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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这几年我鲜少回老家，大学里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父母身体健康又有充实的退休生活，平白无故出现也只会给他们添乱。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当年我们只是点头之交，没想到他会邀请我，虽然怀疑是无差别群发，但盛情难却，想着偶尔回去看看也不错。
好吧，其实前面的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崔然竣也在赴宴名单里。
下车的瞬间就后悔了，搞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一个完结的故事，一个由我亲手画上句号的故事，无论再出番外或续集，大概率都是狗尾续貂。
老家没怎么变样，楼房依旧低矮，尘土依旧喧嚣，阳光依旧刺眼。路过高中母校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教学楼翻新过外墙，原来几近荒废的花坛变得郁郁葱葱，除此以外和我毕业那年一模一样。
说触景生情真是很俗套，无奈大脑不争气。
我和崔然竣的故事没什么特别之处，平淡到如果写成小说应该会滞销。我们就读于同一所高中，他大我一岁，我高一时他因健康问题休学，我高二时他回来上课，和我同级不同班。他父亲是我们班国语老师，我是国语课课代表，于是我们经常在办公室碰见，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
他绝对称得上是“交际王”，朋友遍天下，在学生群体中人气也很高。如此一位时刻处于视觉中心的耀眼角色，怎么会和我这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刷题的书呆子谈恋爱？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甚至是他先表白的，多神奇。
必须承认的是，作为朋友，作为恋人，他都足够好，是宝石一般珍贵的存在。
我们这座小城质朴却也落后，每个不安于现状的年轻人都在想方设法逃离，高考是其中一条出路。高三那年我废寝忘食学习，他每天跑去教职工食堂给我带饭，放学后帮我捏肩缓解疲劳，还动用他爸的人脉资源联系老师为我开小灶补习。一直都是他在关照我，点点滴滴，不再赘述。我发誓我没有耍公子哥脾气，只是他好像天生就擅长照顾别人，本能一样体贴细心。毫不夸张地说，活到现在，除了亲生父母，他对我最好。
我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人，性格、爱好、特长乃至理想都找不到近似之处，但不妨碍我们在一起时很快乐，像白磷在水中燃烧——倘若听到我这么形容我俩的关系，他肯定又要骂我榆木脑袋了。
从开始到结束，两年不到的时间，客观上看很短，主观上却几乎等同于我的全部青春。春天，他会带我去学校后山，观察游鱼在解冻的河流中沉浮；夏天，我们躺在操场草坪上看夏季大三角，晚风拂去所有炎热和烦躁；秋天，把自制的枫叶书签夹进书页，一起期盼它成为可以长久留存的记忆符号；冬天，我窝在暖气充足的自习室刷题，他就趴旁边桌子上涂涂画画。
千篇一律的教室，杂草丛生的花坛，不设围栏的天台，只卖一款汽水的小卖铺……学校每个角落留下的光影，后来都镀上了时间的金边，被美化，被珍藏。
回忆泡沫一般没完没了，我又不争气地想起我们做爱。黄昏，无人光顾的美术教室，在平时摆放静物的桌子上，两个一米八出头的人像末日来临前那样拥抱。他的肩颈，他最美丽也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对我敞开，让人产生亵渎神灵的罪恶感，但那罪恶感又衍生出病态的快乐。两个人都濒临高潮时，我偶尔着魔似的扣住他的脖子，纤细的、平滑的，握在掌心里完全感受不到喉结突兀的存在。第一次这样做时，他的脸上闪过一瞬诧异，很快便转为纵容，露出愿意被伤害的表情——一种对于我疯狂行径的变相鼓励。
某次结束后，他躺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冷不丁问我当初为什么接受他的表白。“你可是崔然竣，谁会拒绝崔然竣。”我实话实说。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我反问他为什么要向我表白，为什么愿意和我这样无趣的人恋爱。他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像是睡着了。
看吧，我们的问题正在于此。那点想要给所有行为赋予一个动机，为所有桥段添加一个注解的固执，最终导致了故事的完结。
想到这里我又痛苦起来，恨不得冲回去揪着当年的自己狠狠摇晃，告诉那小子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模棱两可不等于否定，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很简单的道理，可惜人生的常态是错位，我们似乎永远无法在恰当的时间作出正确的选择。
小说很快写到终章。我清楚地记得，是高考出成绩那天。报复性的荒淫后，我们不得不正视彼此的未来。我的分数颇为可观，足以带我逃离此地，进入一所好大学寻觅梦想；而他选择结束学业，去朋友的工作室做设计助理。
人生突然走到岔路口，以预想之中又始料未及的速度。脱离“学校”这一相同的场景要素，接下来，我们将做不同的事，看不同的风景，结识不同的朋友，向不同的目标奔跑。就像输送氧气的试管抽离水面，白磷就停止了燃烧，当年的我们真真以为丢失了能与对方产生联结的必要条件。
“那我们就到这儿吧。”
冷冰冰的句号。
没想到是由我画上的。
更没想到会结束得如此苍白。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座城市，社交媒体账号也全部停用，不留下任何反悔或挽留的余地。
这几年，我从其他同学那儿零零散散听闻关于他的消息。然竣哥从设计助理升职为设计师了。然竣哥负责的作品参赛拿了三等奖。然竣哥交了个男朋友，好像是工作室的前辈……总之都是好消息。他本来就是优秀的人，有艺术天赋又努力上进，离了我后更是收获不少好运气吧。我们还在一起时，两个人运气都差得要命，买薄巧冰激凌打开发现是芥末味，宝可梦面包贴纸净抽到不想要的，就那么倒霉。如此看来，分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毕业后我还是经常想念他，偶尔做梦梦到他，一开始十分难堪，后来慢慢学会了坦然面对，毕竟要痛痛快快地放下初恋并非易事。忘记说，他是我的初恋，不知道我是不是他的，这事我一直没问过。希望是，这样我们就都是新手，都很稚拙，都缺乏经验，那那个草率的收尾也就可以勉强接受，没人愿意苛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过去一段时间我都认为，我和他之间除去回忆不会再有任何关联。突如其来的婚礼邀请像块石头从天坠落，躲避失败，我被砸晕，醒过来时人已经回到老家了。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婚礼还没开始，我就在便利店遇到他，比预想的重逢时间提前了30分钟，整个人措手不及，陷入慌乱。他正在透明冰柜前挑汽水，神色认真得仿佛面临什么人生重大抉择。他没怎么长高，但瘦了好多，头发染成绚烂的樱花粉，以至于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很快，他便察觉我的存在。本以为场面会十分尴尬，他却像碰见熟识的老友一般，没有任何诧异，只是微笑，然后轻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结账时，他递过去两瓶汽水，付款后无比自然地把其中一瓶给我。不愧是他，还是那么会照顾人。前往酒店的路上，我们交换着各自的近况，得知双方过得都挺好，气氛轻松融洽起来。
“现在说可能为时已晚，但是……”他突然道，“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坦诚的语气，却并不沉重。
那一瞬间我有点想哭，感到长久以来困住我们的枷锁终于解开，又听见了起风的声音。
从认识，到分开，再到重逢，耗费太多时间了，那么多年我终于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说什么。
崔然竣，你是最特别的，是永恒启明星。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感谢当年的自己勇敢接受了表白，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但我可能有点贪心，我还想做你的丈夫，你的亲弟弟，你的小孩，你养的兔子，我想占有你生命中所有的社会关系。你知道了会怎么看？会笑我幼稚吗？会像往常一样纵容我吗？我好想说爱你，但我又怕“爱”字太沉重，沉重就意味着痛苦，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是痛苦的。所以我决定不谈“爱”，只说我想你，想你好，想你眼中的我也是好的，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新郎新娘交换誓词时，我侧头偷偷看他，他笑得像只猫咪，好可爱。此刻他应该很幸福，幸福就好，那我的这些话不说也行。当下，我只感谢我们都能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让过去的留在过去，作闪光回忆，未来才会不受束缚自由生长。
回程路上，在摇晃的车厢里，我又梦到了他。梦里我们一起坐在学校天台发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样子。突然，他转过头来问我平行宇宙真的存在吗？另一个世界的我们会是什么样？我噗的笑出了声，打趣道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可能只是狐狸和兔子。对于这个猜想，他似乎很满意，说那样也很好，两只在森林里奔走的小动物，多可爱。
多可爱，他的天真烂漫，他对世界的好奇心，对生活的热忱。如果平行宇宙存在，希望其他世界中的他也能快乐，希望他做飞鸟，做游鱼，做初生的太阳，做黄昏的彩霞，做什么都行，最重要的是拥有自由。
还希望在那边，我们能超越身份的限制，以无差别的方式爱彼此。对，那时候又可以说“爱”了，因为那爱很大，很轻，大得可以包容所有变更，轻得不会带来任何负担。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以任意一种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