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巴基没有想到,他才刚刚找到搭档,就要退休了。
山姆的 SUV 在德拉克洛瓦的乡间公路上颠簸地行驶,巴基感到有些头晕,好像自己随时都要飘出去,但低头一看就知道,他的上身其实都被安全带绑得紧紧的,安全到没得说,只是双腿早就随着车厢的晃动四仰八叉地散开了。
他试图扭过去一点身子,想用还残留着一点功能的食指把窗户打开一些,结果抠了半天也没动。
“山姆,能帮我开下窗吗?”
山姆看了一眼后视镜:“没问题。”
凉意顺着呼呼的风拂过他深棕色的头发,让他感到清爽了一些。巴基伸手勾起自己的两腿摆正,双膝内扣着相互依靠,之前穿着十分贴身的牛仔裤现在裤腿上已经多了很多褶皱。顺着大腿往上摸,他的手停留在自己裆部鼓鼓囊囊的位置上,这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第一次穿纸尿裤是什么样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确实又当了一次婴儿。
山姆只要把车开进社区就时不时会有人冲他打招呼了,巴基刚开始会觉得十分拘束,因为这里的人太过热情。当他第一次带着辆轮椅出现在山姆亲朋好友的视线里时,由于刚刚出院,几乎不怎么能动,几个人高马大胖乎乎的邻居迎上前就要抱他下车,还好都被山姆婉拒了。不过到今天为止他对于这个社区来说已经不算是客人了。
山姆在家门口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轮椅,巴基则趁这个时候别扭地推开了车门,又借着安全带的拉力重新坐直,用有些不听使唤的大拇指戳开了安全带上的按钮。
从车里转移到轮椅上对他来说还有点难,虽然说损伤平面没那么高,但他才刚刚开始复健不久,而且自从受伤以后他就再也没用过金属手臂,毕竟神经的损伤让他根本操控不了那么重的东西,于是现在他也只剩下一只还能凑合用的手臂,加上最普通的那种肩离断假肢帮助保持平衡 —— 甚至手的部分就只有一个能起到支撑作用的圆形底座。
但巴基还是试图用右手撑着轮椅,拖着大半个没有知觉的身体往轮椅上蹭,只是效果甚微。
“来。”山姆将手伸到巴基的腋下,抱起他转移到轮椅上,不小心把衣服拉了上去,露出牛仔裤下坠后的纸尿裤边缘,于是又帮他往下拽了拽衣服,重新摆好假肢的位置。
巴基自己将车上的两条腿搬下来,险些向前倾倒,又坐稳了才看到山姆正弯下腰帮自己摆正歪倒在踏板上的脚。
“你们回来了!晚饭做好了,快进来!”莎拉听见车声出门迎接两人,腰上还裹着围裙。
“嗨莎拉!”
“嗨老妹!”
巴基单手操作着轮椅跟上山姆的脚步,顺着门口的坡道进了房间。
山姆见孩子们已经坐在了桌上,于是对莎拉小声说道:“你和孩子们先吃吧,我得先去帮巴基处理点东西,很快。”
巴基推着轮椅径直进了卫生间,山姆在他身后跟着关上了门。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山姆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回来的路上话少得出奇。
“我不知道 …… 可能是复健 …… 我昨晚神经痛,你知道的。”巴基说着抬手用掌根揉了揉眼睛。
山姆走上前亲了他的脸颊。
“瞌睡虫。”他笑道,“先把纸尿裤换掉,然后我们去吃饭。”
山姆蹲下身解开他的裤子,而巴基则趁这个时候拉开洗手池下的抽屉,取出导尿管,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送到嘴边试着咬开包装袋,薄薄的塑料制品似乎有些难以驾驭。
束缚了巴基一整天的裤子和鞋已经堆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轮椅上是明显开始萎缩的两条腿和搭在踏板边缘脚尖下垂的脚掌。巴基曾经总是对他修长结实的双腿引以为傲,而如今挂在腿骨上的肌肉已经少得可怜,更多的是没有什么张力的柔软脂肪,不管是什么姿势,总是半死不活的耷拉在腿上。
山姆把他抱起坐在马桶上,带好手套解开腰间纸尿裤的魔术贴,一股淡淡的异味散发出来。巴基的目光有些飘忽,最后又落在正低头专注的山姆身上,耳朵发烫。
“四五个小时,才湿了这么一点?”
“我 ...... 我没怎么喝水。”
“巴基,尿路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对 ...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在复健的时候 ...... ”
“穿纸尿裤就是为了这个。”山姆低头手上忙活着,但巴基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
没有人会想得到痛扁反派、在镜头前作政府报告的美国队长会有这样一面。
巴基的下身很彻底地赤裸着,但是感觉不到任何凉意,甚至山姆用湿巾纸擦拭他的隐茎时,那东西只是软趴趴地垂下去。他想起他们在某晚第一次莽撞并且激情四射的时刻,山姆的抚摸让他爽得底朝天。
他有些笨拙地将导管插进尿道,山姆则固定好了尿袋。
“我们不愧是搭档。”山姆轻快的挑起眉说道,向巴基举起了拳头。
巴基疲惫地笑了笑,虚握着的右拳碰了上去。“合作愉快。”
晚饭时,即便山姆已经提前把牛排切成小块,巴基也并没有吃太多。他并不饿,哪怕是饿上十天他也不会感到饿,但是这属实漫长的一天确实让他没有什么吃饭的力气和胃口。
“说真的,明天我没有复健安排了吧?”巴基的轮椅驶卧室,看起来有些疲惫,刚洗好澡不久的气切疤痕由于热水的浸润此时粉红得十分显眼。
“明早你可以等到我吻你的时候再醒,睡美人。”山姆一边摆好巴基这一侧床上的各种枕头一边说道。
巴基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将左侧轮椅扶手抬了上去,左臂的假肢卡住腋下撑在床上,右手大拇指勾起移位板,把它用力敲进臀部与坐垫的缝隙里。
“需要帮忙吗?”
“我自己试试,山姆。你记者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巴基咬着牙用力反问道。
“天呐,别提这茬 …… ”山姆摇摇头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打开桌子上的电脑。
巴基能感觉到假肢的边缘带给肩部皮肤的疼痛,他并不能完全舒展的右手撑住轮椅努力把自己往反方向推,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像是把他的大半个身体钉住了,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又拖累着人难以动弹。
“ Oh, fuck !”
左臂的假肢并没有像预想的一样给他提供足够稳定的支撑,在脱手时巴基的上半身直接向左倾倒下去,但由于大半个身子仍然在床外面,双腿像是船锚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拽到了地上。
等到山姆回过头的时候,巴基的两条腿在地上不停抖动着,玩具一样的左臂假肢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卡在床上。
“你还好吧?”山姆上前扶起他,差点就问出一句疼不疼。
“我没事。”
直到山姆把他抱到床上,他的腿还在轻微地痉挛着,也不知道平时面条一样萎缩的腿和水肿的双脚这会哪来的那么多力气。
“想当年我把别人下巴踢脱臼都没费这么一番功夫。”
巴基这会算是服帖地躺在了床上,抬起脖子看了看外八字型瘫在床上的双脚。那些复杂的情绪在他伤痕累累的心脏上到处贴补丁,最后说出口的也就是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别急,医生说练习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山姆摸了摸他又被折腾的汗湿的头发。
巴基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记得山姆是什么时候上的床,似乎只是半夜里有两次山姆叫醒他翻身。也许是以往的沉睡带来的习惯,在不做噩梦的时候,他通常都睡得很熟。等到再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亮起来,窗帘透出缓和的阳光。
他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别吵醒他!”大概是从屋子另一头传来山姆的声音。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卡斯看见巴基睁开了眼睛,便回头冲山姆喊道:“巴基舅舅已经醒了!”然后和 AJ 一起兴致勃勃地跑到巴基身边。
“早,孩子们。”
巴基睡眼惺忪地把胳膊从蓬松的被子里抽出来,身体刚刚动了一下,被子里的脚就猝不及防地抖动起来。
“哦!”卡斯有点慌张地想伸手去按住。
“没事的,这很正常。”巴基掀开被子,右肘撑在床上,但是头只抬起了一点。巴基伸出手去够吊在空中的拉环,但卡斯很快走上前托着他的后背,慢慢把人扶起来。
“谢谢。”
不过这个起身的速度还是让他一下子感觉有点头晕。
AJ 跳上床,坐在了巴基的腿边,巴基不知道他是在盯着自己的尿袋还是痉挛刚刚停下的腿。
“ Uncle Bucky, 你的腿发抖时会疼吗?” AJ 的小手放在巴基尾缩苍白的腿上,两腿中间此时还隔着一块软枕头。
“有的时候会有一点,不过别担心。”他很纳闷,为什么自己还能感觉到疼痛,为什么除了疼痛以外, AJ 、卡斯、山姆的手,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仿佛有人唯独把这些温暖的触觉吞噬了下去。
巴基身体前倾着保持平衡,右手挪开了双腿间的枕头。
“ Uncle Bucky !今天和我们一起去清理渔船吧!我们都好久没一起做这个了!”
“没问题!”巴基一边回答着一边拿过轮椅上放着的假肢,得用另一只手臂做支撑他才能自己换衣服。
他被迫对自己在生活中的新角色适应的很快。毕竟本来是他们两人的重任这回落到了山姆肩上,他就成了威尔逊家里唯一一个无业成年男性 —— 虽然时常需要别人照顾,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能帮上一些忙。
巴基还在挣扎着将手臂穿进假肢的束带,意料之中的结果是他又失去平衡摔在了床上,身下还垫着假肢。
他试着用复健时练习的动作扭动了几下,但由于少了一只手臂辅助,最后折腾了一会只是用手肘撑起了一些上身。
“ Hey boys ,”巴基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以叫山姆过来吗?”
巴基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两个孩子,可以说他作为长辈的尊严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他们知道他要穿纸尿裤,看见过他坐不稳摔倒的样子,看见山姆帮他穿衣服 …… 因为少了一整只手臂,他所能做的事更加受限。
他想着这些,把电动轮椅开上码头连接着渔船的无障碍道,卡斯和 AJ 早就跑上了船翻出要用的东西,气氛热闹的像是要开一场工具派对。
“巴基!我们下去清理船舱,你清理甲板怎么样!”卡斯手里拿着一堆东西,“我们有拖把、水桶、接水泵的水枪 … ”
“当然,当然。”巴基点着头,“孩子们,要是下面遇到任何问题记得及时叫我。”
他其实没什么把握他们会听这些话。他自嘲地想,比起全身没多少地方能动的自己,谁帮谁忙还不一定呢。
笼罩着德拉克洛瓦海湾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巴基背上,只不过从腋下开始似乎就渐渐失去了冷暖的感知。甲板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看着这堆清洁工具。还好他提前穿了防水裤和靴子,应该不会搞得太脏。
他用右手试着把假肢的手肘处掰成 L 型,上身向前一倾便整个趴下去,手肘撑在大腿上,使身体和双腿之间保持了一定角度。这样至少他的右手能够得到躺在地上的水枪。
微微能动的手指将水枪夹了起来,收起胳膊一撑膝盖,上身才又被推回了直立的位置。他将水枪对准船上沾了污渍的铁皮,仔细地冲洗起来,唯一不便的就是得开着轮椅在并不宽敞的甲板上行驶,远远看上去似乎有些另类。
不知道是否是从三十年代的父亲身上带来的习惯,巴基对于车和船的维修养护这些事总有种近乎完美的执念。按照以前,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些转角或缝隙间的青苔和水渍,然而现在一直举着水枪就快让他吃不消了,时不时就要放下胳膊歇一歇。力不从心的时候似乎没法做得那么完美,绕着船一圈下来,放下水枪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持续的痉挛,尤为无力的后三根手指像是复活了一样抖动着。
左侧轮椅的扶手溅上了一些水珠,等到手指的痉挛停止,他伸过去用手背抹干净了。
“早!巴基!在打扫渔船?”卡洛斯拎着一团渔网从隔壁的船上走了过去,“我就在船上补渔网,需要帮忙的话直接叫我!”
“谢谢!我现在还能搞定!”巴基笑着回答。
卡洛斯是很好的邻居,在他刚刚受伤回家的第一个礼拜就帮了不少忙,比如把他抱下车,还邀请他去参加家庭聚会什么的。
巴基从甲板的小窗户向船舱里望过去,卡斯还在带着 AJ 边玩边整理渔具。
他把上身趴在腿上,敲了敲窗:“下面都还好吗?”
卡斯闻声抬起头走到窗边:“放心吧,我们很好!”
多余的水从船舱的铁皮上流下来,不规则地积在甲板上,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雨,电动轮椅划过时留下一道轮胎的水痕。
只是在清理这些进行收尾工作之前,巴基还剩下一件事要做。渔船外沿的栏杆也附着上了一些锈渍和苔藓,而他坐在轮椅上是没法清理这些的,得想办法转移到甲板上才行。
巴基依次捞起自己的腿挪下踏板,保证自己是脚底踩在地上。肥大的防水裤子和雨靴填满了轮椅,但却显得他的下半身更加空荡荡的。
他将左臂假肢调直锁了起来,等着过后为他提供转移时的支撑,然后向前一倾上身便折叠在了大腿上。
“ OK... ”轮椅到地面的转移他还没练到炉火纯青,额头上紧张加用力冒出了一层汗,深深喘了几口气。“你可以的。”
已经调整好角度的假肢撑在甲板上,巴基的右手抓住轮椅扶手,调动所有肌肉把自己左边的屁股往外推,挪蹭了好一会,屁股终于带着身体下坠时巴基才意识到自己成功了,慢慢坐在地上,右手也放下来撑着甲板。
他的右臂作为唯一好用的肢体的承受的确实有点多。
他保持好平衡坐在地上,拿起抹布和刷子清理着栏杆,随着进度时不时拖动着自己,离轮椅越来越远。周围的邻居都在各干各的,直到他听见远处的汤米的质问声,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看。
“你找谁?”
那个背影是个大概有一九几的白人,在这个几乎人人相识的黑人社区显得异常显眼,生人被盘问也不奇怪。
“我认识威尔逊家 …… 呃 …… 我是来找他们的。”巴基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威尔逊?”戴着墨镜的汤米朝巴基这边探过头来,张望了几下刚好看到巴基,于是喊道,“嘿!巴基!你认识这个人吗?”
搞得巴基突然有点猝不及防。
那个高大的白人回过头来,巴基望着那张脸,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一下子说不出话。
约翰沃克。
约翰 ... 约翰沃克。
回忆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的眉心。他关于沃克的最后的记忆,是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沃克抓着他,把他砸向那根埋有电缆的柱子,他感觉到颈椎传来的剧痛,然后是麻木,然后不省人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医院里醒过来,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呃 .... 我 ... 我认识。我认识他。”
巴基看起来有点狼狈地坐在甲板上,瘫软的两条腿向外撇着,防水靴和裤子都被泥水搞得脏兮兮的。
“巴基?”
巴基此刻恨死了自己一动不动的两条废腿,明明看着沃克朝自己走过来却躲也躲不掉,哪怕换一个体面的姿势也好。
“呃,沃克 ...... 你看到了我现在有活需要干,”巴基扬了扬手里的工具先一步开口抢了他的话,“现在可能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巴基根本没有再抬头看他,而似乎是沃克正以一种难以置信又一言难尽的目光低头盯着他,盯着他坐在甲板上弓起背部才能保持平衡,无法伸直的手指,还有他的假肢和轮椅。像一轮漫长的审视。
“巴基,对不起,我不知道 ...... ”
“ John !”巴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努力平复着呼吸,“我说了我不想说话。”
“嘿 John Walker !他妈的离他远点!”
巴基扭过头,看见山姆朝渔船走过来,撸起了上衣袖子,指着沃克的脸。
沃克转过头去第一时间举起了双手:“抱歉!我没有要伤害他。”然后又往旁边退了两步。
“ Sam ,我是想来道歉的,我知道自己做了很糟糕的事!”
“你最好知道!”山姆三两步就踏上渔船站在了沃克面前,他看了看周围,咬着牙低声对沃克说道,“你知道巴基是因为你 ...... ”
“山姆舅舅,怎么了?”卡斯从船舱里跑出来有点慌张地看着三个人。
“没事的,卡斯,”巴基说道,“带着你弟弟先回去。”
卡斯和 AJ 盯着沃克陌生的脸,几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两个孩子进屋关上门。
“山姆,巴基,我之前是个混蛋,我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弥补,真的。”沃克看见山姆眼睛里的怒火。“我愿意为巴基做任何事,只要我能帮上忙。”
“你觉得这一切有挽回的余地吗?你对巴基做的一切 …… ”山姆目光中的愤怒被一层柔软掩盖,让他的眼眶变得湿湿热热的,“我真的不懂你们他妈的超级士兵。”
“他的灵魂被困在西伯利亚,九十年 …… 现在他本应该自由了,但是 …… ”山姆避开沃克的目光,没有让他看到滑落的眼泪,而是蹲下身想要把巴基抱到轮椅上。
“我没事,山姆。”巴基没有用脏手擦山姆的眼睛,只是在他脸颊上抹了抹。
“我们回去吧。”山姆直接将他从甲板上抱起放进轮椅,沃克望着他无力的两条腿晃荡着,看上去像个昏迷不醒的人。
“我真的很抱歉,巴基。”
巴基抬起头看了看他。
“我知道。”
沃克固执地望着巴基坐在轮椅上和山姆离去的背影。
“山姆,你在想什么?”
巴基在山姆沉默着脱下他的靴子时问道。
“说实话,巴基,如果我不捐出盾牌,沃克就不会拿到它,我们也不会和他交手,你可能也不会 …… ”
“山姆。”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只是我自己 …… ”
“山姆,是沃克把我扔了出去又不是你。你给了我新的生活,在路易斯安那,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巴基以为这件事会过去,沃克会带着愧疚离开。然而第二天早上在他和盘子里最后一块怎么也插不起来的华夫饼较劲时,山姆告诉他沃克又回来了。
“就坐在门口的台阶底下。我在考虑要不要揍他一顿他才能走。”山姆又从桌子上拿了片吐司。
“他是超级士兵,你是美国队长。想想第二天的新闻头条。”巴基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夹住一张餐巾纸往嘴上抹。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他拉进屋里揍他一顿,我认真的。”
“别这样, angry bird 。”巴基摇了摇头,他知道山姆绝对想这样做,但他肯定不会。可能坐在轮椅里真的会让人变得更冷静,被迫的,你只能先去思考,然后发现失去了行动能力,不像以往可能会先出手再思考后果。
巴基用自己的手蹭了蹭山姆的手背,无力而半伸展的手指安抚着那个随时可能控制不住的拳头。不过如果他们俩角色互换一下,可能沃克这时候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毕竟巴基的拳头不是开玩笑的。
“ Sam ,沃克不能一直呆在这,或许我应该去和他聊聊。”
“巴基,你确定你没事吗?”
“你可以相信一个一百多岁世纪老人的承受能力。”巴基甚至向后操纵自己的轮椅移动到门口,“我马上回来。”
拧开门把手费了点劲,但还好他打开了。
但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怎么样?他走了吗?”山姆在沙发上叠着刚洗好的衣服。
“他不肯进来。”巴基耸耸肩膀,“我说我们可以找个餐馆聊聊。”
“等等,你一个人吗? Buck ,这会不会 ... ”
“山姆,只是离家两个路口远的早餐店而已。”巴基不耐烦地摊摊手,“就算瘫痪还少了一只手臂也不代表我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自己做。我不是废人!”
山姆不说话了。
巴基带着情绪拉开门,没再回应。
他感觉到那种莫名的烦躁,就像在心里无由刮起的一阵风,把沙石全部吹到眼睛里。在瘫痪以后,他有时似乎像这个世界上最看得开的人,妥协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而有时那种没来由的愤怒又像烈火在灼烧着他已经干枯腐朽的躯壳。
巴基把轮椅开出家门就直接转向顺着无障碍通道开了下去,沃克差点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追了上去。
“巴基?你和山姆 … ”沃克似乎听到了谈话。
巴基没搭理他,沃克就跟在他轮椅旁边走。他感觉自己走得快了也不是,慢了也不是,那台电动轮椅细微的电流声在耳边响,巴基整个身体服帖地陷在里面。
半晌,巴基才开口说道:“我只是有的时候会有点烦。”
沃克有点紧张地点点头:“好 … 好吧。”
早餐店离得很近,老板娘已经熟识了常常和威尔逊家男孩成双入对的有一只金属手臂的男朋友,金属手臂进化成电动轮椅之后,她也见过巴基两次。
“今天没有和山姆一起来?”巴基一进门老板娘就问道。
“他在家里,”巴基打招呼式地笑了一下,“这是我们的同事。”他的眼神向沃克这边甩了甩。
老板娘为巴基的轮椅腾出了过道,将两人带到非固定沙发座的桌子旁。
“咖啡就好。”巴基说。
“一样。”沃克有些拘谨地跟着开口。
“巴基 …… 我真的很抱歉。我那时简直是走火入魔了。”沃克双手捧着咖啡杯,时不时躲闪着巴基的目光,“我没希望你们会原谅我 …… 我就是 …… 觉得应该道个歉。我不知道怎么弥补这些。”
巴基用右臂勾住轮椅的扶手,探下头含住老板娘放在自己咖啡杯里的吸管,还好咖啡不是滚烫的。
“沃克。”巴基抬起头,“我接受你的道歉,就这样。”
“什么?你看起来 …… 还有山姆 …… 你们应该恨死我了。”
“我没说不恨你。”巴基忍不住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沉默着自顾自在大腿上把手指蹭直,像是做着某种无聊时的小动作,“但是我好像 …… 也没那么难过。”
他接着说:“接受这件事对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难,就把它当做对我的惩罚。毕竟我以前杀过那么多人,债总得我自己来还。”
“之前的事不是你的错,巴基。”
“但这么想至少能让我好受点。比你的这些抱歉有用的多。”
“我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不觉得那么愧疚 …… ”
“有些愧疚就是要伴随我们的后半生的,你摆脱不了。”
“对不起,巴基,我对不起你和山姆。”沃克抬起头看着巴基,眼睛红红的。
巴基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巴基耳边充斥着其他顾客餐具碰撞和交谈声。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 我能问问 ……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吗?”沃克小心翼翼地说。
巴基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很复杂。但如你所见,”巴基说着抬起手掌给他看,“大半个身体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感觉不到。而且我也用不了金属手臂。”
“有任何恢复的可能吗?我的战友认识一些很棒的理疗师,我去问问看,或许也能帮上什么忙。”
“复健我已经做了一阵子了。但鉴于我的情况有点特殊,”巴基朝失去手臂的左侧歪了歪头,“进度比较缓慢。”
沃克的双手放在桌子下面,紧张地攥着拳头,甚至不知道巴基话音落下以后他又该说些什么。
“沃克,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你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我想我也该回家了。”
巴基说着低头把剩下的咖啡吸了个干净,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拿住挂在脖子上的钱夹,打开塞在斜斜靠住的两腿之间,试着从里面抽出纸钞。
“巴基,这一单算我的。拜托了!”
巴基一抬头看见沃克已经把现金放在了桌面上,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拿不出钞票,只好妥协下来,说了声谢谢。
“我得跟你回去,不然山姆知道我让你一个人回家绝对会宰了我,相信我。”
“我只是高位截瘫不是没法自理。”巴基头也不回地将轮椅驶出早餐店。说实话,有时就算是山姆的过度照顾也会让他不自在。
“但是 ...... ”沃克像一只金毛大狗一样跟在巴基的轮椅后面。
“再见!”
巴基加速了轮椅,沃克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总想跟上去,他想尽可能地补偿一切,不能让巴基在自己这再出什么其他的意外。
没等巴基往前走几十米,轮椅停下来,好一会都没动。沃克看见巴基低下头手上鼓捣着,赶紧跑上前去。
“草。”
沃克一走近就听见巴基忍不住的脏话。
“出什么事了?”
“出门太急,电量不足。”巴基咬着牙用掌根用力推了推操纵杆,废用的手指跟着抖了几下。
巴基用的不是那种笨重的高背轮椅,看起来和运动轮椅差别不太大,多了扶手和操纵杆。本来也是可以用来手推的,只不过考虑到巴基左臂截肢的状况,手动操作并不方便。
巴基仍然倔强地向前推了一段轮椅,好像故意忽视了沃克的存在,而沃克绕到了他轮椅后面,抓住了推手。
“还是我推你回去吧。”
“沃克 …… ”
“巴基,我说真的,你不会以为你真的可以自己回去吧?”
巴基放在轮圈上的手犹豫着收了回去摆在腿上,只好任由被沃克推着,轮胎匀速地压过柏油地面。
“谢谢。”走出好久,巴基终于说道。
“我应该做的。”
中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晃眼,只在低矮的房子下留下短短的阴影。巴基略微低着头眯起眼睛,一边避着太阳,一边避开偶有邻居和行人扫过他的目光。山姆早就跟他说过镇子里的人都很友善,但他还做不到那么自在。
沃克把巴基送回了家,在离家仍然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沃克停下来。
“你能从这推到家门口吗?山姆不想看见我,我就不过去了。”沃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走到巴基面前准备和他道别。
“好。”巴基点点头。
“如果以后有什么用的上我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再见,沃克。”
“再见。”
巴基听见沃克一步步走远,但他没有转过去看。他很难说自己内心的麻木是一种恨,尤其是他只能用罪有应得来安慰自己的沮丧和易怒,尽管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选择,也不是他的错。
巴基弓着背,用仅剩的那条手臂费力地将轮椅推上门口的斜坡,在敲门后的两秒钟山姆就把门打开了。
“你终于回来了,”山姆长出了一口气,看见巴基脸上的疲惫,似乎已经忘记了出门前巴基对他说的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巴基摇摇头。
“没事,轮椅没电了,沃克推了我一段。”
山姆放下心来,嘴角微微上扬:“你能平安回来就好,还好没出什么事。”山姆低下头吻了巴基的额头。
“山姆 …… ”巴基开口哽咽了,“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 我知道你担心我。”
“嘿 … 没关系的,巴基小熊。”山姆微笑着望着他湿漉漉的蓝眼睛,抚摸他的后脑勺。“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吗?我很好。”
山姆抬起巴基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捞起他的两条腿,一使劲将他打横抱起来,巴基左臂折起的假肢在胸前晃了两下。
“我们回家吧。”山姆看着怀里的巴基时眼睛里只有爱意,他抱着巴基放到沙发上,脱掉了他的鞋子。
山姆又出门了,巴基看着他把轮椅推进房间,充上电。永远是山姆的背影在忙碌着,巴基有时觉得自己像是在另界观察着这一切,他试图不让自己感觉到剥离,他的灵魂总是想要追在山姆身后,想要环住他的腰,像热恋那时一样在脖颈处亲吻,在耳边说着悄悄话让他耳朵发红。
但每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无能为力地陷进沙发,关节处连接着瘫废和残缺的躯壳与肢体,永远挣扎着,等待明天的呼吸和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