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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想要突飞猛进的关系,可惜现实不是精心编撰的爱情电影,杂物室之遇并未改变故事的走向,然竣依旧和新朋友们在学校里招摇过市,秀彬照常埋头于烦人的数学习题。
但也不是毫无差别,秀彬想,至少四目相接时,他终于能跨越近又远的空气,致对方微笑,熟稔自然地演绎“朋友”的应有之义。
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直至某天然竣向秀彬发出邀约。
“一起回家吧?总是一个人走好无聊,刚好我俩顺路。”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给出反馈,秀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放学后你等等我。”
“好。”
轻易地毫无由来地,约定织成一根细线,无形的线又将两人重新连结到一起。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然竣的生意照旧进行,他像道风景,像幅插画,像尊塑像,给一无所知的男孩们提供邂逅烟花的机会。
秀彬再没去过小树林附近,他总是留在教室里,边写作业边等然竣收工,偶尔对着窗外发呆,回想那个措心积虑却无事发生的下午。那天的空气干净而明亮,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火光闪烁中,心脏以公式难以计算的速率跳动。那是他第一次看烟花,烟花如此绚烂,在脑海中久久燃烧,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等待通常不会太久,像估算好了时间,然竣在秀彬快写完作业时回到教学楼,再过一会儿,他和他的黑色单肩包就会出现在秀彬课桌旁。平日拥挤吵闹的教室如今只有他们两人,然竣少见地露出些疲惫神色,似一只睡眼惺忪的黑猫。然后他们踱出学校,一同往家的方向去。
回家的路程不算远,但有意无意放慢的脚步却可以把太阳磨到落山。秀彬喜欢这样空荡荡的时刻,像秘密约会,式样简单又纯粹。他们只是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晚霞铺开、天色渐暗,就算没人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若是碰到下雨天,然竣便不再往小树林去,而是乖乖站在走廊里等秀彬,因为班主任爱在下课铃响后进教室念叨,他们班通常会晚些放学。
学生们终于从门内鱼贯而出,秀彬混在人群中走,然竣默契地跟上去。阴云密布,深灰天幕如黑夜降临,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隐身于漫溢世界的雨中,成为混乱自然的一部分。
秋天的末尾。平淡无奇的一天。
临近放学时空气突然变得很沉重,乌云从四面八方挤过来,风搅动树枝,把声音吹得极大,雨登时倾泻而下,让人来不及防备。
回家路上,仅有的一把伞被风折断了骨架,两人索性丢下它冒雨前行。雨丝急骤如细箭漫射,眼眶被水打痛,视线迷蒙不清。然竣和秀彬在瓢泼大雨中,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在滂沱急促的声音之间奔跑,虽落得个湿漉漉,却觉身体和行道树一样绿意葱茏,宛若新生。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家时云层已经散开,道路、房屋、草木,到处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太阳再次现身,点染入夜前的最后一抹色彩。
碰巧秀彬的父母外出探亲,然竣便邀请他到自己家作客。
对秀彬来说,这扇他每天都会路过的门后,是完全未知也难以想象的空间。可真正身处其间时,秀彬发现,除去精致的家居陈设,这里有的只是和自己家一样的形态,平淡的温馨的包容的,适合每一种爱生长的温床。
上楼,简单冲洗,将自己从水淋淋中打捞出来,再套进干爽的衣服里,所谓家的意义大抵如此。卧室很温暖,如同一个完美的蛋壳,男孩们随意坐着聊天,然竣妈妈在楼下准备晚饭。
然竣的房间是种充满秩序的混乱,画架立在床尾,枕头旁有把吉他,椅子上衣服堆成了小山,几本习题册则安静地躺在地上……各式物件存在于出人预料的地方,却又透出下一秒就能使用的熨帖。
环视一圈后,秀彬的视线停在了书桌。桌上有五六个大小各异的蝴蝶标本,应该都是完工的成品,胡乱堆叠着,构成一座美丽妖冶的坟冢。秀彬辨认出其中一只缺少半边后翅的凤蝶,是暑假他俩在秘密基地采集的。
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目,汗水流进眼睛里几乎要叫人失明。整个下午他们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开时发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凤蝶。残翅的个体通常不会被制成标本,但然竣仍把它带回了家。如今,一片树叶代替缺失的翅膀,成为蝴蝶的新身体。
这个标本无疑是美的,而创作某种程度上又是自我映射,许多美交织凝结,组成更高维度的美的合集,再进一步具象化为坐在面前的人。想到这里,秀彬几乎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吃过晚饭,然竣留秀彬在家里过夜。第二天是周六,不用早起也不急着写作业,没多纠结,秀彬答应下来。
卧室床很大,两个人并排躺上去绰绰有余。雨又没完没了地下起来,然竣破天荒地讲起家里的事,他说传言虽不是空穴来风,但很可惜都只对了一半。妈妈是在私娼馆长大,不过并非妓女,而是老鸨的女儿。爸爸确有别的相好,但那是他的初恋,称之为情妇有失偏颇。说到底成家立室只是老一辈的安排,父母也是被逼无奈。
“那你呢?”秀彬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你问给人口交的事吗?”然竣坐起身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我好像是有点喜欢做那个,没什么特别理由,就图个开心,电光花点燃的瞬间不觉得很浪漫吗?钱的话……开始没想收钱,但某天有个高三的学长突然塞给我一万,后来莫名其妙就成了大家公认的交易规则。”
秀彬不懂然竣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像在谈论今天晚上的菜谱,或某个路人甲的事情。但他又挺高兴然竣愿意和自己分享,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出一个孔洞,他得以窥探名为“崔然竣”的生活。
“也说说你吧,爱学习的崔秀彬同学。”然竣重新倒回床上,侧过身子注视秀彬。
话锋突转叠加目光聚焦令秀彬有些措手不及,他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人生平淡到无从讲起。
“别有负担,聊什么都行。比如……我送你的金鱼还好吗?”
“它很好!想起来了!有次我做梦梦到它逃出了鱼缸,还像只飞鸟在半空翱翔,也可能是我的房间变成了深海,总之很神奇。不过醒来后仔细一想,那应该是我漫画书看太多的后果。”
“知道这梦什么意思吗?”然竣笃定的语气似乎在暗示他知晓谜题的答案。
“不知道……是什么?”
“说明你喜欢我啊,傻大个。”
秀彬的脸登时红到耳根,倘若没有黑暗作掩护,他恐怕就要落荒而逃。
“别乱说,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我就是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然竣保持着朝向秀彬侧卧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中,秀彬紧盯眼前模糊不清的轮廓,试图辨认更多细节,从那一团混沌中看出些结果来。刚才的对话让他有些挫败,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
像遇到难解的数学题,一味纠结只是浪费时间,片刻之后,秀彬选择了放弃挣扎。阖上眼睛,世界就变成眼皮大小,语言已降级为轻薄的东西,只有近在咫尺的体温最真实。听着身旁人近在咫尺的绵长呼吸,秀彬感觉身体愈发沉重,大脑慢慢被睡意侵袭,最终滑入一片空白之中。
秋天很快过去,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有时秀彬会想,故事倘若就这样写下去,也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叙述策略。但万事万物的发展,最终还是要归于混乱与变动。
秀彬是从同学口中得知然竣一家要搬走的。
那天回家路上,两人都异常安静。伴随着呼吸的节奏,空气中浮现出隐隐约约两缕白雾,衬得冬日更加寂寥。
“为什么不告诉我?”秀彬忍不住打破僵局。
“……还没想好怎么说,怕你听完会逃跑。”
“要搬去哪儿?”
“回老家,妈妈说她想念大海了。”
“老家……远吗?”
“不算远,坐城际大巴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寒风料峭,然竣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泛红,他用略微冰凉的手握住秀彬的手,指尖轻扣对方掌心,表达一种类似留恋或安慰的情绪。
“晚上来我家吧,有东西想给你。”
从月上枝头至夜深人静,秀彬直等到父母都回房睡觉了才溜出家门赴约。天很冷,黑暗凝成无边无际的一团,走在路上竟有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迈进然竣家门时,秀彬感到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也忘了自己是谁。对这个闯入他生活的同姓少年,他已经说过太多了无意义的话,做过太多逾越本性的事,可无论再来多少次,还是逃不过大脑宕机的结局。
厨房亮着灯,然竣正站在冰箱前找食物,衬衫堪堪遮住腿根,裤子无视季节的短。像回到那个燥热难耐的夏天,秀彬感觉脸上也反常地跟着烧起来。
“现在是冬天,你不冷吗?”
“不会啊,家里暖气很足。”然竣转身看向秀彬,“要不要吃拉面?我很会煮的!”
十二点,世界安然入睡,然竣烧水下面,嘴里哼一首轻快小曲,营造不合时宜的愉悦。
秀彬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左忙右,衬衫下摆随身体的动作上下舞动,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以至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时,秀彬仍处于神游状态。
热汤带来的暖意传遍全身,趁着气氛轻盈,然竣带秀彬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昏暗,周遭世界混沌不清。椅子上、地上变本加厉地堆满了东西,秀彬环视一圈发现无处落座,只好拘谨地坐到床沿。
一个小小的长方体被塞进怀里,借着微弱的光源,秀彬认出是那个修补过的蝴蝶标本。
“喏,我们的回忆,交给你来保管吧。”
秀彬转头看然竣——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脸颊挤出饱满的半圆,新耳洞上的银饰正左右晃动——他应该很快乐。
一个吻诞生得顺理成章。
秀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凑上去的,像从梦游中被唤醒,嘴唇与嘴唇触碰的瞬间,才获得了存活的实感。小说里总描绘接吻如云朵般柔软,此刻,秀彬却觉得吻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是尘埃落定,是不安与期盼博弈的结果。
这个吻并不长,因为毫无经验的肇事者很快就喘不上气了。秀彬从然竣唇瓣上狼狈离开,别扭地摸了摸耳朵,低头默不作声。
短短十几秒内,秀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场景:然竣会夺回蝴蝶标本,会骂他和学校里那些男生一样虚伪,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然而,然竣却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秀彬,别忘了我。”
天色将亮未亮时,秀彬捧着蝴蝶标本回家。躺到自己床上时,他开始反省这漫长的一夜——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一定不从进门起就发呆神游,不在接吻时忘记呼吸,最重要的是,不对他们将要面对的分别缄口不语。
秀彬有点自怨自艾,他觉得自己像毫无准备就进入考场的侥幸者,由着做题的惯性去发展一切。可他又好幸运,只是站在原地就有人向他走来。秀彬想,他会记住这个主动靠近他的人,记住他所创造的一切。
然竣和妈妈离开那天是个稀松平常的周一,天阴沉沉地垮着脸,空气里堆满了水分子,却始终没能落下雨来。听说卡车停到小独栋外时,又有不少街坊邻里聚集围观,时间像个首尾相接的圆,一切似乎回到了起点。
秀彬向来循规蹈矩,与“逃课”二字无缘,自然也就没能见然竣最后一面。分别并不令他过分悲伤,在这寻常的日子里只有一件事让秀彬有些在意——他的金鱼不见了。
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到玻璃缸空荡荡地杵在桌上,水面平静无澜,夕阳落上去,映出完整的一片浅橙。翻遍房间的每个角落,仍然没能找到金鱼的踪影,天色渐暗,秀彬只好就此罢休。
于是,蝴蝶标本代替金鱼缸,成了书桌上唯一的装饰物。蝴蝶斑斓又舒展的身姿张扬夺目,以至于后来秀彬才发现,木制底板上有创作者亲自刻下的印迹——CYJ,三个英文字母,像某种符咒,封印着关于崔然竣此人的情感与记忆。
然竣一家的离开并未给这个小地方带来任何变化,天气越来越冷,日子按部就班继续。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庸常中,第一张明信片的到来显得尤为突然。秀彬在新年当天收到它,薄薄一个信封,寄信人写着“崔然竣”,收信人那儿是自己的名字。拆开信封,一片蔚蓝海洋就跟着滑出来,翻到背面,“新年快乐”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后面紧跟一只蹩脚的手绘猫猫头。
接下来的整周,秀彬都想着那张明信片,寒冬腊月天里,一种明亮、温暖的情绪包围了他。
没有任何约定作为故事引言,然竣以每周一次的频率持续寄来明信片。明信片一面印有不同角度的大海,另一面写着些琐碎见闻,中间偶尔夹杂几个简笔画,画风幼稚得人哑然失笑。
——这里的风景和我离开那年几乎一致,大海就是这样,潮涨潮落,永恒不变。
——在海边生活没有一刻是平静的,但妈妈看起来很开心,她开心我就觉得回来真好。
——今天去上吉他课了,手指疼得够厉害,奖励自己晚上多煮一包拉面=^▽^=
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秀彬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能从中看出一个鲜活生动的人。后来,秀彬决定给他回信,学校生活没什么值得分享的东西,于是秀彬写漫画,写梦,写头顶的月亮和星空,虚无缥缈但乐此不疲。
借助这种颇为古典的方式,他们保持着与对方的联系。秀彬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薄薄的信封就像某种暗号,他要守护它成为独属于两人的秘密。
秀彬是在收到一张印有焰火的明信片时决定去找然竣的。明信片上,然竣感叹最近海边常有盛大的烟花秀,非常绚烂,但他偶尔会想念秀彬在杂物室点燃的那根电光花。
从开始到现在,然竣已经朝他迈出了九十九步,秀彬想,那最后一步就由自己来走吧。
周五一放学,秀彬就去赶城际大巴。决定下得很草率,甚至还没来得及给然竣回信,但是没有关系,秀彬和自己说,可以让它变成一份迟到的新年礼物。
深冬的寒气在车窗上留下雾蒙蒙一片白,车不管不顾地前行,太阳在天地交界处渐渐隐身,留下大片血般的橙红,环成光耀的色层。车窗外,农田、房屋、广告牌、行道树飞快地向后奔走。秀彬感到十分愉悦,他突然理解了金鱼逃离鱼缸的热望,那份终于能跃进无垠的畅快。
抵达时太阳已经落山。刚下车,咸腥的海风就迎面而来,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风景成为实体,一时竟难以分辨此刻是虚幻还是真实。
受天体引力牵动,秀彬向海边走去。晚潮已过,澎湃的浪涛逐渐平静下来。气温虽跌破零点,大坝上仍然聚集了许多人。
这里就是然竣出生的地方,和他一样自由广阔的地方。太奇妙了,秀彬从没想过他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感到亲切。
走到四肢都冰冷僵硬,脑袋也有些迟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穿过人群从不远处传来。
“你是崔秀彬吧?还记得我吗,崔然竣。我们一个姓呢,真巧。”
路灯下,他尖锐的五官融化成一个圆润的笑容,被风吹乱的头发勾勒出轻盈的笔画。
巧合就像美梦成真。
秀彬不止一次地想,能在十七岁时遇到崔然竣真是太好了。十七岁的他有大把时间做梦,有尝试的勇气,有失败的权利,可以晒太阳淋冷雨通宵达旦发呆聊天,享受虚度时光的快乐。成为大人之于他尚且遥远,仍想做对世界一知半解的少年,就算困在黑暗里,也总能等到日出的到来。
人生有很多种可能性,千万种可能性坍缩成一个具象的点,当第一束烟花在头顶绽放时,秀彬握住了然竣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