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个游乐场。
深泽辰哉缩在后台，在后门与几张木板之间形成的三角区安静地观察环境，脑子里蹦出个这么有趣的想法。
前辈们把各种各样的设备装置搬来搬去，咂着嘴，时不时嫌他们这群小孩又吵又挤，搬梯子过去修理几只灯泡。有人手里拿个工具四处敲敲打打，被小几岁的后辈不小心挤到同样大声地骂，低头快速地抽一口半燃的烟屁股。
吵吵嚷嚷的，又很好玩，就像是个闪着光的游乐场。
这角落是几周前阿部亮平找到的，一段练习后他刚好得空，时间差不多可以完成先前剩下来的数独，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下一个小孩。
然后深泽辰哉恰巧拎着两瓶饮料闲逛，找到了他，发梢还滴着汗。
“我见过你，”深泽辰哉自然地把口味不同的两只饮料瓶都递过去，先给阿部亮平选，“阿部亮平，对吧？”
“对，”阿部挑了左边的橙汁，他也认得对方的，却因为拿不准年龄差距而犹豫起来，“该怎么称呼呢？”
“叫ふっか就好啦，”深泽辰哉拧开自己的饮料瓶，对着阿部亮平摊在膝盖上的本子指了指，“在写作业？”
阿部摇摇头，刚想回答，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
“深泽——又在哪里偷懒——！”
“下次我也要藏在这里。”
深泽辰哉把饮料瓶拧好，胡乱塞给阿部亮平，小声嘟囔着，一溜烟跑掉，彼此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不过总是会再见的，偶尔他们在那个角落见面，深泽辰哉装着懊恼说怎么又是你小子先来了，阿部亮平用指节敲敲本子说在写作业啦写作业，然后两个小孩子说着说着深泽辰哉就会被编舞老师大喊着名字叫回去。
阿部亮平觉得他这个同期挺厉害的，别人都只是嘴上说说要溜号，只有他敢大大方方跑出来溜达爽了再回去。
当时他们并不在同一个时段练习，在彼此正常的休息时间里很难碰到，后来阿部亮平才从别人那里听说深泽辰哉学舞很快，得到一点老师的偏爱，才能总是溜出来。
挺好。
阿部亮平喝一口刚才深泽辰哉晃荡着递过来的橙汁，他对这种有天赋又有点个性的人有莫名的好感。
深泽辰哉拥有第一个团体的那天，的确挺快乐的，像往常一样晃荡着拎两瓶饮料去角落里找一个可能在“写作业”的阿部亮平，他喜欢和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同期讲话，也喜欢请他喝饮料。
“我可能有希望出道了哦，你也要好好加油。”
可阿部亮平没在，不知道是因为编舞老师没让休息还是他缺席了，总之整个的练习时间都没见到他人，于是深泽辰哉便自己喝掉了两瓶橙汁，撑得跳舞都费劲。
他整个下午都在想那个空荡的角落，心里一沉，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着实是个混蛋。
第二天深泽辰哉习惯性地在练习时间里溜出去，忘记买饮料，却在角落里重新碰到了低头做数独的阿部亮平。
“嗯？退出？ふっか在说什么呀？”阿部亮平挠了挠自己打着微卷的茶色头发，噗嗤一笑，“昨天我只是为了考试回家复习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深泽辰哉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去自贩机买了两瓶饮料，将橙子味的那瓶递过去。
“听说ふっか有自己的团了，真好。”
这话听得深泽辰哉一愣，嗯嗯地答应着，明明该有优越感的人却带了一点点窘迫，瓶盖在手里打滑，怎么都拧不开，耳朵充斥着各种声音——
练习的后台总是热热闹闹，前辈吼不安心练习的后辈，后辈之间互相吵互相笑，背景音永远那么嘈杂，灯泡叮叮当当地亮，结成团体的男孩们成群结队地出动，嘻嘻哈哈聊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好笑事。
只有阿部亮平是安静的，所以深泽辰哉觉得他像是个游戏里极少见到的珍奇秘宝。
毕竟没什么人会在休息时间学习。
“阿部可以用头脑作为一发技。”深泽辰哉移开了目光，把拧不开的瓶子往身后藏，“很少见。”
“我会的。”阿部亮平合上数独册，“就算是ふっか，也该回去练习了，一会儿编舞老师又要来抓你。”
深泽辰哉这才想起他是偷跑出来的，抬眼看看表，指针的数字离谱到足够自己喊出口的一句“糟了”淹没在喧闹的人声里，他把没来得及打开的橙汁塞给笑呵呵的阿部亮平，钻进人群一溜烟跑回练习室。
没必要再多说一句再见，因为总是会再见的。
过了一段时间阿部亮平在自己那组舞蹈练习之后回到秘密角落去，深泽辰哉竟然少有地比自己先坐在那，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棍。
“今天逃个大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异常地亮，挥挥水瓶，示意阿部靠近一点，语气中是压不下去的兴奋。
“结束了吧，你今天的练习？”
阿部亮平还在擦汗，依旧点了点头。
“我们去玩，我请客。”
去玩？
还没等阿部亮平反驳什么，深泽辰哉就踮着脚从嘈杂的人群中无声地拉起他挂着汗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两人的书包，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公司大楼。
深泽辰哉的表情有点书里写的那种意气风发。
阿部亮平忙着把一件薄外套裹在身上，余光瞟着比自己大了快两岁的同期，想。
他还记得那天风很大，从侧面能看到深泽辰哉的眼圈被吹红了。
用一万元换来的百元硬币被投进游戏机的一刻，音乐如游乐场的设施一般叮叮当当，深泽辰哉感觉下午迷迷糊糊袭击了自己的那股低落又清晰起来。摸着娃娃机的摇杆，心里才涌上些许安全感，那是从小每周揣着零花钱去街机厅时，次次都会有的安全感。
“ふっか、要出道了吗？”
趁着深泽辰哉将不同机器里的玩偶接二连三地夹出来的空档，阿部亮平看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小声问。
“你怎么一个都没夹到哇，来来来，哥哥帮你——”
深泽辰哉抓着阿部亮平往下一个机器去，干脆地投下硬币。
这是一个瀑布式娃娃机，小小的公仔被高高堆叠成一道梯形的墙，看上去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掉下成千上百个。
“比起游乐场，我更喜欢这种小型的街机厅。”
深泽盯着一张一合的勾爪，脸上反射着一点白色的日光灯亮。
“街机厅啊，有我最擅长的游戏机们，娃娃机和太鼓达人，玩多少次也不会腻。”
细长的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摇杆，把勾爪移到一个相对合适的位置。
“游乐场呢，也是会让我很开心的地方，只是我更享受等待过程中和同伴聊天的过程，你能明白吗，聊天这种事......”
啪地一声，他按下了最后一步按钮，勾爪朝着公仔中间落下。
“当然我也很喜欢云霄飞车，也很喜欢旋转茶杯，可是那些事情要和同伴一起才好......”
勾爪依靠着重量沉入公仔堆，借着惯性往前荡了荡。
“是要出道了没错。”
深泽辰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果断地按了下爪按钮。
“可我被踢出来了，要出道的名单上没有我。”
噼里啪啦。
成堆的小公仔随着勾爪向上收回的一瞬间被推下来，一个五颜六色的雪崩。
“哦！你看，我很厉害吧，”深泽辰哉把小公仔们塞进阿部亮平的怀里，眼睛依旧闪闪发光，比起刚才多了一点水汽，“以后抓不到就找你哥哥我！”
“哎，ふっか......”阿部亮平庆幸自己怀里被塞满了小东西，这样就不会暴露听到“没有我”三个字之后胳膊变得僵硬的事实，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比做数独时还要快，“那个、那个......这两天竹兰那里我总是打不赢，帮帮我吧？”
“竹兰？哇！”
“你也打宝可梦！”
“NDS带了没有？带了的话去我家吧，我的NDS还在家里，今天一定帮你打穿竹兰！”
深泽辰哉七手八脚地收起成堆的大小公仔，舒展开一个真正的笑容。
对于后备偶像来说，“出道”是个充满魔力和诱惑的闪光词汇。
阿部亮平当然想要出道。
说从来没有嫉妒过深泽辰哉一定是假的，只是刚巧那天自己不在公司，不然不一定会收拾好心情来面对或许变得趾高气昂的同期。
他讨厌带着糟糕的心理预设去看人，可这事已经见了太多——年岁差不多的jr们拥有了所属团体，从此得意洋洋，做什么都带了一股子优越感，路过其他人时像一群莽撞的新鱼。
这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阿部亮平并不确定如果换成自己先一步拥有团体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不会也得意忘形被其他人暗暗吐槽。
可是深泽辰哉那天对自己扭扭捏捏问自己缺席是不是想要退出，好像是带了一点真切的担心的，所以阿部亮平被这样的深泽逗笑，连忙否认。
那不是习惯性的礼貌笑容，是回应真切担心的真切的笑。
——况且深泽辰哉总是记得自己喜欢的饮料口味。
他坐在深泽辰哉的卧室，看着他哔啵哔啵地按着自己的NDS，没过一会儿冲自己一举：
“只要有这个，就可以轻松打败竹兰啦！”
和在街机厅不同，深泽辰哉脸上亮亮的，透着一点兴奋的红晕，那只满级的6v沙奈朵在他游戏机的小屏幕上安静呆着。
“虽然这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培育出来的，但如果阿部需要的话......”他取过阿部亮平的NDS，哔啵哔啵地用一双手操作两台游戏机。
宝可梦交换成功的音效响起，阿部亮平得到了那只宝贵的沙奈朵。
“我来做ふっか的同伴吧。”
“哎？”
“ふっか说过的，喜欢游乐场......”阿部亮平不是个外向的人，却也不是不善言谈，这时倒结巴起来，“我可以做你去游乐场的同伴......但不可以坐过山车。”
深泽辰哉两只手在游戏机上忙活着,视线在房间各处扫，就是不看阿部亮平。
这让他不自主地紧张起来，似乎才认清面前这人是深泽辰哉——深泽辰哉怎么会缺“同伴”呢？
连刚才进门时，深泽妈妈见到第一次做客的阿部亮平都笑眯眯地说：“又有新朋友来了呀！”
自己只是恰好在深泽辰哉逃掉练习时出现在秘密角落做数独的人，说做同伴什么的也太冒失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天没有阿部亮平，以深泽辰哉的社交能力，也会有阿部亮凸/阿部暗平/阿部太阳平来陪他——
“给，这下你二周目的通关也没有问题了！”
NDS突然回到阿部亮平汗湿的手心，宝可梦盒子里多了两排满级宝可梦，他再抬头，深泽辰哉兴奋的亮亮眼睛就和自己的视线对上，那眼睛亮得直透眼底，阿部亮平甚至能看到一点瞳孔的纹路。
“我们下次可以一起去游乐场！啊，不如就去迪士尼吧，一定很有意思！”
那两排宝可梦要练上很久。
后来他们一同去了很多游乐场，从千叶的迪士尼到大阪的USJ，排队时会聊天，天南海北地聊。某次深泽辰哉强行拉着阿部亮平上过山车，一脸靠得住地说这只是看着吓人，然后听他在座椅弹射出去的瞬间惨叫着救命还疯狂背圆周率，下来时深泽辰哉自己也晕晕的，跌跌撞撞跑去买两瓶橙汁，递给蹲在地上虚弱着抬头用下三白眼瞪着自己的阿部亮平。
深泽辰哉还是头一次被阿部亮平瞪得发毛，心里默默了解了一个边界，却忍不住因为阿部亮平刚刚的狼狈失态发出一些隐忍的笑，阿部亮平咕咚咚灌下一整瓶饮料，用空瓶敲了下忍得浑身颤抖的深泽辰哉。
“不如大方笑！”
“哈哈哈——！”
新一列过山车又弹射出去，深泽辰哉放肆的笑声就跟着车厢顺着轨道飞上高空。他边笑边抬头，看爬升到顶端的车厢猛地落下去，乘客们发出各式尖叫，心里却不像刚刚听到阿部的声音一般快乐，甚至由于一些联想，快乐的光亮“唰”地缩小了不少。
彼时又有同期出道，也有同期退社。
自己臆想中的那个游乐场似乎每天也会黯淡一些，过山车轨道上的灯泡不太灵光，还坏了几个。
“你说，还有没有出道的希望啊？”
“不知道。”
阿部亮平的回答比深泽辰哉想象中快很多。
于是深泽辰哉就颓唐起来，坐在长椅上，自己那瓶橙汁拧不开，天有点黑，太阳却照得自己头疼。
“我想当一个收银员，便利店超市都可以，”和刚才的笑声比起来，这话说得轻飘飘，“或者卡牌店员——”
“玩具店有很多可以供小孩子玩的模拟收银机，你可以买一台。”
阿部亮平也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阿部脑子那么聪明，不做杰尼斯的话一定有很多出路。”
“不要替我做决定。”
阿部亮平撇了撇嘴，拿过深泽辰哉手里那瓶橙汁，微微用力便开了瓶盖。
“不过我也没什么天赋，没有那么会跳舞，也没有那么会唱歌，特技呢也做得马马虎虎——虽然是不会出错啦。”
深泽辰哉早就注意到了，阿部亮平不知不觉间长得已经比自己高出不少，站在自己身边仿佛他才是那个年长一点的人。
“仔细想想，我好像是擅长走弯路的。”见阿部亮平没说话，深泽辰哉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游戏里，走了比较远的那条路，是会得到奖励道具的。”
“比如三个精灵球？”
阿部亮平也盯着时不时经过的过山车看，漫不经心地搭上话。
“或者三个活力碎片。”
深泽辰哉喝掉一口果汁，眼睛逐渐映上太阳的颜色。
“没什么天赋，没什么特长，”他低头笑，“就只剩下笨笨的坚持了。”
“说不定坚持到后面我们都跳不动了。”
“你最近说话变得像なべ。”
“有吗？”
阿部亮平觉得深泽辰哉比外表看上去更精明一点，那些表现情绪的话总是说得很隐晦——啊不过他是深泽辰哉嘛，从小就是社交天才。
“翔太说话很有趣。”深泽辰哉自然地拿过开了瓶盖的饮料，“这是在夸你。”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惯常的明朗，还冲天空打了个哈欠，灵机一动，哈欠的尾音就变成一个逐渐加重的あ。
“あ、あ．．．ベ、あべちゃん、阿部ちゃん先生——！”
他听着头顶又飞速驶过一列过山车的噪音，突然放声大喊，还冲过山车招了招手。
“加油啊阿部ちゃん先生——！”
阿部亮平被他这突然的一出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躲开，发现四下没人在意，才又放松下来。
“很丢人啊ふっか......”
他小声嘟嘟囔囔，可深泽辰哉却拉着他一起抬头。
“反正没人认识我们，这样喊喊蛮爽的。”
反正没人认识。
这话倒是不假，听得阿部亮平有点想笑。
“说得也是。”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过山车的起点，没过几分钟，车厢就载着尖叫的游客靠近。
“加油啊ふっか——！加油啊——！”
最后几个音甚至喊得有点破裂，这下终于有几个侧目的路人了。
但他们不在乎，嘻嘻哈哈地对懵住的路人说“我们是Snow Man请记得支持我们啊”。
心脏随着笑声愉快地颤抖起来，两个人就在长椅上被自己突然的莽撞逗得东倒西歪，过山车一次次从两人头顶呼啸而过，攀上顶点，又带着乘客的尖叫落下去。
太阳也逐渐有了落山的倾向。
“小智还没得到冠军呢。”
深泽辰哉喝完最后一点果汁，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
“明年众合联盟赛，或许有点希望？”
阿部亮平习惯了思维总是跳跃的深泽，很快地跟上话题。他不常看宝可梦动画，却记得小智止步神奥联盟赛四强时，深泽辰哉抱着游戏机，在后台早就塞不下任何人的秘密角落哀嚎。
“小智啊——小智——！”
看起来比小时候被通知暂时不能出道那天难过多了。
“不知道。”
深泽辰哉少见地叹气。
“不过连小智都还没得到冠军，我们没出道也还算理所当然吧？”
这是什么理论。
阿部亮平真的很想跟上一句吐槽，却发现深泽辰哉的表情竟前所未有地认真。
“嗯，理所当然。”
他违心地附和。
“阿部你说谎的时候会皱眉。”
一点心思被深泽辰哉敏锐地捕捉到。
“坚持发光就好了，”他指指逐渐黯淡下去的太阳，声音也弱了下去，听上去是对阿部亮平说，可也是对自己说，“没有人会因为黑夜来了就否认太阳的存在——”
阿部亮平被这句话说得有点感动，轻轻咳了咳被什么东西塞住的喉咙，却想不到该回什么。
“——大不了我就去收银嘛——！”
“胡说什么啊！”
这下阿部亮平刚酝酿好的感动又没了。
“对了我有份课堂作业，帮我写一下，明天我要去打卡牌道馆赛。”
“作业自己做啊！”
话是这么说，但自从阿部亮平国中三年级第一次接过深泽辰哉高一的家庭作业时，结局便固定下来。
小智在2013年的众合地区联盟赛中止步八强。
那一年Snow Man也没能出道。
可你知道结局的。
“游乐场就该在夜里闪耀。”
阿部亮平和深泽辰哉看着自己参与策划设计的巡演舞美，想。
2019年 ， Snow Man终于宣布将与SixTones于2020年出道；同年，小智得到 阿罗拉联盟冠军 —— 他的第一个联盟赛冠军。
2022年， Snow Man登顶各销量榜，开启第三次全国巡演；同年，小智终于获得宝可梦 八大师锦标赛冠军 ， 成为新诞生的世界第一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