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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梦中热醒，秀彬慢吞吞地抽出枕得发麻的手臂，下巴抵在课桌上等待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抬眼看墙上的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10分钟，不多不少有些尴尬的时长。窗外的知了仍在喋喋不休，给人一种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2分钟后，大脑成功开机，秀彬起身离开座位，决定去找哥。哥的教室就在隔壁，站门口张望许久，满是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和趴在桌上的黑色发旋，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应该又在天台吧。秀彬默默作出判断，转身上楼。
天台的护栏极矮，出于安全考虑学校给门上了锁。不知道哥用什么办法搞到的钥匙，总之，午休和晚自习时，他经常出现在这里。秘密基地——哥这么定义它。
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强的时候，阳光夺目，秀彬眯着眼睛看站在低矮护栏边的人。过曝的画面中，水泥地蒸腾而起的热气让人形有些许不真切，一瞬间秀彬以为自己还困在刚才的梦里。但是不会认错，标志性的无袖上衣和破洞牛仔裤，整所学校只有一个人会无视校规这么穿。
哥没有察觉来者，秀彬也不主动上前，相隔不过几米的空地上数起一堵无形的沉默之墙。
沉默的“对峙”很快结束。哥转身看到他，觉得这个糯米团子在太阳下眯着眼睛“罚站”的样子傻得可爱，走上前去揉乱他略带水汽的头发。
“来了怎么不打招呼。”
“你刚在看什么？”
“那边的街心广场晚上有乐队路演，想去看看吗？”
“不行，今天是年级主任查晚自习。”
“好吧优等生，那我一个人去了。”
…………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声音在破洞牛仔裤跨出铁门台阶时再次响起：“我考虑下吧。”
2
哥是留级生，但并非品行不端，只是不爱穿校服，偶尔缺席晨读和晚自习，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加上成绩不至吊车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级是因为去年睡过头没参加高考，很无厘头的理由。
秀彬第一次见到哥是高二那年，校庆上哥抱着吉他登台，翻唱的歌恰巧他最近在听。唱得比原唱好，秀彬小声给出评价，并将这场演出标注为他们命定的相遇。听上去草率又浅薄，但“爱”的产生确实可以很简单，秀彬坚定由音乐连接的爱是无需理由的。
命定的相遇之后是长久的静默与空白，整个高二秀彬没能和哥说上话，缺少机会，也缺乏勇气，一首歌产生的联结只在精神世界里茂盛，当它来到现实语境，便显露出单薄。
升上高三，哥留级，和秀彬成为同班同学。秀彬是班长，成绩优异，老师叮嘱他多关照留级的同学，以此为契机，或者更应称之为借口，秀彬和哥熟络起来。但他们很少讨论学习，大多数时间都在聊音乐，他们会分享最近喜欢的歌曲，去音像店试听新出的唱片，缅怀去世的音乐人……
哥的音乐疆域很广，每周六晚，他会去朋友的电台兼职DJ，推荐他从各处淘来的好歌，偶尔也放几首自作曲demo，制作不算精良，但颇有灵气。
秀彬对哥的成长故事一无所知，学校里当然有很多传言，但秀彬不感兴趣，因为第一次见到哥时，他拨动吉他琴弦的样子，伴着音乐微微点头的样子，享受灯光和人群视线的样子，足够自由，足够耀眼，是完美的现在进行时，让人可以忽略他的过去。
秀彬知道哥是想把音乐作为人生事业来对待的，这和自己仅仅将其视作兴趣有着天壤之别。哥喜爱钻研乐理，那些在秀彬看来比数学更为晦涩的知识会令哥陷入迷狂的状态。入门爱好者秀彬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他喜欢看哥讲那些东西时的神情，开心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像门卫大爷养的小猫，天气晴朗的日子会一脸餍足地卧在花坛边，因为自我得到满足和释放，所以容易接近，甚至可以被抚摸。作为回馈，秀彬会和哥讲自己最爱的动漫，哥也是不懂的，但他愿意听，与猫咪愿意接受人类的爱相似。
他们的聊天其实大多是这样单方面的输出，不会折返的射线交错，构成了秀彬和哥的关系。
高三第一次重点班选拔考试，秀彬顺利通过，坏处是和哥分开，但教室就在隔壁，倒也不算太坏。哥坐靠窗最后一排，秀彬在黑板上解答习题时会不受控制地分出一点心思，想象一墙之隔的哥正在做什么。在听课吗？还是在五线谱上种豆芽菜？无论做什么，他总会在那的，哥从来不逃正课，所以自己总是可以通过上讲台解题的方式，站在这个教室里距离哥最近的地方，猜测他、想象他、描绘他。这份确信让秀彬得到一种莫名的安定，感觉等同于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不被谁拥有也不被谁抛弃，永恒的月亮。
3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秀彬记起晚上的乐队路演，其实在哥发出邀约那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翻开习题册，摆上钢笔和草稿纸，把桌面布置成正在学习的样子，秀彬对着自己的伪装之作露出满意的表情，起身离开教室。
从操场角落的矮墙翻出去，秀彬看到哥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黄昏时分，哥的半边脸被映成暖橘色，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落日余晖为他镀上一圈金边，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就知道你会来！”尾音上扬，是心情好的标志，哥的语气里透出小小的骄傲。秀彬没有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沿着街道向广场踱步前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街道很宽敞，可以装下一大片黄昏的绚烂天空，景致的广度是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所难以想象的。已至夏末，气温随着太阳落山下降到适宜的温度。蝉鸣不休不止。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
哥饶有兴致地向秀彬介绍今晚的乐队，是他在琴行结识的朋友组建的，成立三四年终于得到音乐公司签约，最近在各地路演，为出道预热。哥黏糊糊的声音流进耳朵，附着在鼓膜上，痒痒的，秀彬忍不住露出略显傻气的笑容。
哥说他们是最近少见的Garage Rock风格，哥说自己偶尔翘掉晚自习去看他们排练，哥说乐队仍然是他最喜欢的音乐载体，哥说希望毕业后能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乐队……
秀彬一边听他自言自语，一边神游天外，想象他们的未来。哥会成为有名的bandman，作品被传唱和铭记，也可能不走运，继续做默默无闻的地下音乐人；而自己会成为公务员，从事天下父母最希望子女从事的工作，也可能就职于某家中小企业，过没有上升空间但稳定平淡的生活。如此看来，他们本是两条无论如何不会产生交集的平行线。
但人生是一种混沌现象，那场睡过头的高考成为扇动翅膀的蝴蝶，让他们在命定的相遇后又有了命定的重逢。
感谢热带雨林的蝴蝶。秀彬暗想。
4
夏天的白昼长得出奇，抵达街心广场时天色尚亮，乐队成员还没到，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趁着时间还早，两人钻进附近的拉面店填饱肚子，又买了杯冰沙，坐在路边长椅上等演出开场。
进入重点班后鲜有这样的闲暇时光，久违地享受到虚度年华的惬意，秀彬将此刻的幸福小心珍藏。哥正忙着和一只路过的小狗交流，秀彬就趁机盯着他看。哥的眼角与唇角有微妙的弧度，像猫科动物，不笑的时候略显冷淡刻薄，笑起来又意外的可爱。右眼下方新生一颗小痣，默不作声出现的黑色印迹，像哥本人一样神秘。
哥的外貌，哥的嗓音，哥的社交能力，哥的音乐天赋，哥的精神世界，哥的生命热度……秀彬被这些东西吸引，并尝试着理解它们如何以一种复杂的形态构筑出眼前的人。
过去，现在，未来。被创造与创造。时间维度的任意坐标上，哥是上帝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也是新天地的开拓者。借助这位开拓者的望远镜，秀彬窥见了一片崭新的大陆，一个值得探索发掘的世界。
谢谢你，我的缪斯。秀彬在心底默念，再度完成一场无声的表白。
这里使用“再度”，是因为过去一年里，类似的表白仪式已经上演过太多次。今年第一声蝉鸣闯入的时候，秀彬下定决心摆脱自我挣扎、自我沉溺的困境，他计划在夏天结束时将表白仪式搬上有形的舞台。可是夏天何时结束？怎样才算结束？应该用时间尺度衡量，还是用体感温度判断？
整个夏天，秀彬都在演算这道关于“夏天结束”的习题。
5
路演很成功，秀彬颇受触动，哥看上去也格外开心，他丰盈的满溢的爱意朝向友人，朝向音乐，朝向美丽的夏夜，亦朝向他尚在孕育中的梦想。
散场后，等待哥和朋友结束短暂的寒暄，两人不紧不慢地原路返回。秀彬住校，哥走读，本来可以在街心广场告别，但哥执意陪秀彬走回学校。
夜色不算浓稠，路上有零星几个行人，脚步都平缓悠闲，没有谁身上挂着疲惫或匆忙的枷锁，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微风，有夏天的轻快味道。
兴许是看演出时消耗了过多精力，两人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并肩走着。沉默并未凝固成距离与隔阂，反而制造出几分微妙的亲密。秀彬珍惜并沉浸于此刻的氛围，感到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些心照不宣，一些无法用言语表达，却也不会被轻易曲解或遗忘的共鸣。
哥。然竣。崔然竣。秀彬一遍遍默读这个名字，像在念一段咒语——能带他短暂逃离现实，进入精神乌托邦的咒语。无声的呼唤中，秀彬感到愈发平静和幸福。
城市比想象中广阔，要在茫茫人海中与另一个人相遇相识相知，其实并非易事。但今晚，他们看了同一场日落，吃了同一杯冰沙，听了同一支乐队，走了同一条夜路……秀彬笃定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独立个体，他们当然无法介入对方的梦想、改变对方的航向，但他们可以化身彼此生命中的风景，成为一抹点缀的亮色。对此，秀彬抱有巨大的满足。
抵达学校时月已明朗，秀彬和哥挥挥手，动作稍显笨拙地翻过矮墙。落地站定，他听见哥的声音也翻过矮墙飘进来，语句简短，声音依旧黏糊糊，夹在喧嚣的蝉鸣中有些暧昧不明，但秀彬听得很清楚。
刚刚那句，哥说的是明天见。
明天见。秀彬在心里回应。
6
夏天何时结束？也许很快，也许得等待良久。秀彬意识到自己需要尽快成长为更有生命力的人，锻造一颗更鲜活的心脏，装载更多的勇气与力量，好迎接他为自己设下的挑战。
但愿那天到来的时候，他能没有胆怯没有犹豫地将一切尽数倾吐，说给他的缪斯，也说给长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