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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不易，我们完了。窗外在落雪，公共休息室里人去楼空，只剩下两位瘫坐在沙发上的五年级学生。身边行李乱七八糟堆成一团，壁炉滋啦滋啦响，长年以魔咒维持的穹顶星空映照着浮空星象仪闪闪发光。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常年维持剑走偏锋式装潢，本该全院统一的圣诞主题挂饰在这里只会被级长甩甩魔杖清理一空，再随手丢进个空间魔咒，从此便不知去向。
一点也不喜庆，周深划开水晶球屏幕，逐一翻看看同学们在witter上发出的路旁景色。在这个本该忙着去阖家团圆的圣诞节，周深和毛不易因为睡过了头错过特快列车，成为唯二留在这凄清空间的巫师。近年来到霍格沃茨周边发展的同胞莫名地多了起来，霍格莫德内便藏了家老板手艺极其正宗的湘菜馆，只有中国学生明白该如何完美点菜，于是校内评价严重两极分化。如今校外正宗中国味道的店老板纷纷提早回国过年，导致本就不多的中国门钥匙全部被提早定走，也导致周深对回国好好吃顿火锅的执念愈发深重。全卖光了……我的天呐这手速。他刷着门钥匙售卖网站，看屏幕上一片飘零几欲摔掉水晶球，最后只得抹灭水晶球的屏幕往毛不易腿上一躺，长叹声造化弄人。霍格沃茨不轻易批长假，这下他们直到暑假才能回趟家。毛不易翻着本魔咒学大部头，试图还原中世纪时期某个可驱动整个交响乐团的魔咒组。可以去格兰芬多或斯莱特林的休息室转转，两院都又红又绿的可喜庆了。他挥了个漂浮咒放大部头飘在空中自生自灭，双手空出来圈住身上失去梦想的周深，缓缓顺着他的头发，像安抚他那只名叫加隆的猫。不了，看他们互嘲不如我们就这么待着。周深闭上眼睛。他喜欢光、温暖、柔软与自由，喜欢轻松自如的交谈。而此刻火舌舔上木柴噼啪作响，八十八个星座在头顶环绕，挚友就在他身旁，讨论着幻影移形与变形学原理的共通性与不知道何时能选的火锅锅底。窗外雪还未停，未来是长达两周可如此度过的假期。
突然就，不那么想回去了。
你看啊，门钥匙乘坐体验极差，跨个海峡都够呛跨大洲还得了？别说你本来就晕传送类魔法。他翻个身环上毛不易的腰，就算我们赶上了特快，还要买机票去机场，托运行李弄半天，还要想办法安置加隆和星星，多麻烦。毛不易觉得他可爱，一会一个想法的大脑蹦蹦跳跳，颇有建院者遗风。在这个情况下要有什么动作并不方便，同时也不会有什么钻研魔咒的动力。Mobiliarbus。他将魔咒书飞回书架，还人家和自己一个清闲。是啊，就这样吧。晚上吃平安夜餐还是溜去霍格莫德？没有回应，埋在自己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好吧，夜行生物该睡了。他想着，拿过毯子把两人裹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壁炉里火舌跳跃。看着看着也眯起了眼，两人一起沉沉睡到雪也停了，夕阳在白色地平线上漏出半截。
该如何准确描述他们的关系？毛不易看向周深垂着眼睫翻阅羊皮纸的侧脸，突然开始思想开小差，大脑像秒退的Word文档，之前得出的结论全部清空。对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他脑中过着他们这未曾分开的五年，从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中国小孩的初遇，到昨晚他们熬夜记下可能复原魔咒组的新思路，最后两人困到倒在一张床上，眼睛一闭一睁霍格沃茨特快已鸣着笛开走了。说是未曾分开也不尽然，三年级开始他们的选修课基本完全错开——周深有古代如尼文而毛不易有算术占卜，每天都有个对方不在身边的下午。在朋友圈扩大的过程里他经常在想，此时此刻周深在如尼文教室里做什么呢？他会和别人聊到他们之间常聊的话题吗？会靠着别人睡着吗？他们最终是否会渐行渐远？这些无聊的问题在浮现的第一天马上得到解答，当他抱着几本书独自走出教室时，周深正匆匆走下变形楼梯，越过人群，像他那只仓鸮般径直向他飞来。好难！他向他絮絮叨叨着古代如尼文简直不是正常巫师该学的东西，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通往霍格莫德的密道。行走间周深悄悄牵上他空出来的一只手，那一瞬他所有的疑问与不安都烟消云散。可问题解决掉一个又出现一个，并绵延至两年后——该如何描述他们的关系？
毛不易抽回目光，抽了张空白羊皮纸随手涂涂画画。他们是挚友，是走出不同的教室门后第一个在人潮里寻找的对象，是夜聊到黎明的最佳听众。他们牵手、抱在一起睡着、无话不谈，他们该是挚友，中间却又好似隔着一层难溶的纸。
他往纸上涂着潦草线条，拨弄星星试图演算明天的天气，得出结论是伦敦有雪。但他大多数时候不相信他的占卜结果。占卜这事总归有直觉的参与，和他总是无故多想的那段挚友关系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忙着建立星系模型，没注意到周深停下了笔，同他一般看着对方发呆。
心动数百分之百，适配度未知。
第二天他们去霍格莫德幻影移形，带着根勉强能用的废弃魔杖。圣诞节当日老师都去做自己，他们穿着便装从打人柳底下走出来的身影可谓是正大光明。霍格莫德比没剩几个活人的学校热闹不少，至少蜂蜜公爵和韦斯莱笑话商店之类热门店铺都开着门。又红又绿的，看惯了某两院冷嘲热讽对方，圣诞节装饰的配色让他们总下意识觉得店里要有斗殴事故。是这样，我昨天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正统幻影移形牺牲了使用体验，构成中应用到传送魔法原理更多。校外不允许使用魔法，周深手里舞着支水性笔，在小本子上打草稿。变形学原理可以给幻影移形当个插件，以此类推我可以把你变成个杯子之类，到了对角巷再把你变回来，只是魔杖的负荷会比较——爆炸。他们走到三把扫帚后门，整个霍格莫德距离对角巷最近的点。毛不易摇摇头说没那必要，我保持个人样和你过去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这根魔杖可能影响发挥诶。周深挥挥他手里那支废弃魔杖，是他从家里找到的，魔力波动极小，已经被魔法部撤销监管。学期初的晚上他和毛不易的空闲时间基本都留给了它，从查资料到搜集材料到修复整整忙活了两个半月。他随手甩了个荧光闪烁，大白天里啥也看不见，仅魔杖端发出点点绿光表示它还能用。你还晕传送来着，圣诞节就在霍格莫德过也不错，晚上有烟火看。周深看看毛不易坚定的眼神，没说出口。好吧好吧，真的要相信我吗？我可不能保证你到对角巷时，身体还是完整的。废魔杖突然开始呲呲冒烟，周深见状马上收了荧光闪烁，刚想转过头坚决告诉毛不易为了他的生命安全这伦敦还是别去了，却感觉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手被一片温暖包覆，毛不易牵住了他的手。
魔咒是看着你学的，魔杖是我们一起修的，为什么不相信你呢？他看着他笑得温柔。实在要从理性角度来说，根据魔力特征，旧魔杖更加受你的驱使，风险最小。周深摸了摸脸，庆幸周边还有寒冷的风在吹刮，他的脸红还有另一种解答方式。冷静一下周深，多人幻影移形的前提是有紧密的肢体接触，弗利维教授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抓紧我噢。
没有什么别的，不会有什么别的。
Disapparation.
空间传送的感觉不好受是真的，尤其是在你使用的魔杖出墨不顺的情况下。周遭的事物全部扭曲包括他们自己，景色错乱有如立体主义画作。两人出现在对角巷的一个小角落里，毛不易头脑发昏，下巴搭在周深肩上不太想抬起来，他强撑着睁开眼去查看身边人的情况，胳膊腿都在，传送之隙他下意识抱住了周深，现在人也在自己怀里。毛毛？毛老师？毛不易！周深试探着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本次旧魔杖超常发挥，除了一路更加颠簸之外，两人都只是头有些昏。我没事，毛不易勉强直起身子，安抚般拍拍他的肩。不就是个无证驾驶嘛，别太担心。
他们穿行在对角巷古老的建筑之间，直直往破釜酒吧走。我还是很好奇，伦敦是有什么让你这么坚定地幻影移形过来，久违的麻瓜生活吗？周深百思不得其解。在脑回路和为人处世方面他们无疑是相似的，挥咒时不约而同展现的本属于对方的小习惯，课堂上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偶尔突发爆笑给学院扣双倍分再一起赚回来，无以言表时一个眼神便可替代一切形容词。他们是印着不同花纹的相邻拼图，相似而互补。但关于毛不易的某些举动和他们的关系，他始终看不明白。当我是自作多情比较好吧，干什么都不要立flag。某个周末他睁眼看见自己枕边毛不易熟睡的脸，始终没想得起来昨天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记得每一次的异口同声和毛不易看向他时，眼底的温柔炽热。之后周深床上就多了个枕头，说是用来缓冲，下次再不小心一起睡着的话醒来收到的冲击会小一点。反效果绝佳！每次他掀开床帘看见枕头，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失了智，六人宿舍弄得像双人同居。他还围观过隔壁格兰芬多的学妹在黑湖边向毛不易表白，那女孩他知道，狮院一枝花，热烈而骄傲像个太阳。只是占卜不太行，毛不易经常被教授抓去给她讲占星原理，一讲讲两年，也算是朋友。那时生性张扬的女孩子却低着头，被女伴簇拥着，红着脸以最轻的音量对毛不易说很感谢他的补习，她喜欢他，不知道可不可以有进一步发展。毛不易向女孩表示自己有心上人了，耐心按步骤安慰对方下一个更乖后送走女孩，回头看周深望着黑湖发呆。在看什么？无比自然地搭上肩，初夏的傍晚，湖面闪着鱼鳞般的波光。找巨乌贼，还有……Avis。周深抽出魔杖，咒语吟诵间杖间滑出群群飞鸟。
做什么？营造气氛？
对！很合适吧！
合适。
话说回来，你之后准备怎么面对给小姑娘的补课啊？
和教授说我O.W.L.挂科在即爱莫能助。
两人走在鸟羽和阳光交错编织而出的光影之中，其仪式感之浓烈像在纪念什么东西。周深原定计划是在一个光线充足的傍晚在黑湖边表白，氛围与画面感拉满，无论成败都是个美好青春回忆。但他突然又不敢赌，不敢拿他们的关系开玩笑。古话说物极必反，他们稳固的挚友情同样会摇摆不定，稍有心动便会变质，往不同的轨道偏离。
我不能赌。
破釜酒吧的喧嚣已近在咫尺，离开这栋貌不惊人的建筑，他们便会到稍稍生疏了些的麻瓜世界。圣诞节在外游荡的人意外地多，周深习惯性拉住毛不易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习惯，一去到不甚熟悉的环境他便下意识地寻找毛不易的身影，在接收到对方的眼神或向他靠近的动作后，才真正感到心安。也不是多么不可或缺的安定感，他想着。这时毛不易攥紧了他的手穿过人流，周深有些走神，他预感到今晚又该是个纠结多想的夜晚。
但是，在各种各样不确定的因素之下，他知道这个捉紧他手的人会稳稳接住他。
之前都当十一年麻瓜了，没那么想念。绕过一个十字路口，毛不易从兜里掏出许久没用过的手机，点开一个链接。屏幕上道路弯弯绕绕，红色的线直指向一个目的地。有人给我推了家火锅店，据说是伦敦能找到的相对最正宗的火锅店。他看见身边的小孩眼睛都亮了，快要跳起来般喊最喜欢毛老师。他们之间的确说过不少这种话，相处久了便最喜欢你我爱你没有你我怎么办之类张口就来。感情混在各类真真假假的玩笑话中得以发泄，以朋友的名义做尽一切事。脱离大道后人流少了些许，但谁也没有松开手。
一顿火锅吃完再钻到隔壁一家占卜屋，到出门已是傍晚七点。伦敦积雪还未消，被车辆与鞋底碾压玷污成一滩滩将化未化的污雪堆在角落。此刻，似是要庆祝新年的即将到来般，有大片的雪花从云端跌落，落到他们手心。毛不易看看身边因吃了辣脸颊还泛着红的周深，正逢对方同时看过来，眼睛里盛着星星和雪，还有他毛不易。嘶……正位节制。他想到刚刚那位华裔占卜师手里转着牌，笑着问他考不考虑表白的样子有些心虚，忙偏过眼睛去看电线杆上停留的鸟。
正位节制。
今日伦敦有雪。
你不是在学算术占卜来着？什么事儿让我们毛大师专找人占啊？周深手里揉着店主的猫，窝在占卜屋里的沙发上看毛不易认真听着占卜师分析时都要怀疑他忘记自己在哪上学这件事了。不会吧，你O.W.L.真要挂科啊？我以为你和我说着玩？出门时他小声问毛不易，看他脸红得像吃了辣锅，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前走。您真的不考虑一下付出实际行动吗？宇宙会为您闪烁噢！占卜师从缀着星星的天鹅绒帘子后探出头朝他们喊，大有推波助澜的意思。哇那位占卜师是不是看过三体……她让你付出啥实际行动啊？表白吗？走得更快了，周深跟着他的步子几乎要小跑起来。停下来的时候已到商场外，他摇摇毛不易的手，再鼓起勇气问了一遍。……你要听吗？几番追问之下毛不易终于开口，看向他的眼神像是要去壮士断腕。
啊？你干什么吓人事了？想通了要挽回那个格兰芬多学妹的确是有些尴尬但是，我还是可以给你参谋一下，你们在一起之后午饭时间也是你们的但魔咒复原我就没办法了这没你不行学妹对不起了我再占他一会……已经发展到碎碎念了太丢人了，周深这么想着。这一天来得太快，从此他和毛不易只会是挚友关系，永远不会变质的挚友。他吸吸鼻子，怪今晚空气太凉让他鼻子发酸。不想脑袋被拍了一下，
不是……不是这个，你少瞎想。毛不易推推眼镜再扯扯围巾，想掩饰住他偶尔才在周深面前展示的无措。死就死吧，他想，也挺值的。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他望着周深的眼睛。他曾经听过由隔壁獾院某位学长流传下来的獾式情话：你的眼睛像火蜥蜴。改编一下，混入鹰的元素，那他暗恋对象的眼睛里该包括且不限于穹顶的八十八个星座。我的所有时间都是留给你的。
于是如占卜师所言，整个宇宙为他闪烁。
伴着庆祝耶稣降生的钟声，雪下得更大。周深想笑，想唱些什么，想扑进毛不易怀里大声回应。仿佛那日黑湖边他放出的白鸟化作雪再次载着他的希冀飞回，五年前那个带着东北口音，将人生地不熟拖着一大堆行李和一只小仓鸮的他伸手带进只有他们的车厢里，笑着向他自我介绍并陪他在异国走过五年的人，再次向他伸出手，将所有时间托付。
踮起脚贴近毛不易耳边，他想再打个赌。
我们打个赌吧毛毛，如果今晚伦敦有雪，就喜欢你。
说什么啊，早就开始下雪了。
所以说啊。
……净喜欢弄些花里胡哨的。毛不易看着眼前的人失笑，再次觉得他恋人可爱，颇有建院人遗风。走吧，回去了。
他们缓缓往远处的破釜酒吧走。灯光交错里雪还在落，谁也没有施咒躲避的打算，任由它撒在全身，准备从黑发走至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