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Happy Birthday Dick Grayson 19:00-20:00】
请勿食用蓝色鸡腿
By:羽飒玥茗
Summary:花吐症。
CP:Jason Todd/Dick Grayson
00.
“吃吗?”
迪克扭过头去,看着眼前圆润的、满是灰尘的、蓝紫色鸡腿状果实,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描述——蓝棱柱,学名 Cipocereus bradei ,仙人掌科角棱柱属植物,分布于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濒危,果实味美多汁——就像个见鬼的百科。那椭圆果实的萼片甚至收束成暗绿的长条,末端微微膨大,活似个骨关节。
一个逼真的鸡腿。
蓝色的。
“嗯?”杰森又把那东西往他嘴边递了递。
——这里甚至不是巴西。
迪克确信杰森掏出这东西意有所指。
“不了,谢谢。”他偏开头,礼貌地拒绝。
杰森看着他,一脸做作悲伤地叹了口气:“你的损失。”他拿回鸡腿,耍花枪一般地在手上转了几下,开开心心地剥皮,嘬果肉,发出啧啧的声音。
味美多汁。
不,别想。迪克闭上眼,情不自禁地舔舔已经有些皲裂的上唇。耳边恼人的声响还在继续。迪克站起来,看向前方的戈壁,更远一点是沙漠。
“我们得坚持五天以上。”迪克说:“直到我们找到最近的绿洲,或者提姆找到我们。或者达米安。”
“如果你是想问我们的粮食储备的话,”杰森露出一个非常诚恳的笑容,“我只能说,蓝色鸡腿管够。”
迪克吸了口气:“如果你有地方装这种东西,就不能储存点性价比更高的吗?水?蛋白棒?牛肉罐头?”
杰森耸耸肩:“我的随身空间,我乐意。”
“你没有随身空间。”迪克说。
“对,我没有。”杰森轻松道。
迪克捂住脸,长叹一声,第一千零一次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傻逼。
01.
事情的复杂之处在于,迪克完全是自己闯入这个窘境的。
一个月前,花吐病开始在哥谭流行。大家不明所以地开始吐小花苞,但肺部和喉部CT没有任何异样,组织切片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异,甚至病人们都说,打从开始吐花,脑子清醒了身板有劲了打工更不费力了——然后在一些熬夜的凌晨安详地猝死。
他们一开始以为这是毒藤女的作品,但后者坚决否认——出于学者的尊严,她不能盗窃这份殊荣。尽管她确实认为它应该更具危险性,目前已着手对其致死率和传播率进行改良。他们还没逮到她。
发现大量猝死案例的时候他们才想起追溯0号病人,可惜为时已晚。布鲁斯虽然想抓迪克加班把人找出来,但被提姆拦住了。
“迪克也感染了。”提姆解释道:“只是他没当回事,甚至觉得挺浪漫。”
布鲁斯哼了一声。
提姆说:“现在大家都叫它‘花吐症’——我知道不太严谨!但事实就是这样。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它会吞噬你的压力、悲伤、焦虑、痛苦,但只是改变大脑接受神经信号的方式,激素水平并没有太大改变——然后让你吐出种子植物的生殖器官。”
布鲁斯说:“可能也有孢子植物,你需要扩大样本。”
提姆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但那些负面情绪是身体负荷的征兆!如果你完全不理会它,就会身体抵达极限而不自知,然后——砰!”他一拍双手,抬手在喉咙划了一道:“人就炸了。”
布鲁斯阴沉沉地看着他。
提姆没再说话,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够充分了。如果不想理查德·24X7的警察/义务警察·夜翼·格雷森把自己忙到升天——真的升天——的话,最好在他患病期间不要奴役他。
但布鲁斯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提姆开始走神,心想如果布鲁斯感染的话,他一个人吐的花大概就能把蝙蝠洞塞满……但蝙蝠侠总是很小心的,所以不幸的是,虽然夜翼中了招,一边狂吐黑红柔软的花瓣一边飞过夜空,蝙蝠侠还是能冷静、枯燥而厌倦地让他去把自己落下的花瓣全部捡回来。鉴于上面可能带有他的DNA。
这时候你就会感叹红头罩选择戴头盔是多么的明智。奶白色的小花,想想吧。他真是用尽全部的职业道德才能在把样本照片发给夜翼时没有透露研究对象是谁。
布鲁斯开口,提姆立刻坐直身体。
韦恩集团的大老板沉思道:“这东西有医学价值吗?用于戒断症状的缓解与控制……”
提姆露出笑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当然,老板。已经在申请专利了。”
02.
迪克知道这东西不是毒品。它从未让人产生欣快感。它没有占据神经受体。它不会引发戒断症状。
它只是……掠夺。掠夺特定情绪对应的神经电信号,然后把那些微弱的电流转化为美丽的花朵,从距离大脑最近的安全通道排出。
完全违反能量守恒定律。
几乎像一个平和的礼物。
事实上迪克知道0号病人是谁——至少有个大致范围。这东西是十字星飞船停泊哥谭后出现的,就哈珀的叙述,他们最后停留的星球正欢庆春分。“万物苏生的日子。你懂的。”他还记得哈珀梦游似的表情。“我们落地的时候还以为他们都是些正经人呢!”
现在迪克知道为什么那些狂野、热烈的人平日里那么正经了。
他们只是……虚无。
再糟的事他们都能平静以对,如果不能,那就让这神奇的生物带走你的痛楚,直到你能自主进入欣快状态。就让快乐终止麻木和痛楚吧。就好像一切都那么容易。
“就像个随身心理医生。”星火平静地说:“到最后你总是要自己克服。”
但这来自外星的神医在地球上犯了个小错——或许它没犯错,只是运行机制如此:只有在它停止影响生物体时,该个体才可能产生超出特定阈值的负面情绪。
而它把悲伤、痛苦、焦灼、不甘、怀疑、愤怒、恐惧、憎恨……都算在内。
无论它们因何而生。
因为欲望。
因为爱。
“这不是件好事吗?”杰森表情温和:“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的情绪问题了。”
他一贯明亮如火的绿眼睛如今是沉郁的深潭。
灰色蔓延。
“——就像尸体一样。”
迪克猛地坐起,喘着粗气,冷汗浸湿T恤,他被噎得喘不过气,拼命锤着胸口——冷静下来——呛咳出大朵的殷红朱槿。
月光透不过厚重的窗帘,小夜灯自动打开,橙色光芒温柔地照拂落在蓝色被单上的花朵。花瓣丝绒质感,边缘深红,趋近花心便愈发黑紫,放射状的纹路和些微皱褶让它看上去很柔软……但雄蕊株和花柱枝挠过喉咙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是刻骨的痒意。
那花瓣缱绻地在床上摊开,形如倒卵,五瓣攒成一掌的圆,纠缠他的手指,献上一个清凉的吻。
对花粉过敏的人就完蛋了。他垂眸看着那承载了他情绪的无辜花朵,想。其实还是挺漂亮的。
惊醒刹那充溢他心胸的痛苦和焦灼淡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迪克理智上知道它们因何而起,只是无法从情感上触及。他胸中仿佛有一个漏斗,那过激的、炽烈的都流走,异化于他,尽皆烟云。而他平和、安稳、理智,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决定。
——他得找到杰森。
03.
回想起来,那也并不是一个多么理智的决定。毋宁说是朦胧的预感和来自熟知的直觉:杰森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而迪克并不打算毫无准备地面对他即将送上的惊喜。
杰森倒并没有太刻意地隐藏自己的行踪。花吐症能有效控制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极大程度地改善了哥谭治安,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对它放任自流的原因。于是,理所当然:有人感到威胁,红头罩负责解决。迪克不确定这趟圣战之旅怎么就把他指引到了沙漠。故事总是多条线索齐头并进,主角很难从一开始就理清哪条才是死亡之路。
“也许他是经过那边的时候被人击落了。”达米安说。
“有道理,那我们最好不要一个送一个。”迪克说。
“但你还是会去的。”达米安说。
“呃。”迪克说。
达米安的目光甚至没从巨大的蝙蝠电脑屏幕上移开,道:“虽然我很欣赏理智,但那只是因为我乐于自控,而不代表我喜爱压抑。”
迪克笑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压抑的小孩子。”
达米安愤怒地瞪圆了眼。
迪克大笑:“很高兴你没有感染。”
他咳了几声,又吐出一朵朱槿。
达米安看了一眼:“啊,黑龙。”
迪克苦着脸:“他们真给这品种起了这么……的名字?”
达米安瞟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我不认为陶德会出什么事,但你最好尽快真正进入欣快状态,终止症状。”他将一组坐标发给迪克,那是他们最后掌握的杰森的地址:“不要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看着他,迪克想:有时你真能从达米安脸上见到蝙蝠侠的影子。又或者是他刻意让自己被阴影笼罩。
“谢啦。”迪克摸了摸达米安的头,换来后者一阵咆哮。迪克笑着退出蝙蝠洞,笑容淡去。
痛楚消失,快乐也并不持久。
云雾不见尽头。
他只是希望这次“解决私人感情问题”之旅不要真的变成工作。
04.
令人失望的是,虽然迪克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感到这种情绪,但总之,杰森还活着。
根本是活得多姿多彩、载歌载舞。
迪克瞪着在绿洲里跟一群人亲切社交的红头罩,感觉这人根本不是感染了什么外星病症,而是恶灵上身。
杰森在缭乱的舞步间瞅见他,轻快地旋身离开队列,绕过分合的人群,火苗似的忽然出现在他身侧。沙漠的夜晚很冷,而杰森的靠近带来一阵暖意,所以迪克没有警戒地保持安全距离。
他们默契地往沙漠深处走了一些,寒星取代了篝火,但是月光足够明亮,迪克能看见杰森的眼睛,是梦中深沉的绿色,坚硬又明亮,灰色的雾霭尚未触及。
他松了口气。
“晚上好,迪基鸟,怎么想起来沙漠观光?”杰森道。
迪克盯着他,杰森坦然回视。
你应该更刻薄些。迪克想道。让我别来碍你的事,问我是不是又在操心你会不会大开杀戒,指责我是在扰乱地下世界的正常秩序。
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往常的失落或痛苦。他只是平静地回忆过往的念头,评估是否要回到老套的节奏。
答案是不。
“看来你也在度假。”迪克说:“我需要解决一下私人情绪问题。”
杰森理解地点点头,眼中甚至有些同情的神色:“啊,你还没好?”
迪克眯起眼:“你痊愈了?”
杰森偏过头,举起酒壶,冲着篝火举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地来到这么个不毛之地?所有人都知道现代科学不能解决综合情绪问题。”
“你在这干什么?”
“冥想,跳舞,照顾牲畜。疗程到离开沙漠结束。”杰森说:“不能说见效很快。”
“哦,那我也应该试试。”迪克说。
杰森勾起嘴角:“老蝙蝠不满了?”
迪克叹气道:“不是所有事——”
“——都和布鲁斯有关。”他们一起说。
迪克眨了眨眼。杰森的声音……非常轻快。就像这只是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童年笑话。
而它并不是。
杰森耸耸肩:“你瞧,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意愿比你更强烈。口吐小白花真的不是黑帮老大该有的形象,就算它们全被头盔兜住,我也对因为鲜花窒息而死敬谢不敏。”
迪克点点头,这很合理:“考虑到大部分人并不理解这种症状的真实病理。”
“哦?”杰森睁大了一点点眼睛,迪克不合时宜地觉得他这样看上去有点可爱,但——瞧,他不是已经痊愈了吗?别多想。
迪克控制语气保持中立:“大部分人会认为这是和单相思挂钩的诅咒,解除方式是向暗恋对象告白。”
“啊,不算太离谱。”杰森说:“暗恋那部分是真的。”
迪克张了张嘴,又坚决地咬紧。他几乎要问,是“症状和单相思挂钩”是真的,还是“向暗恋对象告白”能终止症状是真的?他自己验证过吗?他成功了吗?他是在胡扯吗?不,这并非不可能,告白时的激动、成功时的喜悦,也许确实足够让人达到终止症状的欣快阈值,但是——不,他不会问的,这听起来太绝望、太病急乱投医了。而且很不科学。主要是因为这不科学。而不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
迪克咳嗽起来,半是自暴自弃地从嘴里拽出那朵美丽柔软的黑龙朱槿。
去他妈的情绪波动。
杰森在一旁看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迪克想夸奖他迟来的成熟,但并没有那个心气。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如果你暂时不离开的话,你可以和我住一个帐篷。”
“好。”迪克说。
05.
帐篷是深深的绿色,如果被风沙掩盖,将很难找到。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很有杰森的风格,一种将家具视作有识之士的冰冷的彬彬有礼。显然杰森并不会带两个睡袋,迪克倒也不是全无准备——只是可能不太充分。就在他在自己的背包中鼓捣的时候,杰森丢了卷毯子给他。
“看来你觉得事情很快就能解决。”杰森说。
迪克承认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杰森说:“是你的话确实说不定。你一向擅长花言巧语地说服自己。”
迪克深呼吸:“你的伶牙俐齿也不遑多让。”
他又咳出朱槿,而杰森一脸平淡地、迅速钻进睡袋里,这就更让人生气了。
“你到底是怎么痊愈的?”迪克到底还是忍不住。如果说有谁该因为这花吐症咳得天翻地覆,那就该是杰森。毕竟他总是很容易激动,任何小事都能让他生气。但现在在那双绿眼睛里,迪克看不到任何激烈的情绪,也可能是因为帐篷里很暗——杰森已经把灯灭了。但迪克会想起以前去杰森安全屋借宿的时候,即便是深夜,只要杰森愿意,他总能让自己的存在感非常强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理智。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冷得让人有点打寒颤。
如果治愈意味着这样的平静……迪克不确定自己希望什么。
杰森想了一会儿,口吻很谨慎:“控制情绪就行。”
“控制?”迪克失笑,他本想说“你确定吗”,但他又意识到……是的,杰森曾经做到过。从疯狂的憎恨中醒来,倾听理智的声音。
“如果你能控制,那你平时……”迪克试图不要把话说得那么具有侮辱性。
“因为我不想。”杰森说,干脆利落。
迪克转头看他,他正侧脸瞪着迪克,一副看他胆敢回击的样子。迪克微笑起来。感觉一股暖流抚慰着咽喉,温暖地蔓延到胃部……这是奇怪的感受,而且带来了困意。
“很高兴看到你还是老样子。”迪克说:“晚安。”
他并没有指望得到回应,但在朦胧间,他确实听到有人也说了“晚安”。
06.
第二天,迪克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不是呛咳着朱槿醒来的。他不会说帐篷里睡觉有多么舒服,但他确实感到自己休息得不错。有一瞬间他几乎想就这么回去算了。控制情绪。他坐在帐篷里,拥着毯子,感受阳光随着帘子拉开倾斜而入。他几乎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睡眠。人类一切负面情绪的良药。
杰森探头进来:“所以,既然你已经掌握了不再呕吐的秘诀,你什么时候走?”
迪克微笑:“我觉得我应该再巩固一下。”
去他妈的情绪控制。
迪克向杰森解释道,按提姆的研究成果,控制情绪并不能根治花吐症,而他们的工作免不了情绪的剧烈波动。最好不要冒险,还是得老实解决私人情绪问题。
“想象一下,我正把小丑揍个半死呢,突然吐了他一头的大红花。”迪克说。
“你是想表扬他还是怎么着?”杰森皱眉,但眼睛里有笑意:“等等,你那时候居然还会有负面情绪?”
迪克说:“我并不是暴力狂,红头罩先生。揍人并不会让我感到愉快。”
杰森说:“随时欢迎把这个环节交给我,夜翼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迪克说:“是啊,我也相信。”
他微笑着,等着杰森下一句促狭的反驳,大概是“历史记录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他就会接“历史是很复杂的”,杰森会说“你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合作什么?数沙子吗?那确实得合作一阵子”……
但杰森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看着他。
迪克严肃起来:“怎么了?”
杰森眯着眼,慢吞吞道:“……你要解决你的私人情绪问题。”
他轻声道:“那你来这里干嘛?”
这真是个好问题。
如果杰森在他们昨晚第一次见面就这么问,迪克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来找你拒绝我的告白以证明我确实努力过然后我就可以靠控制情绪回到日常生活。
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不是在他们像成年人一样地平安共度一晚(什么都没发生)之后。
于是他只能愚蠢而天真地歪歪头,仿佛他确实是一只不谙世事的知更鸟:“我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主意?帮帮我?”
“你——我——操。”杰森抓了一把头发,一脸强撑的冷静:“你也看到了,我,呃——”
迪克站起来,每说一句话就逼近他一点:“既然你没有彻底痊愈,那你现在还会吐花吗?你吐的是什么?事实上,作为0号病例,我认为你至少应该提供一些情报?你知道,公民义务什么的?布鲁斯也希望你能回哥谭做更全面的检查。他们正在推进治疗戒断反应药物的研究,你提供的样本会非常有价值。啊,如果你觉得情绪不够充分的话,我很乐意提供——”
他紧贴着杰森站定,微微踮脚,温柔地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附耳轻声道:“ 一些帮助 。”
杰森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神色苍白地跑开了。
迪克心满意足地想,看来困扰杰森的一定是一朵很大、很大的花。
07.
啊,当然,当然,他们确实是有一些历史。
所以落到如今的境地,他确实怪不了任何人,不是吗?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杰森愤怒地翻着白眼,顶着大太阳跑到没人的地方就是一阵干呕。
他妈的迪克格雷森就不会该死的用他那漂亮的小鸟脑袋想想,他为什么非要跑到这个寸草不生的狗屎地方解决私人情绪问题?你以为这些义警至少应该有基础的生理知识:治疗过敏的前提是远离过敏源。他是个理智的成年人了。他遵医嘱。远远地避开那个每一丝气味都能唤醒他一段记忆的地方。冷静、有效地处理自己的个人问题。没有麻烦任何人。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他的过敏源他妈的长腿会跑自己追过来了!
多么惊喜。
冷静。冷静。
杰森双手撑着膝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闭眼不去看咳出来的东西。说真的,这不是什么大事。蝙蝠家的人都满嘴跑火车,夜翼跑过来也不一定就是因为他说的理由,他应该想想这个地区有什么问题……对,没错。夜翼可能为了很多理由前来,但“解决私人情绪”是最离谱、最不可能的一个。
——你以为他至少会费心编个更像样的理由。
他得用脑子思考。这是这个花吐症唯一的好处。杰森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冷静。
“……我很乐意提供…… 一些帮助 。”
妈的。杰森绝望地闭上眼睛。又是一阵呛咳。也许他确实应该把满脑子的废料倒出去,但这不代表他乐意以这种方式!
好,现在他能做的,就是赶紧让格雷森解决他的情绪问题,然后让这人打哪来回哪去。就他所知的情报,那个准备庆祝春分的星球,确实是把这东西当做情绪抑制剂来用的。一年一度的狂热派对不好收场,得有个控场的东西……想想看,他们是怎么终止这东西的效力的。
显而易见,这东西直到狂热派对前一周才会解除。而那时他们会计划好……如何度过这个派对。
狂热的,互诉衷肠的,身心交融的,派对。
好极了。杰森冷笑。现在,他要督促他的暗恋对象aka前任炮友,尽快谈场心心相印的恶心恋爱。
08.
迪克思考着自己拥有的选项。一,他可以告白,然后被拒绝,然后翻篇。有花吐症在,被拒绝的伤害不会那么大。二,他可以什么也不说,让时间翻篇。花吐症同样会让这个过程不那么难受。至于其他,就他们的职业而言,一点点生命威胁是可以接受的风险。
理智上,他知道他还拥有第三个选项,告白,被接受,然后……
然后事情就此变得复杂。
当感情只是不用费神处理的单向度投注时,他所需支付的成本只是一些时间和混乱的思绪,而如果它变成一种双向的关系,那这段关系不可避免地将要侵占他决意奉献给事业的时间。更糟的是他知道他不愿意让关系侵占这段时间。他和他的事业结婚了。句号。
但杰森……他妈的。
迪克心不在焉地扯掉又一朵在喉咙凝成的朱槿。杰森是他事业的一部分,不是吗?他们相处时间没有多少,但同理,他和他的各位女友的相处时间也没多少。他们合作过,同理,各位女友都是他的好战友。他们……唔,有些不愉快的过去。但,显然,分手也能算不愉快的过去。谢天谢地女士们都跨过了这个坎。
好吧,好吧。从头……如果杰森拒绝他,或者他不说,事情就结束了,不是吗?比后者好,考虑到目前没有确认针对花吐病的免疫机制,而就他的经验,任何关系都会产生的负面情绪,到那时候,他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永无止境的折磨。哪怕仅仅是为了他的小命着想,他就应该谨慎地处理这个问题。
他绝对不是在逃避。就只是,他和杰森,不适合,好吗?看不到任何稳定的前景。是的,大部分时候他确实是及时行乐的支持者,但杰森是……家人?半-敌人——不,这个词太重了,半-对手?半-捣蛋鬼?他们之间已经够复杂了,没必要再增加变量。
对。就是这样,保持现状是完全合理的。理智的。有效的。正当的。
事实上迪克甚至能冷静地分析他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出的岔子。大致是他们第三次共同过夜之后。第一次没什么特别的,什么也没发生。第二次确实发生了什么,都是毒藤的错。第三次他们明确告知对方别多想,但,嘿。他们什么时候老实听过对方的话了。
最初可能只是单纯的不甘心,幼稚的争强好胜,而杰森其实能把个人生活过得很好,连带着他也忍不住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好……比如地下室的阳光什么的。天啊,哪个神智正常的人会去改建地下室就为了他随手从路边薅来的一株植物能做日光浴?!他甚至给植物起了名字,叫“亚当”,因为他那时在看科幻小说,而亚当——无论是植物的他还是机器人的他,确实要靠电力才能茁壮成长。显然杰森有一种非常黑色、非常不恰当的幽默感,对此,他不幸……呃,非常欣赏。
是的,这可能确实和爱情没什么关系。只是正常人际交往里较友善的一面。或者说他在杰森身上看到了压抑自我的释放。一种扭曲的自由。他无需成为理智的那个,因为杰森会确保他没法保持理智。但他们还是一起完成了很多事。就像他说的。合作愉快。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
他知道他喜欢杰森。
但他无法用逻辑推论出这个答案。
09.
“你准备投胎成鸵鸟吗?”
迪克猛地抬头,发现杰森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他严肃地说:“你打断了我的沉思。”
“别想坏你的小鸟脑袋。”杰森说,走过来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的脚尖:“起来,收拾行李。”
“发生什么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个蠢问题。
果然,杰森毫不留情道:“虽然我对这里的女士都抱有最大的敬意,但很显然在异国他乡发展一段恋情只会让你这种多愁善感的迪基鸟病得更加严重,而他们携带的粮食并不足以再支撑一个成年男人的食量。”
迪克眨眨眼,但手上动作没有慢下来:“你是说……?”
“是的,我们将和他们一起前进到下一个驻扎点。然后,开始荒野求生,直到你能滚回任何一个能让你好好谈恋爱的地方。”杰森咬牙切齿地给他的行李打上最后一个结,宣布:“现在,联系任何愿意来接你的人。”
“我觉得是你的问题。”迪克说。
“你说什么?”
“我自带了干粮,他们完全可以再让我们同行一段时间。”迪克说:“一定是你的聊天方式出了问题。”
“你说是就是吧。”杰森说。
迪克狐疑地瞅着他的背景,认为自己看到了做贼心虚,但纠缠过往毫无意义。他转而说:“说到干粮,你储存的物资在哪里?”
“唔。”杰森眨了眨眼:“我不能告诉你,否则我就得杀了你。”
迪克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你至少有水吧。”
“啊,关于这个。”杰森微笑道:“要学会因地制宜。”
杰森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什么东西,在迪克眼前快乐地摇晃。
一根蓝色鸡腿。灰尘仆仆。
“蓝棱柱,听说过吗?”他看上去真是该死的自鸣得意。
迪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杰森,这里甚至不是巴西。”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是黑帮老大而你不是。”杰森沾沾自喜道:“因为我知道如何运输稀缺高价值物资。”
10.
迪克在给提姆打电话申请直升机:“我不能麻烦超人。虽然他应该不会感染,但那毕竟是种外星病菌,万一呢?蝙蝠侠都不让他来哥谭。”
“蝙蝠侠一直都不让他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生存遇到了挑战!”迪克喊道:“他为荒野求生所做的所有准备!就是一堆不知哪来的蓝色鸡腿!”
“呃。”提姆顿了一下,干巴巴道:“……记得剥皮?”
迪克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提姆说:“我认为这是你们两个把话说开的好机会——”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我需要准备新药专利申请和医保投标!”提姆叹了口气,用上了哄小孩的口吻:“你可以的,迪克,你们都是大人了,一定能成功解决私人情绪问题!”
迪克虚弱地说:“不,我就只是,单纯的,申请一架直升机。拜托。现在情况真的很尴尬。”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提姆可能在想能让哥谭的希尔顿说出“尴尬”的情况会有多可怕。迪克几乎能听到他小鸟脑瓜里齿轮转动的声音,就在一大堆数字、生化专有名词和漂亮的故事里。
“如果你想要细节——”迪克说。
“不,我不想知道。”提姆决定放过自己:“直升机五天后会到。”
“提姆——”
“你折腾这一趟总得做点什么吧?”提姆说:“哪怕只是试探一下?”
迪克无助地耸耸肩。试探,搜集情报,制定计划。他知道这是可行的,他只是不想去做。
“把这当成一次旅行。”提姆语重心长:“很多人就是因为和对象出去玩了一次才下决心分手的。”
“但这里真的很无聊。”迪克悲惨地说:“我想玩塞尔达。”
提姆渴望地瞥向游戏机。它已经落灰了。而他还在这里面对报表、申请文件和投标书。
天啊。
“那就去面对无聊!”韦恩企业年轻的扛把子冷酷地撂了电话:“生活就是关于无聊的。”
11.
迪克去通知杰森他们还得等待五天以上。他仍不死心地觉得杰森应该还有什么后手。
但杰森似乎对捍卫蓝色鸡腿的储备粮地位十分执着。在弹尽粮绝的时候,迪克会认为蓝棱柱是救命的好东西,它甚至很好吃。但杰森的举动……好吧,至少他自己带了足够的干粮。节省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应该把这五天用于更有建设性的活动。
比如,解决他的私人情绪问题。
迪克非常诚恳地提议,他们可以聊聊。特别是关于暗恋对象的事。
杰森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有那个大病。
迪克说,这是任何成熟的、理智的人都会选择的方案。
杰森说,你不要用激将法,没用的。只有高中女生才会对爱情生活执着不休。
迪克说,你认识几个高中女生?你谈过几场恋爱?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向往的爱情只存在于莎士比亚。
杰森说,你不要污蔑莎士比亚,他对世俗婚姻关系的讽刺和人性的把握——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迪克说,我文学阅读课分不低。
杰森说,那也不高。
迪克说,我控分了。只有你这个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家伙才会试图刷记录!简直疯了。
杰森说,这说明我尊重我的学校教育。
迪克说,不要扯开话题!这是很重要的事,我们总不能一直吐着花打击犯罪吧——哦,你的话是吐着花扮演黑帮老大。如果你甚至不能平和地跟我讨论恋爱话题,那我看你的情绪控制也不怎样。
杰森说,……所以为什么必须是恋爱话题,我们就不能谈论一些更严肃的,比如司法正义和警务系统预算削减之类的?还是警局打算业务外包?我知道路子,便宜,安全,高效。
迪克说,因为我只是想练习情绪控制,但不想打架。而你正在让我别无选择。
杰森说,我?让你别无选择?天啊,我明明向你提供了政治话题!所有人都爱谈政治,特别是他们可以尽情发牢骚的时候。你这是不知感恩。
迪克说,恋爱话题,或者承认你做不到情绪控制。
杰森悻悻地闭嘴了。
迪克说:“距离提姆来还有五天,我们可以设置五个议程。比如,今晚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对于爱情的理解——”
杰森绝望地捂住了脸:“行行好。就聊一个。好吗。证明我们都可以勇敢而平静地面对这个话题,然后就让我们再也不要提起它。”
迪克盯着他,衡量着,最终谨慎地开口:“当然,如果你感到情绪失控——”
“三个!三个行了吧?!”
迪克欣慰地说:“你看,你甚至可以使用感叹句而不必跑出去呕吐了。”
杰森翻了个白眼,拒绝回答。
“事实上,不管你信不信,我并不想刺探你的隐私。”迪克柔软地说:“我只是想帮忙,更何况在这过程中还能帮到我自己。你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
杰森哼道:“很高兴你至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
迪克说:“首先我们需要更多情报,这你总该同意。你为何确定缓解甚至终止症状的关键与暗恋相关?你是如何定义这个状态的?提姆那边的研究认为,机制实际上和激素水平与神经电信号相关。”
杰森叹了口气:“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这完全是经验之谈。至少在这东西的原产地,他们只是用它来解决感情问题的。我猜对他们来说,控制其他不理性的仇恨、恐惧和杀戮欲望都非常容易。”
迪克点点头:“我会想去那个地方看看的。”
“天堂。你可以这么说。”杰森承认道:“你甚至可能不想回来。”
“但你还是回来了。”
“是啊。”杰森低声道:“我回来了。”
迪克静了一瞬,道:“那么,引发你这个……反应的原因,和你的经验相符吗?”
杰森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盯着帐篷的帘缝,它在夜风的喧嚣中微微震动。他说:“说了是我的经验之谈了。”
“那你介意……”
“是的,我介意。”杰森说:“但你得不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吧。”
迪克心平气和地说:“我可以先分享。”
杰森哼笑一声:“旧日重现,嗯?”
迪克朝他举起空杯:“敬我们胡说八道的学徒时光。”
杰森拿蓝色鸡腿跟他碰了个杯,迪克请他把那东西有多远丢多远。
不知为何,对面是杰森让“没有谈论但在谈论”这件事变得容易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们恶言相向的次数太多,以至于这种委婉间接的交谈都显得柔情。
“我想我只是很生气。”迪克说:“对我来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确实。”
“但现在它对我来说不容易了。”
“所以你的全部烦恼就是情场老手感到挫败?多新鲜呐。”
迪克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没有让这件事变得容易。”
“……哦。”杰森小声道:“那怎么样算容易呢?”
“我不知道。”迪克坦言:“他一直抱怨我从不公平对待,但我确实知道以苹果派生活去要求我们的关系,对我们两个都不公平。”
杰森说:“听上去你自己已经理得很清楚了。”
迪克并起两指,敲了敲太阳穴:“确实,这东西让情绪的影响没那么大。这就带来了第二个问题,理智上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但是感情上……尽管我现在感觉不到,但是我知道……我希望。”
杰森失笑:“你既然感觉不到,知道个屁。你可能只是习惯。”他用那支一直抓在手上的蓝色鸡腿轻快地转了个花枪,他是真的很热衷于用它做各种各样的把戏:“而习惯是可以改变的。看,我已经开始用植物杂耍了,你不该感到熟悉吗?帐篷,棒槌。”
迪克接过那个长得很好笑的果实,它看起来真是历尽风霜,表皮被粗糙的沙砾蹭破了。他又伸出手,杰森很懂地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四个,迪克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杰森只是厚颜地笑着,并在迪克成功用五个蓝色鸡腿完成一轮杂耍时吹口哨鼓掌。
“Bravo!”他嚷道。
迪克耸耸肩:“这是基础。”
杰森说:“宝刀未老。”
迪克说:“我很年轻!”
杰森说:“我是说和你小时候一样……”他顿了一下:“是的,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
“嗯?”迪克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杰森说,像他一样并起两指轻敲太阳穴:“忘了很多东西。”
“啊。”迪克轻声道:“那真遗憾。”
杰森笑道:“但我现在可是拥有私人表演了!”
迪克伸出手:“那您打算怎么支付您的私人门票呢?”
杰森试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再放一根蓝色鸡腿,迪克作势要砸出手头五个果实,杰森惊险地区区接住三个,迪克大发慈悲地留下了剩下两个。
他垂眸看着手上两个果实,若有所思:“那么,恋爱话题。克拉克告诉我那是关于接受和相信。”
“这对你来说应该像第一天赋一样容易。”杰森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杰森说。迪克有一瞬觉得他这副模样可真像个心理医生,只不过所有病人都会投诉他这冷嘲热讽的口吻。
迪克摊开手,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对他有更高的期待,我知道他可以做到,而他确实也多次令我惊喜。”
“听起来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障碍。”
“你是这么觉得的?”迪克微笑起来:“那也许我应该承认,让我痛苦的大概是我自己的恐惧。是的,我必须承认,我可能只是害怕对他失望。”
他看着杰森眼睛,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对他失望。”
杰森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说:“这是个很模糊的标准。难怪你最终逃不过单身。”
迪克试图辩解:“我并没有想只享受恋爱中美好的一面——”
“但你的职责让你没法再负担不好的那一面了。”杰森加重语气:“我理解。”
迪克叹气,道:“你说得我像个不负责任的傻瓜。”
杰森嘀咕道:“如果你真能不负责任,那倒好办了。”
迪克狐疑地瞅着他:“你说什么?”
杰森清清嗓子:“没有。我说你成功地证明了你可以聊完恋爱话题而不吐花瓣。”
迪克笑起来:“确实,没有想象中难。”他沉思道:“事实上我觉得这个状态其实也不错?你懂的,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杰森戏剧性地“哈”了一声:“恕我持不同意见,你这披着理想主义外衣的悲观主义者。”
迪克请他发表高见。
杰森说:“也许你会先愿意放下那两个蓝色鸡腿。”
迪克说:“为什么,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杰森说:“哦,你真的不应该这么想——考虑到我就是为它们才敢不带多余物资地深入沙漠的。”
迪克盯了他一会。
然后想起,大概,也许,应该,提姆曾经给他发过一张照片——嘲笑作为焦点的可爱、明亮、脆弱的奶白小花。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小的花瓣有鲜明的仙人掌科植物的特征。
——比如,蓝棱柱的花,就是那样的可爱的奶白色。
迪克手一抖,用砸警棍的力道,将手中那俩蓝色鸡腿,劈头盖脸地冲杰森砸去。
后者理直气壮地躲闪:“我有用沙子好好擦过——!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研究项目吗?只靠情绪转化的实物能否提供足够的水和养分?简直是完美的永动机!无视物质守恒!”
迪克骂道:“你是傻逼吗?那些猝死案例完全没给你任何提醒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很确信新闻报道会告诉你人绝不应该成为超级英雄——”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对我来说是的!”杰森嚷道:“所以我到了这里。”
迪克沉默稍许,道:“你是我所知的唯一案例。没有人的病程会进展到这个地步。花苞,盛放,枯萎,结果。大多数人只是终结在第三步,如果那时他们还没事的话。”
“他们会发生什么?”杰森问,但听起来并不是真的关心。
“他们会痊愈。”迪克张开五指,又握拢:“并且再也不会受到那样的困扰。”
“再也不会……?不,这东西应该不是那么运作的,它不会造成神经方面的永久障碍。”
“确实,它们只是以一种更隐蔽的形式更长久地与人体共生。”迪克轻声道:“你不会再吐花瓣了。不再有什么提醒你,你确实为什么激动。你仍然能感知到一些情绪。只是……平和。非常平和。所有情绪的波动都在合理阈值内,符合社会准则,完美的身心健康。”
杰森想了想:“啊,那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外星人……不过没关系,一年之后它就会被自然代谢掉。”
迪克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催促杰森继续他的恋爱故事。仿佛一切言语的华尔兹都是为了这一刻,以极度隐晦的方式表达出的,再简单不过却难以直言的信息。
杰森一开始并不理解。
在他看来,这个夜晚的一切都是荒谬的。夜翼和红头罩,没有一天不大打出手的冤家,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个帐篷里,坐得那么近,聊一些砂糖色的话题。
但仔细想来,迪克也并没有真的在说恋爱。这个骗子。害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呢。
迪克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他的姿态,他柔和的口吻,安抚的神情,讲述的方式,都显示了他是在说谁。也许花吐症确实有助社会发展。看,他们之间是多么和平,多么无害。面对红头罩总是暴躁的夜翼,居然也会坐下来委婉地暗示自己的立场,而恨不得跟夜翼打一场的红头罩,居然也会同意听一听对方的恋爱烦恼。
尽管这一切都和爱情无关,不是吗?
迪克永远是这个样子,他总在担心。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因为什么。
杰森侧过头,仔细地打量他,恍然大悟:“这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是的。”迪克说。
杰森张了张嘴,脸颊不易觉察地发红,他焦躁地起身,撞到了帐篷顶——他完全忘了。整个帐篷都被他的动作带着晃了一下,杰森有一刻看起来真的想要拉开帐篷冲出去,但迪克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于是他最终还是坐回原地。
“你不用担心的。”杰森小声说。
“这也是我的答案。”杰森说:“我不想忘记。”
他做了个手势,背影僵直:“无论是你……还是过去。”
“嗯。”迪克轻声道:“现在我知道了。”
12.
是的,杰森只是不想忘记。
他知道很多种方式能够消解花吐症,冥想,催眠,暗示,只要能让你的情绪在面对特定议题时能有所防范地稳定下来,那一切就会很快结束。自主进入欣快状态也不那么艰难,人世间总有什么值得快乐,强迫自己达到高潮也能完美地欺骗。
或者他可以耐心等待,习惯这种状态,让花朵盛放、枯萎,消失不见,从此与他共生,而他获得更平和的情绪,更符合旁人的期待,对自己更为负责。
但他就是不要这样。
他还是想要刺激。想要生死一线。想要快乐,想要愤怒,想要仇恨,想要爱,想要欲望。
想要那些鲜明的情绪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糟,让他为之痛苦,又让他鲜明地感觉到这是活着的一天。
去他妈的,他可是活着的。
他才不要安全。
那安抚人心的病菌试图与他战斗,它们也是好样的,不知失败、不会气馁,孜孜不倦试图吞噬把他越来越膨大而鲜明的情感,从柔软的花朵开始,随着他的向往、他的欲望,他的想象,具现出更坚实的物体,从脆弱的新生到如今沉甸甸的结果,再也没法改变。
他就是这样的。他才不要改变。老蝙蝠不行,死亡不行,外星病菌也不行。
唉,想来他是该向迪克说声抱歉的,也许还有谢谢。考虑到对他的回忆和想象在过程中起了多大作用,而靠情绪永动机不带补给深入沙漠也是真的很酷,不是吗?
所以杰森耸耸肩,对自己说,好,现在鼓起勇气——拜托,你可是死过一次、又夺回死去情绪的人!现在就告诉理查德·格雷森,这爱操心的鸡妈妈,他可以安心地回去孵小鸡仔了,这里——这遥远、荒芜的沙漠,没有任何值得他担心的事。他的到来没有开始任何事,也不会结束任何事。
只是回去,不要再似是而非的诱惑,不要再讨论不切实际的未来。
杰森回过头,勉力镇静地看向迪克:“所以,我们没事——操?你搞什么鬼??!”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发什么烧啊?!!”
13.
迪克躺在睡袋上,杰森的手枪充作冰袋放在额头上降温。金属很快被焐热了。他伸出手,给枪换了一面,并且毫不客气地征用了杰森其他的金属制品。无需食物补给,他确实在试图把自己打造出一个军火库。哈珀对他有不好的影响。
迪克轻轻笑起来。
还有星火。她让杰森接触太多奇怪的外星文明了。
但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在离奇的高热间,他忍不住想,这就像是……就连病菌本身也在为长久的苦役而暴躁。明明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解放就在眼前,但一些幼稚的情绪固执地占据了大脑,而这种情绪不幸被识别为对社会发展有利,于是不会被排除。
好吧,如果竞争是不可避免的。
杰森就坐在身边,他半转过身,拿着屏幕对他泛红的脸一晃而过。迪克瞥到红罗宾的身影,但他很怀疑提姆能看清他。
杰森继续对电话那头怒骂:“我操的——?操,小红,我警告你,操他的我没开玩笑,你们的金童是真的烧晕了!因为那个什么见鬼的花吐症!你知道那东西确实会导致猝死的!是的,我有看着他,他没有连续48小时蹦迪——够了!如果你不想出席人类历史上最愚蠢的葬礼的话,就赶紧派人过来!超人!或是随便哪个!韦恩集团总不至于——”
迪克伸出手,搭上杰森近侧的胳膊肘。
杰森将电话换了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他眉头紧皱地俯身,伸手蹭过迪克过于温热的脸颊:“迪克?”
迪克看着他。
他眼神关注、有力,承诺一个解决方案。他不会说出口,但他绝不会违约。
迪克微笑起来。
他应该不会失望的。
杰森又凑近了点,嘀咕着:“操,不会真烧糊了吧?喂,迪基鸟?认得我吗?这是几?”
他幼稚地竖起两根手指,在迪克眼前晃来晃去。他看上去非常愚蠢,就好像他没有意识到他在靠近,就好像迪克翕动的嘴唇、欲语还休的眼睛确实对他有某种吸引力,就好像他真的在乎。
——而我也在乎。
迪克抬手,迅捷地绕过那两根令人烦躁的手指,一把揪住杰森衣领把他拽下来,然后温柔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有一瞬间迪克想起殷红的朱槿滑过口腔的触感。花瓣温热,亲密地舔舐内侧黏膜,雄蕊搔过上颚,带来细密的些微痒意。他抓杰森的衣领抓得太紧,手指发麻,只有指尖触碰肌肤的一点感到的热度几近灼烫。
迪克能感觉到恐慌涌上心头,一种搞砸了的预感——他正在迈入他未曾准备好的世界,他在毁掉什么稳定的东西。他没做好预案。他只是心血来潮。他应该后悔。但不。绝不。
这复杂的情绪该化为实物,塞满他的口腔,让他窒息。然而那熟悉的感觉还未形成便已消散。他仍在亲吻,被人珍视地拥抱、急切地渴求。
他喘不过气,心跳加速,在窒息和茫然的欣快间来回切换,笼罩着心胸的云雾忽然破开,快乐和恐慌都如此明晰、锐利。
那双近在迟尺的翠绿眼睛。
迪克低声道:“我不想怂得死了都不敢告白。”
“……不是我先暗示的吗?”杰森眨眨眼:“再说,死到临头才告白也挺怂的。”
迪克呵了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就凭你那个蓝色鸡腿?”
杰森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管用就行。”
迪克说:“那只是因为我足够聪明。”
杰森亲吻他的浸汗的额头和鼻尖,唇瓣似有若无地在嘴角徘徊,轻声道:“这下我们没吃的了怎么办?”
迪克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勾起嘴角:“至少你的口活该有了长足进步。”
杰森一脸震惊:“这是我的台词!”
迪克甜蜜微笑:“这是暗示,红头罩先生。”
杰森直起身体,向他夸张地鞠躬,然后俯下身去:“乐意效劳,夜翼先生。”
14.
春分,万物苏生。
忌,祭祀,乔迁,开光。
宜,破土,安床,合婚,订盟。
宜,食用蓝色鸡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