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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在这边不是好天气。
风球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车。脚底的凉鞋险些在满是水迹的车门台阶处滑掉,他扶住了门把手。不锈钢接缝的粗糙毛刺在手心划出一道血痕,红色在金属上留下几丝斑驳,又被后面人的手掌握散。长途巴士上他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座椅也是湿的,他掏出口袋中的一截卫生纸擦干坐下,腿脚蜷缩起来成一只沉默的虾子。
下了车还要再走两公里才到省理工。他撑住伞,雨水从伞下钻进来扑满前襟,胸口的衣料贴紧皮肤,水滴击打在骨头上咚咚地响。大学门口在整修,货车从满是水洼的路上开过,他连忙往后躲闪几步。手中的袋子不小心被溅上几滴水。他跑进附近的士多擦干净袋子,掏出钞票,拾起公用电话的话筒。
阿盛的宿管却说人还没有下专业课,如果回来会转告他哥哥在校门等。
风球到底厉害,暑热被驱散许多,珍贵的凉风在街上横冲直撞。他向店家要了把小椅子,坐在屋檐下看向街对面。理工大学校门寒酸,牌匾上的字缺失一块,氤了水的痕迹仿佛昨日讣告。由于大雨工人们告假,校门口整修地面上的大坑未被填补,积水染上红土的颜色,看得人心惊。他捋了捋头发,拿出保温茶杯向店家讨到点热水。
雨雾一时大一时小,辨不出来天色和时间,呜呜咽咽地润色了风的哨音。他坐得腿脚发麻,抬头看给店家炉烟熏黑的挂钟,回想在长途车站记下的回程表。
两点五个字,弟弟该下课了。
哥,今天雨这么大还来啊你。阿盛踏着红色的积水跑来,笑意和身影一样渐近,手中的伞骨一角软下去,搭在肩后面,雨滴簌簌在白T恤的背部砍下锐利的虚线。
上车才起的风,不紧要。他亲密地揽过弟弟的臂,月余没有的触感,兴许力道大了些,阿盛小小地嘶了一声。
今天就回去吗?还是住一晚上再走?阿盛帮他拎起脚边的袋子,视线落在他手背上的血迹,一把拉过他的手皱着眉仔细察看。伤口不深,却因为雨水浸泡还在缓慢渗血,发白的皮肤中间裂口横贯了整个手心。哥你这手怎么搞的!
他心里惦记着回程的汽车时刻表,板着脸抽回手。你别管了,划了口子没什么大事,今晚回家包起来就好。见弟弟责怪又急切的神色,又软下语气轻声说,上车时没看见,可能是扶手上蹭了一下。
阿盛不说话,拉着他的手腕塞在自己怀里,腾出一个空间不让他的手心接触到别的表面。
好了,阿盛,真的没事,我来给你送点衣服和吃的就走。他另一只手安慰地拍着弟弟的手背。暑假的项目报告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做完?
快了,哥。垂下眼睛,阿盛的语气终于带上一丝轻快,导师说再有两周,这个研究做完可以换一节课的学分,如果成果出色,还可以去参加国家的比赛。
这么厉害!他的心一下子跃动起来,不愧是我家阿盛,走,哥哥带你去吃点好的!他不由分说顺势拉起了弟弟护住他手的那只胳膊,另一手撑起伞,走出了士多门外。
空气清爽极了,路边的红棉早过了红花绿叶杂乱无章的时期,此刻苍翠碧绿。几枚叶子被狂风卷落,拍打在湿润的伞面上。他的伞下罩着自己和弟弟,肩膀凑在一起,言语在对方耳际磨磨蹭蹭,无非是点家长里短的笑语。伞的清浅影子投在弟弟脸上,瘦削的耳骨,唇角纹路深深,他盯着竟觉出些许艳丽来。
阿盛遥指了一家街尾的粥铺,说想吃那个,有一次深夜和同学来过,味道很棒,想要哥哥也尝尝。由于天气的缘故店家不做堂食,他们提了两袋滚烫的粥便赶去阿盛宿舍。暑期的校园只有三三两两学生,大都也行色匆匆,准备在天黑之前回家。阿盛的寝室在四楼,他跟着弟弟走上空旷的水泥台阶,走廊两侧窗户玻璃上黑色的胶带贴出X形状,倒有了种末世的荒诞。
哥,你坐这。阿盛给他摆上椅子,在不大的寝室中灵活地钻来钻去,将不锈钢饭盆拆成两个小碗,一人一个。碗底铮亮反光,他看着他们两人灰色的扭曲的影像,像一团欲盖弥彰的雾气,连忙拽住弟弟让他坐下,从随身的袋子中掏出一小把洗好的杨梅,放在不锈钢饭盆的盖子里。
别动了,阿盛,快喝粥,等会凉了。他拍了下弟弟的腿,拿出一次性塑料勺放进二人碗里。白色勺子在浓稠的粥面压出一扇柔和的凹陷,随后慢慢刺入光滑的液体。
阿盛垂了眼睛拔出勺子,乖巧地喝了一口,被艇仔粥封存的热量烫到舌头,可怜地抽了口气。烫啊,哥...
哎,叫你不小心!他心里一痛,嘴上着急,声音便不自觉沉了下去。弟弟抬着眼看他,喉结在颈子上颤动,仿佛果树上没有成熟的瘤。来,杨梅冰一下。他挑起两颗杨梅轻轻推入弟弟口中,紫红色的果肉在白色牙齿中一闪便不见了。他的手却还扶在弟弟脑后,发根处潮乎乎的,热量在他指尖缠绕。
阿盛慢吞吞地嚼着杨梅,两颗果核在嘴中终于被剔清。吃好了?他伸过手去等在弟弟嘴下方,一颗,两颗。果核从阿盛的嘴唇中掉落,带着温热和唾液落在他掌心,湿痕在皮肤上像蜗牛一样滑过。
以后吃饭不许这么急。他攥住杨梅核,伸出指头不温不火地训斥弟弟。
知道啦,哥。弟弟的撒娇听起来像十三岁。
粗糙的果核在手心执拗地顶着掌纹,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焦躁地涌动着,不是刚喝下的热粥,要比那液体更早地盘踞在身体内,从食道的中心沸腾蔓延到胃部、下腹、胸口。阿盛专心致志地啜着,他紧盯住弟弟快要埋进碗里的鼻子,不知自己脸上的专注逐渐变得扭曲。
哥,你也吃呀。阿盛抬起头,神色不明地望着他。
嗯。他应着,感到背后一滴汗珠从肩胛滑向后腰。
眼看天色又暗下来,下一轮的狂风暴雨即将开始,他站起身打算去赶车。阿盛找出一套干爽衣物给他换上,又送他下楼,等去长途汽车站的公交车。
你回去吧,小盛!他把弟弟从闷热的蒸笼一样的公交车上推下去。岂料对方又从后门挤上来,鱼似的钻过人群来到他身边,眼镜上还蒙着一层雾气。
哥,我送你去车站,不远的,回来肯定雨还大不了。阿盛被人群挤得贴在他肩旁,在嘈杂的车上端起手擦眼镜,脸颊笑得圆鼓鼓,神情傻气。车开起来摇晃,他连忙扶住跌在他肩上的弟弟。
肋骨从夏季薄而又薄的T恤衫中戳出来,他环住弟弟的上肋,让他细细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在人潮中固定住他们两人。很快贴在一起的布料就汗湿了,他感觉到对方不安地挪动,皮带扣从他的髋骨蹭到小腹,与他的碰撞又躲闪开。整个车厢中都是汗的腥、土壤的酸、和汽油躁动的味道。
阿盛的手撑在窗玻璃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镜也被挤得戴不上,视线飘飘忽忽,躲避着他,口中小声嘀咕,哥,车上怎么这么多人啊今天… 挤死我了。
那股心中涌动的焦躁像岩浆一样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突然想推着弟弟下车,沉默地抓住他的头发让他远离这个肮脏闷热的困境。他想看对方的眼睛因为疼痛或是分别而湿润,紧窄的肩耷拉到胸口,手臂被扭在身后,膝盖带动着大腿软软地跪下去,嘴唇却像吐出果核一样叫自己的名字。哥哥,我疼;哥哥,别走了。
一瞬间,他护住弟弟后背的手被人挤压到,手心的伤口沾上衣料上汗液的盐分,刺痛无比。他回过神来,阿盛关切地看着他脸上痛苦的神色,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吐出一口污浊的气,努力做出安慰的笑意。手却在隐秘的影子里用血与弟弟背上的汗媾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