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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2
Completed:
2023-03-12
Words:
7,347
Chapters:
3/3
Kudos:
3
Hits:
151

欢愉与玻璃渣

Summary:

“说出真相的冲动或者欲望是人类的自然需要。你是有生命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我猛地扒开厚重的棉被所形成的囚笼,背后飘起来一阵凉飕飕的湿冷,顾不得脖子扭曲了一夜所酿成的酸痛,只把双手紧紧压着胸口,心脏仿佛经受了一阵强烈的地震,四分五裂的声音通过脆弱而颤抖的神经传入大脑。歪在脑袋右边的睡帽自己解开了系绳,从背后滑落,但这些并不能引起一丝一毫注意力,此刻的专注是无法被打断的,见证了生命的崩塌,但可惜并不是自身的。
“梅德韦杰夫死了!”一个标准的声音在胸腔内振动,连带起内脏逐个加入这场谋杀交响曲,它们都不再属于一个明确的个体,而是各自为营鼓动着的聒噪马达,把所有都绑在一辆奔向通往毁灭之路的战车上,尽管逃离本就不是计划上的一项。与之伴随的是脑中出现的一声沉闷的暗响,就像绷紧的马尾琴弓被握在一只僵硬的手中砸向大提琴最粗的一根弦所发出的撞击声。
哦,孤独的宝贝,快别因为一个噩梦而伤心了,多么傻气啊!左右两手交错抱住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赶紧搓了搓露在外面的胳膊。一切都很好,我披上外套,等待融融暖意重新注入血管后,才终于恢复了理性思考的能力。
“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事发生,”心中的一个形象这么安慰道,“你过于担心了,但不要为此而责怪自己。”那个形象开始在我眼前走动,她像一张涂满了阳光的白帆在面前来来回回地穿梭,她继续说,“既然你已经理解了爱是会磨损的,那不妨就把爱当作需要计提折旧固定资产,在你为爱上瘾的同时必须为此而患得患失,这是为了避免在终将到来的最终时刻所受的打击累积到不可承受的程度。”
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不美好的生命,都有抽离的那刻,就像任何梦,不论是发生在寂静的深夜无人时,还是午后难得静谧的清甜一刻,不论梦中人是否想要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都有某一个猝不及防闯入梦境的邪恶声音,撕开连接幻想与现实之间的缝线。于是,两个选择浮现在了面前,要么是跌入深不可测的幻觉,要么乖驯地抬起懒散的腿踏上现实崎岖不平的石子路。
人应该把这条箴言刻在门框上——请记得定时捅自己一刀!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麻痹痛觉,这个唯一无法被理智压抑的情感。人就应该永远活在充满了不自由和被剥夺的马厩里,否则人总会轻易就忘记一条恒久不变的真理,那便是自身的易腐性。其实是一个悖论,尽管所有人都对自己终将消亡这一事实了然于心,但没有人会承认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终点是很轻易就能达到的,因为人所采用的标尺都太过于短暂,本质原因是人无法选取一个更客观的比较标准,等到那时当初记录起点的人早已灰飞烟灭。人正因自身的易腐性而无法认识到易腐性,也就是,导致无知和漠然的正是无知本身。
当无知与傲慢结合,悲伤就此诞生。可以被欢愉冲散的不安情绪并不是悲伤,那只是不满足,悲伤是一条深刻的河流,把水抽干,河道还在那里,填平沟壑,土质依然留下了抹不掉的证据。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解决悲伤,就像一个既无知又傲慢的人是一定没救的。悲伤是海边一颗颗被涨潮淹没的鹅卵石,那无法重新捡起的失落,可是悲伤的主体由于智慧的匮乏而忽略了或根本不知道另一个无法掩盖的事实是:我也是会被潮水冲散的一捧沙。因此,在阴暗无光的地下世界里,任何人都有概率重逢。
温柔的形象伴随着我离开房间,坐在洒满阳光的玻璃房内,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房间内显得富有弹性又空灵,“梦是来自潜意识的预示,所以,你觉得你为什么梦到了梅德韦杰夫的死亡。”
“我太沉迷于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中,我太担心了……”
“不对,”她摇了摇头打断我,一只手像幽灵一样拂过我额头,“这是你的梦,是由你操控的,是你在潜意识里杀死了他。”
我正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就撞入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中。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是对我的怜悯,和经常出现在心理咨询师脸上微笑如出一辙,她单是坐在阳光底下,就让人忍不住把所有连对着自己都不忍回顾的罪行尽数吐露。
“是啊,我杀了他,没错,”我接收到她鼓励的信号,忍不住一股冲动劲上来,“否则……否则他会杀了我!”
她听了我的回答,突然发出爆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颤抖着,连带着她周身的光芒都开始闪烁,然后一股蘑菇云从她扬起的颈间喷薄而出,轰地盖住了她的面容,这才让我意识到我之前根本没在意她长什么样子,甚至不能确定她是一个人。然而就在我内心淌过一丝遗憾时,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她完全地化作了一团浮在空中的灰,原子之间保持着稳定的引力和斥力,丧失具体的化形后反而能够以更加本质的样态存在。
我又杀了一个人,严格来讲,应该说我杀了一个形象。她并不是活生生的人,人是不能以灰烬的方式存在的,但她可以,她是本质。谁是什么并不是重点,转变才是孕育故事的子宫,我所使用的凶器不是话语,而是从流经我身体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血液中抽取出来的实话,用解剖刀一道一道划破内脏壁获得的坦诚。
或许是妄想,但如果把精神世界纳入考量范围内就不再难以理解,死亡是一切的终结没错。因此那些在年纪尚轻的时候,还未经历任何转变就死去的人在精神上是永生的;而那些被现实的磨盘搓磨过一圈又一圈的人,早已在死神的镰刀下被剁成肉馅。我杀害了梅德韦杰夫,亲手将梦想留在带不走的过去,是因为我实在过于爱她,忍不住以永生来惩罚她。
人怎么可能不老,暗夜里爬行的怪兽躲在角落里瞅准时机啃噬人的灵性,老去就是放任感官变得迟钝麻痹,于是生命就像饼干一样,被一口口咬掉。在拒绝衰老的人眼里,每一条大马路上都跑满了老鼠,蜂拥簇成一座座散发着腐臭的尸塔,如何让人不发疯。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消解、被反驳的。这种由内而外的生理性厌恶剥开看似深奥的黑色包装纸,也不过是虚荣和虚伪两者互相融合所形成的变体。不疯,怎么能深刻?不深刻,怎么能成长?不成长,那不就平白无故受苦了吗……于是,这样的人化作群体中的秃鹫,凌空飞翔俯视着在地上爬行的同类,装出怜悯的姿态,高超的道德水平变成了炫耀生命的奢侈品,痛苦所带来的每一道伤痕都是高贵灵魂的军功章,我是自愿走向疯魔的,如同走向太阳。
我尝试着抬起腿,步伐不如我想象中轻盈,我变成了一只沾满水滴的羽毛,晃神间好像吹起了一阵风,周围的绿草地和灰白天空瞬间将我包裹,风在筛子中悄悄把一句话落在我的口袋里,我顺势在摇晃的现实中躺下,并不去触碰陌生的话语,可它借助神秘力量直接显现在了我脑中,那是在说:不要杀死梦境。
应该是我的错觉吗?针刺般的痛觉从左胸口传来,麻痹了半边上半身。有一根生锈的铁钉砰砰扎进我喉咙,阻止我进一步对着自我坦诚所有耻辱与不堪的罪责。亵渎梦想,并不需要多大的诱惑,从一尘不染的清白到被腐蚀,是个很轻易的过程,就像清晨里停在叶片上的一滴露水顺着重力滑落到泥土中,非常自然,一瞬间就发生了,甚至是在温暖的阳光下。“你——是——惯——犯——”一个带有玻璃质感的声音敲击着头颅,看来我还得继续挪动解剖刀。一阵清新的空气飘入鼻腔,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广阔的草地上。自我否认是人基因中自带的减速带。尽管,所有人都为自己道德水平的低下而隐隐地心怀愧疚,但其实每个人都比自己所认为的更加高尚,却没有给予自己足够的勇气。漫步在氤氲的春光中,每一任情人的面孔都不可遏制地如烟花一般绽放在我心中的舞台上。人最多能体悟到何种程度的遗憾?这是一个让人迷惑不清的难题,我为什么会纠缠于内心中凭空捏造出的一个形象?一边因为永远丧失的可能性而悲叹,一边在静寂无人的夜半时分放任想象力编造足以骗过心灵的谣言。明明还期待着可能性,却不承认野心,或许是出于保护机制,但更多的,是一种更隐秘的需求,虚荣并非是性格弱点,而是没有被满足的自尊在面对更弱者时露出了马脚。
“嘘——”迎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玻璃人将她的一根手指放在我嘴唇上,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也同时打断了我飘香灵魂深处的思想,“不要再说了,让你的灵魂安静地睡一会儿吧,自然而然地,它就会舒展。”
于是,这又是一个梦境,我还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