,决定暂时放过他:“鬼龙在做米汤,想来应该是快好了,敬人就先不喝水了吧。”
“鬼龙的厨艺,做米汤实在是可惜——”
“小少爷,医生说你两天内只能喝米汤,接下来还有两周的流食和半流食,辣味鸡肉便当或者碎肉千层面之类的就不要想了。”
红发的高个男子捧着饭盒进来,无情打断了队长的发言。天祥院笑嘻嘻地站起身把病床旁唯一一张椅子让出来,看着鬼龙略拘谨地坐下把米汤递给靠在床头的莲巳然后轻咳一声。
“胃炎也就罢了啊,反流性食管炎是怎么回事?昨天抱着你过来的时候医生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我也不知——”
莲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直把脸和脖子咳得红成一片才清干净了气道里误入的米汤。他不太敢看鬼龙的眼睛,只低着头像是要把手里的便当盒看出花来:“没吃什么,只是止疼片。”
“敬人什么时候买的药?”天祥院忽然插话,鬼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莲巳那里去。
“不是我买的,会议桌上就放着。我还想问,不是你们谁从佐贺美老师那里拿回来的吗?”
“敬人该不会是说……蓝盒子的那个吧?白色字母的?”天祥院微微睁大了眼睛,笑容变得些许微妙。
莲巳并不知道竹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字母是‘EVE’,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噗……哈哈哈哈,咳,”天祥院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而且愈演愈烈直到呛到了自己,鬼龙和莲巳莫名其妙,于是面面相觑。“那是,那是制作人小姑娘不太……不太舒服,月永君问他妹妹拿来的药。敬人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干吞药片?”
莲巳一开始还并不明白天祥院为何语焉不详,偷偷瞥向一旁的鬼龙却见他也尴尬地躲开了自己的视线,而后猛然想明白制作人大概是痛经了。三个男生在这里讨论学妹的身体状况这件事让一向严肃正经的莲巳感到十分不自在,他也不去直面天祥院探究的眼神,只低头喝米汤,然后蹦出一句低低的“嗯”。
“嗯哼,那就说得通了。”天祥院颇为戏剧性地转了个圈,仿佛电影里的大侦探出场,“比一般的止疼片更强效的EVE当然更有灼伤胃粘膜的能力,敬人又不喝水的话,药片贴在你的食管底部也是有可能的。”
“功能饮料喝完了,茶水太烫,我——”
“那就把工作留给我去休息,不要一个人顶所有的学生会杂务啊。”
“旦那,我妹妹都知道药片应该温开水送服,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打断病号的辩白,能言善辩的莲巳敬人为难得的哑口无言而羞恼的同时,也无法否认心底浮泛上来的温暖。
“好啦敬人,不要小瞧我。好好休息,让我来替你吧。”天祥院穿上外套打开门,“鬼龙君的假我会和老师说的,照顾好敬人哟。”
“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鬼龙还是回去上课——”
也许病人没有说话的权利,鬼龙一天之内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断他,认真地和天祥院道别:“谢谢天祥院。去学校路上小心。”
天祥院于是笑眯眯的,心情颇好的样子,掩上门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走廊,哼着歌下楼。他回想起刚刚两个人那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样子,摇摇头哼出一句歌词。
花燈に染まれ 暁の恋。*
(注:出自红月《花灯恋文》)
3.
“鬼龙!数学书借我一下——”
莲巳气喘吁吁跑到3-B教室门口,不假思索地大喊着求助后发现一如既往早到的青叶和仁兔都看着他,连基本不怎么出现的朔间和此时理论上正在玩水的深海也看着他。青叶的表情带点探究,仁兔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朔间困倦地抬头嘟囔了一句“小鬼有何贵干”又趴下了,深海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调笑了一句“是「寺庙之人」哟”。
鬼龙泰然自若地俯下身在书包中翻找,莲巳被青叶仁兔朔间深海一同注视着,不知怎地生出一种孤立无援感。他忽然开始思考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显得太过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冒犯,一时思考不出结果,决定先补上个敬语。
“——麻烦了。”
鬼龙把数学书和便当盒一起放在课桌上,莲巳探身去取的时候他却压住它们不动:“还没吃早饭,是不是?”
莲巳顿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不加思考的“鬼龙怎么知道”,反应过来已经把自己卖了个底掉之后,莲巳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数学书于是被抽走,便当盒打开,清香的蔬菜粥勾引得莲巳吞了吞口水。鬼龙笑着把勺子塞进莲巳手里:“我并不知道,瞎说的,没想到说对了。”
莲巳被鬼龙按在座位上喝粥。他想着身后的人什么时候居然也会套他的话了,想着鬼龙今天没有数学课怎么还带着数学书,想着这粥真有水准既清淡又不会让人食欲全无,想着要是每一顿都能吃到——
打住。无论如何,就算红月之间的羁绊比血还浓,“每一顿都能吃到对方做的饭”的想法当然也还是不合适的。莲巳无端端又想起来鬼龙曾在他控制不住自己倾泻而出的分享欲望时调侃他“你当自己是我什么人啊,儿子吗?还是老婆之类的”,然后又是喧哗祭演出后琳琅夜市里“那么我们谁是爸爸谁是妈妈”的问话。他突然觉得脸上发烧。
鬼龙见莲巳举着勺子却不动,也不知道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莲巳?”手下的肌肉僵硬,常年穿针引线应付柔软布料的手指顺势按摩起手下的肌肉,看着莲巳不自在的样子,一句奇奇怪怪的话就这样不假思索地冲出来:“怎么,天祥院和姬宫可以,我就不可以吗?”
莲巳猛地回过神来。他吞下勺子里的粥摇摇头:“英智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姬宫跟着他学。”紧绷的肌肉在对方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下来,那温度和触感让敬人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他只觉得手中的粥怎么还是喝不完,这甜蜜的烦恼什么时候能结束?
温热喷香的粥终于见底,莲巳擦去嘴角水渍的时候,鬼龙自然而然地抚平因为按摩而微微起皱的衣领。他紧了紧对方微微松散的领带:“回去后吃促动力药,两小时后记得吃粘膜保护药。午饭前15分钟吃抑酸药……算了小少爷,我会发消息的。”
“谢谢,我记得的,鬼龙每次都会提醒。”莲巳抱起对方的数学书转身,便当盒也想一并带走洗了再归还却被拒绝了,“但是别再发给英智让他笑话我了。”
莲巳一只脚已经踏出了3-B的门,却又突然回头:“如果我吃过早饭了呢?”
鬼龙耸肩:“那我就自己把粥喝掉。”
4.
锅子里咕嘟咕嘟地漂浮着十几朵各类蘑菇,鸡架吊过的汤混合着草菇和口蘑的独特鲜美氤氲出动人的香气。蘑菇捞出剁碎装盘,鸡胸肉洗净去筋膜切丁,少许盐抓匀后裹淀粉锁水,再用少许油封住,拿一只大盘子扣起来腌制。围着小猫围裙的红发前不良把淘洗净的大米和泡软的适量糯米下入翻滚着蘑菇的鸡汤锅子,开大火待烧开后,又转了小火,专注地搅拌。
能让他这么上心的,自然是莲巳的早餐。
约莫过去了半个小时,鬼龙将鸡肉下入锅里,快速搅拌打散后下入蘑菇碎。
这是莲巳需要半流食的最后一天——莲巳的早上需要他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莲巳会和从前一样在上学路上和天祥院一起啃面包,不再提早来到3-B坐在他的座位上,一边喋喋不休地聊漫画,一边在听他说时慢慢喝他亲手熬的粥。
洗净的叶用生菜也被撕成小片撒进锅里。
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莲巳吃他做的食物,他和神崎在合训时轮流负责便当,但是……这会是最后一次单独做给小少爷吃吗?最后一次一边吃一边聊天?
菜叶烫熟,鬼龙关火并将米粥装盒。
莲巳今天来得很早,却只径自坐在3-A属于他的位置上发呆。鬼龙路过3-A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他,又倒退回门口,略站了站还是决定进去。莲巳抬起头,充血的结膜先是吓了鬼龙一跳,而后又是一句没头没脑的提问:“鬼龙是不是两周以来都没有碰过数学书?”
鬼龙心虚地表示没有。他实在不知道莲巳为何选在这个时候突然说教起学业,他们偶像科的学生只要考过水平考试即可,因此在这个行将毕业的时候擅长低空飘过的鬼龙忙着红月的事,他要在返礼祭献上最好的衣装,讨人厌的数学就更加不会过问。
他完全不明所以,正打算拿出数学书看看却听莲巳继续:“不必在意。”他一反常态地在整个用餐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鬼龙也只能在餐中适时递上该服用的药片,“这一段日子,谢谢鬼龙的照顾。你确实是那种会在下雨天把流浪小猫捡回家的不良呢。”
“别说得好像以后小少爷就不需要我照顾一样。雨天的流浪小猫又是什么比喻?我并不是因为同情才做这些事,什么时候小少爷才能坦然接受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样做,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冷静下来的鬼龙正准备道歉,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他并不想在事情失去所有挽回余地之前让莲巳抓住机会拒绝然后为他的暗恋判下死刑,谁知面前的人忽然站起来,和他针锋相对:“鬼龙在看过数学书里的东西之后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话里带着的孤注一掷意外点燃了鬼龙心里的希望,他拎起数学书一抖果然掉出一张纸,上面规规矩矩的公式写着写着,居然都变成了他的名字。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莲巳带着点接受审判意味的平铺直叙还在继续:“我昨天整理笔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页。我从来不丢东西……所以一定夹在鬼龙的书里。鬼龙虽然不怎么看少女漫画,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吧……”
莲巳伸手想把那张道尽了隐秘的纸取回,鬼龙却仗着微妙的身高差向后上方抬高了手,让那动作像极了投怀送抱。莲巳退回他所定义的“社交距离”,眼睛里是鬼龙陌生的一片沉寂:“我们之间的关系,都随意,但是红月……请鬼龙至少坚持到毕业,可以吗?”他的声音说到这里终于开始颤抖,“我们还有返礼祭……还有神崎,我不想让他担心——因为我个人能力不足无法处理好而分心……”
教室再次寂静下来,莲巳闭上眼,还是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疼。不在人前流泪是他最后的倔强,直接导致Deadmans解散的那一场live之后他可以躲在幕后自己哭,等一会儿鬼龙离开了,他照样也可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离去的脚步声。只是一声叹息和一个拥抱。
鬼龙只觉得他怀里这个人可爱到有些过分:“那么究竟是为什么读过那么多少女漫画的小少爷不懂我在做什么?还有以前,我说我们一起下地狱的那些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的。守护红月当然也不只是为了红月……也是因为你。还要听什么?”
毛茸茸的脑袋在颈间动了动,鬼龙猜是不听了。
他在墨绿色的发丝间印下一个吻:“其实……我该感谢天祥院?”
“什么?英智?”
“天祥院说,他为了让小少爷好好休息,把你的数学书拿走了,这样你用别人的书,就不会看起来没完……”
“这个坏家伙。”莲巳从鬼龙怀里抬起头来,就要跑到学生会室去找以恶作剧为生存之本的幼驯染进行一番说教,鬼龙扯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用最少女漫的方式结束了一段喋喋不休。
5.
暗恋像盛夏里的橘子汽水。那些酸甜爽利的气泡并不是每次都能在液面消隐无踪,它总有一天会冒出来。哪一瓶都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