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文/兰溪雪
2019.10.3
我也不知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写日记，这玩意儿从我记事到现在就没出现在我生命中过。但是我这两天刚好心血来潮，就随便写两笔。
昨天是他生日，中午时阿绫给订了个蛋糕送过来，但是他在公司茶水间给同事们分了；我晚上本来定了餐厅，带了礼物，但是他临时要加班，所以也没去成；他去年还叫我不要再给他买生日花。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看就累得够呛，我问他要不要出去吃宵夜，他说好累，煮碗面算了。
没有蛋糕，没有鲜花，晚餐只吃一碗面。就这样，我的漂亮哥哥三十岁了。
三十岁对当代中国人来说是一个微妙的年纪，二十多岁时还是“哥哥”，三十岁之后立刻就变成了“叔叔”，社会的压力一下子数十倍地增长起来，只因为你在这人间待满了三十年。但年纪只是人造的概念，并不会影响时间的连续性，正如我十八岁那天并没有一下子就变成熟，二十九岁的他和三十岁的他也没有任何区别。我煮面的时候往锅里多打了一个蛋，有点没掌握好力度，蛋散黄了，正忙着把蛋液和面条分开时，他从我身后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深深地叹气、叹气、叹气。
我问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抱着我的腰，头靠着我的肩膀。我关了火，他还抱着我不松手。
我又抱着他很久，他始终没说话，直到我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快就三十了，他才说是。这让我有点惊讶，我本以为他是不在乎年纪增长的人，但是好像不是这样。即使认识了这么久，今天仍然会看到不为人知的他，我觉得我又更了解了他一点，但是他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最后结果是面坨了，我说我还是要给你买花，不送到你公司，就买回来放家里也行。他情绪好一点，有心情和我说话，说那你不如直接种一棵！我想了一下，觉得种也要种，但是鲜花我也要买，买一枝也行，买一束也行，反正我要买。
他听了之后就笑了，没有再拒绝。我漂亮哥哥活了三十年一向是送花多而收花少，这几年收的花都是我送的，我觉得他也挺喜欢的，但是还是跟我说不要再送花，麻烦，没人打理。他又愿意收我的花，我也觉得开心——虽然麻烦和没人打理的问题还是没解决，我已经预料到了我们俩会一起忘掉给花换水和丢掉枯萎的花，但是这不是什么大事，暂且不去想它。
刚刚他洗完澡出来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写日记，记录一下我漂亮哥哥三十岁的第一天，他哼了一声，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不错，我就把日记文档命名为这个了。
2019.10.12
搬砖。
我在学校住了三天，今天终于得空回家收拾收拾，他打电话过来问用不用来接我，我看地铁马上要停运了，说好。
我在上海住的那几年活动范围也没多受限，觉得中国的地铁好方便，比我原来住的那两个小时一班公交车的地方好多了。但是到了北京之后逐渐觉得我可能要把一半生命都消耗在公共交通上，最长的一次坐了整整七个小时，除了坐地铁就是在地铁站里随着人流换乘。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小时，到达目的地后虽然我的肉体穿越了大半个北京城，但灵魂还在地铁站里兜圈。
他开车来过几次我学校，现在已经基本放弃了让车出现在以我校为圆心五公里范围内。
翻翻聊天记录，发现有一天他问能不能来找我，我说行啊，你开车过来？他说不，骑车过来。
【我：怎么不开车了】
【他：我怕被骑电动车的讹死】
要来找我，就必须经受我校附近混乱交通状况的考验。他一个上海人，从小到大红灯都没闯过，时常迷茫地看着大批在机动车道逆行的电动车从车窗外经过，疑心自己才是逆行的那个，而非机动车道早就停满了。我俩还见过比哈雷还宽的电动车，改得跟摩托车一模一样，速度奇快，噪音也小，除了一车更比三车宽外没有缺点，经常挡住后面三辆自行车的去路。当时我俩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过去在上海根本没见过这阵势，上海也有人开哈雷，可是谁他妈在市区开哈雷，何况这还不是摩托，看后面挂的牌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电动车，匪夷所思。
当时我俩看着那车终于排除万难开走了，他转身问我：“明年你过生日也给你买一个吧？”
“我才不要！”
此地交通工具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食物链，共享单车虽然还是只能被横冲直撞旁若无人的电动车挡路，但比汽车地位稍微高点。
今天已经晚了，所以他能开车来。我跟几个师兄师姐一起出来的，有几个没见过他，听我管他叫牙哥，便问我他是谁。
我很得意地搭着他的肩膀：“当然是我包养的小白脸啊！”
他很给面子地露出营业笑容，暗地里在我腰上掐了一把。道貌岸然的老不正经。
2019.10.26
今天我又被消费主义裹挟了。
最近学校太忙了，我连着好几天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一周每天和他见面时间少于一小时了，昨晚回来时因为嗑了太多咖啡因饮料
我发现我打错字了，应该是喝了太多，但是这也挺合适的。
总之，我昨晚回家又亢奋了两个小时，导致我睡下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但是我忘了第二天他叫了家政，早上六七点钟就来敲门，风风火火地把我俩的狗窝拾掇得一尘不染，专业高效，热情友善。我昏昏沉沉的，可是总不能人家在屋里干活我裹着被子在床上闷头睡觉，不知道这些专业人士是不是已经见惯了，但我可不习惯，还是草草洗漱了，换了套衣服，出门去继续摄入咖啡因。
我的好哥哥早就在楼下等我了，他虽然睡眠比我充足点，但是也肉眼可见的没睡饱，好像也从上周末就在加班。
不错，他996，我嗑咖啡，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平时出门基本上都得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今天穿得很随便，头发也随便一扎，鬓角漏下来一绺。我倒不觉得新鲜，因为他在家里也这样，只是最近都没怎么见他，甚是想念，又觉得我的好哥哥这样真好看，穿得随便也好看，头发不扎也好看，胡茬没刮也好看，总之就是好看。他可能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出去吃早点，十月末北京已经开始冷了，我俩趁着家政收拾狗窝，出去寻摸热乎的吃的。
他说我这两天咖啡因摄入量严重超标，所以早晨不能喝咖啡。我俩走了大概一站地，找了家早点铺，包子豆腐脑煎饼果子七七八八点了一堆，他还习惯性地叫我小心点喝豆腐脑，会烫到舌头。
这家早点甚至还会往煎饼果子里夹肠，我克制住了拍照发给言和品鉴一番的冲动。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送过我上学，本科时也送过，他那时候就会顺手买上早餐给我，让我带进教室吃，我就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吃他给买的生煎包或者粢饭糕。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他不肯吃饭的儿子，他是我没有存款的老爸，站在一起像一对年龄差略大的兄弟，像一对父亲过分年轻的父子，到了今天我已经长大很多了，偶尔还会有这种感觉。
这应该称为一种恋爱烦恼吗？感觉伦理问题更严重一点。
唉，天下文章属三江，三江文章属吾乡，吾乡文章属吾弟，吾为吾弟改文章。邓布利多摇头.gif。
吃完早饭时间还很早，我摄入了碳水只觉得更困，家又回不去，就在附近走走，瞎唠了一堆有的没的，回家时屋里已经打扫得窗明几净，地板能照出人影，床单被罩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厨房里所有东西井井有条摆成几排。
然后我上网买不含咖啡因的饮料，挑着挑着挑花了眼，付完款目测这些饮料够我和他喝上三个月，其中一个月左右不重样。
不是故意向消费主义低头的。在反省了。
2019.11.15
好消息，北京开始供暖了！室内温度肉眼可见地有所提升。
坏消息是室内湿度肉眼可见地有所下降。塔克拉玛干年平均湿度也不过43%，我家今天湿度33%。
北京，北京。
在这种湿度下没精打采的不只有我养的花，还有我的好哥哥。他始终适应不了北京的气候，家里放了加湿器也没多大用，他有时候会半夜爬起来喝水。
到了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后悔，上海可能更适合他长期工作生活，秋冬季节很湿润，也没有横冲直撞的电动车。这不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了，刚从宿舍搬出来那年我几乎天天都这么想，现在好一点，不太总想了。
然后就在北京开始供暖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他感冒了。烧了一天，我看着他喝了几大杯水，睡了半天，退了烧，起来时人有点憔悴。
于是我就跟他说了，我总怕你后悔。他想了一下，说：“摩柯，到了我这个年纪，爱已经不是一念之差了。”
他刚退烧，还有点糊涂，不然说不出来“爱”这个字眼儿。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年纪”究竟是指他爱上我时的年纪，还是现在这个年纪，我想问他来着，但是他又睡着了。
我现在在想哪一年冬天我们可以找个湿润温暖的南方海岛度假，熬过最寒冷干燥的时间段再回来。
结论是近几年不可能，没有那么长的假期，而且没有人照顾我养的花。
2019.12.1
前略，我和他吵架了。
和他吵架我总觉得自己理亏，因为他冷着脸看我的时候眼神很讨人厌，跟我十四岁那年他抓住我翘班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仿佛在说给你三秒钟时间反省，否则打爆你狗头。
十四岁时我哪敢说话，只能心虚地摸摸自己狗子头。可是我们已经认识七年了，整整七年！他不能每次发脾气时都用眼神威胁我要打爆我狗头！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他总是把我当成小孩，我有时候质疑他是不是还当陪我玩过家家，到时间了就解散，那他当我是什么？玩伴？还是情人？
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但是似乎还是略小于这个男人的手掌心。总而言之，很崩溃。
我在学校泡了几天，今天导师去给本科生上课，我替师姐去当助教，然后他就出现在了教室最后一排——我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下课之后在走廊碰面了，我瞪着他跟他说赶紧走赶紧走，我怕我在这儿和你打起来。
然后他真的走了。
我看着他马上就要转弯了，只好喊：“乐正龙牙——！”
他：“有话好好说，先把紫金葫芦收起来……”
再然后，他答应我以后不会再把我当小狗一样的小孩了，有点难，但是他会尽力改改。对此我没什么信心，但是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个言行一致的男人，因为从十月份过后他一直都记得给家里的花瓶换水，及时处理枯萎的花。
2019.12.10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唱首歌，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他答应了。
今天中午我收到叫我去取快递的短信，但我没想到是他寄的，他寄了个木盒给我，里面放了个U盘，还有卡片。
他写：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我悄悄抱着电脑躲到楼梯间去听他录的歌，真好听，光听声音都足以让人爱上他。可是寄提前录好的歌过来实在有点投机取巧，我发消息过去跟他说这很好听，但是不作数，晚上我要听他亲自唱给我听。
【他：那把U盘还我吧】
【我：就没什么好东西到我手里了还能再漏出去】
【他：小流氓】
【我：不客气】
离见到他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但是我已经想好见到他时要说什么做什么了。
我要亲亲他，跟他说你不必被一朵云留住。
云会化作雨水，落在你掌心里。
TBC or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