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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在火车站捡到毛不易的时候,对方正被火车上的检票员抓着盘问。他一贯是个心善的,年纪又轻,看对方面目柔和打扮得体像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学生,还看不惯检票员咄咄逼人的样子,一下意气用事,冲上去把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给毛不易补了票。
现在除了最基本的吃住钱之外,他真的失去一切了。周深唉声叹气,把行李箱塞到火车硬卧的底下,后知后觉地发愁。他刚刚从检票员手里救下来的青年沉默着坐在车厢的另一侧,周深放下箱子抬起头,便对上他歉意的目光。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和心焦又被压下去,他连忙连比带划地解释,说自己没关系的,他行李箱里带着好几桶泡面,足够吃了。对面的青年不说话,给他紧张得头皮发麻,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招惹上了些什么不该招的事情,轻则捡到富贵人家里离家出走的自闭症小孩,重则碰上了潜逃在外的精神分裂杀人犯。他神经越紧绷,嘴上就越没个把门,不顾大脑大声的抗议,自顾自嘚吧下去。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了一大堆,从宇宙天边说到路上的琐事,说刚刚的检票员真的太粗鲁了,说这里应该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来住没关系的你放松一点。就在周深马上要把话题找到窗外缓慢移动的云头上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毛不易。他像是刚刚学会说中文一般,仔细咀嚼了一遍新理解的知识,才谨慎地开了口:我叫毛不易。
我是来找回家的路的。他看着周深因为惊愕而瞪得更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钱,没有目标,没有记忆,他只是睡了一觉后普通地睁开眼,就突然出现在了这趟绿皮火车上。
这是毛不易给出的全部人生经历。周深再三确认,要青年以人格担保自己所说的话句句属实,又强撑着脸皮让对方举起手来,一番搜寻后获得了两个和他的一样空荡的口袋。火车叮铃哐啷地颠簸,震动都没法给他们震出什么有关毛不易这个名字背后的线索。周深坐在火车下铺,把手肘压在膝盖上捂脸叹气,说那完了这下你连公安局都不能去。对方问他公安局是什么,周深的叹息一下更重了。
我们换一个思路,他皱着脸开口,反正路这么长,我们聊会天,就聊会天,万一聊着聊着你想起来了呢,对不对?
毛不易回他一个表示赞同的鼻音,话题走到这里便再次陷入僵局。周深自诩话多,擅长赶鸭子上架带动气氛,而在这个青年面前,这个能力便完全失效,只留下两个相对无言的人和一节安安静静的车厢。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深的视线开始往窗外飘,去数掠过天空落在电线上的鸟。数到二十九只的时候毛不易缓缓开口了:我想起来了一点,只是一些印象,不明显。睡过去之前,有个声音提醒我,我得去西南地区的一片山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周深听得有些入迷,在对方话音落下几秒后才惊觉自己的走神,积极接话:啊那太好了,我们这趟车就是去大理。
大理?
唉……一座城市啦,只是一座建在山里的城市。周深从包里甩出来一张中国地图,摊在将两人隔开的长桌上,细细地指给毛不易看。
你看,我们现在在长春。
那根纤细的手指从西南又折回东北,在公鸡脑袋的某处打了个圈,用力点了两下。毛不易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指细细地挪移,越过山越过河,从广袤的东北一路蜿蜒,直到西南。那枚指尖又落了下来,在另一处敲击着: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啦,云南大理,大概要走个三四天。
周深的眼睛亮亮地看过来,接着说,至少这几天你不用担心生计了。
毛不易看看他,一时怔住,有些话在他肚子里百转千回,涌上咽喉的时候却又被一段噪音堵了回去。那双眼睛闪了闪,又迅速从毛不易眼里滑脱了,周深弹到一边去,在他放在一边的背包里翻找,伴着逐渐急躁的铃声他掏出来一部铁黑色的小巧玩意,熟练地按下一个按键,把那东西放到耳边:我早上车了郭曲,无论你们劝些什么我都不会回来的!
他动作流利,毛不易依稀辨认出来那玩意是个手机,按键一按就响,能凑出个哆来咪发索拉西。手机漏音严重,电话那边咔擦咔擦的电流声和一段长久得夸张的的叹气连坐在对面的毛不易都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那端的人开始说话,说谁要劝你,找你的去。我就是替马頔给你报一声,他还没在网上查找到有关歌者的最新消息,他叫你做好扑空的准备。
好,替我谢谢马哥,回头请他吃泡面。
哟嚯还请客呢你自己有得几口吃就不错了——
周深一把挂断电话,举着手机朝毛不易笑,说是朋友找朋友托话,我跑出来之后没有电脑收集消息,上车前只能打电话委托他帮我查点资料。毛不易颔首,见周深没有要解释那些资料的意思,便贴心地没有再问下去。
在电话的插曲后车厢里又回归了安宁,他和周深短暂地坐了一会,对方站起来,在背包里翻出了些什么东西,摊在面前的桌上。毛不易低头看,看到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一些书:《口腔材料学》,《口腔修复学》,《宇宙探索》,《口腔正畸学》,《揭秘外星文明》,《俄语入门》,《儿童口腔医学》,《抒情诗的呼吸》,《月亮与六便士》。他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周深,周深正望着那堆教材出神,没注意到毛不易的视线。空一会他才回过神来,小小呼出一口气,把那些枯燥无味的口腔学收成一沓,竖起来在桌上蹬了蹬,而后将它们锁回了箱子,只留下几本闲书。
看书吗?他把几本杂书调了个个,一一摊在毛不易眼前。毛不易挑挑眉,说好,选择了最为轻薄,封面花里胡哨的那本《宇宙探索》。
你居然会选这本。周深撑着脸笑,我以为你会选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或者《抒情诗的呼吸》。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失忆了,并且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一节绿皮火车上,看起来就像那种会把诗集反复背几遍的文艺青年。谁知道你会选一本民科杂志。
民科杂志?毛不易敏锐地把握到对方话语中的关键。周深捋捋鬓角,有些惊讶,问他你几岁了,在我小时候,民间科学简直传遍大江南北,这本杂志就是当时特别流行的一本民科杂志。
他抚摸着有些褪色了的书封,继续道:后来官方下来打假,加上这几年民科折腾老久也没干出什么好事来,热度渐渐就散了。《宇宙探索》也跟着民科一起没落,我读高中的前一年,编辑部宣布《宇宙探索》休刊。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本杂志,老想着去看看气功大师怎么把锅浮起来,听听传说中的歌者唱歌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给人答案,就一期不落地买,叠起来能有半人高呢,全部堆在书柜最下层。后来搬家,丢掉一大堆废品,那半人高的杂志里只留住这一本。
毛不易刚要开口问,周深抬眼看看他探究的表情,笑道:因为这本我偷偷带去学校了。反正它也不重,干脆到了大学也带着。
一个人如此执着于曾经的事物,原因无他,曾经的事物早已回不来。毛不易随口接了句你也不怕累,低头去翻手上那本杂志。封面做得新潮,现代都少见的拼贴,在那个年代里算是独一份。广袤的宇宙中,星球簇拥着左右两只手,一只稚嫩,明显属于人类,另一只泛着绿光,大概不属于人类,也或者是误触了荧光绿漆的人类。“宇宙探索”四个大字稳稳停在杂志封面的左上方,副标题在它下方依着——第三类接触:人类与歌者。
以前他们不这样,周深说。这时毛不易才发现他的眼睛始终跟随着自己的视线,在火车方桌的另一与自己分享着这本书。
以前他们有好多个栏目,好多个话题,都是谈外星人的,有时候还有些探秘古迹之类,很多。但这是最后一刊了,内容远没有之前丰富。周深偏过头笑,半趴在方桌上:我想那个时候编辑部也找不到更多话题,于是做了一期专访。不过这期我最喜欢。
毛不易翻开书,接着往下看。杂志里对于歌者的阐述不明,故事却异彩纷呈。据现有的观察研究表明,歌者是一种类人生物,嗓音柔和,擅长歌唱,格外吸引鸟,据传能够回答你的所有问题,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这不吹呢吗?毛不易提问,周深捂住他的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在编辑部的民间走访中,这一文明本身更是展现出了超乎地球人认知之外的生活方式。
民间走访实录如下:
【实录一】
地点:C镇
受访者:刘姨
编辑部:刘阿姨您好,我是《宇宙探索》杂志的外访记者。近日编辑部了解到,您目睹了一起歌者文明飞船坠落事件,请问您方便透露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刘姨:那天我在工厂呢,本来该上工的,厂长托我去填份报告,要不是这报告我见不上那玩意。
编辑部:是什么玩意呢?
刘姨:就是你们问我的那什么,叫歌手的玩意吧,我不知道。我儿子知道,他去了现场。我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去落在树林里了,紧接着就开始起火。
刘姨:昨天才下过暴雨,山洪还没来山火倒是来了,邪乎得很!后来那林子里面走出来一个高高的男孩子,迷路了找不到家,在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
刘姨:要说歌手那还得是那小孩,他会用几个水杯弹曲子呢,虽然弹的玩意大家都没听过,不过确实好听。
编辑部:好的,感谢您的介绍,这盒鸡蛋给您,平日里吃几个补补身体。
【实录二】
地点:C镇
受访者:小刘
编辑部:刘先生你好,我是《宇宙探索》杂志的外访记者。
小刘: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我妈才和我打过招呼了,谢谢你们的蛋。飞船的事对吧?我有上山去看。
编辑部:刘先生,请问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您能详细说说吗?
小刘:别叫我刘先生了吧,我才十九呢,怪别扭的。
小刘:不知道你们为啥对这事感兴趣,那天本来蛮普通的,镇里人各干各的事。我看到那团白光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光了,是个正经八百的不明飞行物,都不带转弯的一股子往山上撞。那会我在广播站帮忙嘛,广播站离山最近,站里几个人就冲上山去看。
小刘:那飞船绝对有问题,我们上山时本来天还好好的,走到半山腰天就阴了。我们找到飞船的时候它砸在半山腰上,没有一点损伤,刚要过去的时候它啪地一下没了,没了!紧接着有一大群白色的鸟飞过来,云一样的,特别多,压在山顶上,挡得太阳都没光了,特别吓人。不过它们也不干啥,就是围着那块转。广播站的人觉得邪门,赶紧下山了,谁也不敢提这事。
【实录三】
地点:C镇
编辑部:先生你好,我是《宇宙探索》杂志的外访记者,来向您了解一些有关歌者的情况。请问怎么称呼您?
王医生:我姓王,叫我王医生就好。
编辑部:好的,王医生。根据多方走访调查,我们了解到,有一位年轻人在歌者事件后来到了C镇。请问您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王医生:不好意思,我对村里发生的事了解很少。
王医生:他似乎在短暂的落脚休息后便早已离开了这里,如果你们实在好奇,拿上这个曲谱去找他吧。
编辑部:曲谱?与那位年轻人有关吗?
王医生: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编辑部:好的,非常感谢您对外星人研究作出的贡献!
备注:为保护受访者个人信息,详细地址与受访者姓名已模糊表示。
……骗小孩的吧。良久后毛不易评价。
周深对他摇手指:不许对当年被骗,现在也心甘情愿被骗的小孩讲这个。
我可是有经过详细调查的。周深转身,又从包里掏出来一沓打印文件,看得毛不易腹诽您千里迢迢地带着这么大一包东西真是不怕累。周深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不无骄傲地翻开资料:这是我联合朋友,在网络上搜寻的有关歌者的资料。你看这里。
他引着毛不易去看,从西南山区雨季突发山火无人伤亡,看到华中地区有不明飞行物经过,最后看到东北长白山一带发现疑似外星人遗迹。
你看到了吗,歌者文明移动的痕迹,是自东北向西南。
这是火车行驶的方向。毛不易抬头,眼神复杂:那就是说,你是来找歌者文明的。
你好聪明……哎呀别说得那么不可思议啦,周深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了:不去真的找一次,怎么能说服自己没有呢?
在那之后毛不易知道,周深是本该北上,背负家庭的期望前往北国求学的学生。而阴差阳错的,周深本人并没有如同一切计划好的那样,待在北京等待前往乌克兰的飞机,而是跟着离家时乘坐的列车继续往下走,在终点站下了车,并出现在此时此地。他问对方这样做是否恰当,坐在对面的青年偏过头,沉吟片刻,说:来都来了。
好吧,这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毛不易想,跟着对方的话头走,切进了下一个话题。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而在火车上,说短也短不到哪里去。正是四月初,开学、农忙、以及工作紧张的一段时节,少有人会坐这样一趟长途列车,躺着硬卧,穿越这片广袤土地。一截车厢里六张床位,直到火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天半,依然没有人上来。
这样也好,没人来打扰,自在,还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周深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看书,床板床架里光线昏暗,他看不清,于是脑袋和捧住书的双手从那片小小空间里侧出来,搁在一边的行李箱上,借着窗外辉煌的春光,有一句没一句地看下去。火车颠簸,时不时把他的箱子连着脑袋一起像颠勺一样晃一下。在他发出第三次惊呼却依旧懒于换个姿势时,毛不易终于忍不住了,拿了自己床上那个枕头,起身塞到周深脑袋底下。
也是不怕疼。他坐到周深旁边,看着这人把书翘起来一点,露出脸来朝他笑。
这样方便嘛,他说。小灵通在包里嗡鸣,周深侧耳辨别一番:啊,在包里,帮我拿一下好不好毛老师?
还懒起来了,随随便便让刚认识不久的人碰你的包,小心人家带着你的财产半途跑路。毛不易嘴上说他,一手拿过周深的背包,找出小灵通。他扫了眼上面的号码,顺嘴报给周深。周深原本还看着书,念叨着我所有财产都在你手上了要帮我守护好它,听到号码后却一翻身坐了起来。
这个,这个不行,这个不要接……周深双手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接听键。熬到铃声结束,他舒了口气,终于放松下来,背靠着墙壁,和毛不易一起瘫坐在不大的火车下铺上。
骚扰电话?毛不易随口开了个玩笑。
嗯……要说难听的话,对现在的我来说也许确实是这样。周深笑了一下,说:不是啦,开玩笑的。是我爸,大概要问我在学校的情况如何,或者说他们发现我没带任何应该带去学校的东西走,来问问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希望我有出息,出人头地,过上幸福的生活……嗯,但我现在在这里,身上只有吃泡面的钱。所以现在我完全没有颜面接家人的电话,准备假装还在上课,过一会回一条信息过去,说我这边很忙,一切都好。
毛不易颔首。他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面前的人,对方却一下转过话题,问他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毛不易偏过头思考,这段时间在周深的帮助下——更多时候是对方闲不下来,拉着他聊天,凭着周深那些大量稀碎的话题,他逐渐回忆起了这个世界中的大部分常识。而有关自己,他只想起了惊掠的飞鸟,潮湿的山林气味和些许明灭的火光,于是摇头说没有。周深撑着脸,说这才对,要是想想就能想起来,那要医院有什么用。毛不易听了,说那就和一些书里写的那样,找到个什么关键物品,在碰到的一瞬间,记忆就啪地一下回来了。
周深再次笑了,说他电波得很。不一会他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个小巧的物件,一个MP3,上面连着耳机。他把一个戴在自己左耳,将另一个递给毛不易:要听歌吗?
究竟谁更电波啊。毛不易说他,接过了那枚小巧的白色耳机。机械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失真,编曲简单,由温柔的男低音唱出的旋律柔和悠扬。毛不易略略觉得耳熟,从周深手里拿过播放器,看见屏幕上滚动着歌名:《无问》——群星。没有听说过的歌曲。
我特别喜欢这首歌,可惜网上完全没有作者和演唱者的任何信息。周深说着,将手上正在翻看的书翻了一页。
舒缓的音符流淌着,毛不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他舒口气,偏过头去看周深手上的书。三层卧铺的铁架之间漏下暮色,照得他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无梦的旷野。
他在旷野中独自前行,面前只有一颗恒星,一轮苍白的太阳。大雾弥漫又散去,四周的场景极速变化,从山野到大海,唯一不变的只有面前那团病恹恹的白光。他向前走着,不知过了千亿年,或是一瞬间,他停了下来——
我为何存在于此?我留下了什么?我又该去往何方?
我是谁?
太阳轰隆隆响着,面对他的提问,发出无意义的音波。他却听到一段文字在他心尖徐徐展开——
这时有成群的白鸟掠过湖畔,层叠着,似海浪似山峦,拥至他身边,将他包围。
醒来时毛不易发现天已经黑下来,窗外只有月色,还有来自乡野的零星灯火。他看了看周围,自己还在周深的床上,书在他手边稳妥地闭着,被子在身上,周深却不见了,没残留下一点体温。毛不易推开门走出去,跨过车厢里无边的暗色,周深就在走廊里彻夜不灭的灯光里坐着,没穿外套,车窗玻璃反射出他春夜里显得单薄寂寥的轮廓,和小灵通里编辑到一半的短信。
不冷吗?毛不易问他,周深偏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带着他惯常有的笑意,说还好,要是冷的话,我就回去睡了。
走廊尽头上的挂钟已经从左走到右,凌晨四点钟,树影和灯火在窗外婆娑。
凌晨四点钟,看海棠花未眠,周老师好雅兴。毛不易说着,跨过推拉门与走廊之间那道明暗交界线,周深对面的椅子空着,他便坐到那里,与对方面对面。
周深柔和地笑:都念诗了,毛老师更是好雅兴。
毛不易说,诗歌是宇宙的信号,宇宙用诗歌回答我们的问题。他知道周深会明白这个,他从《宇宙探索》看来的。不同于任何科学期刊,《宇宙探索》的语言向来诗意浪漫,不囚于科学所特有的理性精确。这向来受科研人员的诟病,但毛不易意外地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
要允许宇宙有写诗的自由。那时他在翻完手中的期刊后这样说,周深听了大为惊叹,叫他去写诗。
用诗歌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啊……周深垂下眼睛,嘴角习惯性扬起的笑容淡下去了一些。可是,我也不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那些浮现在我心里的东西,还有我的愿望,还没有重要到需要宇宙来为我解决的地步。
但你现在在这里。毛不易一手撑着脸,和周深看往同一片窗外的黑:凌晨四点钟不在床上睡觉,思考一些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但其实思考至今也没有结果的事情。
……毛毛,你以后出去,可千万不要这么和人说大实话,会被打的。
周深叹气,毛不易从黑夜里移开目光,含笑看他。这时他突然有了一种诉说的勇气,在这样的春夜,这样的绿皮火车中,这样的目光里,似乎一切都可以被和盘托出,把无关紧要的心事对着星星倾吐。
嗯……你看到我那堆口腔学的书了。
看到了,可重,而且和你不太搭调。
哈哈那是我的专业课本。可重了,想丢掉。
丢掉吧。
……好贵的。
周深伏下身来,倒在面前的桌板上。春天的晚上依旧带着寒凉,桌板冷得有些刺人,这时毛不易伸出只手探进他脸颊与桌板间的缝隙,大方地将自己的手掌给他当了个临时枕头。那只手很大,掌心很温暖,手指微微拢着,扶住周深的半个脑袋。那温度一时让他转不动大脑,只是想着这春夜不要停歇不要离去,让这列火车追着夜晚和月亮一直一直开下去吧。
嗯,教材很贵,学费不便宜,那边的话我听不懂,天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赶不上别人的进度,还有天气很冷。
他用支离破碎的语言喃喃着,但毛不易依旧明白了他的话,对方的另一只手同样覆上他的发顶,以一种安抚意味的力度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的头像两片面包中间夹着的鸡蛋,或是像两片蚌壳里包裹保护住的软肉。周深有点想笑,还有点羞耻,但话语还是像珍珠一样从他口中吐出来:嗯,还有就是,我想唱歌,我喜欢唱歌,也喜欢唱歌好听的人,当然也有很多人喜欢听我唱歌。这么看来,继续学医好像也没什么,我可以顺着爸妈给我的路继续没有波澜地走下去,闲暇之余继续唱歌,但是——人生很长,对吧?所以我要和大部分人一样,稳定地学习,稳定地工作,稳定地结婚生子,在剩下的六十年里就这么稳定地过完一生吗?
他的声音低落下来:没什么不好,对吧,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但我同样不知道,以后的我还会爱唱歌吗?我会为了这一时的逃避而后悔吗?
毛不易手上抚摸他头发的动作没停:岔路口啊。
是啊……岔路口,一条无数人走过,另一条荒草萋萋哦。周深任由他抚摸,老实得像半梦半醒的猫:然后我往天上走了。
去天上也可以的,周深。往天上走,向地下去,走一条岔路中间的草地,甚至你原路返回,那也没关系,人生是旷野吧。
但旷野不也意味着无路可走吗?
那就在原地躺下来,看看云,睡一觉,我和你一起。
掌心有温暖却湿润的触感,在空气里渐渐挥发开,凉凉的。周深不说话了,把另外半张脸也埋进毛不易的掌心,于是他知道他在哭。毛不易没有动作,火车向前缓慢地行驶着,叮铃哐啷,走廊尽头的指针同样不停地向前走,嘀嗒嘀嗒,偶尔有隔壁车厢中有细微的响动传来,混杂在这在长久的沉默之中。直到手心里源源不断的湿意彻底消失了,青年才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将对面疲惫到已然睡去的人架回车厢,放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盖上被子,又躺回自己的床。
晚安,好梦。同样地躺进被子后,他轻声对窗边已然熹微的晨光说。
毛不易发誓,凌晨时他把周深送去的绝对是周深自己的床。而当他睁眼时,那本《抒情诗的呼吸》再次出现在了他左手边,而他的右手边蜷着周深,尚且熟睡着,呼吸轻浅。毛不易望着上头的床板愣神,想自己究竟有没有梦游的习惯,和周深怎么会只有这么小一个,以至于这窄小的火车下铺上挤着他们两个人,他都能安安稳稳睡着。过了一会他才想到自己应该起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他始终没找到自己的鞋,直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时,他发现自己的鞋正安安稳稳地摆放在床边,和凌晨时一个样。
……怪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手抄起一本书来看,以打发时间。字符在他眼前打转,直到周深醒来,他都没看下去一个字。周深起来之后依旧和他打招呼,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眼下还泛着微红。
昨晚睡得怎么样?周深洗漱完回来之后毛不易问他,对方侧过头回想了一下,说很好,大概是累了。紧接着他笑起来,说还好我选了下午到达的车票,不然都没时间收拾。
毛不易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大致判断出此时已是中午,至少在周深开门时他闻到了从走廊上飘来的饭菜香味。
几点了?他问周深。
十二点多,一点半的样子我们就要下车,所以现在我得清点一下行李。
毛不易看着周深在桌前忙忙碌碌,把洗漱用品、换下的衣服、书等等物品不断塞进箱子,有些愣神。对方收拾的动作极干脆,他一时插不上手去帮忙,只得跟在周深身后茫然无措地转来转去。
昨晚真的没感觉挤吗?对方起身的空隙里他赶着问了一句,周深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他,那双眼睛又弯了起来。
你今天好奇怪。他说,抬手搭住毛不易的肩膀,把高个子青年按在下铺坐好。毛不易再次起身站起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收拾,却又被周深摁着坐下。
你省省力气,之后还要帮我搬行李……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毛不易更懵了,周深的眼睛往左右躲闪几下,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深呼吸,吸气呼气,反复几次后才再次把目光转过来,直视着他。
我在想,下车以后,你不去派出所了……好不好?他说到一半,眼睛又垂了下去,声音低低的:我的行李有点多,然后派出所的一系列手续也很麻烦,环境也比较恶劣,嗯……
之后的路,再陪我走一段,好不好?这句话被他咬在嘴唇下,没能说出口。常理来说,这个请求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并且强人所难。周深想,还坐在走廊中彻夜不灭的白光中时,他就这么想。你看,他们只是被一场乌龙牵扯在同一节车厢里,短暂地分享了一段人生的旅程,在火车停靠之后就该自然而然地分开,驶向各自的人生轨迹。但凡是个脑回路正常的人,都不会跟着周深去深山老林里追寻一个不切实际的,在天上高高飘着的幻梦。但仍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他开口,他依旧想说,在白日下赤裸的现实再次在大地上舒展它的肢体之前,你再陪我一会吧。让在旷野上疾驰的春天不要停止,再延长一分一秒也好,在岔路口前原地坐下,再一起做一个梦。
好啊。
不好也没关系的那些行李我一个人也能拎——啊?周深原本垂下去看着地面的眼睛一下睁圆了,抬起来看向毛不易。对方在他的一大段连珠炮里终于搭上了线,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淡淡的模样,嘴角含着柔和的笑。
……我的行李很重的。
我知道,单是书就很折腾人了。
我们要去山里哦,环境超级恶劣的。
我知道。
我们,我们——
我们没有钱,而且只有周老师能打电话找到场外支援。毛不易拿起手边那本《月亮与六便士》,递给周深:为了报答周老师的救命之恩,我当然得出卖苦力,帮他拎行李。而且我是个失忆的、柔弱的、没有社会经验的黑户,之后的路,我想要你再陪我一起走一会,可以吗?
周深哑口无言。对方的眼睛直直看向他的,像一片平静的温柔的包容的湖。他嘴微微抿着,接过毛不易递过来的书,放进包里。
窗外葱郁的绿色开始减退,属于城市的水泥色慢慢地铺满整个车窗。列车到站后他们顺着人流下车,拉着两个背包,一个装满户外用品的半人高行李箱,以及一大袋子书,停在火车站的公交车路线图前,勉强记下了去往C镇的路线图。说是去往C镇也不尽然,那路公交只是通往城市的边境,剩下的路便无人知晓。接下来他们坐公交,接连转乘好几路。周深站在公交站台前,前后各背一个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毛不易左手拎书右手扶行李箱,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只看见满满的公交笔记。他隐隐有点头疼,出手把周深胸前的包拎过来后便把头收了回去,望着眼前的车流发呆,任由周深拉着他上车下车。
期间他依旧在想一觉醒来之后火车上发生的怪事,接着又想到自己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上一次他出现在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是在已经呼啸在铁轨的火车上,是一切故事的开端。那时他恢复意识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周深,正一手拉着他手腕,一手给他办补票手续。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高一点,那人的眼睛同样是亮亮的,像一颗温暖的星星。毛不易从没见过那样的星星,恒星无非两种,死寂的冰冷或破灭的炽热,在宇宙里兀自旋转,只唱自己的歌。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恒星的见解从何而来,当时他只知道自己信任着这种温度,便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把这事讲给周深听,当然略过了有关对周深本人的感想那一部分。周深在他旁边靠窗的座位,仲春的阳光透过两层泛绿的玻璃照下来,影影绰绰像在水下。
啊,那就是说,你当时被乘务员逼问也毫无反应的原因纯粹是你还没睡醒?
话也不是这么说。毛不易说:不过你说得也对。
那确实奇怪……怪不得你在车上一直问我昨晚挤不挤呢。周深手上还是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他跨过手上那堆复杂的公交笔记,往前翻了一页,往上记下了这一要点。毛不易往上看,看到其他几条有关自己的事,寥寥无几,与后面的公交车路线图比起来堪称贫瘠。
你记这个干啥,他问周深。周深说那算他读大学读出来的习惯,有什么先记下来,没准什么时候就有用了。
哎呀,但是你的事那不好说。周深又补了一句。他凝视着自己写下的几条信息,从失忆到睡着之后会瞬移,一条比一条鬼扯,体感上更适合出现在《宇宙探索》的某一期专栏中。周深自己都对自己的字迹产生了一些不信任,他转头看看毛不易,对方也看着他,还是和平时一样,有些放空,对上自己的视线之后会微微笑起来,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正常人类的样子。
电话铃再次响起来,这次不再是周深熟悉的那个刺耳又重复的闹铃噪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喜庆的祝福响彻车厢,周深难以置信地望向毛不易。在车上的几天里,对方以光的速度玩明白了小灵通,闲来无事就拿着周深的小灵通玩俄罗斯方块,或者利用拨号键,在周深旁边弹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周深随他去玩,只要不手误拨个电话到他爸妈姐姐脸上就好说。
这个喜庆,听起来就能发财。毛不易微举起双手飞快解释,下一秒周深龇牙咧嘴地扑上来,作势要掐他脖子,貌似凶猛,但还是止不住要笑,最后也只是不轻不重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就去接电话:喂,怎么了郭曲。?
公交上不比安宁的车厢,四处是人们的私语,以及售票员清脆响亮的报站声。郭曲的声音里混着电子杂音,在电话那头细碎不清。周深听得皱眉,反复喂了几句,于是听得最清楚的是对方一句我去信号这么差,还吵,你在山里和野人开派对呢是不是,以及一句不和你费嘴皮子了我给你发信息。
不多时小灵通响了,这次放的是好运来。周深转头去看毛不易,对方压着嘴角的弧度,避开他的目光。他一手在毛不易身上狠狠拍了第二下,一手按开郭曲发来的短信。
收件人,周深:
你记不记得之前我给你打的那通电话,说你大概猜中了?之前只是有猜测传出来,但今天已经有小媒体在报导这件事了。三天前,也就是你丢下一堆事情买火车票跑去云南的当天,C镇后方的某处山林里突发大火,在短暂的山火后,有大量来源不明的白鸟在山顶盘旋,与十几年前C镇的外星人事件几乎一模一样。网络上部分专家推测这种情况与当地磁场有关,不过这件事只在相关论坛上小范围传播,而且讨论的人很少。不知道你到哪了,反正路上小心。
你看,周深把小灵通递到毛不易眼前:这算不算旧事重演了。毛不易说算,隐约觉得有些眼熟,而后想起自己是在《宇宙探索》里读到过这篇专访。
不待周深深入思考,公交车已经到达了终点站。到了这里车上便只剩下司机,他和毛不易各拎着书袋的一边,略显艰难地下了车。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城市的边境,四周山峦环绕,城市在此处唯一的残留是几栋开着饭店和临时招待所的矮小居民楼,一条孤零零的国道盘在山野间。苍茫的云贵山区里,他们似乎是此间的唯二活物,而这时有只体量娇小的白鸟掠过来,落在毛不易肩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毛不易一手行李箱一手书袋,无暇去接,只得开口叫周深空只手出来去接住那只小鸟。
人家都选在你身上歇脚了,能乐意来我这吗?周深半信半疑,毛不易说我也不知道,但老感觉它会。于是周深伸出了手。见周深将掌心翻出来,那白鸟偏了偏头,轻巧地一抬翅膀,去了周深手上。它左右摆着脑袋,和周深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主动仰起头来,叽叽喳喳地啾鸣了几句,又振翅离开了。
周深望着它逐渐缩小的背影:它这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们说啊,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毛不易说:它说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你不要再碰我的小灵通了!
这是C镇?结束了有关手机铃声的友善讨论后,周深开口发问。毛不易摇头,示意他我连公交车都不知道怎么坐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他指了指旁边的居民楼,说但我们至少今晚有个地方落脚。
周深看了看两人脚边散着的一大堆行李,同意了他的说法。
招待所的老板娘从哄笑不断的电视节目里抬头时,看见的首先是一座行李小山。她看了看小山,又看了看小山后面两个狼狈的人,试探性地问道:住宿吗?
矮一点的男生急急点了两下头,说对的对的我们要双人房,只住一晚,谢谢老板。过了一会他补充一句:有一楼的房间吗?
有,但是天气很潮,住起来很难受,不建议你们住。女人说着,掏出一个登记本,让面前的男生在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
没关系的姐姐,我们就住一晚,一楼比较方便。周深利索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将笔递给毛不易,对方弯下腰来准备写字,高度刚好够他伏在毛不易耳边轻声说话:我报啥你写啥。
毛不易不说话,按住登记本的手抬起来,在周深脸颊上捏了一把,示意他开始。不同于平时清澈的音色,做坏事时周深的声音低低的,羽毛一样在耳边打转:郭曲。
正在写字的青年险些笑出声来,他深吸口气,随着周深后续的语音播报写下了一串身份证号码。
你哪来的身份证号?去往房间的路上毛不易压低声音问周深,周深弯着眼角抬眼看他,悄声回答:是我爸的,高考那段时间要填好多家长身份信息,顺势就背下来了。
应试教育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造福了学生的。毛不易感慨。
定下的房间在整栋楼的最深处,两人细声谈话期间,老板娘忽然开口:大学这会还没放假吧,你们怎么这个点来这个地方呀?
我们要去C镇。周深回答,好奇心作祟,多问了一句:放假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这里吗?
不算太多,毕竟云南漂亮的景色遍地都是,这里不是什么出名的景点。老板娘笑了笑:不过偶尔会有些人专程来这里一趟,也是去C镇,说要去山上找歌者。
歌者。
两人同时看了看对方,默契地止住了话头,开始听老板娘粗略地讲过去的事情: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那个叫什么来着——民间科学的东西,受特别多人喜欢。我当时刚刚结婚,拉着丈夫到这里开了这家旅馆。那会来的人可太多了,短短一晚上就能住满整座楼,国道上挤着的全是要去C镇一探究竟的人,也偶尔会有人迷失在大山里,一去就不回来了。但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一两年他们就会去新的地方,为新的事物奔波。现在着实是不景气了,今年过完,我就把这里卖出去,和我丈夫一起,去深圳那块打工。
两人正欲说些什么,却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停在一扇有些落漆斑驳的门前。
这是房门钥匙。女人把一片小金属片递给周深:最近梅雨季节,山上路滑,而且很湿,你们上山的时候注意着点,今晚先打开空调抽抽湿吧。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没留给周深询问更多有关C镇信息的机会。此时他也无暇再挂心C镇,肩上的双肩包坠得他肩膀发酸,他想毛不易大概也累得不行,便将钥匙插进锁孔,进了房间。
房间内设施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周深把包卸在床头柜,旋即立刻瘫倒在床上不动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毛不易放好行李,在周深身边坐定,见他懒洋洋趴在床上不肯动弹,伸手去揉乱他的头发。周深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动,说本来头发就不多,你别给我弄掉了。然后又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先洗漱,然后睡一觉,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说吧……
最后他没有睡下去,爱干净的习性迫使他爬起来,去浴室简单冲洗。之后他擦着头发出来,推着要毛不易也去洗漱。对方问他洗了之后我穿什么,他愣住,接着站起来,打开了他那个极少打开的巨大箱子,在里面翻找起来。毛不易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压缩饼干、瑞士军刀、手电筒、打火机之类野外用具,周深甚至在里面放了一款简易的露营帐篷。他想着周深究竟会不会让自己先穿帐篷布,对方已经从行李箱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套明显比他体量大出不少的衣服。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衣服,毛不易问他。周深摸了摸头,说在市区买东西的时候顺手帮你抓了一套,不过那会你在商场外面等我,不知道这事。毛不易默然无语,只得被对方推去了浴室。
西南的春天,阳光强烈,才洗的衣服在窗外的挂绳上,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只消一下午就能干透。周深看着它们随风舞动,心里觉得奇怪,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已经到了云南,置身于自己儿时的梦中。那时候他翻着《宇宙探索》,想能发出漂亮的声音真好啊,自己也能拥有漂亮的声音吧。后来歌者的故事没有了后文,《宇宙探索》成为了历史中的一点尘埃,而他的声音是否变得漂亮了呢?这一点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恶意的玩笑如影随形。再后来他读了高中,听从家人的安排去乌克兰学了牙医,走上了所有人都会走的一条被叫做正确的道路。这条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他不知道,只是少年时期的歌声已经远去了,从梦里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前方是一片荒草萋萋。
——你看窗外看大半天了,野草有这么好看呢。
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水声已经停了,毛不易走过来拉上了窗帘。周深愣愣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梦已经做得太深太沉了,再不醒来就要回不去。毛不易看他呆呆的,不像平时那样活泼灵动,便再次出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问他在想什么。
我想我在做梦。周深下意识回答道。
毛不易偏过头看他,思考一瞬,伸手去掐周深的脸。不同于平时随手不轻不重的一掐,这一下用了点力气,对方吃痛,小小嘶了一声,抬手打回去。毛不易挨了打,反而是笑,问他疼吗。周深叹气,说疼,我知道了,我没有在做梦。
那去睡吧,睡到晚上起来再考虑吃什么。毛不易说。周深应他的话,慢慢转过去,倒在自己床上。他向来眠浅,在火车上颠簸的三个晚上里没有一个是完全睡熟了的,不多时便陷入了睡眠。
睡醒之后,他们上山。老板给了他们一份临时手绘下来的地图,很简陋,但足够直观,周深将它珍重地夹进随身笔记本里。行李自然还是要提,两人按着路线图上给出的方向,在国道上走着。春天的群山,空气中都满溢着水汽。天然氧吧,毛不易这样评价。在这样的山林中行走,似乎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扫空了一些。鲜有人来打扰的国道上空荡荡,周深小步跳跃着向前,被手上书袋的一侧提手限制住,走在毛不易眼前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看起来心情极好。他开口唱歌,轻巧灵动的旋律顺着风流动的方向绕啊绕,在树梢打了个圈,蜻蜓点水一样在毛不易心尖擦上涟漪。带着草木青涩香气的熏风吹着,青年不由得闭上眼,顺着手中书袋的另一侧的牵引和周深的歌声,在一片透着薄红的黑暗里往前走。
这样的平静并没能持续多久,不多时,那歌声停了,手上的提手也松弛下来。毛不易听到一声惊呼,睁眼去看周深,正见对方空出的一只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鸟,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它一直跟着我们,我一伸手,它就这样了,和我们昨天遇到的那只很像。周深说着,把脑袋凑到白鸟跟前,和它黑豆般的眼睛对视:好可爱,我还没这样摸过小鸟呢,这个品种都这么亲人吗。
周深,唱几句能把鸟引过来,你这算公主。毛不易把行李箱放在一边,伸手从周深手上接过白鸟。白鸟并不反抗,亲昵地用喙轻轻啄了啄毛不易的手指。
啊,什么公主?
海豚公主。毛不易嘴上和他胡扯,手上轻轻一抛,向着群山的方向将白鸟放了出去。周深拍他一下,不知道是拍他扔鸟扔得太潦草,还是拍他那句海豚公主。山路漫漫长长,走到日头逐渐与地面垂直的时候他们走累了,决定坐下来歇会。周深从包里掏出块塑料布,大剌剌地铺在马路中间。毛不易问他,一是哪来的布,二是我们会不会被车撞。周深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就觉得有用。第二个问题他偏头想了想,说,也不知道,但这里车可少了,你看我们走了半上午也没听见过喇叭声,这样歇个把小时,大概也没关系吧?
那就没关系。毛不易应他,在塑料布上躺了下来。周深也倒在他身边,两人紧紧挨着恰好躺满一张布,这时他觉得周深带着的莫名其妙的塑料布其实还是很有用。柔和的日光照下来,他们眯着眼,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是吗?
嗯,很久,而且乌克兰那边没有这么温柔的太阳。周深一手挡在脸上,五指略略错开,挡住一部分阳光:不过从上车到现在,我都很高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一些天南海北的事。太阳晒久了就让人昏眩,他们聊得几度要睡着。周深说话的声音逐渐含糊起来,咕咕哝哝念着,毛不易也不太费神去一字一句听清,只是听着。有轮胎摩擦地面和摩托车排气的轰隆顺着地面传过来,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直到喇叭切实地在他们身侧鸣响时,毛不易才如梦初醒般翻身起来,顺手捞起身边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的周深。两人摇摇晃晃地站着,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一台呼哧喘气的绿皮三蹦子,额头上还贴着张半落不落的出入平安。它的主人正从驾驶座上下来,查看他俩还是不是活人。
来人比周深高出一些,体型中等,神情温和,操着一口淳朴的当地方言,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毛不易比他更高,出于对长者的尊敬略弯着腰与对方交流,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一番交涉后双方才弄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这其中主要依靠周深对云贵地区口音的熟悉,连蒙带猜地让对话的两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现在毛不易知道对方叫志华,在C镇生活,偶尔会下山一趟,去看望在市区读高中的女儿。志华叔也大致明白了他俩的情况,热情地邀请他们上车,他捎带他们一程。
坐上三蹦子后座的旅途像是开了两倍速,还是敞篷,吹起的风凉爽宜人。毛不易望着快速远去的山林,问周深:你和志华叔说啥了给人家整这么热情?
周深以标准的普通话回复他:我说咱们是是某个小报杂志派来的前线人员,来为可能的采访做准备。
毛不易默然无语。
沿着国道开下去,拐进一条偏僻的水泥路,才算真正走到C镇。镇是个好听的说法,现实中的c镇中连柏油马路也寥寥,水泥地作为主干道贯穿整个村子。歌者潮那段时间,不少人涌入c镇寻找外星人。那时的C镇时不时就迎来一队探险者,他们的足迹遍布山林。最后他们无果而终,幸运的离开弥漫着雾霭的山野,离开一个幻梦,回到现实生活中去;额外不幸的几个 则彻底迷失在大雾织就的迷梦之中,尸骨无存。人潮褪去,原本可以借着这股人流发展商业和旅游业的C镇就此没落。
你说他们这是为了什么?毛不易问周深。周深望着树木的残影,好半天才说,可能是暂时还没法接受现实,于是走进一个梦想供自己逃避吧。
在水泥地上走了一会,又颠簸上一条掺杂着碎石的泥土道,志华叔一路把两人接到自家门前,邀请他们在此暂住。这种对小报前线人员的热情把冒牌的两人吓得不轻,连忙感谢并连声拒绝,表示自己有一顶帐篷供人落脚。两人的拘谨并挡不住长辈对在外务工小辈的关怀,最终的交涉成果是,双方各退一步,周深和毛不易在志华叔家空闲的侧屋里支帐篷睡。
究竟是什么能让你,您,带着顶折叠帐篷跑出来跑来这深山老林?支帐篷的时候毛不易坐在门槛上看周深忙活,他本来毛遂自荐要去尝试一下这项伟大工作,在和一块布和几根塑料杆相对无言五分钟后,周深把他赶去了一边。他手上忙活,嘴上也不停,顺着毛不易的话说他要追随前人失落的梦想,不让事件的真相蒙尘。两人信口胡诌一会,平地上便多了顶帐篷,在灯泡的照射下微微发暖黄。屋子背阳,有点发暗,下午三四点钟的天,在屋子里看来看已近日暮西山。
我老觉得这个事情看起来很荒谬。周深开口说。他最后拍了拍帐篷,看那东西岿然不动,才走到门边,和毛不易一起坐着。
怎么个荒谬法?
在房间里搭帐篷,这就很荒谬。周深撑着脸,想可能这就是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把自己推到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去了。毛不易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神游天外。过了一会对方慢悠悠回复他: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之后便没有了下文,暗淡的屋子里算不上什么聊天的好地方。而周深在踏出房门后便马上被群山后澄澈的天空吸引过去,拉上毛不易,坐在某块石头上从蓝天白云看到暮色四合,又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两人狼狈地跑回屋内,早早拉起电灯。山村里的信号时好时坏,他们就着略显暗淡的光线看书,偶尔交换几句看法。没有人再提起有关生活的话题——这样没有答案的难题,或许还是不妄自谈论为好。
你这样想。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共同读到这样的讯息,然后熄灯,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房间中央的帐篷里睡去。
调查持续了一周有余,在此期间,虽然经受了天气恶劣、语言不通、自己做饭但是菌子没煮熟等困难,他们依旧收集到了一部分有关歌者的信息。调查记录如下:
1.大多数C镇人并不愿意再提起九十年代外星人潮这段历史。
2.当时对歌者最感兴趣的只有广播站里那群人,如今全在外边打工。
3.旧广播站已经废弃了。
……你听到村子东边那位姨说的话了吗?她说那种带坏小孩的事情疯子才会干,劝我们不要误入歧途啊!周深喊了一声,把笔记本拍到毛不易手上。
以上要点都记录在周深随身的小本子里,但字迹清隽疏朗,一看就不是出自本子主人之手。那是毛不易写的,在周深和村民艰苦交流期间,他在一边兼任记录官。自然,只听明白了周深用普通话说给他的那一部分。
在带坏小孩这方面我倒是和姨有些共鸣,毛不易翻着笔记本开口,接着左肩被周深重重拍了一下。他不知为何感到高兴,脸上的笑让周深看了忍不住要再轻轻拍他一下。
懒得和你说。他咕哝一句,加快往前走。毛不易只是笑,快步几下赶上去,把笔记本放到对方手里。
他们现在正在前往《宇宙探索》中所提到的王医生的住所。原本的调查已全然陷入僵局,十余年过去,村里年纪稍大些的人已经老去,原来对外星人潮极其热情的年轻人们也渐渐长大,走入生活的浪潮,几乎没有人会再去提起往日那场盛大的幻梦。走访十来家村民无果后,前来寻找梦的遗骸的两个外乡青年坐在志华叔家门口,丝毫不在意泥土,挨在一起唉声叹气。
你累不累?头有开始疼吗?周深问道。
在调查持续的这段时间里毛不易开始头疼。那头疼在一开始只是偶然发生,到后来则持续发展至一天疼个五六回。他和以往一样不大说话,只是默默受着,直到周深察觉到他细微的反常。
我不疼,毛不易回答他。迟疑一会,又说出了下一句:我感觉这个地方我特别熟悉,每次头疼之后尤其。
啊,是既视感吗?那种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却感觉似曾相识的感觉。周深问他。毛不易偏头思考一番,摇了摇头。
那种熟悉是反常的,在踏入C镇之后,见到一颗老树他会突兀地想到自己曾在这颗树下睡过整整一个下午,路过一个水缸他会想这不是原来摆在这里那个,因为先前的被他不小心弄破了。走访到某个人家,他悄悄附到周深耳边,预言道这户人家里只住了位儿子在外打拼的婆婆,性格很温和,会塞给来访者一些自家做的零食。周深只当他是做了背景调查,敲开门后却是一位中年男人迎出来,语气柔和,在谈话的同时递给他们一些零食。周深无意间往屋内多看了些,看到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盘不太新鲜了的瓜果,还有一张老妇人的黑白照片。
他把这些反常和周深说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对方微微仰起头,谨慎地开口: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可以说吗?
你说。
你不会是在深山里失踪的探索者的转世吧?
毛不易往他膝盖上拍了一巴掌以表否定。
时间回归到现在,有关毛不易头疼的探讨还在继续。我不疼,别担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周深眼睛里的担忧快要实质化地流出来,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害怕对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听到答复后周深的面色舒缓了一些,手上依旧紧紧抓着毛不易的手不放。
要是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就下山,去市里看医生。
弄那么麻烦,毛不易拍拍他脑袋:这不是有一个医学生在我面前吗?
……我学艺不精,怕耽误我们毛老师的身体!
好,好,再痛就下山。毛不易应他,没和他提看病得要多少钱这种事。周深扳着他肩膀左看右看,最终还是拍板决定要带毛不易去镇里的小诊所看看。在他们为了一个也许意义重大又也许微不足道的头痛拉拉扯扯时,不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响起来,从上面下来了前往市中心探望女儿,已经有一阵子未见的志华叔。
经过多日与村民的交流,周深对于当地方言已有了初步了解,说不出但至少听得懂,甚至也带着毛不易听了个半懂。某天晚上毛不易问他哪来的这种技能,周深冲他笑:天赋来的。
此时这语言天赋发挥了重大作用,周深只消几句话便轻易决定了毛不易未来几个小时的命运。志华叔又跨回了还没散去余温的三蹦子,叫他们上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用蹩脚的普通话冲两个小年轻喊道,这下毛不易不动也得动。熟悉的绿皮三轮又奔驰在水泥路上,周深笑得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意味,毛不易看他良久,最后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以示报复。
你们的采访怎么样了?两人笑闹间,在前座驾驶三轮的志华叔问他们。还好,但感觉线索断掉了,旧广播站没有了!周深大声回答他。志华叔一会没说话,就在周深以为是三蹦子发出的噪音太大,对方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时,志华叔开口道:这段时间山里多雨,你们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上山找找吧。
十几年前他们的线索就断在山上。那乡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被岁月逐渐侵蚀的人继续说着:我年轻的时候,跟着他们上过一次山,最后被鸟群拦在半山腰了,没再能往下走。现在再想起还是有点遗憾,也许当时再往上走一走,咱们村就找到了一个宇宙的秘密呢。
三蹦子的轰鸣声断了,稳稳地停在一栋半新不旧的建筑前。周深翻身跳下车,又回头去把手递给毛不易,好给对方一个从容下车的支撑点。志华叔对他们笑笑:我先去地里看看,你们看好病就先自己回去,诊所离家不远。
谢过志华叔后,两人推开了诊所的大门。诊所不大,大厅里陈设着一个小小的导诊台和两排座椅,在座位的尽头,一道塑料墙将临时病房与大厅隔开。消毒水混着湿木头的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周深抽了抽鼻子,险些打了个喷嚏。
我待的医学院里就有这种味道。他说,再多加一点福尔马林和冷风,完全就是那里的气味。
怀念吗?
才不!
两人的谈话惊醒了导诊台里卧着午睡的女孩。她是这间诊所主人的外孙女,跟着外婆的脚步去大城市学了医,在外婆病重的时刻中断了学业,回归这个她长大的山村照顾亲人,并撑起了这间诊所。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缓缓坐起来,伸个懒腰,开口询问在午后扰人清梦的两位不速之客有什么需要。周深被吓到,惊叫一声,往毛不易身后跳。毛不易觉得他可爱,下一秒周深从他后面探出来,说我前面这个人要来看一下头痛,他便不觉得他可爱了。
女孩了然,越过药架,走回导诊台,从衣架上拿了件白大褂披在身上,示意两人跟她来。他们走过药架、导诊台、白色的塑料隔断,进了一间病房。她在桌子后边坐下,周深则以准牙科医生的名义把毛不易按在女孩的对面。问诊按部就班地进行,周深百无聊赖,在外间转来转去。他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看起来已经有了段年岁。他凑近去看,看到上面有一行清隽的字迹。
所有的转折隐藏在密集的鸟群中
天空和海洋都无法察觉
怀着美梦却可以看见
摸索颠倒的一瞬间
所有的怀念隐藏在相似的日子里
心里的蜘蛛模仿人类张灯结彩
携带乐器的游民也无法传达
这对望的方式接近古人
接近星空*
周深看了一会,隐约感受到某种熟悉。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来。毛不易先前替他作下的笔录还留在上一页,那样熟悉的感觉又从那张泛黄翻卷的纸条上蔓延过来。周深的目光在两边巡梭一番,发觉那字迹似乎是重叠的。
他急忙把笔记本比在纸条旁边。
看诊室里,女孩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签下最后几个字,把纸条递给毛不易。
不算大事,顶多算睡眠不足和水土不服,没有用药的必要,但我可以给你拿些安神的当地草药。她说,把笔随手搁在桌板上。毛不易仔细辨认她在那张薄薄纸张上留下的字迹,控制不住地去想周深那笔幼稚的字逐渐往这个方向演变的过程。太可怕了,最后他想,人还是不要轻易变化的为好。他跟着女孩往外面走,去找现如今不知道在哪的周深,心里决定先不告诉他自己安然无恙,而是拿着那张潦草的诊断书让旅伴猜猜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出门绕过两圈后他才找到周深,对方正认真研究着一扇紧锁的门。见他过来,周深急忙伸手拉他:你看这个字像不像你的?
毛不易俯身去看,又拿过周深的笔记本,将诗歌再抄写了一遍。新的旧的两张纸,近乎相同的字迹。两颗脑袋对在一起,一时不知该对现在的情况作出何种评价。
……字迹这种东西有巧合吗?毛不易问,周深迷茫地摇头。
实习医生拎着草药,在闲置已久的门前找到了两个外乡人。噢,你们在这,这是我外婆同事的房间,废弃很久了。她说,正好提醒我了,我今天得把这间房清理出来。
啊,怎么突然要用?周深问。
实习医生叹气:我家老人,身体不好,治了一辈子的病最后自己病倒了。这几年也越来越糊涂,老说他要回来了,我问她是谁,她说是王医生,她十几年前的那位同事,担心他回来之后没有地方住,叫我去打开那扇房间的门——但是,王医生早在十几年前就进山了。除了贴在门上的字条,什么消息也没留下。
……他没有再回来了?
是啊。
三人沉默不语。西南的群山,险象环生,孤身进山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开口挑破。女孩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拿在手上哗啦啦地响。她细细翻找一番,拿出来其中标签纸都已经发黄的一片。你们要进去看看吗?女孩问:早听说你们问遍了村里人歌者的事情。其实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记得的还是不记得的,都不再把它当成回事了。我把一件事说给你们两个听,大概也没关系。
周深的眼睛亮起来,他有些紧张,一只手挪到毛不易身边,紧紧抓住了旅伴的手臂。走廊背光,昏暗中,他感觉到毛不易温暖干燥的手回握住了他。
哎。女孩叹口气:按我外婆的说法,其实王医生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外地人,他是跟着十几年前的那群鸟一起,突然出现在我们这的。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没有记忆,话少但脾气温和的青年。在他出现之后的两三个月,村里又来了很多带着奇怪仪器的外人。我喜欢去看那些人带着的新奇东西,但年纪小,外婆担心我被人拐走,不让我自己去,那个青年就放下手里在看的书,带我去靠近村口的一条河边看那些人。
那个青年就是王医生了,其实他也不是医生,只是帮我家老人做些简单的护理工作,医生只是一个避人耳目的名号。他是从山里来的人,虽然没有记忆,但也许和山里发生的事有点关系。我曾经和外婆说,我们可以试试让王医生接受那些人的采访,看他们能不能帮着探索王医生的身世,却被外婆否决了,她说没人说得准那些疯子会对医生做些什么事,村民们也一直帮着我们瞒着。
王医生和我们一起住了大概有两年,从我四年级时的冬天开始,一直到我小学毕业那年的春天。我家老人很牵挂他,一直替他保留着这个房间。你们没准里面能找到点线索。
原本在门前研究诗歌的两人默契地从两边方向退开,看着女孩轻轻打开这扇尘封已久的门。
忽略掉满屋的尘灰,来看这间被封存在记忆里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但布置得舒适。一张床,上面的素色床单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一个有些掉漆的木质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空置的白泥花瓶;一张安乐椅,竹制的,构造简单;一张靠着向阳窗边放着的大桌子,阳光透过窗格洒下来,照在桌边整齐放着的几本书上。周深跟着女孩走进房间,凑过去看了看,上面是《里尔克诗选》,《飞鸟集》,《万物静默如谜》,和一个夹满了散落的纸页的本子。
这些书本,我们可以翻吗?他转身问实习医师,对方正忙着拂去衣柜上的灰尘,闻言隔空对他摆了摆手:我不知道,这些书也不是我的,你觉得可以翻就翻,觉得不可以翻就不翻吧。
毛不易走到周深身后,旁观自己道德感极强的旅伴对着手上的私人笔记本,在脑子里和自己天人交战。见他过来,周深忙举起手中的笔记本与毛不易的视线平齐:我们要不要翻啊?这是人家的东西诶,这样翻不好吧!啊但是里面说不定也有和歌者有关的线索,怎么办,翻还是不翻啊!
毛不易有些头疼。只是这头疼是从他走入房门后开始的,他似乎走入了一个属于他人的梦境,房间内的灰尘被一扫而光,猫趴在窗沿眯着眼睛晒太阳,窗边的书桌上有一杯才泡好不久的热茶,门外,隐隐约约有人喊着王医生,叫声里带着笑。那是在叫谁?叫他吗?他转身去看,门外却是一位卧倒在床,心跳逐渐变得缓慢的老人。王医生,王医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层层叠叠的,汇聚着来自男女老少的不同的声音:王医生,他还有救吗?求求你,救救他。
谁是王医生?他现在在哪里?毛不易再次转过身,试图在门的那边,幻境的另一端找到答案。而在他想起毛不易这个名字时,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崩解。这鲜活的一切与老房间里灰旧的景色杂乱无章地拼接成一团,万花筒一般,在他眼帘中脑海里交错着跳切。周深依然在纠结,对方的碎碎念反而帮着他将注意力从那些突如其来的即视感中移开,把思绪转到现有的事件中来。
是不太好。他思考一会,回应周深:但是可以当是为民间科学做贡献,我们铭记他。
他的手臂越过周深的肩膀,替他翻开了第一页。在书页翻开的一瞬间,那层叠如群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如刀刃般穿透他的耳膜,迫使他弯下腰,捂住耳朵。医生,医生,那嘈杂的喧响朝他压过来:救救他,他才十几岁,救救她,她心脏这些年一直还好今天却发病了,我们实在没钱送他下山了,山路太陡峭,救护车上不来,她就要没命了,拜托你,救救他,救救她!
药水滴落的声音,脚步的纷杂,氧气瓶漏气发出的呲呲,人的哭叫。他勉强直起身来,这时心电图停了,滴——地叫响,那平直的生命线缓缓滑动着,流出泛着黄绿的显示屏,流动着,如有实体,缠住他的脚腕,手指,脖颈,将他重重向后一扯——
……好清楚的字,一点也没有医生护士的样子。周深评价道,全然忘记自己的字更是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他虚着目光将这页漂亮的字观赏一遍后,猛然想起自己在某些翻开笔记本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过一遍毛不易的字,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那时他欣赏的与现在他探查的字迹可谓一模一样,思及于此,他便失去了看字的兴致。他偏头看了看越过自己肩膀,与他一起翻看笔记本的毛不易,对方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轻松便能超过他视线许多,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此时对方正一动不动,想必是在认真研究。于是周深又把目光转移回到了笔记本上。
纸页上记录的是一行行的歌词,和与之相对的乐谱。寂寞、迷茫与在生活的洪流中偶然会遇到的喜悦和平静,蕴藏在诗句和乐谱之中,平和地在周深身边涌动。
温和的,泛着柔和光晕的,一支支冬天般温暖的歌。
他望着那些歌词,有些出神。在这一刻,他难得地想起大雪纷飞的乌克兰,雪落在他肩上的同时,在遥远的,邻近他家乡的春日之都中,似乎有一个人在陪着他,让孤独的雪一直下到白头。他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看见一句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他会让你想起,你的归途。
无问,周深垂着眼睛想,无问。他本来应该惊叫起来,打开mp3,惊异地向自己的旅伴展示他们方才发现的线索:一首作者失踪,不知为何流传在外的老歌。而此刻他只是默默看着那陪伴他走过无数日夜的歌,想,无论这一切是命运必然的指引,还是用随机和偶然拼凑出的奇迹,又或者,只是误食了致幻的菌子,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时毛不易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他肩上。
梦。
这里无比陌生,又似曾相识。原本空旷的空间变得拥挤不堪,无数照片、无数乐谱和无数诗句在他周边环绕着,永恒地,像鸟一样灵动翻飞。即便如此,它依然是空洞的,真空的无声在其中沉默不语。面前的太阳依旧是太阳,苍白依旧是苍白,它低沉的轰鸣在毛不易心头转动:又是这么多年过去,这次你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青年不解。他随手拿过一张在身边浮沉的纸,那是一段乐谱,谱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曲调。他刚想循着那段跃动的音符将它唱出来,恒星的语言,来自四面八方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最后汇集成的无意义的蜂鸣,再次在他胸腔里回荡起来:人生苦短,哈!遗憾的事情有那么多!但在那样短暂的生命里,哪有那么多值得牵挂的东西呢,你又能留下些什么痕迹呢?
没有意义的星星的语言里似乎带了些嘲讽的成分:看你的反应,那就是还没找到,真不知道你坚持这样旅行的意义何在。快走吧,等你找到了,你就想起来了,到那时候你总会知道,星星说的是对的。
说话间,身边的景色急速向前退去,那惨白的球体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变成一个尖锐的光点。黑暗紧随其后,逐步把他笼罩住,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雾气,湿漉漉的,带着寒意漫上他的小腿、腹部、脖颈、全身。细小的寒冷逐渐将他包围,在陷入麻痹的瞬间,他隐约听到一点歌声从浓雾的间隙里淌进来,温润的暖泉一样,在林间轻巧地流淌,在草叶里灵动地穿梭。他从这样的暖意里找回一些意识,他的意识跟着这段游荡的声音走,从地面升起来,在空中飘飘荡荡,飘向一片金黄的暖光。
在被光包裹住全身之前,他依稀想起,这旋律便是他在梦中看到的乐章。
南方的雨季果然难熬,这是毛不易醒来后的第一想法。才换上的衣服似乎都被空气里的水雾打湿了一些,他感觉全身都是冷的。那梦中的歌声跟着他飘出来,柔柔地飘进耳朵,像一缕春天的暖光,他认出那是周深的声音。才做了怪梦,头被冷风一吹有点发昏,青年艰难地撑开眼皮去找周深,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丛火光。
好样的,周深,你已经开始在屋子里烧柴取暖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南方雨季做不来的。毛不易在心里腹诽,他试图撑起身体去看看旅伴这会在做什么,手掌触及的却不是被浆洗到有些发硬的床单,而是湿润的泥土。
这下他彻底醒了,急速翻身而起。周深就坐在他身边,被篝火映照着,一边身体忽明忽暗。见他醒来,周深不唱歌了,长出一口气:你醒啦,我们瞬移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毛不易想探出手去摸摸周深的额头,要是他发烧了,他就先拉着对方回市区吊个水。接下来周深告诉他,这会我们应该在山上。
之前在卫生所的时候,你晕过去了,我和医生一起把你架回去的。你从傍晚昏到晚上,医生说她在志华叔家借住一晚,有什么问题随时叫她。周深简单解释道:嗯,本来想着明天要是再没有醒,就托志华叔送我们去一趟市区。但是……他笑了一下:我们现在在这里。
那你的行李呢?他强压住心里乱跳的兔子,问周深,想着等天明后试着找到国道,回到C镇去取。
周深又指了指周围——他对怪事的接受度堪称另一桩怪事,毛不易想,循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看到了几件熟悉的包裹。
那是什么。他还在发愣,对方偏着头笑:我们的行李呀。
毛不易指指自己:我又瞬移了。又指指周深和行李:连带着你,还连带着行李。
其实我也不知道。周深摸摸脸颊:我记得昨天睡下之前还在看窗外树的影子,睡到中途感觉有些冷,被冻醒了,醒来发现我们躺在野外。还好行李还在,我也带上了手电筒和打火机,手边还有干一点的枯柴。至少不会太冷,衣服也不会被山雾打湿。
他眯着眼睛,下巴搭在膝盖上,窝在小小一团篝火旁边,看起来昏昏欲睡。毛不易站起来,拍落身上的泥土,紧贴着他坐下。周深因此睁开了眼,掏出小灵通看时间,凌晨四点半,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小时出头。轻纱般铺陈开的黑暗里,无论是远处的群山还是身边的树木,一切都是如此庞大,在寡言的世界面前,只有面前的篝火和眼前人的眼睛是亮的。火堆靠近了烫人,隔远去则失去温度,两人紧紧靠着对方,取暖。睡眠的余韵还在体内回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在这场诗人式的逃亡的尽头,一切又像回到了火车上那个无言的白天或夜晚。
周深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哎,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本来打算到下一站就下车的。
毛不易回头看他,有点惊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周深却闭上了眼睛,把脑袋搭在他肩上:嗯,然后我遇到你了。在那之前,我本来想着已经是半只脚踏进社会的人,不该再相信一个少年时期的梦,应该在一切变得无法控制前及时止损——
可现在你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毛不易接他的话。周深没有回答,把脸偏过去,埋在他颈窝里。篝火渐渐地熄下去,将他们与黑暗隔开的光圈一圈圈缩小,这时周深才开口,问毛不易冷不冷。他只穿着件短袖,暴露在凌晨空气中的皮肤被沾得发凉,只有紧紧挨着毛不易的身体是温热的。青年不动声色地伸出只手去,把他再往怀里拢了一些。
还是有点冷的,他回应他。
收集来的木柴斜靠在周深那沓厚重的课本上,毛不易抽了一些出来,漫不经心地往火堆里塞。火光明灭,他望着薄薄夜色里舞动的火苗,思绪散乱开跟着火星飞。他在想这一切的一切最后指向的终点,有关歌者,有关周深,有关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至少直到现在,那些突兀地闯进他记忆里的回忆依旧像是一场不由分说的梦境。在出现在那列绿皮火车上前,他就已经是在C镇看过了桩桩生死的王医生吗?亦或是C镇不讲道理的磁场作祟,留给他一个已经隐藏到这个世界幕后去的人的幻觉?那是他,亦或者不是他,那样熟悉而陌生的痛苦也依旧毫无所觉,像潮水一样兀自翻涌。
不往这个方向想,往另一个方向呢?在小小的废弃诊所之外,在山林之外,还有什么属于现在的我?他试着去想,想到鸟鸣,想到山野,想到低沉的天体的韵律。在想到周深的笑时,火焰抖动着喷发一下,短暂地灼过他的双眼、他的思维。火星子依旧飞舞着,他想伸出手去触碰,在抬起手臂的瞬间却碰到了周深尚且还泛着凉意的手臂。周深全心全意倒在他怀里补眠,没有睁眼,只小小地发出一个询问的鼻音,于是毛不易清醒过来,继续维持着表面不动如山的样子。
没事,你睡,我就往火堆里添点柴。他说。
潮湿的西南天气,干燥的可燃物在山林里算是稀奇事物。时间推移,柴火已经所剩无几,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往柴火堆的方向摸去,没去注意手上燃料的触感,随手抓到一个干燥的物体便往火堆里塞。过了一会毛不易才看清那是周深的课本,《口腔材料学》,被烧得只剩下半截。他吓得坐直了身体,伸手去火堆里抢救那本很贵的大部头,书没有抢到,反而把坐起身来的周深吓了一跳。
什么事,毛老师,迷路了也没关系的,不要自寻短见好吗答应我!他抱住毛不易往火里伸的手,大喊。
我已经在自寻短见了。始作俑者神情木然,他指指火堆里最后一点点焦黑泛黄的纸片,说:那是你的课本,不小心给你烧了,怎么办,对不起。
周深又倒在了他怀里,薄薄的肩胛骨微微抽动,像蝴蝶,或是像一件玻璃制品般颤动着,发出即将碎裂的鸣响。毛不易抱着他,不知所措,他的心也跟着对方呼吸或抽噎的频率跳着,快要飞起来,从这一刻开始他有些替周深后悔。过去不知多久后周深抬起脸,毛不易方才看清刚刚哭泣般的举动所展现的其实是另一种情绪上的极端,是笑。周深笑着,擦擦眼角的水渍,又张开手抱住了毛不易。
谢谢你,毛毛,谢谢。他说,把眼泪擦在要感谢的人身上。毛不易下意识伸出手去环抱住他,后知后觉方才即将碎裂的事物不是周深,只是那层包覆在他身上的玻璃外壳。周深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在书堆前仔仔细细翻找一遍,将他那些枯燥的口腔教科书尽数挑出来,抱到火堆前。他抚了抚那些被翻到卷边的封皮,接着,毫无留恋地将那些挤满了陌生文字的书塞进了火堆。那篝火一下子生动了,蓬勃活跃地,踩着逐渐碳化的书页舞动。
这样比之前暖和多了,对吧?周深回头看毛不易,眼睛里还闪烁着些许反抗带来的兴奋的闪光。迎着那双被火焰照得透亮的瞳仁,毛不易没法说不。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他轻轻念出一首诗,泰戈尔的,伴着火苗噼啪的节奏。周深蜷在他身边听着,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们毛毛,在下山后去当诗人也很不错。他说,接着问了一个问题:毛毛,你为什么会愿意陪我来呢?
这个嘛。毛不易偏头想了想:我失去了记忆,什么都没有。在这种时候,跟随第一个敢随意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伸出援手的笨蛋,借助对方摆脱当下的困境,在一切稳定之后表达感谢,最后好聚好散,是第一选择。
他在周深不爽的嚷嚷里笑起来,继续说下去:这是最理性的做法,如果遇到的不是你,我大概确实会试着这么做吧。但是,偏偏我遇到的就是你,一个什么都不要了,去山里找一个失落故事的人。
周深垂下眼睛:啊。他眼睛眨了眨:其实在下车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不担心我,我也可以送你去派出所的。哈哈……如果当时我没有开口挽留你,你也许已经找到自己是谁了,而不是跟着我卷入这么大的一桩麻烦。
可我不是还要给我们周老板打工还债吗。毛不易轻轻地笑,他的手轻轻覆在周深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身边小个子的男生沉默着缩在他身边,没有反抗,他便继续说下去:况且,周深啊,有关我失去的记忆,我的现状,我的未来,我是谁,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想,无论它们如何变化,如何消散,如何在消失之后又出现,我都只是毛不易而已。
他空出的那只手虚虚地拂过面前那团闪耀的温度:最重要的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再这么靠近过这样的一团火了。
他想起昨夜的梦。宇宙,星尘,辉光,热寂,星星史观,天体的语言,那些足以构成一切的粒子全部绕着他打转,音符无声地在真空里跳跃。这就是宇宙,他想,多宏大的命题,宏大到甚至找不到生活的声音。
时至今日他对自己的来历已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测,只是缺少一个关键证据,来填补住他遗失的过往的最后一环。但——
那又怎么样呢,周深?他说。他的手搭在周深肩上,手指轻轻在对方单薄的肩上无意识敲击着,像一种安抚:按我新来的一些记忆的说法,我以前待的地方很冷,没什么东西,更没有篝火,在那里,你很难知道自己是谁。所谓的自我,更像是在无尽的岁月里一闪而过的一颗流星,只是偶尔出现,稍纵即逝。
那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啊,很无聊的地方。
我在想啊,周深转过来,注视着毛不易。他已经有些犯困,后颈仍然微微往后仰着,贴住毛不易的掌心: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毛不易沉默良久,回答道:也许是为了一个奇迹,又或者,是为了生活。
在他沉默的间隙里,周深的脑袋已经靠回了他的肩膀。嗯,奇迹。对方不无困倦地回答他:我们会找到的。
之后他陷入了长久以来未曾光临的好眠,毛不易半抱着他,看向在远处群山中若隐若现的天际线。在那里,柔软的黑暗正缓慢消失在初现的淡红晨光之中,天亮了。
晚安,好梦。他再次说出了这句话。没有想办法把周深靠在另一个平坦些的地方,旷日持久的头疼也没有找上他。他只是任由自己的旅伴倒在他身上睡着,独自守着天光,看着篝火逐渐在缓步走来的清晨中一点点熄灭,直到化为灰烬。
天亮得彻底的时候,周深醒来,拎着晨露还未蒸发殆尽的行李,随手捡了个方向便要拉着毛不易往四周空茫的野地里走。毛不易留他再睡会,他笑着说不,我们早一点找到当年王医生去的那座山,就能早一点下山。
好吧,那我们去哪里找?
问住我了,我也不知道。
毛不易认命地站起身,提上行李。周深站得稍远,朝他笑,被金色铺满全身。好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想,就这样一起走下去,说不定也能找到呢?反正地球是圆的。
不过我有个东西,不知道顶不顶用。
周深翻开他那个从未打开过的行李箱。毛不易站在他身后,两人附在箱边往里看,箱子里装的是一个折叠支架,一堆电池,和一个笨重、类似于照相机的机器。
那是什么?毛不易问他。
周深把仪器小心地抱起来,不失得意地朝旅伴笑。
你看,外星人探测仪。他把它捧起来:我高中时偷偷攒下早饭钱买的,还没用过呢。看毛不易沉默,他连忙补上:一位研究外星人的网友低价卖给我的!我没有被骗!反正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万一这东西有用呢,对吧?死马当活马医咯。
对方都低价卖你了,这东西能有什么好使的。青年腹诽,只是默默接过来,问周深这东西具体怎么操作。
周深踮起脚,附在他身边,抬起手来对着仪器的屏幕指指点点:这里,是看空气湿度,这里是超声波探测,这里是……愿望浓度。
愿望浓度……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要先带你下去看看是不是误食毒菌子了。
啊!不要不信!真的是这样!这首当时一个探险队提出来的说法,歌者会出现在有愿望需要实现的地方!这个愿望浓度可是根据当地人文环境评估的!
我现在觉得政府取缔民间科学这一举措做得挺好的。
毛不易你再说?!
他们把仪器的使用方法摸得半透了,才开始往前走。周深负责开路,毛不易则捧着探测仪跟在后面,查看周围存在歌者遗迹的可能性。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一片茂密的橡胶林,一条清澈见底却没有鱼的小溪,一个光秃秃却能俯瞰青翠森林的山崖,一处轻巧灵动的小瀑布。山中的日夜转瞬即逝,他们在各处扎营,用一丛丛篝火软化山林的清寂。电池用光了好几条,数据一直摇摆不定。傍晚时,毛不易把周深叫过来看仪器的显示屏:你看。
他又顺道掏出来周深的笔记本,自从来到C镇,这周深的宝贝就一直在他手里,原主人对它彻底放任自流不闻不问。在山中寻找歌者的这段时间,毛不易用它来记录各个区域的外星人数值。他翻开笔记,将数据展示给周深看:空气湿度和超声波探测一直有变化,都没有出现同时符合仪器给出的标准的情况。
那多正常。周深说:歌者决定降落的位置想必条件也会苛刻一些。
问题不出在这里,出在愿望浓度上。毛不易将手指移动开,指向记录愿望浓度的栏目:以空气湿度和超声波探测两项数据的表现来看,仪器是没有出现故障的。但是,你看,愿望浓度一直没有变化。
你不会真的买到假货了吧。毛不易首次这样直白地询问他的旅伴。
周深若有有所思地低下头:不应该的呀,我认识的网友人都很好。他的手指抚摸过探测仪泛绿的屏幕,在愿望浓度下方反复摩挲着。百分百,他说:毛毛,愿望浓度指数永远是百分百,但C镇还有什么愿望呢?
也许,这个愿望浓度,也指我的,或你的愿望。毛不易给出了他的猜想:你看,我们走了这么多不同的地方,但唯独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我们两个没有分开过。周深说,他感到一阵苦恼,因为自己在旅行开始后就从未与毛不易分开过,紧接着,他又为他们从未分开过而苦恼起来。毛不易摸他的头发,说既然如此,我们也试一试。周深低着头,低低地应他,而后他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毛不易说:没有,实在要有什么愿望,我希望现在能中张一千万彩票。
......好有个人风格的愿望。
周深把他那台低价购入的探测仪放到毛不易手里,一步步从对方身边退开。你看,就那个山包,嗯……大概有五十米高的样子。他偏偏头,指了指他身后的那座小山丘:我翻到那后面去,看看愿望数值会发生什么变化?
好。毛不易找了块大些的石头就地坐下。他朝周深挥了挥手,把笔记本覆在探测仪上,只留出用于观察数据变化的显示屏:每有变化,我就告诉你。
周深点头,转身往该往的方向走了,好像刚才那点因要和毛不易分开时心里的别扭不存在一样。他向前走了百步远,毛不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深,愿望浓度数值降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讲话。周深笑起来,那点微妙的别扭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往前走,走上缓坡,毛不易的声音时不时在他身后响起,九十七,九十六,九十五。声音越来越微弱,当他彻底走到山坡的另一边时,毛不易的声音停了。
毛毛,我到另一边了!你那边怎么样?周深喊,没有人回应。
毛毛?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有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好远好远。他跟着风跑,掠过草叶尖,刮过那座矮矮的山丘,一口不停歇地跑回他一开始所在的地方。当他气喘吁吁,撑着膝盖抬起头来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毛不易。他轻轻喊道。没有回应,风路过他,继续向空荡荡的远方吹拂。
周深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没有再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有些累了,在被风吹起波澜的草地,散落各处的行李中央躺下来,望着天空。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想着:不知毛不易去了哪里,也许是又昏倒了,莫名地移动去了什么地方——真是怪事啊,但我早已习惯了。那些所有自己会把它看做奇迹的事,说不定在毛不易原来所在的地方,都只是稀松平常的事呢?
歌者。他随即又想到,那个擅长音律,应允愿望,解答疑惑,身负种种谜团的传说。
愿望啊,他想。我又有什么愿望呢?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想到家人朋友,想到乌克兰的雪,想到白墙一样的十八岁,想到他荒诞不经的梦想。家人朋友各自有各自的期望与生活,乌克兰的春天虽然不长但雪终究要化,白墙不会永远是一堵白墙,只是梦想啊梦想,梦想只是梦想,不会是某个人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话就会实现的愿望。
他望着天上雾蒙蒙的太阳。太阳何其刺眼,此时他却不觉得这苍白的阳光刺眼,只觉得那一束束光普照在大地,温暖至极。
真想见见写出无问这样的歌的人啊。
在他的愿望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成群的白鸟振翅而出,掠过山林,将躺在地上的青年层层包围。
再一次的,空洞的梦境。
一切都消失了,上下或是左右或是 前后亦不存在。那轮苍白的恒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来聊聊歌者的事吧。恒星浮动着。
……怎么又是歌者?毛不易隐隐感到头痛。他看着面前的恒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在确认自己仍保留着人类的体温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不乐意听?见他的反应,恒星的光芒如海浪般翻涌起来:那不听就不听吧。只是,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上一次离开歌者聚集区的原因是,你希望找到自己的归途,这一次,你的理由是希望成为他人的归途。反反复复折腾几趟下来,你究竟有没有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折腾,理由都是说着好听的,听着比较诗意,符合宇宙的审美。毛不易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哈。星星晃荡了一会,无数种声音重叠着嘲弄道:上回送走那么多人,白伤心一辈子,这回就是跟着那个冒冒失失跑进山里的小孩瞎闹腾,一路风餐露宿的,这就是你要的生活了。
哪有一辈子那么长,我也没法维持现在这样多久,顶多不过两三年。毛不易纠正星星的口误:周深也不是冒冒失失,他做了详细的调查来着,也是蛮严谨的。
星星长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那声音就像在面对一个肃穆的家族聚会,桌上的男女老少正同时对他叹气,在毛不易听来颇有些滑稽。
星星说:我,还有别的歌者,一直搞不懂你的想法。
怎么了吗。
歌者是歌颂宇宙中一切事物的观察者,第一个歌者拥有意识时,宇宙就将祂的任务用诗歌传达给了祂,祂也顺应宇宙的意志,将这个任务传递给了后来出现的所有歌者。我们就这样存在了数百万年,以多线程的意识穿梭在宇宙的每一瞬息之间。而你,只有你,不愿意使用歌者向来拥有的能力,而是把你的意识聚成一体,前往地球,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生活。我们不理解你这样做的理由。
那有什么的。毛不易说:喜欢把意识拆开到处乱跑就拆,喜欢把意识聚合起来感受自我就合呗。
星星沉默了很久,毛不易找补了一句:你们也可以试一次。
星星更不说话了。
那我问个问题。毛不易尝试着挽回这段对话:歌者能够实现愿望,对吗?
当然是假的。星星干巴巴地说:只是人们编出来的一个精神寄托而已。
毛不易没有说话,他在想周深。接着星星说:不过,歌者能听到人们的愿望。我刚刚听到,有人在找你。
白鸟盘旋而出,从四角开始,逐渐占满了整个空间。翅膀带起的风涌动着,圈出一个变幻莫测的通道。
在风与光的另一边,有人在等他。
在来自宇宙的无意义呢喃与群鸟刮起的旋风里,周深闭上了眼。在风稍慢下来后,他拨开洒在脸上的头发,吃力地睁开眼睛。
在那光幻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
阳光在对方身上镀了层金,周深眯着眼睛看他,隐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在曾经的家门口凝视着面前那座寡言的山,看太阳一点点地从山的那边升出来。山的名字是什么,山又是否有名字,那些答案散落在时间里,变成一首只有飞往山间的归鸟才知道的无名诗,而此刻另一个名字在他口中呼之欲出——
歌者。他说。
歌者沉默些许,向他的方向走来。周深原以为他们中间隔得很远,那人却只消走上几步,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知道了。毛不易使用陈述语气,提出了一个问句。他问得有点小心,周深听着,有些无奈,抬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紧接着将手牵在一起。
该知道的也猜出来了,不该知道的,刚刚群鸟已经告诉我了。你是歌者,是新生的星星,时不时来一趟人间体验生活,过不了多久又要回去。
周深垂着眼睛,又不说话了。毛不易在看他,眼神很柔和,他抬眼看了一瞬就不敢再对上。有一个沉静的春夜再次在他心里的旷野里疾驰,他放任初遇时的那辆列车飞奔了一会,才接着说:我怕我还在乌克兰的宿舍里,这一切都是梦,只要我一说出来,你就消失了,梦就结束了。
可我就在这里。
青年松开两人相牵的手,微微把双手摊开了一些,一个近似于等待拥抱的姿势:活着的,不信你掐一下我。
周深更不愿意看他了。掐你没有用啦,掐我自己差不多。他一边小声说,一边靠近对方,走进了那个怀抱。毛不易的手收紧了一些,恰好环住他两侧肋骨。他的体温是完全温暖的,属于人类的。周深想,呼吸、心跳都与自己走在同一频率。
你是梦吗?
周深问他。
毛不易的手松松梳过他的头发:也许你周边的一切都是梦,只有你自己是那个真实。
啊……这就是歌者的答案?
毛不易愣了愣,轻轻地笑了:这一切都是你的解读,宇宙没有答案,是你自己一路带着问题走着走着,突然一下,找到了答案。
在静谧的晨光里,他闭上了眼睛。毛不易絮絮在他耳边说着话,说着奇迹当然会属于你,不要想太多之类,很温吞。周深听着,有些想笑,他偏过头来说: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出远门了,在嘱咐独自在家的家属。
毛不易愣怔几秒,道:我确实要走了。
他依稀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正在分解成无数光束,向着无尽的星云那端飞去。有无数种景观,无数份情绪,无数个故事,通过歌者的观测,传入他的感官。在那被无数视角分割开来的视野里,只有周深的脸是清晰的,依旧是他们在火车上遇见时的样子,眼睛很亮,只是不在笑了。
你想许个愿吗?他问他:遇到过歌者的人,都会许愿。
可别许什么我要当歌唱家或者太空人。他默想,这真的没法保证实现。
他的身体也在逐渐消散,从脚尖,到小腿,逐渐幻化成风。周深紧紧拉住他的手,眼睛里含着水光。他以为他要哭出来,对方却笑了:好啊。
我的愿望是,再见,毛不易,再见。
你的愿望实现了。他说。
周深松开了他的手,歌者在地球所留下的最后温度,就此消散在风中。
也是这时候周深才察觉到,四月已经走到尾声了。他抬起头,看他始终追寻着的那个答案在半空中盘旋着,缓慢地,缓慢地,带起一阵裹挟着树叶的柔风,像在告别。
再见了,再见。最后他笑了,泪流满面。春天里阳光将他照透,他仰着头,听那阵风细细簌簌响着,在春天的旷野疾驰,直到消失,消失在宇宙的尽头。
某年春天的时候,周深突然推掉了一大串来找他参加的节目,
搁置了他计划表上一连串的歌,把一切手头的工作圆满收尾后将日常运营往工作室手上一塞,留下一句我休息一个月,没多解释,连夜买了张从北京到云南的火车票,跳上火车便离开了。这件事太过反常,以至于在整个工作室引发震动,他的助理璐璐连着给他打了十来个电话,周深才像想起来自己有一个苦心经营起来的音乐工作室一般,接起来。
怎么了?
哥你先说你突然跑去云南做什么啊?还坐火车?
火车的噪音太大,璐璐听不清个所以然,只听见自己老板说着什么要找人,很安全,不会进山,不要担心之类的话。她喂喂了几声,说哥我没听清,对方却挂断了电话。
没有了电话那头的扰动,车厢里倒是显得清净了。周深想着,继续留意起车厢另一头的骚动。一个青年无端出现在了车厢里,乘务员正在咄咄逼人地盘问他,希望找到他逃票的证据。
不好意思,我是他的朋友,他的票在我这里。
在事情闹得更大前,周深走上前去,拦在了乘务员与青年中间。那青年迷惘地低头看他,眼睛险些垮下来,被青年手忙脚乱地扶回去。
周深回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一个笑。
好久不见。
他用气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