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秀彬升高二那个夏天,隔壁空置多年的小独栋搬进了新户。妈妈带着儿子,看上去是富贵人家,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是卡车拉进来的,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卸货时,母子俩只在旁边看,不插手也不催促。
那天,街坊四邻来了不少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像在看什么稀奇事。确实也稀奇,因为母子俩皆生得漂亮。女人上了点年纪,但风韵犹存,一双狐狸眼妩媚多情;男孩遗传了妈妈的眼睛,个高肤白,称得上俊俏。
天色渐暗,车上却还堆着许多箱子和包裹,围观的人们这才想起来搭把手。对帮忙的邻里,女人一一颔首,并送上些首饰、碗盏之类的漂亮玩意,以表谢意。
受朋友怂恿,秀彬也去帮着搬了些零散物件。临走时,男孩递给秀彬一个装满水的透明袋子,袋中一条金鱼,红鳞白肚,身体丰腴,或因舟车劳顿,已失却许多活力,只悬在水中,静静吞吐着。
“谢谢你,我叫崔然竣,以后请多关照。”男孩说。
后来人们得知,这户新来的是一家三口,当家的常年在外经商,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回家。
但古往今来,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流言。
很快,一些不知来处的小道消息如暗潮涌动,成了门内门外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说女人原是私娼馆的妓女,有的说男人其实在外面包养了情妇,还有的说男孩是做援交的同性恋,真真假假,也没人在意事实究竟如何。
不过这些秀彬都不关心,眼下,他在意的对象只有那条金鱼。
秀彬不懂看起来颇为娇贵的金鱼如何能经受住一路颠簸,好在拿回家没几天它就恢复了活力,成日在鱼缸里游曳,蓬松裙尾轻摇摆动的样子十分惬意,炎热的夏天仿佛都在它荡出的波纹中多了几分清凉。
记忆中,这个小地方很少有人养金鱼。养鸡可以下蛋,养狗可以护院,养猫可以捕鼠,但养金鱼没什么用,只能看。尽管如此,秀彬还是抱着十分的好奇和十分的耐心照料这位不速之客。
再次遇到新来的男孩是一个午后,在秀彬平日里乘凉看书的秘密基地。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就河边没什么人的一块绿荫地。秀彬到那儿时,看到然竣正蹲在草丛里捉蝴蝶。
还没纠结出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对方就先发现了秀彬:“你是崔秀彬吧?还记得我吗,崔然竣。我们一个姓呢,真巧。”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脸颊泛起浅浅的潮红。天气很热,他穿着过分短的裤子,大片皮肤裸露在外,毫无顾忌地迎接阳光烘烤照射。
秀彬不自在地别开眼转移话题:“你捉了蝴蝶要拿去干嘛?”
“制作标本。妈妈喜欢漂亮的东西,我想做出可以永久保存的蝴蝶标本送她。”
“听起来很难。”
“是不简单,但我还挺擅长的!”
“那个……你的金鱼……”
“什么?”
“我说你给我的金鱼,很漂亮,谢谢。”
“秀彬知道金鱼是怎么来的吗?”
没等秀彬回应,然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金鱼从鲫鱼变异而来,在演化的过程中,它们被赋予了鲜艳的体色、加倍的尾鳍、肿胀的水泡眼……这些本该由自然淘汰的性状,却在人类建造的玻璃缸中得以保留。
“一种天生供人欣赏的存在,有点可笑吧?”
“不是的,‘美丽’本身就值得被赞颂和珍惜呀。”秀彬反驳。
然竣笑了,像在调侃秀彬的天真:“嗯,你说的或许也对吧。”
自那以后,只要天气晴好,秀彬没事就往秘密基地跑。有时候然竣在,秀彬便陪他采集蝴蝶样本,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虚度时光;更多时候然竣不在,秀彬便和往常一样,坐在树荫下看漫画。
一眨眼的功夫,暑假就跑远了。
开学后,然竣被安排进秀彬隔壁班,性格明朗加之容貌出众,他很快就融入了这儿的学生群体。课间、放学时候,从秀彬的位置向窗外望,总能看见他与男生女生们三五作伴有说有笑地穿过走廊。
秀彬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和然竣聊,关于他的标本,关于那条金鱼,关于漫画里的奇幻故事,可惜总是没能找到机会。失去秘密基地的庇护,俩人的联系淡了许多。这大概要归咎于自己的内向,秀彬作出结论。
学校里当然有很多以这位人气转校生为主角的流言,形形色色,好坏参半。秀彬一如既往充耳不闻,只专心和面前的数学题鏖战。
随着气温再度上升,体育课改成了在空调充足的室内运动馆进行。
上排球课,和隔壁班打练习赛。秀彬最不擅长球类运动,秉承一个能混就混能请假就请假的原则,今天也成功地坐到了场边当拉拉队。
比赛开始没多久,秀彬就发现场上竟有人和自己一样毫无参与感——是崔然竣。他以一种极其散漫的姿势坐在替补席中间,短短的球裤顺着膝盖弯曲的方向往上挤,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大腿,那白像刚从裤管里挣脱出来,鲜活又晃眼。
秀彬将注意力从球场转向了替补席,边看边思忖: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对球类运动感到生疏。
比赛过半,球场上退下来个一瘸一拐的男生,因为生得精瘦猥琐,大家都叫他猴子。猴子拖着扭伤的脚蹭到秀彬身边坐下,一脸自来熟地攀谈起来。
“兄弟,你干嘛老看崔然竣?你也同性恋啊?”
秀彬不想理他,扭过头去。
“听哥一句话,搁这偷看没意思,攒点钱看个够呗。”
“什么意思?”秀彬忍不住问。
“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
“算了,看你那么傻,哥教你。等放学了,你就到小树林后面那个杂物室去,门口有人在等的就是,你去跟着排队,轮到你了就进去。”
“干嘛?”
“崔然竣在里面啊,还能干嘛?进去后你交一万*给他,他会给你一根电光花,就是那种手持烟花,记得检查,要粗的长的,觉得不行可以换。”
“崔然竣?”
“打火机在旁边桌上,等你把电光花点着了,崔然竣就会跪下来给你口。”
“然后呢?”
“然后?然后电光花烧完,你那玩意也交待了啊。有钱可以再买一根温存下,没钱就提裤子走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嘞。”
秀彬低头没有说话。
猴子觉得他无趣,转而聊起别的事情。
下课了,刺耳的哨声一响,大汗淋漓的男男女女瞬间四散开去。然竣也站起身来,拖着懒散的步子往外走。秀彬注视着那明晃晃的腿,又想起猴子刚讲的话,突然感到肚子积食般饱胀,脸上一阵火烧火燎。
这是炎热且潮湿的季节,回家路上天就稀稀疏疏地飘起银丝,雨缓慢又周全地浸润青灰色的世界,临近三更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雷声从远处传来划破长夜,空气凉凉的,混杂着泥土的味道。秀彬躺在床上看漫画,雨声代替喧嚣的蝉鸣充盈每个角落。
忽的,一阵突兀的泼剌声炸开,秀彬从漫画中惊醒,起身发现金鱼竟跃出了鱼缸,正在地上乱跳。它那本就凸出的眼泡此时鼓得更大,鱼腮一张一合,身体奋力扭动着。
秀彬丢下漫画手忙脚乱地去抓,金鱼的身体湿滑黏腻,握在手心里还在不停摆尾,弄得人皮肤痒痒的。
好不容易将金鱼捕获,秀彬捧着它准备倒回鱼缸中。金鱼却找到了逃跑的契机,一个打挺再次跳出缸外。丰腴的身体跃出向上的曲线,出乎预料的是,它到达顶点后没有顺势下坠,反而撒开裙尾,在半空中游了起来。
窗外雨声愈演愈烈,大到像要把世界淹没。屋内成了幽深的海底,目及之处都是沉沉蓝色。
秀彬抬头注视金鱼:红鳞白肚,身姿摇曳,鳞片反射到墙上,印出浅浅亮亮的光斑。
漫画里,异世界的大门往往由此开启,勇敢聪慧的主角会作别现世的一切,义无反顾向未知前进。但我不是漫画的主角。秀彬想。除了静静欣赏,此刻我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震耳欲聋的闹铃突然响起,秀彬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大亮,自己似乎是抱着漫画睡过去了。下意识望向书桌上的鱼缸:透明的玻璃缸内,金鱼仍和每个早晨一样悬在水中,安静地吐着泡泡。
——原来是场梦。
秀彬长舒了口气,又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夏天,时间总如蝉鸣般稠密,一天接着一天,白昼绵长永不停歇,血液流动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寻常日子,秀彬起了个大早,匆匆解决完早饭就背着书包出了门。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前一晚下雨残留的水汽还未蒸发,街上行人寥寥。
学校旁的小超市刚开门,除了柜台前打盹的老板外空无一人。秀彬停在收银台前,从包里掏出存钱罐,颜色各异的硬币随着翻扣的动作叮呤咣啷散了一桌。老板喜笑颜开地收下了方便做生意找补的硬币,一张草绿色纸币递到秀彬手里,薄薄的,和满满一罐子金属制品比起来毫无存在感。
照常去上课,记笔记,昏昏欲睡,从书包里摸出零食解馋,在自习课上解决家庭作业,一天就这样过得飞快。放学后,秀彬一直磨蹭到教室里人都走空了才慢慢吞吞开始收拾东西。
绕过教学楼,穿过小树林,一栋低矮的房子突兀地进入视线。隔壁班练田径的男生刚从里面出来,裤子拉链还尴尬地敞着,但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门口没有其他人排队,秀彬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终于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迈步进去。
然竣站在杂物室狭小的空地上,T恤松松垮垮,短球裤下一截略显肉感的大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按照猴子说的,秀彬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对方手掌心,动作十分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然竣收下钞票,从一捆电光花中抽出一根递给秀彬:“这根可以吗?”
接过那小小的烟花,秀彬点头。
咔嗒,是打火机的声音,电光花开始燃烧。
然竣的表情十分平静,滑下去的身体灵巧得像条小蛇。
“等等。”
反悔似的,秀彬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托住他。
电光花被举到可以平视的高度,停在两人面前。小小的烟花中心近白,边缘是橘,火星晶亮逃逸四射,划出点点簇簇的光迹。
空气静静包容一切,屋内只听得灼烧的嘶嘶声响。
然竣凝视着焰火,秀彬便透过焰火凝视他。火花照亮了他的脸,斑驳陆离的光扫上去、映进眼里,黑色瞳孔也跟着燃烧起来。头一次注意到他眼下还有颗痣,火光中忽明忽暗,像颗星星兀自闪烁。
没由来地,秀彬又想起那条金鱼——美丽的金鱼,跃出鱼缸的金鱼,奋力游向深海的金鱼。
秀彬很想向然竣细述他的梦境,但电光花燃烧殆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伴着最后一丝火星的颤抖,焰火熄灭了,室内顿时昏暗下来,一切回归平庸,甚至叫人怀疑刚才的绚烂是否真实。
下一秒,然竣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豆粒酒窝:“谢谢你请我看烟花,很美。但你知道的吧?在这里还可以做别的。”
一个引人入胜的青春故事,结尾该有误解的融化,悬而未决的落地,意志情感的新生,或许还会有暧昧的微笑,手指与手指扣合,一个人亲吻另一个人,特写镜头扫过每个传达情绪的身体部位。
但秀彬想,那真的很不适合他。崔秀彬的剧本里只有凝视,不表达,连满足都浅薄,温吞得像杯凉白开,迟钝得如同他自己。
秀彬摇了摇头。
等一等吧,再等一等,等到他们可以看一场真正的盛大的烟花,当焰火点亮整个夜空时,崔秀彬就能偷偷给崔然竣一个吻,再把那个奇怪的梦讲给他听。
*此指一万韩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