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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4
Completed:
2023-10-13
Words:
5,793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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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768

【宫双子】往事封尘

Summary:

当遗物整理师走进了“宫”家的屋子……

 

更新了收录在本中的阿治给阿侑写的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当有人独自死去,我的工作就开始了”

我在屋外穿上鞋套,检查好手套是否完整地贴合在手上,双手压紧鼻梁上的口罩密封条,好将各种异味隔绝在外已经是我习惯性的动作。尽管我深知屋内不会有任何人回应,依然低声说了一声“打扰了”,再打开房门踏进室内。

屋子的主人姓宫,是和食品牌“饭团宫”的“宫”,对于昨天还在便利店买到过饭团宫的新款速食饭团的我来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接到工作时我还很诧异,贫穷与孤独往往如影随形,他明明是知名品牌的创始人,按理说他所积攒的财富应该像天边的朝霞一般缥缈,从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处俯瞰起早贪黑的人群,离我这种人相距甚远。在可以享受儿孙绕膝、四代同堂的年纪,为何他还会像那些孤独而贫穷的老人一样独自死去,我不明白。

或许只有死亡是公平的,所有的人都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迈向那道门,前往虚无的终点,从此与尘世间再无任何瓜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不过好在有人愿意出面处理身后事,据说是朋友的孙子,在帮忙打开房门后十分爽快地签下单子。死者早就立好遗嘱,财产问题全部交由律师处理,遗体也早就由专人带走,实际上他只是前来接收一下整理好的遗物,仅此而已。

以前我也遇到过没有直系亲属的死者,只能联系到远方的亲戚,而那些亲戚多半会嫌麻烦不愿处理死者的遗物,直接在放弃继承的协议上签字。

像这种做事爽快、不会胡搅蛮缠的客户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也是屈指可数的。而且从死者友人的孙子那里听说,是死者生前叮嘱过要找专门的清洁工来整理遗物,更令我感到惊讶。

我走进屋内,预想中的异味并没有扑面而来,整间屋子被收拾得非常整洁。我尝试把口罩拉开一条缝隙,依然闻不到异味,甚至还能捕捉到空气清新剂残留的香气。

我把窗帘拉开,阳光顿时照亮整间屋子,前几日的台风让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被雨水浸透了大半,耷拉着叶子垂在花盆边缘。

这是间采光通风都很好的一居室,微凉的风卷起窗帘的一角,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除掉家具之外的私人物品算不上太多,比起一些有囤积癖的老人来说,宫先生的物品可以说是收拾得井井有条了。我比起“整理”遗物,更像是将它们“搬运”到另一个地方,像是开始旅途前的整理行李一般。

我决定先从书架开始收起,跟大部分从事餐饮行业的人一样,书架上大部分都是与料理、食谱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打发时间的小说、漫画。另外一侧摆放着排球月刊,几个玩偶和它们坐在一起,我脑子里有点印象,是排球V联盟队伍的吉祥物。我把它们连同书脊一起全部放进了麻袋里。

书架上的一个文件夹引起了我的注意,用来放置相卡的塑料内页被充当了票夹来使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场排球赛的票根,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六十年前。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变得泛黄脆弱,晕开的墨水也让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同一场比赛的票根从一张变成两张,然后直到近几年的又变回了一张。我仔细看了一下,最后的一张是在上两个月,地点是离这里八百多公里的仙台体育馆——看来宫先生在去世前还保持着硬朗的身体,能够长途跋涉去看一场比赛。

我心想这个票夹对他来说应该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于是我用密封袋单独套起来,摆在另一个箱子里。

我卷起客厅的地毯,开始收拾厨房。

这件屋子没有断电,依然保持着屋主去世前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有亲手制作料理的习惯,厨房的冰箱很大,是双开门的。

我打开冰箱门,冷藏、冷冻的食材都用保鲜盒一一放置好,不同食材的盒子上贴着颜色形状各异的标签——冰箱里的东西不少,但因为收拾得足够整齐,我决定把清空冰箱的工作放在最后一步。

尽管是一个人生活,家里却准备了不止一套餐具,甚至很多是配套的一对,我猜大概是热情好客的宫先生会把定期上门探望的护工留下来一起吃饭。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只是给护工准备的话,根本用不到一模一样的茶杯、碗筷……我心想,或许是留给一个经常会来家里吃饭的、比较亲近的人吧?

厨房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间的门。

床摆放在了靠窗的位置,床头摆放着一粉一蓝的两个圆滚滚的球状玩偶,是日本排球吉祥物巴啵酱,和屋子里其他有关于排球的物品一样,都在宣告着屋主是个排球迷。它们和躺在床上人睡在一起,每天迎接着清晨的阳光时苏醒,不过现在却只剩下晨曦孤零零地洒在床单上。

然而我在收拾衣柜时,发现屋主并不仅仅只是排球迷那么简单。衣柜里有一件和大衣一样挂在衣架上、用防尘袋套好的红色球衣,正面胸口的位置印着国旗,名字写着“MIYA”,背号是11——是一件排球国家队的球衣。当年的排球队名为天照,因人才辈出而被称为“妖怪的世代”。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位素未谋面的屋主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发鲜明立体起来,我不禁开始描绘出他的形象。

或许他和许多运动员一样,因为伤病不得不在意气风发的年纪,早早地结束正处于辉煌时期的职业生涯,然后带着对排球的遗憾转而从事餐饮行业,开设创立了“饭团宫”并且越做越大……我猜他可能曾是位攻手,也可能是二传,但不会是自由人——从屋子里的装潢和陈设来看,屋主身形比大部分人都高大,哪怕在年迈时也依然挺直脊背在厨房里享受制作料理的过程。

他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男人,染着鲜亮的头发招摇过市,哪怕年华老去依旧风度翩翩,会热情洋溢坐在居酒屋里,点一扎自酿生啤,在身边一众沉默寡言的会社职员里,他更像个开朗外向的外国人。

他在因伤病加重不得不退役时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可他是多么热爱着排球,即便在退役后依然会前去观看曾经队友们的比赛,在队友得分时与身边的观众一同欢呼,在队友失误时也会忍不住一时嘴快去痛骂两句……最后他怀揣着难以割舍的热爱,重拾对生活的热情与希望,去做了另一件热爱的事,真是非常了不起!

或许他还会因为耐不住寂寞,空闲时间跑去给训练班里的青少年当教练。直到队友们也退役后,他还保持着去看比赛的习惯,并把每次比赛时剩下的票根珍藏。

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前行,有时需要去舍弃什么,又不得不去背负什么,直到晚年也尚未婚配、无儿无女的他也成为了一个平凡的老人,孤独地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着,然后独自一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想象力丰富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在进行枯燥乏味的工作时,很容易让人忘记生活在屋子里的他们也曾是鲜活的人。我从收拾物品时发现的细节里,窥探到他们生活一角,并以此来纪念这些逝去的人。

我开始好奇,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十分受欢迎的才是,难道他一直都孑然一身吗?

不过我很快就在他的房间里得到了答案。床头柜一般摆放着最为重要的东西,而我在最下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物品。

抽屉里摆放着两个盒子,小的丝绒盒子里放着一对简朴的银戒,早已因为氧化而发黑。我猜是他年轻时买下的,因为只有拮据的年轻情侣才会去购入这种不好保存的银质戒指。

摆在戒指旁边的是个白色的盒子,它几乎占据了抽屉里所有的空间,整体是磨砂的质感,表面没有半点花纹,只有正面一个四四方方的锁孔,锁孔下方刻着一个人名“Atsumu”,钥匙却不知所踪。

不过恰巧我认得这个盒子,最早是从国外开始兴起的,将爱人的骨灰放进性玩具之中的特殊骨灰盒,因为刚好可以放入21克的骨灰,因此被称为“21克”——也是一个人灵魂的重量。

超越常人理解的爱意让灵魂与欲望并存,逝去的恋人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在东亚普遍以“入土为安”、“死者为大”的环境里,我为他的大胆举动所惊诧,也让更让我敬佩起这位素未相识的老人。

我猜想他大概是个同性恋。在他们那个年代是难以接受的事情,可放在现在来说同性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就在六十年前国内各地就陆续开放了同性结婚合法的条例,即便是相同的性别也能正大光明地结婚了,这让我更加好奇为什么他会一直不结婚。

然后我想到了那对年轻情侣才会佩戴的银戒,或许是因为他的爱人早逝,才没能等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合法伴侣的那一天。我开始怀着惋惜的心情收拾好他留在世上的物品,或许其中还包含他所深爱着那人的遗物在内。

我将整理出来的物品摆放在客厅与玄关之间的空地,方便前来接收的人搬运,大大小小遗物堆放在一起,组成了一位独居者生活的缩影。几件重要的物品被我单独放在了一个纸箱里,死者在生前将它们如视珍宝,或许在死后也希望它们能被善待。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在玄关给负责人打了通电话。

人们总是不愿意去谈及死亡,或许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生,恐惧自己不够体面地死去,但已经死去的人还会在乎是否足够体面呢?就像是将“孤独死”称呼为“孤立死”的人一样,所谓的体面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是让大脑皮层还在运作的人还能在心里还留存一份慰藉。人死后就是一捧灰,随着岁月的流逝,和记忆一同渐渐消散。

死者友人的孙子从我手里接过了那箱重要的遗物,随即便在接收遗物的单子上签下字。我谨慎地向他确认是否要打开检查一下,担心后续会出现少了些什么而惹上麻烦,对方却摇摇头。

“遗物之后会送到我爷爷那边。”青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治爷爷大概也不想让我们这些后辈去看他的东西吧。”

距离搬运的车子来还有段时间,青年分给我一支烟,我们点着烟靠在栏杆上聊了起来。看起来面容冷酷的青年意外的很健谈,他提到了死者的过去,让我不禁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会指电视上人,非常骄傲地对我说,他们都是他在排球部时的兄弟,现在变得很厉害了对吧……”

“他们?”我愣了一下,“屋主不是一个人吗?”

“不啊,宫家的爷爷是双胞胎。”青年看向远方,眼里露出怀念的神情,“侑爷爷曾经是职业运动员,是个吵闹又有活力的老人家,相比起来治爷爷就沉稳很多,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会幼稚地吵起架。”

“他们感情真的很好……可是在二十年前侑爷爷去世的时候,治爷爷把很多东西都烧掉了,说忍受他一辈子,终于可以解放了。可谁都知道治爷爷在嘴硬……”

侑,Atsumu……

猜测了无数种可能性的我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点……我忽然感到脊背发凉,仿佛闯进了神明的森林,在里面撞破了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

回到家后我依然心神不宁,最后耐不住好奇心去搜索了当年天照队的11号球员。在信息如同洪水的网络,想要捕捉六十多年前影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一张天照队夺冠的合照,然后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了11号——染着奶金色头发的英俊青年,与我想象中的模样相差无几,他和队友一起捧着奖杯,像只捕猎成功后大快朵颐的野狐。

我顺着“饭团宫”的信息,找到了同年他在饭团宫店门前拍的照片,他面对着镜头笑得弯起眉眼,在风华正茂的年纪肆意散发出耀眼的光,好像任谁见到都会爱上他。

然后我接着往下翻,看到了他们的合照……

之后我不知道看了多久,在眼睛开始酸涩的时候关掉了电脑,我低头拭去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那位独自离去的老人,直到死前都默默地守护着这份跨越时间、空间乃至一切界限的感情。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入睡前一遍遍地回忆着过去。他把21克的重量放在身边,好让自己不会淡忘有关于那个灵魂的一切。

我为我先前一厢情愿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他的一生如此幸运,又如此的幸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