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龙神】
乐正龙牙跑进雨里的时候，那道白色已经狠狠摔在了泥泞里。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面前的东西是有生命的活物，虚弱地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那是一只鸟。羽毛沾上了污泥，线条优美的羽翼生生展开，右边的翅膀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着，关节处浸染着鲜红的血。
它静静地躺着，几乎全身雪白的羽毛之中，头顶翘起的却是红色的凤翎，那点红一直延伸到修长的脖颈，散开的尾羽末端点缀着如红宝石一般的一抹。
此时还是人形的乐正龙牙突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他意识到面前这只躺在污泥里的美丽鸟儿是自己的同类。
这是一只凤凰。
凤凰在雨中安静地躺着，慢慢地睁开眼。这只红白两色的凤凰，竟然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龙神定定地望着凤凰的蓝眼睛，而凤凰渐渐地显出了人形，那是个白皙而纤细的少年，沾上污泥的白衣被雨水打湿，他躺在泥泞里，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眼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红。
右臂也一样，浸染着鲜血。
他的表情却并不痛苦，只是静静地望着乐正龙牙。
乐正龙牙抹抹黏在前额的发，走上前去把凤凰抱起来，小心注意不碰到他受伤的手臂，凤凰的轻盈出乎他的意料，那双蓝眼睛仍然静静地望着他。
直到乐正龙牙把凤凰带到安全干燥的地方，剪开他的衣袖，擦干净血污，把他的手臂固定好，凤凰仍然一言不发。
【二、龙神】
龙神乐正龙牙近来渐渐觉得，龙神一职实在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仅仅一片水域，不分大小通通要一条龙来掌管，而日常事务又少得可怜，无非是管管三五成精的小鱼小虾，记得按时下下雨，涨潮落潮之类又关不着自己的事，每日清闲得像退休似的，却又不能擅自离岗。仔细想想，说不定这只是保护珍稀生物的某种手段，可龙又不见得会饿死，所以可能还有防着不安分的龙兴风作浪的意味。
乐正龙牙在上任之前多少还算是个有点身份的少爷，近些年来成了公务员，却渐渐觉得失去了龙生的意义。自己好歹算是个有为青年，这种浪费生命的差事真是越做越无味。
这倒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吃干饭的——如果他不在这里任职，这只凤凰可能会躺在污泥里直到死去。
他着实不知道凤凰究竟是什么习性。长这么大，他也只见过几次凤凰，五彩斑斓的，每每飞过时便天降祥瑞。而这只凤凰年纪很小，也不是彩色的，落下时没有天降祥瑞反而是天降暴雨——虽然这也有乐正龙牙的原因吧……
但他毕竟还是一只凤凰。
作为一条公务员龙，捡到凤凰这种事其实是有必要上报的。可乐正龙牙也不是什么脑子缺弦的二傻子，他多留了个心眼儿——凤凰是瑞鸟，落得这般境地一定是有缘由的，总不能是飞着飞着撞上棵梧桐树撞傻了吧？
乐正龙牙暗暗庆幸这只凤凰还记得化人形，不然自己还要多花周折。再者，龙和凤凰的舌头形状不一样，语言不通，化作人形之后还能交流。奈何这凤凰一句话都不说，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儿上没来由的坚毅，没法子，龙神只能自己查——不查不要紧，一查就出事。
龙神府本来也就是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龙是住不了的，他自己化了人形进门都得小心别碰上门框。这地方藏不了人，自然也困不住人，乐正龙牙心里暗骂：之前只知道那少年胳膊折了，断他飞不出去。可仔细想想：凤凰只是折了只翅膀，腿还好好的呢！
凤凰是困不住的鸟——他要是想逃，爬也爬出去了吧？乐正龙牙进门时又撞到了门框，顾不得疼痛的前额，两步并一步跑到他安顿凤凰的房间，一推门，果不其然，窗子大开，自窗沿延伸到外墙，又直到窗外的草地，一串血迹。
他的伤口裂开了。
这下外伤内伤又齐了，真是倒霉孩子。乐正龙牙跳出窗，血迹只延伸了十几步的距离，他朝着湖边的方向跑去。
【三、白凤凰】
徵羽摩柯只觉得快要痛晕过去了，但脚步还是不敢慢。伤口又裂开了，折断的骨头一刻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这害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昨天救了自己的，毫无疑问是一条龙，而且说不定是这附近的龙神。直到看到远处有湖，徵羽摩柯更加肯定：那肯定是龙神。
虽然无法冷静思考，但他还没迟钝到等着人家来抓。忍着痛苦让从伤口淌出的血一滴滴留在去往湖边的方向，只要十几步的距离，之后便用衣袖掩住伤口，向相反的方向飞奔。
徵羽摩柯不确定这点破绽百出的小把戏能瞒龙神多久，他只能祈愿尽快逃离龙神的管辖范围。
是的，破绽百出……只要想想就知道，既然要逃跑，离龙神管辖的水域越远越好，又怎么会靠近呢？白凤凰原本体力就不如同类，如今又受了伤，加上又是人形，更是雪上加霜。如果被龙神抓住了，会怎么样？会被送回去吗？
万一被抓住，就只能……
他已经开始觉得头晕眼花了，却在下一刻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喂！”是龙神。“别跑了！停下！”
完了。徵羽摩柯不敢回头，想要加速又做不到，身后有人影快速靠近，他恐惧得想要尖叫。
人形状态下的他很轻盈，因而腰间腹上瞬间就被龙神揽住了，双脚悬空，右臂的剧痛已经超出了凤凰的承受范围。
只能……
【四、龙神】
这小崽子比乐正龙牙想得奸多了，逃跑之前竟然还会放烟雾弹，但还是逮着了。年轻的龙神把少年捞起来的时候悄悄松了口气，但是马上感到不对——他没有挣扎。
再一看少年正奋力抽出左臂，细白的食指上一点银光……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握住少年的手腕，可对方似乎是不想改主意，挣扎起来。不过是个孩子，当然挣不过乐正龙牙，可这孩子像是着了魔似的，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直把乐正龙牙也带倒了，在地上相持不下好一会儿，乐正龙牙仍然死握着少年的手腕不肯放。
可谁知道他突然一收力，那孩子一时控制不住，一道银光便一闪而逝。
空气就在这一刻静止了，少年被乐正龙牙按在地上，满是惊恐的蓝眼睛里倒映出乐正龙牙的脸。
乐正龙牙这会儿喘着气，看着身下的少年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眼角的一抹红。嘀嗒一声，少年的眼下也多了一点红。
是乐正龙牙的血，从他脸颊上的伤口滴下的。
“还跑不跑了？”他有点气急败坏，“你这死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一言不合就要自杀……我还能吃了你吗？”
那道银光分明是冲着凤凰自己的喉咙去的。此刻乐正龙牙还挺庆幸自己千钧一发之际现出了龙鳞，不然现在就不是一道口子这么简单了。
凤凰没说话，轻轻颤抖着，似乎被吓坏了。刚才还在气头上的乐正龙牙不知怎么就心软了，只能起身，坐在一边喘气。
“你……”龙神有点词穷，“我这地方几百年没个人来，谁也找不着你。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放心吧，我好歹也是龙，干不出帮别人抓凤凰这种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这时有了点反应，慢慢坐起身，揉着手腕上青紫的指印。
“我叫徵羽摩柯。多谢龙君。”
“别叫我龙君，我听不惯。我姓乐正，乐正龙牙，叫我龙牙吧。”
【五、白凤凰】
回了龙神府，龙牙帮摩柯处理了裂开的伤口，重新固定，再次嘱咐他在骨头长好之前不要乱动。而他自己脸上的伤口，这会儿已经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龙的自愈能力真可怕。
“还疼吗？”龙牙问，“受得了吗？”
“……”摩柯轻轻点头。
“能喝酒吗？”
和龙对饮，大概是一辈子也没有一次的经历……摩柯歪着头看龙神给自己斟满一杯清冽芳香的液体，试探着抿了一口，立刻咳嗽了起来。
“……！”他掩着嘴，觉得从耳朵尖到手指头都烧了起来，“好辣啊！”
“是吗？”龙牙有点愧疚地说，“那就少喝一点吧。”
强撑着两杯下肚，右臂的疼痛还真的减轻了不少，浑身热起来，头脑也不太清醒了。摩柯多少有点放不开，但是龙牙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开口问：“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看来是已经知道自己的事情了。“我母亲去世之后。”
摩柯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有点泛红，有点重影。
“白凤凰真不容易。”
“……反正，以后也没有了。”
这话一出口，摩柯意识到自己喝醉了，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果不其然，龙牙露出惊异的表情，说：“你真是最后一只白凤凰？”
“货真价实，最后一只。”
……我在说什么啊？凤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和酒杯互瞪，嘴里还不停叨叨。
“白凤凰很罕见对吧？很罕见很罕见……因为我们天生就有缺陷……白凤凰本来就很容易短命的，到了我这辈儿，就剩下我自己了。”他听见自己说，“白凤凰有什么好，个个都想留个种儿……我不跑，就等着和那些白鹤姑娘天鹅姑娘生孩子去了。我才不要呢。”
最后一句尾音拖长，好像带着撒娇的意味。摩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六、龙神】
龙神好歹算是个国家公务员，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窝藏白凤凰这事儿有点政治不正确。但他首先是条龙，想来想去，同为珍稀物种，不能看着好好的孩子被逮回去被迫传宗接代，大不了丢顶官帽而已，龙总不至于饿死，于是也就不当回事了。
这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小凤凰喝了两杯就已经找不着北了……然而找不着北还算好的，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清，他那边就开说了，弄得龙牙挺尴尬的，又不能起身离开，龙神也奈何不了小醉鬼……
但说着说着，摩柯就一脚踩上椅子，一条腿跪在桌子上，露出警惕的表情。“你们龙……都是地方官，抓了我，能升官的吧？”而地方官此时可是被吓着了，忙不迭站起来扶，“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祖宗你先下来……”
这小醉鬼还架着条胳膊呢！别再摔出个好歹来！
这下他可是有点后悔了，捡回个不省油的小祖宗。而摩柯在一瞬间露出了点迷茫的神色，停下了动作，龙牙松了口气，却看见徵羽摩柯笑了。
“嘿嘿，”小男孩的脸上显出醉态还是挺吓人的，“我不。”
说着另一条腿也抬上来了，眼看着他只剩下一条半跪着的腿支撑，吓得龙牙浑身一激灵，飞快翻过桌子趁着摩柯还没摔把他抱下来，凤凰倒也不躲，乖乖任由他抱着，抬头看着龙牙。
大失策。这死孩子喝多了就不按套路出牌。
不料摩柯伸出手摸摸龙牙的脸，一脸天真地问：“你们龙，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他觉得被少年发红的指尖烫了一下。
而下一刻，少年闭上了眼睛，嘴里嘟囔着：“这酒——”
“什么？”
“下次别给我喝了……”
“哦……”
“还有——”
“你这龙神当的真没意思，简直就是吃干饭的……”
……这死孩子从哪儿跟谁学来的这么多话。
【七、白凤凰】
白凤凰的自愈能力不强，摩柯丝毫不敢怠慢，只盼着快点好起来。可就算好起来了，今后能去哪里呢？难不成真找个没人的山头等死？
而龙牙似乎也并不知晓摩柯复杂的内心活动。现在看来这龙神着实是没有什么晋升之心，正拿着根鱼干逗屋外的猫，这猫一看就是蹭饭许久，那叫一个油光水滑，但似乎对龙牙手里的鱼干不感兴趣，爱搭不理的。龙牙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把鱼干丢自己嘴里了，一脸郁闷地嚼着。
看到这一幕时摩柯忍不住笑出了声，龙牙扭头，漫不经心地说：“笑什么，龙吃鱼有什么不对吗？”
“没不对啊，”摩柯笑得更开心了，“我也想吃！”
龙牙还就真摸出来另一根鱼干丢给摩柯，摩柯咬了一口，立刻吐吐舌头。“难吃，像嚼木头。”
“你们凤凰嘴太叼了。”龙牙倚着窗，“寄人篱下就别挑剔那么多了吧？”
“你们龙的品位就这样了吧？”摩柯一口吞掉剩下的鱼干，“吃干饭不如吃鱼干。”
“……你这小崽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龙牙倒没生气，掐了一把摩柯的脸，“吃干饭的现在要出去处理点事务，你跟我一起，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
“跟你出去，不会被人逮到吗？”
“放一百个心，我的地盘，谁都看不到你。”
“你以前是不是个少爷啊？”摩柯翻上窗台，两脚垂下，刚想跳，就被抱住了，龙牙一脸无奈地说：“祖宗，您慢点，别再摔出个好歹。”
又说：“家里的确有点背景，算是个少爷吧，可惜现在也就是个吃干饭的地方官。”
左手扶着龙牙的肩膀，看不到他的表情，摩柯好奇地拨开他散下的头发，露出的耳朵还是人类的形状，圆圆的。
龙牙把他放下，“走吧。”
“出了什么事？”
“有条小溪断流了，咱们往上游走走。”
【八、龙神】
小溪的确是小溪，窄窄的。但现在的确是一滴水都没有，只留下湿润的河床和濒死的小鱼小虾。
按理说堂堂龙神不该来管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前段日子被醉酒的摩柯说“你这龙神当的真没意思”却也是事实，他这个龙神当的百无聊赖，也只剩下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的价值。
真想离开这里到处看看，总好过在这里浪费龙生。
“真的断流了……”白凤凰蹲下摸摸湿润的河床，“你要怎么解决？”
“先去上游看看吧，只是这样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龙牙皱皱眉，“现在是夏天，这条小溪不长，最近气候很湿润，这附近也没有人类活动，怎么会突然断流呢？”
摩柯站起身，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神色。
“不用去上游，我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得意地看向龙牙。
“为什么？”
“因为上游有些小动物……”他顿了顿，“是河狸。”
“河狸……？”龙牙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片水域他非常熟悉，哪里来的河狸？
“对呀，河狸。它们用小树枝和石块在上游筑坝。”摩柯说，“你还要去上游吗？”
“……去，为什么不去？”龙牙扯扯嘴角，“反正是吃干饭的。”
而事实证明凤凰是正确的。夕阳下溪流中各色树木枝干垒起的坝颇为壮观，几只肥胖的河狸冒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又迅速逃开。
还架着条胳膊的凤凰得意地戳戳龙神，满脸“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纵然是龙也有面子上挂不住的时候，龙牙瞪了一眼摩柯，说：“还、真、让、您、说、着、了、哈！”
“噫，凶什么。”凤凰往后跳了一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见到河狸，它们不喜欢太温暖的地方，胆子也很小。”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们？”
“——你要不要把它们的坝毁了？”
“算了吧，万一日后成精了来寻仇怎么办。走吧祖宗，咱回家了。”
【九、白凤凰】
微风拂过，夜色降临，群星和月亮挂上天空。摩柯嗅着青草和水汽的气味，心情似乎雀跃起来。他很久没有夜间出行的经历了，忍不住东看西看。
“好地方吧？”龙牙跟在后面踱步，“是不是？”
“是啊，好地方。”摩柯回头看一眼，觉得龙牙的表情根本不是在说“好地方”。“我过去很少来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
“你——明明是龙，为什么总是人形啊？”
“小崽子就别管那么多了行不行——问你呢。”
“嘁……白凤凰很容易早死的，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彩云护体。”摩柯吐吐舌，“不过是摔断了胳膊，也得休上个十天半月。你看，现在还有人想让我留几个后代，是不是可笑？所以我母亲不许我到处飞，安分活着就是了。”
半是玩笑话半是真心，摩柯继续前行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句：“这是什么话！”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得心跳都快了几分，身后龙牙的声音依然明朗：“只为活着而活着，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凤凰不懂为什么心还跳得这么快，难道人形状态都是这样的吗？
龙神自然不知道凤凰的内心为何澎湃，脚下倒没停，走着走着发觉男孩没跟上，回头说：“怎么了？”
“……没。”摩柯说，“我曾有一次……见过夜里的星星。”
“夜里的星星？星星不都是夜里才有吗？”
“不，有凤凰的地方其实很少能看到星星的……白凤凰除外。”少年微笑着摇头，“那时候我母亲还在，我是偷偷跑出去的……飞过群山，在云层中穿行，夜里的湖和小溪是闪闪发光的，倒映着月亮和星星，我还看到很多夜里才会出行的动物……那个时候，耳边只有风的声音，抬头看，就是夜里的星星。”
“……”
摩柯原本已经做好了解答龙神疑惑的准备，可是年轻的龙神却在这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哦，我明白了……”
“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时候见过河狸。”
看着对方明显是捉弄人的道貌岸然的表情，“……你讨厌！”
说着他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于到了一块视野中少有树木遮掩视线的空地。少年回过头，等着龙牙跟上，指着头顶的星空，大声说：“你看，就像今晚的一样！”
【十、龙神】
龙牙觉得有点不妙，他对摩柯说的话确实有些许戏谑的意味，但大部分出自真心——他不想在这地方当龙神一直到老。
但更不妙的是摩柯所谓“夜里的星星”，他竟然能够理解几分，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迹象。若说当晚究竟有什么收获，一是知道自己这地方竟然有河狸这种长着大板牙的外星生物，二则是在璀璨的星光之下，那少年回眸一刻眼角的一抹红，竟然让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白凤凰的后代了。
想着想着，他开始觉得有只会说话的鸟儿陪着也不错。
不如以后养只鹦鹉吧……
夏天过去，摩柯的胳膊恢复得差不多了，拆了固定，便开始活动胳膊。只是他这一活动，总是龇牙咧嘴鬼哭狼嚎的，又是龙牙恨不得断了胳膊的是自己——他没有听小男孩哭喊的特殊癖好，更没有不嫌吵的特异功能。
“祖宗，”他无奈地擦着摩柯的生理性泪水，“疼就哭出来，咱别干嚎，伤耳朵。”
“我伤的是翅膀，”少年鼓着脸，“不怕伤着耳朵。”
“我怕，谢谢您。”
话虽这么说，看到少年终于可以自如地活动手腕，他还是真心高兴。长久以来身处绝境中，“为他人开心”这种对他来说已经绝迹的感情再度回归，龙神只能点头全盘接受。
眼下秋风正起，摩柯正蹲在院里用一根鱼干逗猫。那猫跳起来叼走了鱼干，不满地舔舔嘴，还在嗅摩柯的手指头，似乎想再翻出一根鱼干来。龙神在一边看着，心里莫名着急，三两步走过去把少年捞了起来，“小心点，它琢磨着咬你呢。”
“干嘛啊，它咬我干嘛？”摩柯也不挣扎，直到龙牙放开他，才回过头。
“你手上有鱼味，而且……你也是只鸟儿吧？”龙牙一本正经地说。
却换来小少年一瞬靠近，连鼻息都能感受到，然后一记白眼：“我可是凤凰！”
一下子离得这么近，龙神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想不到反驳的话，直到凤凰跳开，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低着头，说：“白凤凰也是凤凰嘛，怎么能和普通的鸟儿相提并论呢？”
龙牙一时找不出话，“……我还真没见过你的真身。”
“瞎说，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不就见过了吗？”
听着声音，身后的摩柯竟然也是背对着自己，龙牙在心里暗暗吐槽：真真是背对背瞎聊啊……
“……那不算吧，就一眼。”他背着手，心一横，开口问：“你今后要去哪儿？”
“去哪儿？”摩柯似乎抬起了头，但是没转身。“随便哪儿……我想到处看看。只要别回去跟那些白鹤姑娘天鹅姑娘生孩子，去哪儿都行。”
“那也挺好，想你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抓……”
“我去哪儿都行，你呢？”
“我？我一个地方官……”
“我没别的意思……你这龙神当的也挺没意思的吧？”
就这么一句。听着少年的脚步声远了，龙牙才回过头，院门开着，摩柯又散步去了。龙牙心说你这哪是没别的意思，你意思多了去了……
可他也没追出去，心里有了点底，是个各怀心事的多事之秋。
【十一、白凤凰】
秋高气爽，摩柯活动着手腕时已经没有了痛感，他从窗口跃下，稳稳地落地，带起的风又带起片片金棕色的落叶。
龙牙似乎习惯了逗猫，这次那只猫还算领情，一口吞掉了他手里的鱼干，正悠闲地舔着爪子。凤凰过去没怎么见过猫，到了龙牙这里才算见过第一只，现在也完全明白了猫的脾气秉性，便颇有几分好奇地走过去，问：“这猫怎么不怕你啊？”
“他去年开始就在我这儿蹭吃蹭喝，哪有什么怕不怕。”龙牙说，“我看他平时也没怎么饿着啊，怎么还老来要吃的呢。”
“猫也会给自己找储备粮呗。”
这么说着，或许语调就有点不一样了，龙牙正看着猫，咂摸咂摸觉得味儿不对，回头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哈！”小少年立刻嚣张起来，“我的翅膀长好了！”
龙牙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静，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才换上一张无奈的脸：“至于吗，看看你自己那张欠揍脸。”
“我这么可爱，你怎么舍得揍我嘛？”摩柯心情大好，“要不要见识一下——凤凰能飞多高？”
“来吧，凤凰，让我见识见识。”
“哼，”摩柯颇有点得意地蹲下身蓄力，“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凤凰！”
他跳起来，比平时高，而且没再落地。
身体再度轻盈起来，雪白的羽翼终于回归，远离地面的滋味就像初尝时一样美妙。他乘着风，眨眼间就越过了大片的树林，这也是摩柯第一次看到龙牙所管辖的湖的全貌，那是一大片平静无波的水——或者说，在这种高度下，他看不到细小的波澜。
凤凰的眼中，是没有细微的事物的。
而那是自由的滋味。
时至秋日，大片的树都已经是金黄色的了。他看着树梢，又看到远处的山脉。对于他来说其实本不存在“越过”某座山峰这一说，凤凰可以飞得很高，连云层都踩在脚下，甚至能与日月并肩。
哪怕是因上天的玩笑而背负缺陷诞生的白凤凰，也不该停留在山峰以下。
他突然改了主意。
从这里，高高地飞起来——然后落下。
【十二、龙神】
龙牙仰着头，看着那道白色融化在蓝天和云层之中，突然感到莫名的心慌。现在不是黑夜，也不是雨天，白凤凰身侧没有彩云祥瑞，很容易就消失在茫茫云海中，再也看不到。
他还蛮想低下头来，因为脖子很酸。可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缘由，龙神还是一直仰着头，怅然若失地看着白凤凰消失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看到一朵云徐徐落下。不断落下，不断落下，直到龙牙看到他如镶嵌了红宝石一般的尾羽、头顶红色的凤翎、几乎全身雪白之中的蓝色眼眸……白皙纤细的脚腕和手腕，乌黑的发，轻盈的身体，还有眼角的一抹红。
龙神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白凤凰，这次没再让他摔在污泥里。
两条完好的胳膊自然地搂住龙神的脖颈，白凤凰蔫蔫地说：“刚刚飞得太高了，肯定有人看到我了。”
“所以？”
“他们要来找我啦。而且还会知道你窝藏白凤凰。”
“那怎么办啊？”
“我哪知道，反正咱们俩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龙牙忍住自己笑出来的冲动，微微抬头，故作严肃地说：“完了，那不就是要开逃了？”
“对呀，”摩柯抵着他的额头，明亮的蓝眼睛中闪动着光芒。“咱们俩要逃了。”
“你飞起来之前怎么没想到这回事啊……”
“我想到了啊。”
“你故意的。”
“对，我故意的。”
这回龙牙终于忍不住苦笑起来，“小白眼狼，陷害我。”
“嘁，”摩柯撇撇嘴，“是你自己容易骗啊。”
“你竟然说龙好骗，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啊？”
“长得好看的才好骗呢。”摩柯吐吐舌头，“我还没见过你真身的样子。”
“想见可以啊，以后有的是机会。”龙牙认真地回答，“主要是因为龙和凤凰语言不通……人形时嘴唇和舌头的形状比较统一，我可以和你说话。”
“人的嘴唇和舌头形状统一吗？”
看着小凤凰故作不懂的样子，现在还算是龙神的龙牙也歪歪头。
“要不你试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