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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57年，挪威。
“饿了吧？”西格德对小艾沃尔说。
兄妹俩爬到山顶上，找了块化了雪的大岩石坐下。随着季节变化日照的时间变长了些，冰雪覆盖下的冻土也开始萌发出一层毛绒绒的草。
小艾沃尔点了点头。
“我都听到你肚子在咕咕叫了——比山风都响！”西格德骄傲地说，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明明是你的屁最响，”艾沃尔没好气地说，“所以这儿什么也没有——你把我骗到山顶来，就是要让我听听山风有多大声吗？”
“当然不是！”西格德解开后腰的小挎包，拎出了一个食袋。他低着头尝试用双手解开自己扣的结——它已经乱七八糟缠在一起了——不时抬头看向山下深蓝色的海，像被斧子劈砍过的山脉包围着这片海峡。说起来山顶总归是个危险的地方，不过这块还算平坦的“土丘”是不会让这对攀过许多险峰的兄妹害怕的。“这儿能看见海妖克拉肯，你就瞧好吧！”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峡湾可装不下克拉肯。”小人精艾沃尔撇起嘴不满地说，“你带了什么吃的？”
“呵，馋嘴艾沃尔就只关心这个。给——”西格德用力扯开了小束口袋的编织绳，把口子拉得更大了一些，这样他们俩的手都能伸进去。
“哇！是莓果！”艾沃尔高兴地喊道。
艾沃尔喜欢那些红彤彤的小果子，它们通常长在远离城镇的野外，酸甜可口。居民有时也会在家门口种几棵，不过那些总是又苦又涩。
西格德把手伸进袋子里，手指来回轻轻捏了捏那些小果子，把已经软乎乎的挑拣出来塞进自己嘴里。
“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艾沃尔一边把莓果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她可不挑。
“厨房偷的。”西格德不以为意地回答。反正厨子也不能教训王子，顶多去国王那里告他一状。挨顿揍于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何况身为独子，父亲打上来的巴掌可能还没有艾沃尔揍他的劲大。“我好像看见海面下有动静，”他眼睛盯着远方翻涌的海波，手伸到袋子里又摸索了一番，“绝对是个大家伙。”他边吃边说。
艾沃尔瞪着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西格德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噘着嘴的艾沃尔，“什么？”
“你为什么只挑软的吃啊？”
小艾沃尔有点不高兴。不过西格德并没有听出这点愠色，似乎他听艾沃尔那小肚子的大动静明显更擅长一些。
“软的是被压坏的嘛，也不新鲜了。”西格德说着又挑了一颗，“干嘛，不喜欢吃新鲜的啊？”
艾沃尔的嘴翘得更高了。
“硬的酸呀！”她恼怒地说，“软的才甜呢！”
“是吗？”西格德疑惑地问道，他把上半个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拎起食袋抖了抖。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些野果子，就好像光用眼睛瞧就能看出酸不酸来一样。他咧开的嘴挂着一点狡黠的笑，露着他的大白牙。
这让艾沃尔觉得他就是在装傻。
她把一只手伸进西格德悬着的双手之间，快速从口袋深处摸出一颗结实得硬邦邦的果子(没准压根就没熟)，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西格德的肩膀，从地上跃起，伸长了刚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把那颗大概能酸掉牙的圆球儿堵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坐回原地。
西格德倒是没料到妹妹那么敏捷地给他来了一个“突袭”，他直接咬开了那颗在他看来“新鲜”的莓子，然后就感觉自己全身都皱缩在一起，双手仍然提着袋子却无法动弹。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一阵酸劲冲上了脑门。
“啊呀……”他的五官挤成一团，眼睛都睁不开。他试着把舌头伸出来在唇齿间反复舔舐，指望酸楚的味觉能跟着空气一起飘走。
艾沃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就说嘛！”她高傲地扬起脸，用挑衅的眼神瞥向总是存心戏弄她的哥哥。
西格德睁开一只眼看着艾沃尔，另一只眼仍然和鼻子嘴巴粘在一起。他装模作样地用一只手慢慢揉了揉食袋的底部，然后又假装思考了一下。
“都是硬果子了，”他说，展开了皱着的脸，再挤出一副诚恳的笑容，“既然你不喜欢酸的，那我就全吃了吧！”
他作势就要把整袋莓果往嘴里倒。
如他所愿，艾沃尔立刻就急了，一把夺过他手上的袋子，像宝贝一样护在自己的胸口。
“不好！”艾沃尔大声说，“酸的我也吃！”
她再次打开了口袋，乐滋滋地看着那一大把在布兜里翻滚的漂亮的小果子。
西格德伸来手去够，她假装生气地别过身去，不与他分享。
西格德呵呵地笑着，也没有再去抢。
漫长的冬季刚刚过去，春日的阳光穿透寒冷的空气照在两个人的脊背上，也在海湾间投下他们巨大的影子。
“依我看——你说的大家伙没准是你自己。”艾沃尔说，她已经在这儿傻坐着盯着海面看了好一会儿了。食袋里的浆果还剩了一半，从手感上来说，它们有一小部分会是甜的，从外观上来看，它们绝大多数应该和西格德吞下去打哆嗦的那颗不相上下。她打算全部留给西格德，她可不想西格德等下拿这个无聊的事再跟她比上一比——看谁的肚子叫得更响吗？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向西格德的方向，视线并没有离开西格德让她看的地方。她明确地看到海面那个巨大的黑影做了个差不多的动作。
“你吃吧，”她说，“我就说你是糊弄我，根本就是影子。瞧。”她冲着她自己的影子挥了挥手。
“唔。”西格德含糊地肯定了她的观点，并没有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袋子。
艾沃尔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吞咽声，在他答腔之前就扭过头瞅向他——西格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块压扁了的面包，正坐在那里沉默地用牙与之较劲。
“你还有什么好吃的！”艾沃尔跳起来大叫着扑向西格德，“快交出来！”
西格德的脸上浮过一阵严肃和谨慎，他空着的手立刻拦腰搂住朝他倒来的艾沃尔，拿面包的手挡在她的脑后，全身迅速发力让自己紧抱着这只毛绒绒的大馋猫远离崖边，从坚硬的石头上滚了许多圈滚进了潮乎乎但松软的雪地里。
艾沃尔骑在他身上，伸手去掏他的腰包。
“就只有这个，”他换了副嘴脸，哀求道，“别挠我啊。”
艾沃尔眯起眼睛看着他手举着——那应该已经是个饼了——躺在雪地里粗重地喘气，“真的吗？”她像一只野猫，举起了爪子在西格德的腰间脖子和胳膊底下一阵乱挠。
即使隔着衣甲，西格德也能感觉到无法搔抓的折磨，他在雪地里扭动着身体无可奈何地大叫，“真的！真的！归你了！”
艾沃尔获得了胜利，她从西格德的身上爬开，抢走了他手上咬剩下的半块面包。
西格德从雪地爬起来刚要开口，她指了指刚才他们滚落的山顶，那里还遗落着半袋莓果。“跟你换。”
西格德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指着得意的妹妹说，“你会后悔的，”艾沃尔摇着脑袋开心地看着他，“那是前天的面包！”
艾沃尔不以为然，西格德总是捉弄她，不过只要她能压制住西格德一小会儿，她的小绝招也总会得逞那么几次。她看着西格德爬上石头去捡那半袋果子，欢快地张开嘴咬了一口面包。
好吧，西格德是对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现在她的脸上挂满了失落。
西格德走了回来，他一手托着食袋，一手在里面挑拣着。等他走到艾沃尔面前，他蹲了下来，瞅着坐在地上愁眉苦脸的艾沃尔，在她的眼前摊开了手掌。
“回家吧，今天会有新做的面包。”他说道，宽阔的手掌心里尽是成熟的果子。
他抓起艾沃尔的手翻开掌心，把大手里的果子都转移到小手里。然后就把艾沃尔从雪地里拔了起来。
“也不知道摘这些没熟的是为了什么。”他们在太阳的余晖里走下山，西格德拈着一颗酸莓哀怨地说，然后放进了嘴里。“是要毒害我这样英勇无畏的王子吗？”
艾沃尔哼了一声，努力克制自己不冲他翻白眼。“也没有那么严重，”她说，“顶多也就酸死你嘛。”她学了学西格德打哆嗦挤眉弄眼的样子。
西格德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行好分我两颗吧。”
“都给你。现在是你的肚子咕得更大声。”艾沃尔放了一颗在自己嘴里，把剩下的又递给西格德。
她在山上从西格德手里接过之后其实也没有再吃，这些莓果在她的手心里攥得越发温热。
“的确好吃。”西格德评价道。“明天得再去厨房弄点儿。”
“你父亲会责骂你的，西格德。”艾沃尔轻声说。
“不会的，我就说是拿给你吃的。”西格德挺起胸脯。“我是如此诚实，他可没有骂我的理由。”
他把胳膊搭上艾沃尔的肩膀，用力地把她夹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