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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恋33天
文/兰溪雪
砂锅迟迟不上,凌晨三点钟的餐馆里没什么客人,吃夜宵的已经散了,吃早点的还没来,天还没亮,只有老旧的电视机重播着画质陈旧的情景喜剧,很聒噪。
徵羽摩柯饥肠辘辘,百无聊赖,伸长腿去把行李箱扫回来,低头锁上轮子。这些年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跟行李箱一比甚至有点弱不禁风。
店里人少,值夜班的老板亲自给徵羽摩柯上菜,他对这瘦白的小伙子有印象,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呀?是要出门?”
“嗯,”徵羽摩柯饿得不行,给自己盛了碗汤,简短地回答:“出趟门。”
老板回后厨去了,留下徵羽摩柯一个人就着头顶上聒噪的罐头笑声吃饭。还咕嘟着的砂锅上桌前勾过芡,汤汁粘稠滚烫,他喝了一口,浓烈的白胡椒和醋味直冲天灵盖,烫得他吐出舌头,出了一层汗,眼镜蒙上一层白汽。
掐指一算,今年是他认识乐正龙牙的第十年。
那个男人现在正在出差回程的路上,大概四个小时之后会在首都机场落地。徵羽摩柯仗着乐正龙牙不在跟他耍了点小心思,等他回来时会发现自己的公寓里已经空了一小部分,因为徵羽摩柯在他回来之前搬完了。
过去乐正龙牙说徵羽摩柯搬家时随身行李太少了,跟随时准备跑路一样,鸟渡海时只需要衔一根树枝落脚,徵羽摩柯搬家也只要一个箱子,跟这小子在一起怪没安全感的。这些年徵羽摩柯跟他厮混在一起,身上人味浓了点,身边东西才渐渐多起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带不走的也就扔了。
砂锅的热气糊了徵羽摩柯一脸,他摘下眼镜,寻思着趁着离早高峰还有时间,打个车去酒店也好。他草草扒完一碗米饭,小口喝着还有点烫的汤,冷不防就被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也不是非要这个时间搬,只是不想和乐正龙牙打照面。
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乐正龙牙不会对他冷脸,一定还像平日一样平静地看着他,帮他收拾行李,贴心地帮他叫车,如果需要,甚至会帮他解决租房问题。体贴,温柔,温柔得有点烦人。
十年过去,照顾徵羽摩柯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对乐正龙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徵羽摩柯不愿意面对这一幕,他太习惯于乐正龙牙的关怀了,只能勤快点,物理上脱离熟悉的氛围。他从小是个情感波动很有限的人,在哪里都很难感受到强烈的悲喜,跟乐正龙牙在一起这些年逐渐变得有些温度,喜怒哀乐都趋于一般水准。
乐正龙牙说敢情我是柔顺剂吗?
不能再想了。徵羽摩柯光是想起乐正龙牙问这句话的语气都觉得胸口漏了一个洞,眼泪顺着某条不存在的管道流向那个裂缝,通通漏掉。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有时候徵羽摩柯觉得自己像是记忆海绵做的,有只大猫蹲在他身上打瞌睡,于是也留下猫的爪子和屁股印,什么时候猫醒过来,走开去别处了,他就慢慢回弹,猫爪子和猫屁股的痕迹消失不见,仿佛猫没来过,他还是原来那个圆圆的光滑的形状。
偏偏猫是很大度的,只会收着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他,屁股手感很好,也愿意让他摸。
连爪痕都没留下。
吃完饭结了账,徵羽摩柯叫了网约车,不到两分钟就有人接单,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店门,站在夜风中等那辆车来。
十年了,他和乐正龙牙是兄弟,是朋友,也是过彼此的爱人。徵羽摩柯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失恋,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今天他觉得自己和十四岁时第一次见乐正龙牙没有什么区别,那个男人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可是毕竟十年过去了。他们的生活和感情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理不尽。乐正龙牙的好在于他永远沉默的温柔,即便各退一步,他仍然会为徵羽摩柯考虑,因为他们是兄弟,是朋友。徵羽摩柯永远是被他照顾的小弟弟,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一样。
最烦他这一点。
到了酒店,徵羽摩柯办了入住,倒头就睡。
傍晚,他被一通电话叫醒。
徵羽摩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摸到手机,“喂——”
“你在哪儿呢?”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被晃得眼睛都睁不开。“……管得着吗你?”
那边言和也不生气,“不说算了,看你还挺生猛的。”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朝散,朕要出门用膳了。”
“你跟那谁分手了?”
徵羽摩柯清醒了不少,冷哼哼了两声,“消息真灵通。”
“是你好哥哥告诉我的,他怕你死外面,让我问问你情况。”
“他怎么不自己打过来?”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他打过来你接吗?”
徵羽摩柯一时语塞。
言和问:“真分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姐姐,真分了,没见我都卷铺盖走人了。”徵羽摩柯蔫蔫的,“就前天的事,我们分手了,我搬出来了,现在住酒店呢。听明白了吗?还相信爱情吗?”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啊?”
“……也没吧,考虑挺久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周一还要回学校搬砖,这两天找个房子吧,我找个自如什么的……得下学期再申请学校宿舍了。”
“没问你这个。”
“……靠,都分手了还能怎么样,回去跟他继续兄友弟恭?恶不恶心啊?”
“倒也没这个意思,只是我刚刚权衡了一下,你跟他之间让我选的话……”
“我跟乐正龙牙分手关你屁事!”
“那你需要我跟你一起痛骂狗男人吗?”
“……”
“不用?不用我就和龙牙一起骂臭小鬼了。”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叭叭叭。”
“没事,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狗男人。”
“你别叫他狗男人……”徵羽摩柯有气无力地反驳,“不是……哎呀……你随便吧……”
言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也没啥……”
“喜欢啥样的,姐再给你介绍。”
“不是,有你这种人吗,人家才刚失恋呢就介绍,不用啊,免了。”
“唉,我问问你,你现在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我说了不用给我介绍。”
“好好好不给你介绍,就问问,纯好奇,解答一下我多年的疑惑。”
“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言老二你有没有点良心?”徵羽摩柯大骂,骂完又犹犹豫豫地说:“我不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你是不太在意性别的那类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差不多吧,什么性别的人在我眼里都一样,我都没兴趣。”
言和“emmm”了一下,问:“那你喜欢什么?”
“为什么我就非得喜欢谁呢?”徵羽摩柯怒从心头起,“人不谈恋爱就活不下去吗?我就不能谁都不喜欢吗?我就愿意自己待着!”
他说完了,言和半天没接茬,徵羽摩柯自己也沉默,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蔫蔫的语气:“我就只喜欢……他。”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没话可说。
半晌之后言和开口:“你下周末有空吗?”
“干嘛?”
“冬至了,我回天津,你来我家吃饺子吧。”
“好远啊。”
“你坐高铁不是半个小时就到了。”
“好吧。”
北方的冬日日头很短,眼看着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即将到来,太阳西斜得很快。
徵羽摩柯刚开始和言和打电话的时候还站在窗边,渐渐地就坐下了,在飘窗上坐着,渐渐地抱紧膝盖,蜷成很小很小一团。他有点微微的头疼,翻了半天行李箱都没找到止疼药,也不记得放哪里了,大概是走的时候匆忙所以忘记带了。不过好像本来就快吃完了,实在找不到,头疼也缓解不了,他只能又在飘窗上坐下。窗玻璃上反映出憔悴的苍白的面颊和睡乱的头发,他的脸映在转瞬即逝的最后一抹日光里。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少年时代的天真已经离去很久。
-
乐正龙牙有预感,回家时可能已经人去楼空,等他真回到那间公寓,发现自己猜错了一半,人已经走了,屋里仿佛人从没来过。
还是说走就走。养不熟的小兔崽子。
人到三十,还算年轻,有过几段失败的感情,并不太失魂落魄。
乐正龙牙出差归来,舟车劳顿,回来的路上还在担心,万一徵羽摩柯要搬家,家里还是得留个人。
他打开冰箱,摸到一支苏打水,打开之后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沉默地洗漱、整理行李箱、吃东西。趁着热饭的空挡,他打电话给言和,三言两语说清了现状,让她问问徵羽摩柯平安否。
言和答应了,还想多问几句:“你还好吗?”
“还行吧。”乐正龙牙敷衍地回答,“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还有工作。”
“好吧,没事。你自己冷静一下。”
“等一下——”
“啊?”
“……算了。”
“不是吧阿sir,哪有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的。”
“……”乐正龙牙深吸了口气,“不重要,别问了。”
年底了,他想叫言和提醒徵羽摩柯记得去检查身体,还有记得定闹钟提醒自己按时吃饭。但是这已经不再合时宜。
他挂了电话,感到一阵干渴,刚刚喝下的水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于是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兑了一杯温水,又冲了杯咖啡。
身边的同龄人大多都进展到感情稳定的人生阶段,有的朋友或曾经的朋友已经过上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而他甚至不太记得面对情况应该做出何种反应,毕竟他上次失恋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他端起咖啡杯闻闻咖啡的味道,但没有喝,咖啡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厨房里半天,然后放下已经冷了一点的咖啡,回房间去,换了衣服,爬上床闭上眼睛。
乐正龙牙需要休息,六个小时后他有一场和大洋彼岸的同事的线上会议,他近期差旅频繁,有点轻微的失眠,躺在熟悉的床上能缓解几分。
他拉上窗帘,在黑暗中躺下,设了一个闹钟,借着手机的荧光看到床边的床头柜。那是个从宜家买的小东西,徵羽摩柯和他买回来之后自己组装的,近两年徵羽摩柯开始犯头疼,床头柜上常放着一盒止痛片,严重的时候吃一片,多少能睡一会儿。
药吃完了,床头柜上空空如也。
两天之后乐正龙牙再次离开家,但并不是为了工作,他难得地在年底这个忙碌的时间段空出几天假期,飞去三亚参加发小的婚礼。狐朋狗友们平日都很忙,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纷纷借着这个机会请年假飞去南方海岛,除了参加婚礼还要抓紧时间狂欢。
乐正龙牙答应参加得很早,没有道理食言。
感情这事如同怀孕,时间越久越藏不住,朋友们知道他有个处了很久的小男朋友,自然也就要他带上家属一起来,因为种种原因,乐正龙牙当时就拒绝了,现在想想竟然还有几分好笑又可悲。只是不带是一回事,还是难免被问起。对此乐正龙牙没什么顾虑,直接承认自己刚刚结束了一段感情,又成了孤家寡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好友A发微信来表示感叹:卧槽他要是个女孩你俩现在都该谈婚论嫁了!
乐正龙牙:就算我是个女孩现在也已经和他分了。
好友B打电话来表示关心:牙仔,你现在需不需要痛哭一场?需不需要借个肩膀?需不需要给你包个场?
乐正龙牙:谢邀,分手失恋的是我,而且没你那么不甘寂寞,不要借机拱火。
好友C亲自请他喝酒表示安慰:那小子就是没眼光!错过了你这种男人以后后悔的是他!
乐正龙牙:呵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甚至还有几分兴奋。
有朋友确实感觉很好,过去的很多年里乐正龙牙都能感受到来自朋友的关怀,很多失意的糟糕时刻因此变得没那么糟糕。朋友们和徵羽摩柯的接触不算多,有些了解,但不算有交情。所以现在的吵吵闹闹也好,安静如鸡也罢,都是为了乐正龙牙。
他一个人飞到三亚,一下飞机就被温暖湿润的空气包围了。即使是在十二月,南方海岛依然温暖怡人,他拉着行李箱搭车到酒店,和提前到了的相熟或不太熟的宾客打招呼,取了房卡回房间收拾行李。
这是个视野很好的单人套间,有宽敞的露台,拉开窗帘就是海滩。乐正龙牙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便有人来敲门,他应了一声,开门时发现来者是自己的胞妹。
乐正绫和乐正龙牙一起长大,他的发小基本上也就是她的发小。
妹妹扒着门,问:“你们俩分手了?”
“你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乐正龙牙拉开门让乐正绫进来,妹妹明显才刚到不久,但是已经换上了泳衣,大概想出去玩。乐正龙牙当下心情一般,径直回露台上去了,乐正绫跟着过来,问:“哥,你还好吗?”
刚认识徵羽摩柯那年乐正绫十六岁,男孩比她小两岁,明显还是个小鬼,但十六岁的女孩已经是大姑娘了。徵羽摩柯几乎就是乐正绫看着长大的,也是她看着和她哥搞上的,她不仅是乐正龙牙的妹妹,也是徵羽摩柯的朋友,比多数人更了解他们,也更了解这段感情。
“没事。你哥三十好几了,早过了那个年纪了。”
“真的吗?”
“真没事。”
“可是我感觉你好难过呀。”
乐正龙牙沉默了半晌,语气柔和了一点,“……这么多年了,我要是不难过,那才不正常。”
“阿哥,你要不要回家住两天……”
说到一半,她也沉默了。
“没有几个人分手了能很快就走出来的,我只是需要时间……别担心。”
“你是我哥啊,我能不担心吗。”
“……”
“哥,是你提的分手吗?”
“我现在不想谈……”
“我只是觉得摩柯他……”乐正绫犹豫了一下,“……他真的很喜欢你的呀。”
乐正龙牙不知该说什么,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
“……暂时别谈这件事了好吗?”乐正龙牙摇头,“阿绫……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休息一下。”
兄妹二人看着面前的大海,乐正绫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哥你记得下来吃饭。”
“记得记得,好不容易来玩,怎么也不至于饭都不吃。”
乐正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喝到死。”
“哈。”
-
到了年底,学校里节日氛围也渐渐浓了起来,红红绿绿的装饰品和彩灯让人眼花缭乱。
圣诞节近了,同学同事多多少少都有些躁动,休息时间只言片语中会提起。这个西方节日在中国并没有历史渊源,更多只是个人们借着节日玩乐的日子,一年到头难得轻松放纵的一刻。
但徵羽摩柯是混血儿,不在国内长大,对他来说圣诞节是一个亲友相聚的传统节日,小时候每一年都会和母亲一起度过。回国之后有十年没有和母亲一起过圣诞节,不过过去的每一年都有乐正龙牙,只是最初是朋友,后来是家人,是爱人。
这将是十年以来第一个没有乐正龙牙的圣诞节。
真冷啊,徵羽摩柯蔫蔫地想。他有时会感受到渗透进身体里的孤独,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刺骨。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翻出了本来准备送给乐正龙牙的东西,是一支钢笔,造型纤细优美,拿在手上比想象中要沉,他无意中看到的时候立刻就决定买下来送给那个男人,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拖着,拖到了今天。
如果没分手的话,可能就当圣诞礼物送给他了吧?不,送他礼物不用挑时间,一定早就送给他了。
想想就觉得超难受。
徵羽摩柯还没找到房子,惨兮兮的,但是系里有个师弟下学期因为项目原因要出国,空出的宿舍可以给他住,这样明年春天到夏天的住房问题就解决了。
他只要熬过这个冬天。
冬至到了,言和回家,顺便捎上了徵羽摩柯这个留守儿童。
徵羽摩柯在国内没什么亲戚,逢年过节都窝在家里,也就只有几个老师和言和爸妈算是相熟的长辈。他跟着言和回家,一进门就听见言和她爸妈过来,探出头:“回来啦?”
言和是天津土著,她爸妈说话常带一种让人觉得诙谐又亲切的北方腔调,对女儿的朋友们都很好。徵羽摩柯父母也不在身边,在哪里都像是漂着,他又长得小,看着总跟没长大一样,似乎因此格外受照顾,徵羽摩柯觉得自己仿佛言和的表弟。
“回来啦,忒冷。”言和回。
“大姨,姨夫。”
“小柯也来啦?”
“我来蹭饭了哈哈。”
言和妈妈很亲热地挽过徵羽摩柯的胳膊,“大姨家今晚包饺子,待会儿多吃点啊,你才多大岁数啊,不着急,改天大姨给你介绍更好的。”
徵羽摩柯摘下被白汽糊了一层的眼镜,摸摸头:“连大姨都知道我这点破事了。”
晚上吃牛肉芹菜饺子,饭桌上除了饺子还有几个菜,羊肉汤熬小鱼之类,天津人做饭好放甜面酱,多勾芡,都是很浓厚的家常味道。其中还有道鸭子,徵羽摩柯尝了一口,酸辣清香,味道倒是不难吃,问:“这是柠檬鸭吗?”
言和爸爸好开心,“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的好吃的。”
“我想着小柯要来啊,大冬天的,得吃点家乡菜!”
徵羽摩柯老爸是广西人,但是他跟母亲长大,小时候生活在另一个国家,回国之后也没有去过广西,对北方人眼中的广西菜式并没有什么感情。
“谢谢姨夫!我想这一口好久了!”
他一向从善如流。
热汤热菜的蒸汽在徵羽摩柯眼镜上镀了一层雾,他刘海又有点遮眼睛,言和问他要不要个发卡,他也点头同意。
“你内头发有点太长了,”言和顺便递给他一个发圈,“感情受挫也不能如此堕落啊!”
“去你的。”徵羽摩柯发现自己的发尾已经能扎一个小鸟尾巴,就绑上了。
吃完饭言和妈妈问徵羽摩柯喝不喝红酒,徵羽摩柯摇头说自己不爱喝,于是言和和她父母一人倒了一小杯红酒,给徵羽摩柯泡了普洱茶。言和吃完了饭不想动弹,往沙发上一摊,支使徵羽摩柯干活:“柯仔啊把酒给我拿来。”
“给你,喝吧。”
“怎么没有下酒菜呢。”
“刚吃完饭还要下酒菜?”
“也不能干喝啊,你快去给我拿。”
“我来你家吃饭怎么还得给你干这碎催的活……”
“要是龙牙你现在就跑着去给他拿了。”
“去去去怎么故意膈应人!”
俩人一个喝酒一个喝茶,一边嗑瓜子,闲扯了一通,言和问:“你真不喝点?”
“不喝,我不爱喝酒。”徵羽摩柯摇头,“不好喝。”
“你小时候总想着喝点呢。”
“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不是小吗!”
“你小时候就那么爱招猫逗狗?”
“我就想喝个酒,怎么就招猫逗狗了?”
言和就不说话了,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徵羽摩柯想扔她,但手上没劲,就狠狠白了言和一眼。
“所以呢,你是不是早就看上他了。”言和问。
“是挺早的吧。”徵羽摩柯蔫头巴脑的,“太早了。”
他当然知道言和在说什么,也承认她其实说得有点对。徵羽摩柯从小鬼精鬼灵的,会有意识地利用自己年幼无害的外表搞事情,但当乐正龙牙真的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时,他反而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现在想想那些试图向乐正龙牙证明自己并非无知孩童的举动,多少有些用力过猛。而那些过程最初只是想证明什么,到后来似乎就带上了一些想要吸引乐正龙牙注意的意味。
自然是早就看上他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谁先爱上谁根本不重要,他们已经结束了。
徵羽摩柯一边喝普洱茶一边嗑瓜子,对面言和的红酒还剩半杯,他看着那半杯红色的液体,想起母亲会煮红酒。香料、橙皮、苹果、糖,和红酒一起煮,冬天喝非常温暖慰帖。
哪一年跟乐正龙牙提过,从此之后这个男人也会在冬天煮红酒。
分手的那一天户外滴水成冰,他们甚至没见最后一面,乐正龙牙电话里的声音微微沙哑,最后问:“真的结束了对吗?”
真逊。徵羽摩柯很讨厌别人问已经有了明显答案的问题,只草草回答:“结束了。”然后挂了电话,调大耳机音量,可是那些跨越了几十年光阴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陪伴他的音乐已经无法安慰他了,抑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浑身发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量,做不了任何事。
徵羽摩柯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他是天才,对人情很淡漠,理性大于感性,让情感干扰工作效率这种事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生。
他沉溺在巨大的悲伤里。他知道悲伤最终会远去,但悲伤远去后并不会有欣喜,什么都不会有。
但在那一天,他并没有感受到某种东西的远去,反而感到某种东西的回归。
乐正龙牙从他身上带走的,还给他了。
第二天早晨徵羽摩柯要回学校去,跟言和俩人在楼下买早餐,冻得手都伸不出来了,一边跺脚一边等着早餐。
“今年过年去哪儿。”
“学校呗。”
“好惨哦——”
“欸,太对了,从现在开始惨就是我的人设。”
“要不来我家吧,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
“真不用,我在学校就挺好的,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没事。”
言和就看着徵羽摩柯不说话。徵羽摩柯无动于衷。
“姐姐,别看了,今年我铁定在五道口过年了。”徵羽摩柯说,“下次见面估计就明年了,请您吃饭。”
他有点学着本地人说话,言和笑笑,“别废话,赶紧把你那套煎饼拎上,回你的五道口去吧。”
言和还有工作,他们在地铁口分手了,徵羽摩柯一个人随着人流走,想起回头看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地铁口。
他和乐正龙牙在一起的时候一起挤地铁,人山人海,他大着胆子去牵乐正龙牙的手,乐正龙牙握紧他的手,没有回头,但是徵羽摩柯知道这人在偷偷地笑。那个男人多好啊,好得让徵羽摩柯一想起就觉得难过。
如今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他们有过那么多实在踏实的好时候,最终还是因为不可名状的不安和迷茫而分开。
怎么回事呢,好像这么久只想过如何和他在一起,却从来没想过和他分开。可是在一起要很久,分开却只是一瞬间。
-
乐正龙牙并没有按计划喝到死,但是感觉也不太远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一群已经喝大的朋友跟他说附近有家不错的gay bar,不如换个场,gay bar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家酒吧,但乐正龙牙听得出来他们什么意思,连连摇头拒绝。
“你是gay吗?”刚知道徵羽摩柯的事时亲近的朋友A问过他,乐正龙牙下意识摇头,朋友A说:“可是你交了个男朋友。”
“如果交过一个男朋友就是gay,那我就是吧。”
“干嘛说得那么犹豫,你男朋友不也是gay吗?”
“不……他不是。”
“他不是喜欢男人吗。”
“他不是喜欢男人,他是只喜欢我一个人。”
朋友A表示搞不懂你们gay,并骂乐正龙牙是狗。
婚礼前一天下起暴雨,所有人都窝在酒店里企盼天公作美。乐正龙牙反而有点窃喜,找到机会独处一会儿,顺便让前一天喝得七荤八素的脑子清醒清醒。
他酒量其实还不错,年轻时很少喝醉,反而是近两年容易喝多。乐正龙牙大约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子,像每个醉汉一样,絮絮叨叨,嘟嘟囔囔,带着点找不着北的神秘微笑。
他很突兀地想起徵羽摩柯。如果是徵羽摩柯,此时一定会说,怎么就年轻时了,你现在也不老啊!
我好像一直在长大,直到二十五岁,然后立刻就开始变老。乐正龙牙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对徵羽摩柯说过这样的话,然后那小鬼看着他,说数据显示二十八岁到四十岁的人最容易陷入年龄焦虑,但最终都会过去的。
……人不会一天长大,不会一天变老,我也不会到四十岁生日那天立刻进入不惑模式。
别担心,那个时候会有更值得你担心的东西出现的!
谢谢你啊,安慰到我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啦……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我很了解牙哥,所以我知道你肯定会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哥哥。
……
别摸我头……怎么我说你还不信呢……
信你个鬼。
我说真的。牙哥到了三十岁、四十岁……会很迷人的。
回忆中断,乐正龙牙搬出电脑工作,窗外风雨大作。三十岁早已经过了,发生了很多事情,经历了很多过往从未想过的困境,但好在都过去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最终还是过去了。
冬天的南方海岛俨然一副春日景象,空气湿润,气温宜人,实在是很适合度假。除了这不合时宜的凄风苦雨,一切都很好。
朋友知道乐正龙牙心情不好,发微信来提醒他酒店有不少娱乐设施和休闲项目,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试试。乐正龙牙看了一会儿文件,还是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下楼去,走进了吸烟室。
乐正龙牙没有烟瘾,也没有带烟的习惯。
买了熟悉的牌子,坐在吸烟室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大雨,苦涩、辛辣,神秘的香气,烟草的微妙味道从口鼻扩散到体内,久久不散。乐正龙牙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的一次吸烟经历,最初是因为某种苦闷,然后被徵羽摩柯发现了,那一天这小鬼变得有点黏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知如何才能抚慰自己,于是总跟着,说很多话,有意无意地暗示或明示自己可以依靠他。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有点变质了,硬要说也可以解释为挚友或兄弟,但乐正龙牙在那之后因为某种心理连着几天与烟草为伍,直到觉出自己的行为不仅幼稚又没必要,而且有些诡异的暧昧。仔细想想这事情好像也过去很久了,徵羽摩柯那时候才十六七岁,刚上大学,逢年过节总往乐正龙牙那儿跑,好似在外游子看望老父亲。
朋友A说你三十好几了玩不动了不是很正常吗,不过我当初也没想到你带孩子能带这么多年……
“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能说得这么恶心呢?”
“我说的不对吗?你现在不是也想要稳定长久的关系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说得跟我乱伦似的……”
“那小子不能总趴你怀里吃奶,他该长大了,得断奶了。”
“Hello?我刚才说话了吗?”
乐正龙牙觉得哭笑不得,但又觉得这是自作自受。这段关系中乐正龙牙是比较束手束脚的那个,至今没让妹妹以外的亲人知道,只有几个比较近的朋友了解徵羽摩柯的存在,但他和徵羽摩柯社交圈重合率很低,朋友们和徵羽摩柯的交流有限,多少都有这样那样的偏见。乐正龙牙又不太喜欢在徵羽摩柯不在场的情况下和别人谈论这段关系,现在想想这说不定是一种下意识的退缩,难道他觉得徵羽摩柯的存在很丢人吗?
最应该问这话的人从没有问过。
可是……不是的。徵羽摩柯的存在让他满足,让他快乐,让他……感到刺痛。
他们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一直瞒着身边的人,明明过去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可以坦荡荡地待在一起,真的有了点什么之后反而开始缩手缩脚。徵羽摩柯过生日的时候在公司收到一份匿名鲜花,十八枝不同品种的花,花束设计很特别,但没留下只言片语。女孩们兴奋地帮徵羽摩柯整理收到的礼物、花束,张罗着分蛋糕,但徵羽摩柯一眼看到这束花,很珍惜地抱起来,有意无意地看向乐正龙牙,说是谁呢,送了花还不留名。
他当然知道是谁。
第三枝烟要燃尽了,乐正龙牙终于开始觉得受不了。他按灭了烟头,坐电梯下楼,借了一把伞出门去。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很明媚。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穿搭妥当投入婚礼流程。
乐正绫见到乐正龙牙的时候非常惊讶。
“哥,”她睁大眼睛,“你把头发剪啦?”
乐正龙牙留了很多年长发,说剪也就剪了。
“很奇怪吗?”
“emmm有一点,我都不习惯了……但是挺好看的,在哪儿抓的啊?”
乐正龙牙自己也不习惯,觉得头上轻飘飘的,走路甚至要注意重心——当然也不是因为头发。
昨天大雨大风,他着凉了。昨晚一直睡不好,今天早晨起床时觉得病恹恹的,摇晃在感冒伤风的边缘,连看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讶异,黑眼圈很重,颧骨那儿好像瘦下去了,不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仿佛剪断头发的同时不小心也剪断了生命源的输送管。乐正龙牙坐在镜前一边用粉底遮黑眼圈一边想,好家伙。
他身体还很健康,但到了这个年纪,所有疾病和不适都变得黏着。哪怕是犯感冒,往往也要起码半个月才能好透,搞不好一两个月就搭进去了,所以乐正龙牙这几年很注意健康管理,尽量不让健康状况影响生活工作。
好不容易出来休假,竟然就这么感冒了。
此时他还没有明显症状,只是觉得骨头缝疼。酒店和婚礼现场都提供冷餐,乐正龙牙没有什么胃口,随手拿了两块火腿卷蜜瓜。蜜瓜已经很软嫩多汁,裹着咸鲜的火腿,本应该是很可口的小食,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
妹妹浑然不知,还在打量哥哥的新发型。
看了半天,乐正绫说:“幸好你是个男的。”
“……啊?”
“你记得我大二那年剪了短发不。”
“记得啊。”
“我剪完第二天,学校里就有男同学问我‘是不是失恋了’,特别傻,特别烦人。”
“还有这事?!关他们屁事!”
如果现在有人看到乐正龙牙的新发型,跑过来欠欠地问“你是不是失恋了”,乐正龙牙大概也只能回答“关你屁事”。
十二月下旬,冬至日,北半球白昼最短的一天,南方海岛依然温暖如春。迎着明媚的阳光和湿润的海风,宾客们着装风格并不统一,到达会场的时候都会收到可用作装饰品的永生花做礼物。女宾会收到白玫瑰,男宾则是黄色鸢尾花,还有零散的小枝冬青。
中午十二点,宾客们纷纷举起酒杯,庆祝一对新人的结合,祝福他们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今天之后,日渐长,夜渐短。
从三亚回来之后乐正龙牙的感冒依然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元旦之后一天比一天干冷,他又常加班,妹妹后来打来电话日常问候时才听出他嗓音不对,很惊讶又焦急:“你病了多久了呀?”
“两个星期吧。”
“怎么一直瞒着我们呀?”
“我也没有瞒着谁啊……”
乐正绫一时语塞。胞兄独自一人远离家乡,近期忙于工作,很少参与朋友们的活动,目前独居,如果没有亲密的人特意关心,确实没有其他渠道了解他的健康状况。
“真的只是感冒吗,没去医院看看?”
“看了,没大事。”
“都半个月了!”
“因为你哥开始老了。”
乐正绫听了只能苦笑:“哥,你确实有点老了。”
乐正龙牙反而笑了:“我老得也太快了。”
或许变老的标志就是开始衰弱的免疫系统、不再浪漫、丧失仪式感、意识到所有年轻时没有解决的茫然会在潮水退去后再次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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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天徵羽摩柯还在学校加班,不知不觉到了将近十二点,身边一起加班的同僚们停下来看了一眼表,“马上要跨年了。”
一年就这样结束了。徵羽摩柯从屏幕前抬起头时新年已经开始两个小时十一分了,他又错过了跨年的时刻,不过也无甚感想。他就这样。
公历新年对人们来说更像是忙碌的年底又一个可以借机狂欢的日子。小时候他刚来上海,元旦也就是稀松平常的日子,后来开始有和朋友的聚会,再后来跟乐正龙牙在一起了,他们俩每年都在一起过元旦。
徵羽摩柯在国内没什么亲人,农历新年时只能一个人待着,乐正龙牙陪不了他。
今年又和他刚回国的那一年一样了。徵羽摩柯到了半夜才发觉自己胃袋空空,自己的那份晚饭已经冷了很久。他饿得厉害,把已经凉透的晚饭拿去热了热,再把这一团汤汁粘稠的乌糟饭菜塞进胃里。
独自一人的冬天不好挨,但徵羽摩柯天天泡在学校,生活格外单调而充实。新的一年开始,他很快就能在学校宿舍定居了。
这所学校向来不缺人才,他在这里没有那么显眼,生活也相对简单。徵羽摩柯很满意,他已经在五道口窝了五年,不介意再窝五年。
说到底人最后都要返璞归真,复杂的青春期已经过去了,他正在迎来生命中相对稳定平缓的时期,而且说不定会一直保持这种没有波澜的状态到死。徵羽摩柯的物欲已经低了很多,他活在哪里都可以,精神世界很充实,终于也不再在意生活的其他可能性。
这几天都有点阴天,只是迟迟不下雪,中午好不容易出了点太阳,一起做项目的师弟叫徵羽摩柯吃午饭叫了好几次,徵羽摩柯才磨磨蹭蹭去拿饭。
说是师弟,但其实徵羽摩柯是同僚中年纪最小的,所以没人真的叫他师兄。吃饭时大家凑在一块儿扯闲篇儿,都快吃完了徵羽摩柯才过来,听了个尾巴,但也能插几句话。
一群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最近开预售的游戏,有人吃完之后站起身,瞥了一眼,说:“徵羽,你手机好像响了。”
徵羽摩柯平时基本没人找,所以手机一直静音。低头一看,是乐正绫。
许久不见乐正绫,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徵羽摩柯扔下吃了一半的豉油鸡,到楼道去接电话:“喂?”
“怎么才接呀?”乐正绫问,“在吃午饭?”
“围炉念报呢。”徵羽摩柯随口答,“怎么着姐姐,有什么吩咐?”
“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啊?”
“啊?”
一瞬间徵羽摩柯脑内有无数小鳄鱼跑过。前男友的妹妹打电话来让你去看看你前男友,这是什么路数?乐正龙牙这浓眉大眼的竟然是如此受不了情伤的主?他什么意思?反悔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啊。”
“那你什么意思?”
“他昨天晚上回家之后就失联了,打电话一直关机,也没去上班,工作消息一直未读。问了他几个朋友也没人找得到他嘛,你回家去看看他在不在。”
徵羽摩柯:“……”
乐正绫见他半天没回答,又说:“拜托你。”
“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
“求你啦。再联系不上他我要报警了。”
“……”徵羽摩柯只能答应,“但我就只回去看一下,而且我已经没有钥匙了。”
好歹是个大活人。徵羽摩柯临时请了个假,坐地铁回那个已经离开了一个月的地方去。一路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这都叫什么事啊,他既希望乐正龙牙就在家里关了手机睡大觉,又希望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家,也不在任何他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非得如此不可?
他们分手的事情并没有弄得天下皆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小区门卫还认识他,只当他是出差回来忘记带门禁卡,没有多问就帮他开了门,徵羽摩柯沉默地笑笑,也没有为此辩解。
当时一起住的房子还是个小高层,徵羽摩柯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缓缓上升,觉得胃痛。
电梯停下,他走出电梯,来到那扇防盗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
指纹解锁成功,门开了。
乐正龙牙到了今天也没把指纹锁改掉。
屋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徵羽摩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赶快停下。这房子里有让他留恋的味道,熟悉的温暖的,但是他不能留在这里。
餐桌上的陶瓷花瓶空空如也。乐正龙牙买了这花瓶,但他怕麻烦,从来都不买花。可是徵羽摩柯就会在楼下花店买几枝鲜花,隔几天换一次。
有时候他们都太忙了,乐正龙牙连着几天见不到他。但看到花瓶里有新的花,就会知道徵羽摩柯回来过。
乐正龙牙的鞋和外衣还在,徵羽摩柯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门,没有人。
他又推开卧室的门。卧室的窗帘拉着,从窗帘缝透进一些光,他一开始看不清床上有没有人,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有人侧卧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生病了。看起来显然不好,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呼吸不是很顺畅,这一个月间明显是瘦了,嘴唇有点干裂,没什么血色,脸上已经冒出胡茬来。
生病的乐正龙牙看起来比平日脆弱得多,安静地躺着床上,存在感都变得稀薄,整个人无端老了几岁。比起沉睡,更像是昏迷了。他还剪头发了,就好像因为病痛而无力打理,索性剪掉。
徵羽摩柯觉得胸口开始绞痛,突然难过起来,差点就掉了眼泪。
只是一场普通的发烧,怎么把他折磨成这样。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才想确认一下乐正龙牙是不是真的发烧了,悄悄靠近床边,伸手贴上乐正龙牙的额头,很烫,不知道烧了多久。但大概是温差缘故,乐正龙牙竟然慢慢皱起了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徵羽摩柯的手背还停留在乐正龙牙的额头上,两秒钟后迅速站起身后退几步,宛如惊弓之鸟,觉得莫名亏心。
乐正龙牙慢慢坐起身,双眼有点充血,有几分茫然地四处看着,最后目光停留在徵羽摩柯脸上。
“……柯柯呀,”乐正龙牙的声音很沙哑,“不是答辩吗?怎么回来啦?”
徵羽摩柯觉得耳朵燥热,心跳瞬间加速,下意识想骂乐正龙牙:呔!孙子!你爷爷早毕业了!
言语骚扰也是性骚扰!臭流氓!
“……”徵羽摩柯蔫蔫的,“……你烧糊涂了?”
他蹲下身把卧室的加湿器打开,拿去换水。回来的时候乐正龙牙已经清醒过来一些,说:“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徵羽摩柯没说话,把充电器和手机拿给他,乐正龙牙接过时抬眼看看,轻轻说了句“谢谢”,指尖很烫。手机充上电之后终于能开机,徵羽摩柯看见乐正龙牙手机上瞬间弹出的几百条信息,又看了乐正龙牙一眼。
乐正龙牙微微皱着眉头,他与世界失联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虽然地球离了他还是会转,但最好还是不要离开的好。
徵羽摩柯出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之后又出门去找药和吃的,无果后决定出去一趟。他别别扭扭地蹭到卧室门口,看到乐正龙牙倚着床头,微微低头看着手机打字。
人病了之后就显得疲惫而脆弱。但乐正龙牙斜倚着床头垂下眼帘的样子却很美,这个男人本来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柳眉凤眼,修长又挺拔,像一颗柳树,像一块玉石。
而他消瘦了,疲倦了,经过生活了,就更显得有韵味,憔悴和病态都成了风情万种。
徵羽摩柯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一句话都不想说,拿了乐正龙牙放在门口的门禁卡下楼去了。
回来时屋里依旧没响动。乐正龙牙失联了一天,多半没吃东西,而且发着烧,徵羽摩柯买了个鸡腿回来,骨头剔出来煮汤,鸡肉搅碎了做汆丸子,汤里下龙口粉丝和冬瓜、青菜,做得很快,也方便吃。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进过厨房,但做得还算得心应手,切菜时又控制不住地想:厨房里都没吃的,他一定好久不着家了。
做完病号饭,徵羽摩柯把吃的放在锅里温着,拎着装了消炎药的塑料袋蹭到卧室门口。
他出来一次就不太敢进去。乐正龙牙依然靠着床头处理工作,脸和耳朵都很红,微微张着嘴喘气,依然没退烧。
徵羽摩柯很纠结,但是不能多说话,干巴巴地说:“我把饭放锅里了,趁热吃,然后吃药。”
乐正龙牙还病着,需要人照顾,看徵羽摩柯的眼神有点无端的无助。徵羽摩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然后听到乐正龙牙说:“你还没去体检。”
“嗯。”
“记得定闹钟啊。”
“什么闹钟?”
“我之前跟你说——”
乐正龙牙说到一半,大概意识到“之前”这个词有些刺耳。“……定两个闹钟,提醒你按时吃饭。”
徵羽摩柯一时失语。他想起来了,的确之前说过的。
是乐正龙牙说的,摩柯,在学校的时候要按时吃饭。后来这个男人有时间的时候就会定时发条信息或者打电话来问徵羽摩柯有没有在吃饭,但是徵羽摩柯经常错过他的信息和电话,自然是没有按时吃饭。
所以他说,我不能总在你身边,自己记得照顾自己。
徵羽摩柯离开时关上防盗门的时候觉得很难过,走出很远去,已经进了地铁站,突然就哭了,一路哭着回学校,洒了一路的眼泪。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他一边哭一边想。年龄、性别、人生目标……我们不是都挺过来了吗?
乐正龙牙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病痛存在感过于强烈。他强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强迫自己吃掉小前男友怕自己饿死做的病号饭。汤还有点烫,理论上来讲应该很鲜,但他现在尝不出味道,味同嚼蜡。
丸子和青菜吃完了,粉丝还剩一半。他出了点汗,用疼痛的双手捧起汤碗送到嘴边,余光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终于开始觉得不对。
因为是太熟悉的画面了,所以他一时没发现。乐正龙牙慢慢放下碗。
陶瓷花瓶里放了一束不知名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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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新闻上说上海开始变成一座空城,这样的新闻每年都会出现,几乎每年都一模一样。
北漂上海人乐正龙牙不是非常恋家的人,但每年一到秋冬季节还是会怀念家乡的湿润,现在工作太忙,每次回上海都是为了出差,即便交通便利,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时能真的回次家。
几年前徵羽摩柯本科毕业,决定北上求学,问乐正龙牙介不介意异地,乐正龙牙说我倒是不介意……然后徵羽摩柯就蔫蔫的,乐正龙牙说你有必要跟分手一样吗,徵羽摩柯还是蔫了吧唧的,说哎呀就是感觉害怕,我的爱情鸟,说不定哪天就煲汤了。
后来徵羽摩柯离开上海半年,一直住学校宿舍,有一天半夜突然收到乐正龙牙电话叫他出来,小鬼大半夜的做贼一般溜出学校去见乐正龙牙,一见面就问你怎么穿这么少啊,多冷啊!
“我就来见你一面,待会儿赶六点多的高铁回去了。”乐正龙牙当时还是年轻,所以在寒风里竟然并不觉得冷。
“哥哥欸,有什么事非得见我才能说的……”徵羽摩柯心疼他受冻,“怎么了?”
“我申请工作调动来华北区分公司了……来年我交接完上海的工作就可以过来了,我可以找一个我们两个都方便的房子……你愿不愿意……跟我……”
“……你有必要跟求婚一样吗!”
还是年轻。乐正龙牙再回忆起这段经历时却觉得有些怅然,如果调换立场,徵羽摩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大概也不会像徵羽摩柯一样干脆地同意。
他们的关系里自己始终是顾虑更多的那个,但徵羽摩柯从来不会做让自己为难的决定,那个小鬼看起来是这段关系里更活跃更渴求爱情的一个,可他实际上要的不多,就像早早预料到他们的结局,随时准备着从这段关系中脱身一般。也许是因为不在乎,也许是因为太在乎。
相识这么多年,对彼此仍然是不够了解。
高铁到站,乐正龙牙叫了辆车回家,路上给乐正绫打了个电话问家里情况,妹妹说家里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上海多少温度高一点,乐正龙牙下车之后换了件薄点的外套,调整好情绪和表情,才敢按门铃。
乐正绫开的门,“哥,回来啦!”
“回来了。今天怎么哪里都那么阴,感觉要下雪了。”
跟爸妈问了好,乐正龙牙闻到厨房有蒸八宝饭的香味,窗台上水仙已经开了,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正重播着什么电视剧,餐桌上还没有饭菜,但也有几样糯米的点心和水果。
毕竟过年了。
他穿的是一件有一两个月没穿过的外套,进了屋之后立刻感到一阵燥热,脱外套时又发现兜里有东西。
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盒止疼片。
乐正龙牙盯着这盒药片看了几秒,慢慢想起来这是自己上次出差时买的,因为家里的药吃完了,徵羽摩柯不到开始疼的时候绝不会想起来去药店。
本来想让他拿上的,但是自己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乐正绫看哥哥不对劲,凑过来问:“怎么啦?”
“没事。”
“这药是谁的?”
“我之前给摩柯买的,还没给他。”
“……”
乐正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慰地拍拍胞兄的肩膀。乐正龙牙摇摇头。
“爸妈好像知道了。”
“知道我和摩柯……?”
“那应该还不知道,但是知道你谈过,现在失恋了。”
“嗯。”
“那可是摩柯啊……你知道他的。我觉得他根本就不需要恋爱,无论是跟谁。谁对他都一样的。”
乐正龙牙知道妹妹只是想安慰自己,并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摇头,“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他在一起可能就是为了干这种事……”
“什么?”
“在他头疼的时候,给他买药。”
两个人都笑了。
“其他的呢?”
“其他的?”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乐正绫比划了两下,“我知道你不愿意跟人分享这种事啦,但是我想……不用非得现在,也不用一定跟我说……至少,别跟爸妈吃饭的时候还一脸强颜欢笑。”
乐正龙牙久久地低着头。
“……那可是摩柯啊。”
他想起那束不知名的鲜花。那天比起睡着了他更像是因长久的病痛而昏迷了,在哪一刻突然开始有点转醒过来,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一双忧伤的眼睛正久久地看着自己,然后就睁开了双眼。
过去太忙的时候经常好几天见不到徵羽摩柯,但回家时看到花瓶里有新的鲜花,就知道他回来过,隔空对自己说,想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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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下雪了。
徵羽摩柯觉得喉咙发干,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偌大的校园几乎没有一盏灯,自然也没有鞭炮声。
因为种种原因留在学校的老师同学们送了点饺子和其他吃的过来,他们还想叫徵羽摩柯一起吃个饭来着,但是徵羽摩柯婉拒了,谢了他们施舍吃的,关上门一个人待着。
楼下值班的阿姨在看春晚,徵羽摩柯上楼之前跟着瞥了几眼,正看到四个今年当红的演员一起唱歌,花团锦簇的舞美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在楼下化了几个橘子,回宿舍去继续一个人待着。
他一个人待着会觉得舒适很多,无论和谁待在一起都会觉得一定程度的不自在,即便是在这全国上下阖家欢乐的时刻,他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更好。
有时会感到孤独,但是并不是此刻。徵羽摩柯缩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打开pad,划来划去,最后竟然还是打开了春晚,一边吃着被人施舍的饺子和化来的橘子,一边看着实时转播的两公里外一群俊男靓女欢天喜地又唱又跳,没有什么过年的实感。
过去几年他都是一个人过年的,这一天对徵羽摩柯来说没有太特别的意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农历生日是什么时候,也没收过压岁钱,唯一让人觉得特别的是从零点之前就开始大量涌入的祝福短消息,还有外卖软件上灰掉的一小半餐厅。
如果一个人没有“要过春节”的意识,那春节对他来说就不存在,所以自己的第一个春节应该是在回国之后的那个春节,对吧?徵羽摩柯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碎碎念,那今年应该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春节。
零点将至,他发觉自己又开始无意识盯着手机。
又是在期待什么呢?等着抢导师发的红包吗?徵羽摩柯闷闷地想,耳边春晚主持人已经开始倒数,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微信界面,听着倒计时归零。
十、九、八、七……二、一、零。
耳边那些熟悉的声音齐齐地喊“新年好”,聊天群组瞬间涌入几百条新消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徵羽摩柯点开导师的群,想看看红包发完没有,正往上翻着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信息,屏幕上方突然弹出通话弹窗,随即进入黑色的通话界面。
徵羽摩柯手一抖,差点把这个电话摁了。
他就蹲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还往后缩了缩,仿佛手机是定时炸弹。
终于在这次响铃即将结束时,他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边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急促地喘着气的声音。徵羽摩柯的手微微发抖,沉默了半天,才试探性地说了句话:“……干什么?”
“你在学校宿舍吗?”乐正龙牙说,“出来,我马上到了。”
“有什么事是非得见我才能说的。”徵羽摩柯努力装得很冷淡,“就在这里说吧,我看春晚呢。”
“不行,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乐正龙牙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快出来。”
徵羽摩柯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袜子都没穿,蹬上球鞋就跑出去了。一出宿舍楼,落在他鼻尖的雪花就让他打了个寒颤,无人的人行道已经让雪没了一层白,他露着脚踝,冻得嘶嘶哈哈地往校门口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要是敢说在衣柜里捡到我掉的3DS……那他就死定了!
乐正龙牙就站在校门口。冬天路边的行道树都秃了,他站在路灯下,只穿了件大衣,还敞着怀,围巾散开,脸颊有点红,多少有些狼狈。
徵羽摩柯走出校门,乐正龙牙看到他,便转向他,但并没抬手招呼他。
他走近,看到乐正龙牙的脸。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雪花,大概是因为运动后体温升高,雪花落到他的肩膀上就化了。
睫毛上一片亮晶晶的水珠,刘海有点塌了,明亮的眼睛有些湿润,每眨一次眼,睫毛上的水珠就闪闪发亮。
他只是看着你,就让你觉得他有无数话要说。造孽的漂亮男人。
徵羽摩柯走近,一直走到和乐正龙牙之间相隔一米的距离,开口:“怎么就穿这么点?还出汗了,要感冒的。”
“直接从家里出来的,走得太急,忘记换衣服了。”
这可不像旧情人见面会说的话。
“说吧,什么事。”徵羽摩柯努力保持着冷淡,“嫂子让你和我绝交?”
“摩柯。”
乐正龙牙只是唤了他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就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徵羽摩柯却有些绷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干嘛?”他还装作自己没哭,“大老远来恶心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摩柯。你知道我不是。”
一瞬间乐正龙牙的眼神有些哀伤,像是在叹气。徵羽摩柯觉得心都要碎了,他受不了乐正龙牙那样的眼神。
“我只有一件事要说,说完就走。”
“……”
“我爱你。”
那一刻空气中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徵羽摩柯看着乐正龙牙。
“我爱你,我从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任何人。”
这个男人站在雪花纷飞的街头,仿佛念着最哀愁的句子。
“我说不出理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我爱你。”他说。“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所以、所以……”
徵羽摩柯愣着,雪花掉进他的领口,很凉,然后迅速融化。他开始在心里祈祷乐正龙牙别说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我们还有机会吗”之类的屁话,但乐正龙牙已经把手伸进了大衣兜。
“……太晚了,还是除夕,来不及买戒指了。”
他打开手里的首饰盒,里面放着两枚蝴蝶胸针。设计不太像男性饰品,但很秀气,白金质地,没有其他坠饰。
“只有这个了,本来打算你过生日的时候送你的,但是那时候我们在分手。”乐正龙牙说,“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但是,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可以留着它们。”
他合上首饰盒的盖子,伸手递给徵羽摩柯。
徵羽摩柯没接,乐正龙牙等了一会儿,不再强求,又装回自己口袋里。
“我会把它们寄过来的。所以……”
徵羽摩柯看着乐正龙牙转身,慢慢离去,心里在骂街。
……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乐正龙牙的背影逐渐变小,一边在心里用这几年学会的所有脏字问候了一遍乐正龙牙。
但乐正龙牙听不到,也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向前走。
他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大爷的乐正龙牙,去他妈的狗男人。”
徵羽摩柯抹了一把鼻尖上融化的雪水,快步向乐正龙牙的背影跑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