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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乐正龙牙闻到湿润空气中的雨水气息时,正是凌晨两点半。他在上摆渡车前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鼻尖,才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魔都。他活动活动僵硬的肩颈,又倦又乏。
这是乐正龙牙离开魔都的第二年。成年人这次回魔都是为了参加自己还在做歌手时的经纪人的婚礼,只是工作繁忙,好不容易请出几天假,连来程的航班都是红眼航班。
拉着行李箱随着疲惫的人群走向出口,乐正龙牙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抬眼扫了一眼出口外接机的人群,一眼瞥到一个显然也有些疲惫的人影,正揉着眼睛四处看。
他笑了,正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对方先注意到了他,兴高采烈地抬起手挥着:“牙哥!”
乐正龙牙快步走进,伸手揉揉徵羽摩柯有点乱的头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过去吗?”
“没事,反正我这两天答辩,熬夜熬习惯了。”
“……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吗?答辩为什么要熬夜?”
他知道徵羽摩柯从小就是夜猫子,习惯性熬夜,自己在的时候还会乖乖早睡,一个人时向来肆意妄为。但毕竟有段时间不见,乐正龙牙不再追究,说:“行啦,快点回去睡,大半夜的别这么亢奋。”
“我哪有亢奋,”徵羽摩柯说到一半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微微放低声音,“我这不是……好不容易见到你,高兴嘛。”
听了这话,乐正龙牙忍不住伸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干什么干什么,我要不长个儿了……”
“……小鬼。”
乐正龙牙走得匆忙,现在时间太晚,又没提前和家人说,便打算先去徵羽摩柯那儿休息一下,上午再回家。徵羽摩柯倒是不介意,毕竟他牙哥以前没少在家里留宿,只是免不了调侃两句:“牙哥你真是当代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乐正龙牙看着他开门,开了灯,把行李箱拎进门,一边换鞋一边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徵羽摩柯读大学后仍然选择在校外独居,最近临近毕业,也很忙乱,客厅稍微有点乱,墙上贴了不少便利贴,地上堆积着画得花花绿绿的打印纸和书籍。
“哥,我这是夸你,听不出来?”徵羽摩柯还是笑嘻嘻的,脸上带着未褪的稚气。“真不领情……”
乐正龙牙懒得搭理他,瞥了一眼客厅,看到衣帽架上挂着金边的学士服,问:“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下旬,我明天回学校拍毕业照。”徵羽摩柯倒水给他喝,乐正龙牙喝了一整杯,有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又看了一眼衣帽架上挂的学士服,“……真快。你都毕业了。”
“我算是你师弟了吧?”徵羽摩柯在地毯上坐下,笑笑,“都没见过牙哥穿学士服的样子。”
乐正龙牙已经打开行李箱翻找洗漱用品,听了这话侧过身,“我穿学士服时还不认识你呢。”
徵羽摩柯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这么近,愣了几秒钟,“哥你认识我的时候都读研究生了。”
“都过了这么久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来我的毕业典礼吗?”小鬼带着几分期待问。
“……当然。”乐正龙牙轻声说,“我肯定到。”
“真的!”
徵羽摩柯张开双臂抱抱乐正龙牙,乐正龙牙揉揉他的头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鬼抬起头啄他的唇角,他只觉得心里涌起某种冲动,但最终只是抱起小男朋友亲了两口,徵羽摩柯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干什么干什么,大半夜的……”
“我不干什么。”乐正龙牙抱着他,“……想你了。”
靠谱的成年人难得说一次任性话,或许对象只能是徵羽摩柯。
2
在徵羽摩柯的少年时代,乐正龙牙来留宿总是打地铺。只是这次他牙哥大概是连轴转了好几天,很快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小鬼也不计较,索性自己睡地上。
……结果就是早晨七点半因背部酸痛而醒来。徵羽摩柯很挑床和枕头,睡眠又浅,醒了就睡不着,便爬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乐正龙牙还保持着昨晚睡着的姿势,呼吸很平稳,他长了些年岁,但尚未到岁月痕迹清晰可见的年纪,面庞未生棱角,柔和而美丽。
小鬼突然生出丝丝缕缕的自豪。
这美人儿,我对象!
徵羽摩柯本是个对食物没有太大热情的小孩儿,然而独居多时多少也带来了些改变,虽然他忙碌或者犯懒的时候仍然只是随便吃一口,但到了难得悠闲的日子也会好好做饭。
……当然,也取决于家里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最近吃得太马虎,而且常不着家,家里能吃的东西也不剩多少,划拉了半天,找出两个鸡蛋,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番茄罐头,两个香菇,还有两条蟹柳,唯一的主食是挂面。
小鬼苦笑了一声,难得乐正龙牙回魔都,第一顿饭一点荤腥都没有。
他打了两个蛋,打散后把蟹柳拆了丢进去,撇了浮沫,直接上锅隔水蒸。洗干净香菇切片的时候徵羽摩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乐正龙牙叼着牙刷,眼下有明显的乌青,赤裸着上半身,下巴上有零星胡茬。
徵羽摩柯“……”了一下,“你不再睡一会儿吗?还这么早。”
“……上午有安排,不好再睡了。”乐正龙牙含含糊糊地说,看了一眼徵羽摩柯蒸鸡蛋的锅,颇有些骄傲地说:“出息了啊。”
“我可是天才。”
乐正龙牙会这么想其实不无道理。当初徵羽摩柯还够不着他肩膀,孤零零一个人,在某个冬日突然发起了烧,缩在被子里就那么小一团。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乐正龙牙是唯一能赶过来照顾他的人。为了让这小崽子吃药,成年人不得不绞尽脑汁搜刮出厨房里的东西做道吃的出来。他煮了面,海带匆匆泡过水后煮的汤,加两棵上海青,犹豫了一下后加了一勺鲜椒末。徵羽摩柯烧得迷迷糊糊,水都不喝一口,叫半天才动一下,闻到面条的味儿之后竟然睁开了眼。
……会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徵羽摩柯想着,用铲子戳碎了罐头番茄,加了香菇,一小撮盐,一点耗油,等酱汁沸腾后稍微收了收,淋在刚过了冷水的面条上。
乐正龙牙洗漱完毕,换了衣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还算精神饱满,不禁苦笑了一声。徵羽摩柯已经做好了早餐,他闻到味了,一时间觉得有点恍惚——当初那个一脸让人辨不出真假的笑的小孩儿如今也长大了,还给自己做了早饭,这事儿放在几年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徵羽摩柯端了早餐上桌,见乐正龙牙在发呆,唤了他一声,乐正龙牙回过神,连忙走到餐桌前坐下。“你今天不是拍毕业照吗?还不走?”
“早着呢,我现在过去干嘛。”徵羽摩柯说,“牙哥,你要回家吧?”
“嗯,今晚就在家住了,明天我和阿绫一起去婚礼现场。”
“好,那明天见。”
时至今日,徵羽摩柯仍然是个习惯性带着社交性微笑的人。
……所以当你看到他真诚的笑容和眼里闪动的爱意时总不免心跳加速。乐正龙牙如此想着,吃了一口早饭。拌面酱汁酸甜咸鲜,特意留下没全部捣碎的番茄果肉有几分脆嫩,蟹柳蒸蛋入口顺滑,一丝海味融在蛋香里,到了胃里很慰帖。
好吃。
3
近些年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乐正龙牙总觉得自从自己正式走入职场后和父亲一起吃饭氛围怪怪的,仿佛和上司出去应酬。今天难得父母和乐正绫都在,他却觉得莫名紧张,有点事情总琢磨着怎么对父母开口。
借口去盛饭,乐正龙牙钻进了厨房,不想胞妹也跟着过来了。兄妹俩在电饭锅前煞有其事地一人捧个空碗,一边窃窃私语。
“哥,”妹妹闻到餐桌上八宝辣酱和响油鳝糊的味道,一边装腔作势地盛饭。“你去见过摩柯了吗?”
“……”当哥的心不在焉地把锅里的饭搅散,“怎么了?”
“……没,”乐正绫摇摇头,“我以为……”
“什么?”
“我以为你今天会带他一起来。”
话说到这里,兄妹两人对视了两秒,乐正龙牙有几分动摇地压低声音:“……你想什么呢!”
乐正绫如今也是业界知名艺人,皱着眉头打量了胞兄一遍,“那你今天一副范进中举的模样……”
“我只是睡眠不足!”
“……噫。”
“停止你的脑内妄想,你哥昨晚两点半在机场落地,今早八点钟就起了,没空。”
“那你就没什么要和爸妈说的吗?”
乐正龙牙睁大眼睛,说不出话,直到母亲大声问他们俩在厨房做什么,才盛了饭上桌。
成年已久又怎样,北漂又怎样,有小男朋友又怎样,你老妹儿还是你老妹儿,一眼看穿你家宴舞剑意在那谁。
在外漂泊许久,最怀念的还是家乡味。八宝辣酱咸甜微辣,响油鳝糊油润不腻,只是今天乐正龙牙有心事,品不出什么味道,浪费了好菜。吃到一半,他开口说:“……过两个月我打算和人合租。”
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决定无甚感想,随口答:“怎么突然要和人合租呀?和谁呀?”
“就是……摩柯,你们知道的。”乐正龙牙夹了一筷子青菜,“还记得吧?他今年毕业,也要去北京发展了。”
“哦……记得的记得的。”母亲思索了一下。“那个小男孩对吧?”
“对……”乐正龙牙表面上很平静,“他……年纪不大,在国内没什么亲戚朋友,反正离得近,就让他跟我一起住了。”
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真开口时还是漏洞百出。乐正绫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言不发,一直没什么表示的父亲开口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特意和我们讲。”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说什么呢,这是在家里,多大都是我们儿子……你愿意合租也好。”
她顿了顿,“没那么孤单。”
乐正龙牙突然觉得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4
徵羽摩柯本想拍完毕业照就开溜的,但还是被拖慢了脚步。他捧着牛皮纸包着的满天星,一手扶扶总是歪的帽子,悄悄跑去了琴房。
他没住过宿舍,对学校很难有像家一样的情感,但对琴房里的钢琴还是蛮有感情的。徵羽摩柯自己没有钢琴,也没特意学过钢琴,教他弹钢琴的是母亲,而钢琴和电子键盘毕竟是不同的乐器,他对学校琴房里价格不菲的钢琴羡慕不已,有时间就会预定琴房。
今天很不巧,琴房满了。他捧着满天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暗暗盘算着以后经济比现在更宽裕些一定要买一台自己的,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校管弦乐队的指导老师。她年纪不大,见到徵羽摩柯站在琴房门口,便打了个招呼:“徵羽,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徵羽摩柯四年间不曾加入任何社团,但这位老师总是在琴房附近碰到他,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一些。“我就回来看看……”他扶扶帽子,“这不,要毕业了。”
“你看起来可不像大学毕业生,说是高中生还差不多。”老师笑笑,“以后有什么打算?”
徵羽摩柯笑嘻嘻地回答:“我要去北京。”
“真意外,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会继续深造。”
“读书也蛮好,”徵羽摩柯还是笑,“不过……生活所迫嘛。”
他平时不太爱拍照,今天难得拍了几张照片,离开学校时已经是傍晚。这个季节的魔都已经有些热,但早晚仍然很凉爽。他脱了学士服,打算坐地铁回家,顺手摸出手机,看到言和在群组里提醒大家明天别迟到。
【言和:@墨清弦 明儿我开车接你去怎么样】
【乐正龙牙:你要喝酒就别开车,放过无辜群众吧】
【言和:啧】
【墨清弦:我自己过去吧^ ^正好团里有点事,我处理完就过去】
【乐正绫:用不用我们出个代表帮你扛琴】
【洛天依:出两个也行!】
【墨清弦:有辅助轮的,不用担心】
【墨清弦:明天记得穿正式点】
【徵羽摩柯:没参加过婚礼,什么算正式】
【言和:社会闲散人士不要说话】
【乐正绫:无业游民记得自备小马扎】
【徵羽摩柯:嘤】
【洛天依:你上次那套西服就可以呀】
【墨清弦:那套蛮好看的】
【乐正龙牙:你除了那套西服就没有“正式”的衣服了】
【徵羽摩柯:我好惨】
【乐正绫:摩柯不像我哥】
【乐正绫:领带衬衫都按颜色挂两排】
【乐正龙牙:你哥那是为了方便搭配】
【乐正龙牙:不然怎么知道哪套好看】
【徵羽摩柯:@乐正龙牙 你穿哪套都好看】
【乐正绫:拉黑了!!!】
【言和:我单方面决定和你们俩绝交一分钟】
徵羽摩柯乐得不行,以至于半分钟后乐正龙牙打来电话时还止不住笑。乐正龙牙拿他没办法,骂了一句“死小鬼”。
5
徵羽摩柯是当真没参加过婚礼,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坐车去场地时还好奇地东看西看,差点和同时间到的墨清弦撞个满怀。
墨清弦大学还是学低音提琴,毕业后进了乐团,这乐器相对冷门,她不愁没活儿干,也很满足于钻研这乐器的生活。徵羽摩柯有时会想,墨清弦唱歌很好听,但就算没有作为歌手的这几年,她以后的人生走向说不定与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毕竟都还年轻。而人生是很奇妙的东西,在同一个港口杨帆,却未必登上相同的岸。
徵羽摩柯前段时间忙答辩,墨清弦已经工作,他们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一边在草地中的小路上悠闲地往前走,一边就闲聊起来,墨清弦自然会关心他学校的事情处理好没有啊,答辩结果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启程啊……徵羽摩柯一一作答,墨清弦又问:“北京那边联系好了吗?你应该开始找房子了吧?”
“联系好啦,下半年我就又是签约艺人了。”徵羽摩柯点头,“不过肯定和在魔都这几年不一样,说不定麻烦更多。”
“你有告诉你的老师同学们吗?”墨清弦问。
“没……算是没怎么告诉吧。”徵羽摩柯回答,“但是,他们都知道我一份简历都没投,不一定怎么猜呢。”
“你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吗?”
“在意又如何呢?”徵羽摩柯耸耸肩,“他们都是好人……只不过,并不了解我。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告诉他们的必要。”
墨清弦看了徵羽摩柯一眼,想了想。“嗯……我想,你说的有道理。”她说,“我支持你。在北京要加油。”
“……弦姐这话说的,我都有压力了。”徵羽摩柯笑。
“我相信你。”墨清弦也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你是这样的人。”
“……借你吉言。”徵羽摩柯有点不好意思,“弦姐,其实我已经找好住处了。”
“哦,那就好。”
“我打算和牙哥一起住。”
“这很好。”
墨清弦并不惊讶。
十一点零五分,洛天依、乐正绫和言和都到了。女孩子们踩着高跟鞋,化了整套妆,穿得像盛开在夏天阳光下的鲜花,趁着婚礼还未正式开始,抓紧时间挥霍难得的假日。
徵羽摩柯还记得乐正龙牙说会和妹妹一起来,摸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徵羽摩柯:哥】
【徵羽摩柯:好哥哥】
【徵羽摩柯:你人呢】
【徵羽摩柯:哥哥】
【徵羽摩柯:你看看我】
【乐正龙牙:你差不多得了】
【乐正龙牙:在路上呢,马上到】
乐正龙牙的确姗姗来迟。据乐正绫爆料,她哥本来起了个大早,不知为什么接了个北京来的电话,迫不得已衣冠楚楚地坐在传真机和电脑旁边处理临时的工作,以至于差点迟到——领带还没打好。
徵羽摩柯帮乐正龙牙重新打领带时一边打量他一边说:“我见过我同学用那种带拉链的,好像挺方便。”
“那东西太敷衍了,还是算了吧。”乐正龙牙说,“我又不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怎么了,你看不起大学生?”徵羽摩柯打好领带,伸手拍拍乐正龙牙的肩膀,“牙哥你不要说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一排领带可以选——”
“那你呢?”乐正龙牙顺手抓住他的手。
“我也没有,”徵羽摩柯说,“不过我以前有你教我打领带。”
乐正龙牙笑了,装作无意地亲亲徵羽摩柯的手指。
6
婚礼的主角是他们所有人的熟人,虽然现在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和他没有了工作上的合作关系,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来见证这一刻。
乐正龙牙年岁渐长,受邀参加的婚礼也渐渐多了,近两年已经开始参加自己同学的婚礼,其中有的人如今孩子都挺大了。偶尔有人问起他,他也只说自己现在要忙事业,不着急。
今天的婚礼场地很开阔,但受邀的宾客不多。地毯两侧的花柱没有用绣球,放的是百合,似乎是新娘要求的。正午阳光正好,宾客们坐在座位上,当新人随着音乐慢慢走近,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身边的女孩子们掌声格外热烈。
新娘是个身材娇小的欧洲姑娘,金色的长发挽成发髻,头纱如同蝴蝶的翅膀。她一手捧着花,一手亲昵地挽着新郎的手臂,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笑,一步步走向即将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的证婚人。
而新郎——就是那个过去几年曾与他们斗智斗勇相爱相杀的男人……这人如今也打扮得人模人样,明明也老大不小了,却带着小学生一样喜不自禁却又忍住笑的表情,时不时斜一眼自己的新娘,确保她不会被长裙绊到。
所有人都不会否认,他们很相爱。
最终新郎和新娘交换了戒指,证婚人宣布他们正式成为夫妻。新郎亲吻新娘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台下有人起哄一般地鼓起掌来,他们才笑着交换了婚后的第一个吻。台下的宾客们纷纷更加卖力地鼓起掌,欢呼起来,有人从脚边的花篮里捧出花瓣撒向空中,
乐正龙牙听到身边有人抽噎了一下,发现妹妹掉了眼泪。他掏出纸巾递给她,身边的洛天依和言和安慰地搂住她的肩膀。徵羽摩柯和墨清弦在另一侧,刚开始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发现乐正绫正泣不成声,也走过来安慰她。墨清弦把乐正绫搂进自己怀里,徵羽摩柯又递了一张纸巾,似乎想伸手,碍于性别,又缩了回去。
乐正绫趴在墨清弦怀里小声啜泣了一会儿,其他人沉默着守在她身边,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乐正龙牙看向她的眼睛,“你还好吗?”
胞妹红着眼圈,点点头。
乐正龙牙低声对言和嘱咐了几句,言和点了一下头,几个女孩子拉着乐正绫到场地另一边散心去了。其他宾客要么三两成群聊起天,要么去拿酒水和点心,新郎和新娘下台回房间去换衣服了,乐正龙牙索性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徵羽摩柯便也在他身边坐下。
“阿绫还好吗?”他问。
“她会好起来的。”
“嗯……”
“我以为你会问她怎么了。”
“人生在世都挺不容易的……”徵羽摩柯摇摇头,“总会有这种时候。”
“……”乐正龙牙并不惊讶,隔了许久才说:“我有时候还会觉得特别没有实感……听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才会一下子想起来,哎呀,你都这么大了。”
“我都毕业了!别总把我当小孩儿!”徵羽摩柯不满地抗议,乐正龙牙忍不住笑,揉揉他的头发。“我今天跟我爸妈说……我打算和你合租。”
“……”徵羽摩柯看着他,“牙哥,你说话别大喘气,我差点以为你和你爸妈出柜了……”
“……怎么可能!你们一个二个用用脑子!”乐正龙牙笑骂,但很快又收敛了笑,伸手去握徵羽摩柯的手。
徵羽摩柯的手指很纤细,因为常年练琴,有些薄薄的茧,指甲总是修剪得刚好露出指尖。他的体温略低,在这样温暖的午后,这种温度差变得没那么明显,可是乐正龙牙依然能感受得到。
小男朋友早就长大了。定制的西服,裤线笔直,领口一丝不苟,袖扣还是自己在他十八岁生日时给他挑的,他很少戴出来,保存得很好。脸还是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但眉眼也逐渐有些许成熟的征兆,或许再过几年他就会变模样。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真正心之所向的事业是什么,并且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追逐。
徵羽摩柯并不知道乐正龙牙在想什么,他只是回握,说:“这种小事还特意和爸妈说,我猜你爸肯定没给你什么好脸色。”
“还真让你猜着了,”乐正龙牙笑笑,“然后他被我妈瞪了,说这是在家里,龙牙多大都是我们儿子……”
“那你嘞?”
“我习惯了,我爸就这样,小时候也没怎么给我好脸色,成年后就不强求了。”
“这句‘我习惯了’怎么听着这么心酸呢?”徵羽摩柯调侃地说,“做成年人可真烦,习惯这个习惯那个……”
“你都成年才发现吗?”乐正龙牙冷笑一声,“欢迎来到成年人世界,不退票的。”
徵羽摩柯嘟囔了几句,之后又露出笑容:“算了,我不care。”
“干嘛?”
“谁让你说成年之后才能谈恋爱。”
“我可没说过。”
“哦,‘成年之后才能和牙哥谈恋爱’。”
徵羽摩柯说完,头上又被乐正龙牙揉了一把,“小鬼。”
小鬼只是笑,笑完了又说:“其实我总在想,我爸妈如果办了婚礼,应该也和今天一样。但是我妈说他们没有婚礼,就只是去办了个手续,就完事了。”
乐正龙牙看看他,“之后呢?”
“之后?之后你都知道了啊,有了我,他们俩就散伙了。”徵羽摩柯并不在意,“所以我想,大概很多人在结婚前并不是真的全都想好了。会产生‘想和他共度一生”这种想法往往只是一瞬间,很多个这样的瞬间叠加起来……他们就结婚了。但这样的瞬间毕竟只是瞬间,所以之后很多人又分开。”
乐正龙牙听着,许久之后慢慢地说:“至少那个瞬间,他们有勇气,而且相爱。”
“是啊。”徵羽摩柯笑笑,“爱情婚姻之类的事情我还是不懂。”
“你当然不懂,谁让你恋爱经历约等于就一个人……”
“你以为怪谁啊!”
7
婚礼真正结束时,已近黄昏。新娘送了每个人一支玫瑰,他们决定把自己的玫瑰送给乐正绫。乐正绫很珍惜地抱着那六枝玫瑰花,笑得很开心。
冷餐会上提供的点心和酒水不占肚子,几个人决定找地方吃饭。女孩们穿着高跟鞋不愿多走,大家便决定打车去家潮汕牛肉馆子。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俊男靓女走进火锅店怎么看都有几分砸场子的意味,落座之后洛天依负责点菜,吊龙来两盘,脖仁来两盘,胸口油来两盘……锅端上来,一群人认识这么久了,也不讲究,纷纷开始涮肉。
洛天依知道什么最好吃、该到哪里吃,能让她认可的店总归不算差。而徵羽摩柯没那么讲究,只知道这家店的东西确实好吃,新鲜的牛肉丢进漏勺,在锅里翻掂几下,趁热蘸上沙茶酱,一口便是足以让人叹气的鲜美。他也的确是饿了,低着头只顾着吃,脖仁鲜甜肥润、吊龙软嫩细腻、胸口油爽脆不腻,确实是不一样。
乐正龙牙看徵羽摩柯埋头只顾吃,还想着这小孩儿的确是饿坏了。不想下一秒徵羽摩柯就不小心给烫到了舌头,吐着舌头一脸痛苦,乐正龙牙只得忙不迭给他倒喝的,一边无奈地说:“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呃,不够再点嘛。”
言和坐在对面,隔着蒸汽,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乐正龙牙,摇头,“你这时候应该亲他。”
“……怎么哪儿都有你呢?”
“……牙哥你要亲我吗?我先漱口——”
“你也闭嘴!”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除了乐正龙牙和徵羽摩柯,几秒钟后也认命一般地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店里环境很嘈杂,一直重复放着伍佰的《晚风》。
“慢慢吹,轻轻送,人生路,你就走……”
言和轻声跟唱,洛天依戳戳她,“别唱这首啦,怪伤感的……”
言和酒量好,喝了几杯之后仍然和没事人一样,洛天依和乐正绫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墨清弦说明早乐团要排练,乐正龙牙明早赶飞机,徵羽摩柯本来就不太会喝酒,也就都没喝。
“小弟弟,这就是你不对了。”老友言和煞有其事地说,“有多少音乐灵感诞生在摄入酒精之后,你以后要专注这一行,多少喝点嘛。”
“你少坑我!”徵羽摩柯不接招,“别仗着酒量好就总想着把其他人都喝趴下……”
“你喝趴下了不是还有你大哥嘛,还怕我非礼你不成。”
“嚯,还想当着我大哥面把我喝趴下,想不到言和你是这种人……”
乐正绫喝多了,带着有点状况外的微笑,抬起头来看她哥,“诶,哥……”
“诶,哥在呢。”乐正龙牙哭笑不得地看着妹妹,“有什么吩咐?”
“我说……你,”乐正绫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跟爸妈说……你俩的事儿……”
一边一样喝多了的洛天依也转过了头,“就是说嘛!龙牙哥你看……人家都为了你……甘愿北漂了……”
乐正龙牙苦笑,“您二位想太多啦。”
乐正绫有些不满似的,“想得多吗!不多!哥!你今天去参加婚礼就没什么感触吗!”
喝醉了的姑娘们口无遮拦,乐正龙牙没办法,只能苦笑,想想这个小团体刚成立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全员成年不说,面前这小醉鬼真是他妹妹吗?
他悄悄看了一眼徵羽摩柯,发现小鬼也在看他,而且笑着。
“……笑什么?”
“我一看你这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就想笑,做成年人可真难。”小鬼还是笑。
“做成年人就是很难的,一想到明天还要工作,真是怕得要死。”对面的言和也笑,半真半假地接话。
8
夜幕完全降临,酒足饭饱,乐正龙牙叫了辆车,让女孩子们先走了。他和徵羽摩柯站在店门口,这条街很窄,这个时间已经亮起了路灯,但没多少行人,和店里的嘈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店里还在放《晚风》。乐正龙牙想不到牛肉火锅和这首歌有什么关系,但他们现在的确吹着晚风。
“……摩柯。”
听到乐正龙牙唤自己,徵羽摩柯回头,“嗯?”
他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和几年前第一次相见时有些重合。
“没,”乐正龙牙笑笑,“只是想,再过几个月你就又是签约艺人了。”
“你没有什么嘱咐我的吗?”
“嘱咐你什么,出名了别忘了前男友?”
“好,那我就先定个小目标——”徵羽摩柯煞有其事地说,“格莱美!”
本以为乐正龙牙不会当真,会大笑着嫌弃道“说什么呢”,但乐正龙牙没有。
他微笑着看过来,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好。”
就是在这种时候,徵羽摩柯才会在内心痛骂这个作孽的好看男人。他贼兮兮地往乐正龙牙身边凑凑,仗着这会儿没人看他们,大着胆子去扯乐正龙牙的领带,乐正龙牙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亲,“非要离开魔都做什么,以后生活会很难的。”
“在哪里生活不难,你在魔都的时候不是一样日日夜夜焦头烂额。”徵羽摩柯不满地说,“做成年人真烦。”
“你如果想永远不成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十八岁前夜死了。”徵羽摩柯天生腰肢纤细,乐正龙牙可以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一样是难,留在这里,对你说不定更安逸。”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血里有风,注定要漂泊的,我在哪里都一样,反正都不是我家。”徵羽摩柯说,“而且我也有我的追求,就和牙哥你选择离开魔都一样。”
“差不多得了,还血里有风……”乐正龙牙说,“对了,我跟你说,你知道我妈今天听了我说要和你一起住之后说什么吗?”
“什么呀?”
“她说,也好,没那么孤单。”
“……唉,听起来也像是我妈会说的话。”
“就那一瞬间我有种冲动,特别想告诉她其实摩柯不仅是我朋友,是我弟弟,是我以后的室友,”乐正龙牙轻声说,“这小子还是你儿子这两三年以来没女朋友的罪魁祸首。”
“嚯!你别把锅都甩给我啊!”徵羽摩柯故作惊异地说,“所以你忍住了?”
“嗯,当然没说。”乐正龙牙抬手蹭蹭徵羽摩柯的侧脸,“我只是越来越觉得,我妈和我爸果然不一样。我年纪越大,我爸交给我做的事情就越多,他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一样,最好比他更好。但我妈不一样,我年纪越大,她对我的要求就越少,以前希望我和我爸一样,前几年还说希望我能早点有个家庭,到了现在,她只希望我不要孤单。”
“嗯。”
“但我其实……从来都不怕孤单。”乐正龙牙自嘲地说,“这么大的人了,说这个是不是有点丢人?”
徵羽摩柯严肃点头,“的确,超丢人的。”然后他把头埋到乐正龙牙怀里,好久不说话。乐正龙牙抱着他,晚风中还能听到那首老歌一直唱。
慢慢吹 轻轻送
人生路 你就走
“……小时候会一边说也没什么不好,一边偷偷因为没有朋友难过。”小鬼轻声说,“但长大之后就渐渐习惯了,孤单其实是常态。”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但是一想到我还有牙哥,”他认真地说,“就觉得很有底气。”
看着那双不曾变过的蓝眼睛,乐正龙牙抬手托起他的下颌。在魔都春末夏初的夜晚,在萦绕风中的老歌里,他们认真地亲吻了对方。乐正龙牙已经不必再做引导者的角色,但徵羽摩柯在这种时刻总有些害羞,他会不自觉地抓乐正龙牙的衣角,下意识地闪避但又停下,努力迎合恋人的动作。
乐正龙牙放开他,说你那么着急干嘛,差点咬到我的舌头。
“我一慢下来就觉得大事不妙,”徵羽摩柯嘟囔着,“一瞬间会觉得我想和牙哥共度余生,真是色令智昏。”
乐正龙牙沉默了一秒,伸出右手托起徵羽摩柯的后脑,徵羽摩柯有点窘迫,但没有拒绝,只是在亲吻的间隙断断续续地抗议:“你……干什么……突然……”
“……不干什么,就是突然又想亲你。”他摩挲着徵羽摩柯的唇,“不然我也大事不妙了。”
晚风中那首老歌还在唱,徵羽摩柯突然想起过去曾经看过名叫《春光乍泄》的电影,他并不喜欢这个发生在阿根廷的故事,但竟然觉得这部电影的英文名还不错。
Happy Together,A Story About Reunion。虽然并不甚扣题,但也很有趣。在一个人面对一切之前,至少有过关于相聚的快乐故事。
慢慢吹 轻轻送
人生路 你就走
就当我俩没有明天
就当我俩只剩眼前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