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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到了地铁闸机门前，像往常一样，卡在人流高峰期，警察背着手站在有些陈旧肮脏的护栏那头确保没有一个人能逃票，不知道在哪个前脚踩后脚的环节里，你感到有些失序，本该聚焦的事物脱离了控制向外延展，你想蹲下来系鞋带，但你不能，你为什么要穿那双该死的鞋，你问自己，昨天被母亲拿去洗的那双就没有这种问题，你求过母亲把它留下可那没用，这太脏了，她说，你的鞋子沾上了什么？你的脑袋很疼，躯体的本能阻止你继续搜刮回忆，地铁警示灯闪过，光与暗接连交错，你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镜面上的脸，那是一张不会哭的脸，清秀中透露着谁都能伤害的理想主义者的纯真。
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就如从你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他们拿着咖啡步履匆匆，不停抽出手机确认环境要他出现的地方，仿佛这样可以证实自身的在场对这个世界颇有意义，你也学着他们，买了杯馊水似的咖啡，给所有未读消息回复了“1”，这却并没有产生任何后果。尽管如此你依然兴致满载，因为今天所有平和又叫人沮丧的情形必须发生改变，七点四十五分，离第一堂课铃声已不远，而你是这样谨慎，脚步踟蹰，阳光刺痛了你的眼。
当你下定决心去刷通行卡，磁卡却在机器上毫不响应，你一遍又一遍尝试，换来许多个不耐烦的注视，你才想起：你已经很久不来上学了。“他跟我一起来的”，这个朝门岗要求放行的卷发小矮个叫马蒂，你们算是有一些交情，他和他那滑稽的兄弟会常常回来做著名校友讲演。马蒂说不清是从何时起闯入了你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小小的身板在那些充满男子气概的兄弟会成员中显得既好笑又别致，可以显见，他不属于他们，正如你也从未属于这个庞大而压抑的群体。“我不会因此感谢你”，你是这样回应他的帮助，他笑了，耸耸肩：“这不重要”，你目送他的背影一步步消融于铅灰色道路的远端，可在某刻他忽然转过身来：“那么，回见”，蜷曲的发梢在风中滚动，叩响你与他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相信，你们总能相互感应。
你所踏下的每一步阶梯，都在将你推向燥动而摇摇欲坠的理性边缘，还是熟悉的回廊，木质扶手没有褪去丝毫光泽，千万次它出现在你梦里，而你总是在这里蹙眉，祈祷它会在某个端口出现光斑，像是时空的小小破绽，引你摆脱轨道走向更广阔的世界的彼岸。今天你的马丁靴很沉，你单薄的肩膀体会着从未有过的负荷，你把什么装进了琴盒？连你自己也不大记得。你走进教室，阳光柔亮的波粒汇成一个不真切的金色的梦，环抱你，你疑虑地慢下脚步，鼻尖便拂上才修剪过的芳草气息。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场景在你脑海中经历过无数遍，像录像带那样连环播放，你甚至可以料见，下一秒有谁会走向自己，你们会进入怎样的对话。上课铃响，每个人都取出自己做的模型，你打开抽屉：一片空白；你又试图从储物柜找，迎接你的却是一盆凉水－－“哈哈哈哈”，他们笑声尖利。
哑巴。不会说话的傻瓜。他们管你这样称呼。
于是你终于想起，关于那双污渍斑斑的球鞋是怎么回事，你想起来无数次你想替自己辩解，最终语言却像鱼骨般噎在喉头，想起家人饭桌上的愁容，“但你必须要去上学呀”他们说，“到头来我们都需要彼此，人总不能孤立地存在”。你不是哑巴。你猜想有的人用嘴巴去说有的人不用，音符才是你的语言。而现在噪声覆盖了一切，你听到马蒂所在的楼层人们开始恐慌尖叫，你笑了，如释重负地从琴盒取出那杆长枪。你看到他们的双眼从嘲弄变成恐惧，最终近乎是一种祈求，但你依然摁下了扳机，今天所有的痛苦必须结束。一个倒下了，另一个接着应声坠地，那些血泊里扭动着的不具人形的挣扎，看了只让你感到恶心……
你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通红的掌心比垂死的人还要疼痛，那跃出弹夹的冲击力，总在某一刻回返，让你浑身酸胀无比。血的腥臭味于大楼各个角落漫漫飘荡，你终于筋疲力尽，笔直地瘫倒在户外草坪。一转身，马蒂就躺在旁边，像个傻瓜一样咧着嘴朝你笑。你拉过他的手，朝天空深呼吸，粘腻的汗水不能阻挡你们相互依偎，当微风经过，树叶轻轻摇晃，你注意到云层正一点一点轻盈散开，曾被时间分割成无数个单元的痛苦，在此刻就地流散。你与马蒂拥抱，在马蒂瘦弱的双臂中，体会自由。
忽而，你的脸颊热得毫无来由，你迷迷糊糊睁开眼，“嘿杰森，又做噩梦了吗？”马蒂拎着汉堡袋子，玩笑般向你袭去，有感于这个怪梦你一把抱住了马蒂闷闷哼哼地埋头在他在肩上蹭来蹭去，“你知道吗，我刚忍不住吃掉了你的芝士汉堡”马蒂拍了拍你的背，快速从沙发离开－－他真是个敏捷的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