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月14日，情人节。
崔秀彬成了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在这个人人都忙着表白约会的日子，崔秀彬收到了女朋友的分手短信，简简单单两行字，却宣告了他用心经营两年的恋爱关系的结束。
来不及为这从天而降的坏消息伤心，堆积如山的工作就紧压上来，直至城市灯光悉数亮起，崔秀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办公室。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回家路上偏偏又与暴雨来了场亲密邂逅，等到他从背包中翻找出雨伞，人已经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落水狗。
站在公寓门口，身体和心情都湿哒哒地滴着水时，崔秀彬终于反应过来：他失恋了。
人的运气竟能如此之差，上帝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洗过澡吹干头发，崔秀彬有气无力地埋怨了几句，出门向公寓天台走去。
雨已经停了，散开的乌云似在嘲笑地上人的不幸。天台空空如也，放眼可以看到光怪陆离的首尔夜景，崔秀彬一口接一口喝着手中的廉价啤酒，回忆起与女友的种种过往。
“嗨，人类！”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崔秀彬差点把啤酒罐子甩出去。回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正站在天台中央。
男人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衣服，头发颜色很浅，脸上贴了些亮晶晶的东西，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而让崔秀彬最为无语的是——他居然背着一对闪闪发光的翅膀。
“怎么不说话呀？”似乎是对崔秀彬的无动于衷感到不满，男人追问道。
崔秀彬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朋友，这里是晚上11点的公寓天台，cosplay请另寻合适的时间地点进行。”
“你回来得好晚，我都等睡着了。”
“你哪位？我认识你吗？”崔秀彬狠狠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很累，心情也很差，如果你想聊天，麻烦去找别人。”
“崔秀彬？你不是崔秀彬吗？”
崔秀彬怔了一下，刚想开口，男人继续说：“我是天堂指派给你的爱神，你的新对象就包在我身上啦！”
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似的，男人立即挥动起背上的翅膀。翅膀将男人带离地面，卷起的风向崔秀彬涌去，拂乱了他的刘海。
这一秒，崔秀彬觉得自己倒霉的一天终于进展到了魔幻的地步。
和不速之客在餐桌前大眼瞪小眼近半小时后，崔秀彬勉强接受了目前的情况。
看到他情绪平稳下来，对方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崔然竣，是刚上任的爱神。”
爱神居然和自己一个姓？崔秀彬觉得此事真真荒唐至极。
“你不应该叫丘比特或者厄洛斯吗？我看神话里都这样写。”
“那是原始神的名字，现在这个岗位有很多天神了，大家各司其职，就和你们人间一样！”
喔，原来天堂也有社畜。
“你的弓箭呢？能决定爱情那个。”
“利箭容易伤人，由此产生的投诉几千年来数不胜数，最终天堂下令没收了所有爱神的弓箭。”他狡黠一笑，“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有多重，没了也好！”
“没有弓箭你们还怎么工作啊？”
“靠意念。天堂会收到爱神的信号，然后一切都将有最好的安排。”
听起来好不靠谱。崔秀彬内心暗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爱神的眼睛变得亮亮的，令人联想起一些可爱的小动物。“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呀！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好为你匹配最完美的爱情。”
行吧。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崔秀彬彻底放弃了抵抗。
第二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时，崔秀彬收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没头没脑写着三个大字——往右看。
崔秀彬向右看去，同事秀珍正坐在一条过道之隔的餐桌前边吃饭边接电话。下一条短信紧接着送达——怎么样，还可以吧？
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后，崔秀彬哑声失笑，指尖将手机屏幕戳得生响。
——有没有搞错？人家有男朋友的！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一说，只要你想，她的男朋友随时可以变成你。
——我拒绝！就是因为你这种只知道业绩的天神，人类社会才会有那么多爱情悲剧。
——好吧好吧，那我再看看别的T_T
想象着这位小爱神在屏幕那边紧皱眉头的样子，崔秀彬突然觉得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漫长的下午，崔秀彬的手机一直振动个不停。从实习生到部门总监，从隔桌同事到保洁阿姨，崔然竣把办公室里叫得上号的女性给他发了个遍，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当然都是拒绝。
后来，那无形的“爱之箭”开始转向同性，崔秀彬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不再理会这位菜鸟天神的无理取闹。
六点光景，崔秀彬关电脑下班。
往常这样准时收工的日子，他都会和女朋友约会，去电影院看电影、到便利店吃关东煮、在汉江边散步聊天……两个人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愉快。崔秀彬本以为这就是生活最完美的形态，却没料到前一天还牵着他的手压马路的伴侣，后一天就成了过眼云烟。
崔秀彬在站台前久久伫立，为人生难以预料的落差暗自神伤。忽然，他觉得身旁好像多了个人，一转头，崔然竣写满好奇的眼睛就和他迎面相撞。
“回家的公交刚刚过站了哎，你怎么不上车？”
就算是掌管爱欲的神，也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崔秀彬暗自感慨，没有说话。
可这位爱神比想象中更会看人眼色。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崔然竣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头，口中念念有词：“好啦好啦，不要难过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那天晚上，崔然竣陪崔秀彬在弘大附近吃了拉面、鱼饼和冰淇淋。同样是那天晚上，崔秀彬头一次知道神也会对凡人的食物爱不释手。
城市的街道总是熙熙攘攘，一人一神夹在人群中间，好似波涛上的两艘小船。
崔秀彬曾担心对方过于招摇的造型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没事！他们看不见我。”——因为神只对特定的人类现身，他这样告诉他。
饱食餍足，他们乘出租车回家。狭小的汽车后座里，崔然竣的翅膀抢占了大半空间，崔秀彬缩在靠门的角落，心里多少有些郁闷。
无所不能的天神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移动方式，干嘛非要和自己挤在一起？崔秀彬猜不透对方的真实想法，却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一旁，崔然竣正哼着若有似无的歌，音符断断续续，声音里是具象化的快乐。
好熟悉的旋律，似乎在哪里听过？
啊，想起来了，是今晚从弘大往延南洞方向闲逛时遇到的路演，很简单的一首民谣，软绵绵轻飘飘浮在半空，就像早春的细雪。
原来爱神也喜欢这样的歌，和人类没有多大区别呢……想着想着，崔秀彬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崔秀彬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卧室床上。见人醒了，崔然竣超级夸张地惊呼一声，继而开始讲述他是如何在出租车上睡死过去，自己又是如何抱着他回到这里的全过程。
想象着路人眼中的他飘出汽车、飘进小区又飘上五楼的灵异画面，崔秀彬缓缓闭上了双眼。而这位“罪魁祸首”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仍在旁边叽里呱啦地喋喋不休。
又过了一会儿，崔秀彬终于忍无可忍，睁眼问道：“你还不走吗？”
“走去哪儿？”崔然竣看起来很困惑。
“不知道，随便哪儿。回天堂去呗，现在不是下班时间吗？”
“啊，今晚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话音未落，崔然竣就抱着枕头躺到了床边上。
“这又是哪一出？”崔秀彬大声埋怨着，身体却自动往另一边挪了挪。
“嘿嘿，我要做客户调研！打探下你做梦都梦到些什么，应该会对选对象的事大有帮助。”
崔秀彬沉默，算是接受了对方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伸手关掉顶灯，侧身朝墙埋头睡去。
后半夜，崔秀彬果然做了个梦。
梦里的首尔已是春暖花开，街道两旁的树木绿意盎然，空气中充满了泥土与青草的味道。阳光映照下，河堤边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自行车擦肩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叮铃声。
这时，一瓶刚开盖的柠檬汽水被递到面前，细密的气泡微粒涌出瓶口，溅到鼻尖上，感觉凉丝丝的。
崔秀彬转头，看见崔然竣笑吟吟的脸，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把玻璃瓶又往前递了一点，语气欢快地上扬：“请你的！”
什么天神嘛，傻死了。崔秀彬接过汽水，心里偷偷想。
早晨7点，崔秀彬在闹钟声中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间做着无规则运动。
等到大脑重启完毕，崔秀彬才发现崔然竣悠然自得地躺在旁边，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早上好！”崔然竣和他问好，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好怪，这也太怪了。一人一神坐在餐桌前享用早餐时，崔秀彬忍不住吐槽。
“你今晚有空吗？”崔然竣冷不丁问道。
“今晚？不加班就有空。怎么，你要给我安排相亲？”
崔然竣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边嚼边说：“东大门那边好像在办创意市集，我们去逛逛吧，说不定能碰到你一见钟情的人！”
崔秀彬心想我都二十好几了，一见钟情这种事只有愚蠢的中学生才会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个闷闷的“嗯”，说出口就再来不及撤回。
好怪，真的好怪。崔秀彬再次腹诽。
下班后，崔秀彬乘公交前往约定地点，还没到站就听见广场传来阵阵音乐。年轻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路灯从红色切换成绿色，所有人便汇入一条生机勃勃的河流。
到站下车时，他看见崔然竣已经在不远处的广告牌前等待，探头探脑的好奇样子活像第一次光顾人间。
好吧，确实也是第一次。
崔秀彬有时会觉得，这位来自天堂的爱神或许比自己更适合在此地生活。
当晚，崔然竣拽着崔秀彬把市集逛了个遍。
他们买了一瓶红酒，一盒草莓卷，还有一个天使软陶娃娃——崔然竣提议把它放在床头，作为他们珍贵会面的纪念。
比起这样热闹的场合，崔秀彬其实更喜欢窝在家里看漫画。与此同时，崔然竣已经把刚买的草莓卷塞了一块在自己嘴里，并顺手给崔秀彬也塞了一块。
“好吃吧？”他满脸期待地问，仿佛这是他亲手制作的。
“说真的，其实是你自己想来逛吧？什么帮我找对象都只是借口。”
“乱讲，我明明有认真帮你看！”崔然竣把嘴里的草莓卷咽进肚子，抬手指向前面的女生，“那个怎么样？短头发很可爱哎，感觉是你喜欢的类型。”
“又在糊弄我。”崔秀彬白他一眼，随后扯了扯他的袖口，“走吧，逛也逛够了，回家了。”
二月份剩下的日子，崔秀彬过得十分充实，甚至算得上忙碌。
无论是下班后还是周末的闲暇时间，一律都会被崔然竣征用。他们一起游公园，逛展览，到爱宝乐园看熊猫，在乐天世界坐海盗船。
有没有找到心仪的对象另当别论，但在这样的“高压”行程下，崔秀彬的失恋情绪确实是无影无踪了。
三月初，公司团建，散场后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又约着去喝酒。
大家围在一起聊天时都感叹秀彬真厉害，失恋了还能每天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当事人嘴上哈哈应和，心里却嘀咕着你们懂什么，我哪有时间去想失恋的事。
席间，崔然竣曾两次发短信来劝他少喝点，但最终崔秀彬还是醉得一塌糊涂，进了家门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中，崔秀彬发现房间不知何时变得温暖潮湿。水汽在狭小的空间内漂游，从额头、脖颈、胸口一路抵达腹部，并继续往下移动。直到某个部位被包裹住时，他才反应过来：有人在给他口交。
崔秀彬挣扎着起身想看清对方的脸，那人却又把阳具往嘴里送了一点。崔秀彬的喘息重起来，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感觉全身的神经都挤在那巢穴中颤动，稍有不慎就会支离破碎。
下一秒，崔秀彬的视角一转，那人变成趴在他身下的姿势，背部一对蝴蝶骨正随着凶狠的动作起起伏伏，像要穿破皮肤而出的翅膀。
崔秀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自己涨红的阴茎在对方后穴中抽插，肉与肉碰撞的声音和隐约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十分淫靡。
镜头再次切换，两人转为面对面的视角。此时，崔秀彬的阴茎正缓慢进出于那温热的甬道，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活像把残忍的钝器。
直到双方都濒临顶点时，崔秀彬把身下人遮住眼睛的手臂移开。
这回他终于看清——那张脸是崔然竣的。
崔秀彬猛地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脑袋叫嚣着疼痛，是对昨晚纵欲酗酒的复仇，除此之外，一切都如往常般平静。
“早……”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秀彬侧过头去，看到年轻的爱神正注视着自己。他的面庞还是那样——尖锐又柔软，锋利且温和，一如任何美丽而不可近的事物。只是此时，那脸上少见地露出些尴尬神色，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与春梦的另一位主角四目相接，崔秀彬在对方瞳孔中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脸颊不自觉烧起来，心脏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崔秀彬连忙翻身坐起，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崔秀彬冲完澡出来时，崔然竣正蹲在冰箱前寻找食物，他那对过大的翅膀耷拉了一部分在地板上，让本就狭小的餐厅显得更为拥挤。
奇怪，梦里没有翅膀来着。
崔秀彬又止不住地想起昨晚的梦，他揉揉鼻子以掩饰自己的慌乱，慢吞吞坐到了餐桌前。
“要吃吗？我正准备煮。”崔然竣举起手中的拉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崔秀彬本想婉拒，胃却抢先一步发出咕噜声。
啊，真是要命。他在心里暗骂。
几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面摆上了桌。崔秀彬埋头吃着，把心虚隐藏在沉默之下。
“今天是周六，想去哪儿吗？”崔然竣边说边把拉面塞进嘴里，被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恰与梦中的艳色交汇重叠。
崔秀彬感到一阵绝望。他当然知道梦只是梦，以前也不是没梦到过对方，但这次的梦，却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而崔然竣又回到了往常无忧无虑的模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他确实没看见呢？所谓“窥梦”可能只是说着玩的，天神最会骗人了。
这样一个想法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却没能化解掉崔秀彬的不安。答案显而易见，因为这是无法向崔然竣求证的问题。
“哈喽，你在听我说话吗？”男声再次响起，将崔秀彬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什么？哦……都行，随你安排吧。”他草草应下，三口两口把拉面吃完便逃回了卧室。
下午，他们一起去逛超市。崔然竣兴致勃勃地挑着东西，崔秀彬跟在后面推购物车，任谁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此刻，崔然竣正站在冰柜前比对两盒不同品牌的牛奶，眉头微蹙嘴巴隆起，看起来十分认真。冷光照射下，他好像从电影里走出的角色，有着下一秒就消失不见的虚幻感。
他们认识多久了？从情人节那天算起，下周就要满一个月。崔然竣毫无预兆地出现，为崔秀彬的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某天，他可能又会毫无预兆地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崔秀彬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崔然竣的存在，甚至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谁也不知道。
结完账出来，崔秀彬准备打车。崔然竣提议天气那么好，一起散步回去吧。崔秀彬没有反对，默默点了点头。
买的东西虽然多，倒也算不上重，他们各自提着购物袋的一角，慢吞吞走在回家路上。
“秀彬很挑剔呢。”等绿灯的时候，崔然竣突然开口，“给你看了那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居然没一个喜欢的。”
不等崔秀彬应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眼看一个月期限就要到了，我的任务该完不成了，怎么办呢？”
是工作就会有最后期限，哪怕在天堂也不例外。崔秀彬惊讶于自己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完不成……会有什么后果吗？”他试探着问道。
崔然竣耸了耸肩，似乎并无所谓的样子：“倒也还好啦！顶多被叫回去挨顿骂，再扣点天使积分，然后就会指派新的任务了。”
“…………”
“放心，我肯定把拉面吃够本再回去！”察觉到崔秀彬的沉默，崔然竣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笑道。
3月13日，星期三。
崔秀彬破天荒下了个早班，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卖鲷鱼烧，想着崔然竣应该想吃，便买了两个。
进门时他发现屋内没开灯，一片昏暗中只有电视机屏幕亮着。崔然竣正坐在沙发上捣鼓游戏手柄，电子音效从客厅一路传到门廊，叮叮当当像玻璃珠散落满地。
“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听到开门声，崔然竣转头看向他，打完招呼又回过头去继续与游戏手柄鏖战。
把鲷鱼烧放到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换好拖鞋，点亮客厅顶灯，进卫生间洗手。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崔秀彬坐到了崔然竣旁边。
“怎么不开灯？小心近视散光。”
“不会啦，我就玩一小会儿。”崔然竣笑他没事瞎操心，同时手上动作一直没停，“奇怪，怎么不会动啊？”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要先点这里开始。”崔秀彬凑过身去按下手柄上的圆键，流畅的音乐紧接着响起。
崔秀彬收回手，这才看向崔然竣——他比自己矮一些，头发是很浅的粉色，右眼下有颗泪痣，嘴唇微张时会露出点门牙，领口下的锁骨线条正若隐若现……突然间，崔秀彬感觉脑袋里的某根弦噔一声断掉了。
如果梦境是某种预示，那遵循它的指引往前走会发生什么？
崔秀彬有片刻的眩晕，如同寒冬腊月天一脚踏入盛满热水的浴缸，直到鼻尖撞上鼻尖才拾回一点实感。
该如何去形容这个吻？崔秀彬会说它是海市蜃楼之源、镜花水月之本，是尘埃落定，是幻梦成真，嘴唇与嘴唇相触的瞬间，他甚至觉得现实比梦境还要更加美好。
几秒的时间似被无限拉长，最后，崔秀彬主动退后结束了它。
沉默。山一般的沉默。除去电视机里聒噪的电子音乐，再无任何声响。
崔秀彬知道自己完蛋了。
“对不起……”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崔然竣的表情，安静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再次抬头时，崔秀彬看到了对方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问。
为什么？因为我害得你完不成工作，因为我做了那样龌龊的梦，因为我未经允许就亲吻你……因为我让你讨厌我了。
崔秀彬有太多道歉的话想说，此刻却全部堆积在胸口，压得他几乎窒息。
忽然，崔然竣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动作像是某种安慰，又有着几分暧昧意味。
下一秒，崔然竣吻住了他。
爱神的嘴唇是软绵绵的云朵，云朵坠入气泡水，他的吐息就变成一股暖流灌进口腔，暖流将带走所有的苦涩与不安，交还一段足够诗意的时光。
再分开时，崔秀彬感觉从脸颊到耳根都火烧般烫得厉害，他猜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十分滑稽，便转头看向别处，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什么嘛，明明是你先开的头，怎么现在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看到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崔然竣忍不住逗笑。
空气顷刻凝滞，就连时间也变得极其缓慢。似乎过了很久，崔秀彬才重新看向崔然竣。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无理，但是……别走，别离开我。”
崔秀彬觉得自己彻底疯掉了。
他先是渎神，现在又诱神堕落，双罪并行，大概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说不定来自地狱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
但事实是：没有什么万劫不复，更没有所谓的地狱使者——因为他的爱神会佑护他。
“好。”轻盈的音节从嘴角滑出，升至半空，绽放成一个足够绚烂的烟花。
崔秀彬曾在某篇散文中读到：春天的首尔就是一部罗曼史。时隔多年，他终于得以体会作家创作时的心境。
三月明媚又烂漫，阳光穿透云层，打破了天幕的冷寂，空气升温回甘，偷偷撩拨着万物。
三月隐秘而放恣，难言之情正在不起眼的角落滋生，透明线绳串联起故事的开端和结局。
在这样矛盾却美丽的时节里，崔秀彬尝到了春天的味道。
End.
【彩蛋】
崔然竣埋头吃鲷鱼烧，崔秀彬在旁边看，不动也不说话。
“你不吃吗？”崔然竣问。
崔秀彬摇头。
“那另一个我要吃了哦。”
崔秀彬点头。
“你干嘛直勾勾地盯着我？怪吓人的。”崔然竣再问。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所以想多看两眼。”崔秀彬回答。
“以后有的是时间，小心这会儿就看厌了。”
“真的可以吗？天堂会不会为难我们？”崔秀彬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啊，忘记告诉你了。”说话间，崔然竣拿起第二个鲷鱼烧，“我已经提交了辞职申请，等上面走完流程，我就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啦！”
“哎？？？？？”崔秀彬大震惊。
崔然竣靠过来，一种很柔和的味道将崔秀彬包裹，令他感到无比真实和安全。
“亲爱的同类，初来乍到，请多关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