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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郭帆导演不高兴。
诚然，他手头上有个人人艳羡的大项目。
这项目且不说拿了本年度最佳科幻小说的原著、不设上限的预算和技术过硬的团队。单说随便他挑拣的各色演员，名字丢出去都能在地上砸个坑。
这绝对不是他看过最精彩的本子，却也绝对是他打过最富裕的仗。
但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郭导还没来得及从对吴先生的担忧揪心中把自己拔出来，就先让这块从天而降的中外合资“馅饼”砸穿了前挡风玻璃。
他的新同僚聒噪且自负，令人头疼地冥顽不灵，仗着经验丰富，言语间还隐隐约约透露着只有白种人能拍出好科幻、欣赏好科幻的傲慢。
愿意将这傻X美国佬称为同僚瞬间成为了郭帆执导生涯中最宽容的行为。
他的阴阳怪气自这位“同僚”空降片场指点江山后就没停过，什么“您可真是太牛X了”“我们小作坊哪儿能干这活儿啊”“奥斯卡没颁给您真是白瞎了”，每句话都具有非常得体的攻击意味。
只是出乎意料的，郭导的嘲讽居然被这美国人当做是对自己的赞同，兴高采烈地照单全收。而到了正经沟通的时候，这逼又开始文化不通“I can't understand”了，搞的郭导很有一拳给他开开窍的冲动。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后头：明明是美方提交了这次交流申请，却仗着资历老要求中方的主创团队每周倒时差半夜跟他们线上视讯，视讯完还要跟国内的人开早会讨论改剧本。
如此一个月下去，组里人人怨声载道，恨不能卷了美国人的钱直接跑路。
郭帆导演坐在电脑前猛灌冰美式，脸色阴沉得好像要拧出水来。
他本来就没指望能跟一个充满偏见的美国人合作愉快，但接二连三的争辩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他的自制力。
郭帆悲哀地发现，吵完一架后他对自己阴暗表情的控制力直线下降。
郭帆：问：为什么要在《流浪星球》开头复原双子塔？答：外星飞船降临的时候要撞穿它们。
凌晨四点，刚跟人充分沟通交换意见后的郭导抄起手机暴言。
对方秒回。
京哥：［大京失色］
京哥：好家伙 是不是一开机两边就可以直接抄家伙开干了
京哥：别还没交流出什么东西俩剧组先打起来
郭帆：那我还是卷了钱跑路吧
京哥：别别别 郭导郭某这梗十年前就过气了
京哥：给你换个其他的砸怎么样
京哥：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要不金门大桥？
郭帆：那都太老了 多没意思啊
郭导敲敲键盘，努力在自己回复后加上一个呲牙咧嘴的笑脸。
京哥：不对吧 照你这道理二十年前你也拍过双子塔怎么还拍
屋里黑沉沉的，唯一的光源是郭帆掌中的小小屏幕，他放下举手机举得酸痛的手臂，凝视同样深沉的天花板。
七小时时差外的瑞典与中国并不分享同一时区的夜空，郭导也只能隔着一块屏幕思念他的御用影帝和他们的心灵相通。
总而言之，郭帆导演不高兴。
2.
难也好苦也罢，电影还是要拍。在这场名为交流学习实为打探虚实的合拍里他们至少得交出幅不落人后的答卷。就算好莱坞科幻日渐式微，这也依旧不是个轻而易举就能达到的目标。
幸而郭导与吴导心心念念的电影工业化稳步推进，近几年也渐渐有了同欧美抗衡的情势，这才得以让双方从敲定剧本到进棚拍完镜头的全过程压缩到三个月。且期间各显神通势均力敌，比起早年间他们耗时耗力却依旧望洋兴叹的情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拍完合作的部分，郭帆逃也似的连夜飞回青岛拍中方负责的镜头，好像走慢一秒就要被气死在片场。
青岛作为郭帆真正意义上的起家之处，几乎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这些年就算他拍的东西跟青岛没半点关系，他也得跑到青岛补几个镜头。
一来二去影迷纷纷戏称：郭导有科幻吴京青岛三大情结，少拍一个都不行。
果然回到青岛，郭帆立刻恢复成了那个片场暴君，每天中气十足地拿着喇叭训人，困顿阴郁的气息一扫而空，很有中国科幻电影教父的派头。
时间就在监视屏后无声流过，一部片子从年中拍到年尾，某个早上郭帆打开手机，生日祝福雪花般涌入他的屏幕，他这才意识到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
也不知道京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郭帆又一次想。
吴先生异国他乡的疗愈之旅已经进行了八个月，郭帆看着他发来一日好过一日的复健视频，总算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
他将亲友的祝福一一回复过，又点开吴京的头像。
没有生日快乐，他们的交流还暂停在一周前。
那天他又一次问京哥什么时候回来，语气里可能有那么点凄凄惨惨戚戚，而京哥这次不负众望的给了他一个振奋人心的回答：
京哥：我这次复查结果特别好，没什么问题这周就能回
京哥：回去给郭导祝寿［坏笑］
郭帆：真棒！
郭帆：那你上飞机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然而今天就是他的生日，郭帆却没能看到想见的人，他小小的失落一下后又飞快地说服了自己：就算是战狼也得谨遵医嘱，要是没好利索就算他京哥真飞回来郭帆也得给他再押回去。
哪差这几天嘛，早晚要回来继续当他男主角的。
一条推送跳出来，打断了郭导对着聊天框傻笑的无意义行为。
他不受控制的点进去，二十秒后放下了嘴角。
生日这天，郭帆导演不高兴。
3.
《流浪星球》的片场里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萧瑟的气息，除了念台词的演员们没人敢说话，好像一开口就会被导演暗杀。
郭导阴暗地蹲在监视器后，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所有镜头前活动的人，嘴唇抿得死紧，近乎绷成一条直线。
制片想探探脑袋瞄一眼显示屏被郭导无情推搡，还附赠一句冷酷的“别他妈挡我画面”。
今天的郭导爆粗的频次远远超过了他执导生涯的平均水平，明明白白地把“我今天心情不美丽”刻在了脸上。除了动不动就冷酷倒数之外，面对任何人的生日祝福，他所有的台词动作只有“嗯”“谢谢”外加几乎没有幅度的轻微点头，面部表情都没变化。
到了午餐时间，众人聚在一起，猜测郭导不爽的原因。
有人大胆揣测，郭导也许已经到了会在意自己又老一岁的年纪。然后被其他人一句“你才老我们科幻妲己永远年轻”顶到无fuck说。
最后还是副导演一锤定音：今天尽量别招惹导演，他要训人听着就够了，所有回答限制在“是是是好好好我的错您歇着”。
众人山呼“遵旨”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一整个午餐时间过去，郭导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面前还多了两个曾经装着冰美式的空杯子。
下午群头带着群演们拍一场绿幕戏，郭导皱着眉看了半天后喊了cut看回放，然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下了场。
群演们哪见过这阵仗，坐着的歪着的顿时都爬了起来，准备迎接这位大导狂风骤雨般的批评。没想到他停在一个新面孔面前，给了他一个相当夸张的评价：
“他，演得非常好，死得通透。*”
他环视一周呆立在后面的演员们，再次强调：“通透。”
在隔壁棚拍《刺杀剧作家》的路导叼着烟普通路过，听到这话差点烟都掉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郭帆这次终于疯了。
“这都什么词儿啊，”他听到一个声音说出了他的心声：“我头一回听见有用死得通透形容人演得好的。”
简直不能再对。
路导顿生一种被理解的感动，想要回头看看这位顶着被郭帆文明辱骂的压力还敢仗义执言的仁兄是何许人也。
这一看，他的烟真的掉了。
“吴……吴京老师。”
4.
“……外星人也是人，怪物也会疼，这他妈就叫感情。投入点啊！”
“好好好投入投入……”
“浪一点啊！”
“浪浪浪！使劲浪！您歇着，我这就让他们……”*
“我看他自己就够浪的，今天是不是又咖啡喝多了。”
消失已久的影帝先生强行贴在路导耳边跟他说小话，看上去大有拉着他吐槽到郭导抓包的意向。还秉承着“我好兄弟的好兄弟就是我好兄弟”的道理大喇喇地环着他的肩膀。
路导汗都要下来了。
众多周知——其实也没那么众——了解郭帆“真实面目”的人都知道他对影帝先生的独占欲有多强。
年轻时就把影帝的“营业CP”全都茶过一遍不说，还到处拉踩他俩才是最好的好朋友，best friend forever，谁敢跟他争通通用叉车叉死。
这要是看见他京哥搂着自己不得给他灌了水泥沉进胶州湾。
求生本能激发下路导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使劲拍了下自己大腿，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大喊一声：
“哎呀！不好意思啊吴京老师！到时间了我得回去拍戏啦！哈——哈——！”
然后在吴京的诧异眼神中逃出他的双臂，叼着烟急匆匆走了。
影帝先生还在思考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已经反应过来的郭导率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抱了过来。
“京哥！”
这一下抱得实在，差点把一天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的影帝先生活活勒吐。
“唉唉唉好好好撒手撒手……”吴京挂在他身上猛拍他的背：“勒过去了这就！”
《流浪星球》剧组的全组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导演在场地里狂奔又抱着人不撒手，最后绷着一张几乎绷不住的面皮把人放下来。
“好全乎了？”
别再装无事发生了导演，眼睛都要粘人京帝身上了。
围观群众默然。
“哎好像还是有点……”
“！”
看着郭导紧张兮兮的神情，影帝先生故作沉重的表情顿时变得生动起来。
“当然是骗你的！”
他弯下腰敲敲自己的膝盖：
“好——了，好得透透的。”
他伸手：“我现在能踢到这儿。”手指在郭帆肩上一比划，“你要不信我给你演示一下。”
众人摩拳擦掌，纷纷掏手机准备拍下京帝替天行道脚踢片场暴君的画面，然而郭帆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对方不再绑着护具的膝盖。
“不用演示，”他站起身，“这样就很好了。”
他再次抱了抱吴京：“太好了京哥，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这个拥抱终于有了正常的社交力度，于是吴京也回抱他：“是啊我回来了。”
他俩分开后片场产生了一瞬间诡异的静默。
还好吴先生非常擅长活跃气氛：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高兴啊，谁惹咱们郭导了？”
哥俩好似的搂着郭帆的腰，吴京叉着腰假装生气的环视片场：
“自己站出来哈，坦白从宽。”
导演组表示我们是无辜的。
“没别人，就你。”
郭导吭吭哧哧半点最后闷出这么句话，试图用古怪的别扭神情来掩饰自己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了一整天。
“……你回来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不是说好了我去给你接机吗。”
就……就这？
为这郭帆导演挂脸而提心吊胆了一天的剧组人员们表示高手看不透，为这种事能不高兴一天建议郭导把身份证上年龄改回四岁。
“这不是知道你忙嘛。”吴京给他顺毛，“再说我也没告诉别人啊，我家老爷子都不知道我回来了。”
他拍拍郭导的后背：“交了片子出了医院我就直奔你这儿来了，你这绝对是头一个知道的。”
不说还好，一说郭导更哀怨了，脑袋上似有似无弥漫着的黑气都有凝成实体的趋势。副导看着吴影帝无辜的表情小心翼翼举手：
“吴京老师……你上午在机场被人拍了。”赵副导演打开微博递过去给他看：“都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了。”
吴京遥遥看了一眼，发现话题榜上果然挂着自己的名字，他难以置信的翻了翻：
“哎这是哪家狗仔啊，怎么连人坐个飞机都拍？”
他把手机递回去，另一只手还搂在郭帆的腰上。
“太坏了这些人！我本来想给导儿一个生日惊喜来着，结果还让人剧透了。”影帝先生惋惜地给郭导呼噜呼噜毛，一本正经地哄他：
“这样，晚上哥请你吃饭，就咱们自己不带别人，好不好？”
《流浪星球》剧组人员惊讶地发现，郭导还真就被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哄住了，冰封了一天的表情也有了融化的迹象。
于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京哥哄好了一个阴暗吸食咖啡的导演，解救了片场沉重的气氛，甚至还贴心地给片场所有人准备了热饮和点心，任谁看了都得感叹京帝就是京帝，好一尊神仙下凡。
下午结了戏，吴京老师开车来片场接郭导，正好瞧见郭导路导俩烟枪杵在路灯下面的垃圾箱旁吞云吐雾，看见他走过来，路导忙跟他打招呼。
“吴京老师！”
“叫哥！叫老师给我叫老了！”吴京老师笑眯眯。
“哪能呢。”路导答得飞快。
郭导也笑眯眯。
“哎京哥让你喊你就喊嘛，老师来老师去的弄得跟咱俩不熟一样。”他把烟灭在垃圾桶上，“行了明天见吧，我们吃饭去了。”
“路导儿去不去。”吴京老师礼貌客套。
“他不去。”郭导伸手捞他的胳膊，“他不去，说好了今天晚上就咱们俩来着，京哥你怎么还说话不算话呢。”
“啊……啊我就不去了……”
路导尴尬地支吾两声，被郭帆直接忽略了，只能看着他连夹带推的把人弄走。末了在吴京背后给自己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好像在说“今天这事没完，等我下次再来做掉你”。
路导目瞪口呆。
真是绝了，郭帆这什么人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