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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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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5
Words:
4,7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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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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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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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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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1

【DV】漫长归途

Summary:

回来吧,维吉尔。我亲爱的诗人。

Work Text:

*

“你听说过莱卡吗?”维吉尔放下书,盯着被窗框分割的夜空唐突地问。“Лайка.”他换成俄语说。“意思是犬吠声。”

我喜欢他讲那些古怪外语时舌头摩擦软腭的方式,一如我喜欢今晚那些杂乱无章的白色星子。像未干的油漆渍,沾在嘴唇边的糖霜。在繁华的城市甚少见到星星。它们有自己独特的脾性,小心翼翼避开足球场、高街店铺与酒吧招牌的光污染,捂住耳朵隔绝噪音,再推搡着纵身跃进颜色与质地都近似墨水的黑夜中。

“那只死在飞船里的太空狗?我以为俄国佬早就想出了回收它的法子。”我学他把头探出窗外。郊外的草木香沁人心脾,满天星光顺势落进眼底摔得粉碎。

“那儿一定黑极了。”他晃晃头,咬着指甲若有所思。“而且很冷。简直就像地狱似的。”

“别多愁善感了,大诗人。”我笑着搂住他的脖颈。“你有个舒服的狗窝,况且你又不会下地狱。现在让我们赶快去厨房。妈烤好了披萨等着——我打赌等会儿你可不想吃冷透的芝士硬饼。”

*

那是三月里的一天——也可能是四月,我记不太清了。冬天还未被斩尽杀绝:几撮冻硬的残雪缀在刚泛起新绿的矮灌木上,展示病恹恹的灰白脸色。从冗长的宿醉中挣扎醒来是件苦差事。推开窗,阳光和冷空气不由分说刺进暴露的皮肤;四周种种声音像是隔了层玻璃罩,任凭如何努力也听不真切。头痛愈发剧烈,汇聚在一点上向内坍塌,使我清晰地感到颅骨蜿蜒的裂缝。嘴里尚有酒精干涸后令人憎恶的苦涩。我急需一片该死的镇痛剂,如有两片则更妙。

我打开冰箱门,灌下半盒冰镇橘子汁解渴,随后坐在餐桌前摊开晨报。印刷油墨竟泛着股橘汁味儿,提醒我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还未恢复——但记忆这位老朋友正稳步回归。

显然,把你讨厌的兄弟作为思维数独游戏有些欠妥,但我实在找不到事情做,暂且心不在焉地翻起新闻,边整理脑中那只凌乱不堪的线团——今天是母亲节!线团说。没错。宗教意味消失,成了下三滥营销噱头的母亲节。我和维吉尔在墓地碰头的日子。仅此一次,逾期不候——再顺着这根线好好想想!我冲线团歇斯底里地大吼,顺手抓起圣代纸杯里的圆珠笔,在便笺纸上画了个湿漉漉的圈。不论如何,我们得例行公事地见面。可能不是一场融洽的会晤。可能我还会喝不少酒。然后醉醺醺地滚回自个儿地盘——维吉尔不会把我弄回来——然后我在下一个春寒料峭的中午被冻醒,发现他不辞而别,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我狠狠按着太阳穴,顺手把便笺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向垃圾箱,它却撞在墙上弹飞了。去你的,维吉尔。

有人可能会好奇:兄弟阋墙的感觉如何?哈。和自己亲爱的老哥刀刃相向,这相当稀罕,大可自行想象那种蹊跷又微妙的情景。像是身上被剜去了一块,却找不到它的碎片,只剩下空荡的创口滴着血与自己面面相觑。有足够理由证明我这兄弟确实不算个善茬。母亲说我们出生时,他用手扼着缠住我脖颈的脐带,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此后几十年里他从未放弃这一与生俱来的追求。锲而不舍啊。

维吉尔的住处大概离这儿不远;因为我在附近的咖啡馆里撞见过他几次。咖啡难喝得荒谬,说是掺进了食客身上的汗味儿也未可知——却也便宜得荒谬,因而颇受穷学生们青睐。我和翠西同去,手里还拎着给蕾蒂点的低脂无糖摩卡。结账时吧台前排起一条蠕虫状的长队。我心不在焉地摆弄小票,翠西突然用胳膊肘猛戳我。她指着不远处,神秘兮兮地挑起精致的眉毛。

“快看呐,但丁。”她绽开一个过分夸张的笑容。“是你的小甜心。”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我这才看清维吉尔,而他也同样敏锐地发现了我。维吉尔出人意料地穿着便装:蓝黑格子衫袖口绾起半截来,与紧绷的牛仔裤和褪色帆布鞋正相称。他嘴里叼根吸管,面无表情地咕哝了声劳驾。我同样生硬地点头回敬。接过找零时我瞥见他手里的平装书,瞬时觉得这家伙比起走进咖啡馆用智能手机上网,更适合在六七十年代的餐厅里抱起胳膊大听爵士乐唱片,挤在彩电前围观满是雪花噪点的反战宣传,批评镜头里虚假的血浆特效——他的身上附着某种不合时宜的风格。简直像走错片场的演员被硬塞进布景似的,却怪异地令人讨厌不起来。至少我这样认为。

当然,倘若我把这番念头如实告诉维吉尔,他铁定会反唇相讥——臭烘烘的朋克兔崽子——他曾这么毫不客气地叫过我一次。阔别几十年,我终于找到机会站在他面前说话时,他却又摆出了同一套见鬼的说辞。不能责怪这个混球:他记忆里的我八成还停在那个在绘本上涂鸦,抱着扫把当吉他弹的烦人精弟弟。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维吉尔。这是咱们俩的问题。

*

“但丁,我得出去看看维吉尔怎么样。”母亲说。“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对不起,老妈。我喝空最后一滴苏格兰威士忌时暗想。自制力这个词从来与我无缘。

烈酒顺着食道滑进胃袋,像一条着火的蛇走投无路地乱窜。我冲进厕所时猛地记起拖欠已久的水费,于是坐在马桶上,抓过空纸袋足足吐了十分钟;谢天谢地,维吉尔那张讨厌的脸终于消失了。等我几个月后领到下一笔薪水,或许该去医院挂个号瞧瞧我的脑袋。我想。但我得先交了杀千刀的账单,而不是像个病号一样对着几张精神障碍测试抓耳挠腮,换取一堆我根本不会碰的昂贵药片。没用的,老伙计。我循循善诱地劝自己。你比任何心理医师都明白毛病出在哪——除非维吉尔死了。或者他活着拎起你的衣领,把你从挤满狂热球迷的酒吧里拉出来,再狠狠扇你一巴掌。别喝了。他说。看在妈妈的份儿上,但丁。

我敲开酒吧老板的门。他睡眼惺忪,络腮胡和乱蓬蓬的头发纠集成一团,嘴里不干不净地发牢骚。“这个时间就开始喝酒,魔鬼都不会原谅你的,年轻人。”他满不情愿地嘀咕着。

“今天例外,先生。”我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看在老主顾的面子上,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如果有剃须刀就更棒了。”

“没问题,孩子!”他那张快活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要跟女朋友出门?”

为了等会儿从他手里骗来一片扑热息痛,我只好冲他挤出一个不置可否的暧昧笑容。这让他在我背后眉飞色舞了整整十分钟。我用掉了半瓶漱口水——不含任何酒精成分——随后把剃须膏涂均匀,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下巴上发青的胡茬。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要相信自己当真有个温柔可人的约会对象了。但哪怕是尼禄——哪怕是狗娘养的蒙德斯也明白:我只是不想在维吉尔面前表现得太失魂落魄而已。当然,我衷心希望他本人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必须纠正成见:男性护肤品广告并不是一派狗屁胡言,至少不全是。倘若我不修边幅,面色憔悴,在礼拜一早晨七点钟走进便利商店买烟,就甭想收获店员的好态度,甚至可能惨遭骚扰指控。但看看现在,只需半瓶李斯特林加一点剃须泡沫,连卖花的小妞都含情脉脉地盯着我瞧。她胸口的塑料牌上印着名字。或许我该朝她要电话号码,尽管我已有约在身。我为母亲挑了一束粉色康乃馨,她则殷勤地问我:“先生,还需要些什么?随时为您效劳。”老实说,我对花卉丝毫不感兴趣,但货架上新喷了水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吸引了我的注意。

“请帮我单独包一支玫瑰。”我指了指那堆色彩饱和度奇高的植物。

“原谅我多嘴,先生。”她取出一张靛蓝的彩纸,有些羞赧地垂下头。“送给女朋友的?”

“你猜,姑娘。”我像听了个绝妙的笑话一样忍俊不禁。

*

感谢老天,维吉尔没有爽约。这令我着实松了口气。

我们耷拉着脑袋并排站在母亲的墓碑前,跟小时候闯祸后挨教训的模样如出一辙。维吉尔裹着套蹩脚的黑西装——显然不属于他自己——裤腿短得几乎要露出脚踝。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朝莫里森借来的上衣有股挥之不去的樟脑味儿,前襟被烟头烫了个黑黢黢的窟窿。我们缄默地致哀;谁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寒暄话。积雨云块把树丛、瓦砾和我们呼出的水气都给染成铅灰色。偶尔有三两只乌鸦怪叫着尝试打破这片死寂,却都以失败告终。

我把康乃馨轻轻放下,给这场尴尬而毫不温馨的家庭聚会画上休止符,然后趁维吉尔反应过来之前把玫瑰花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收下这份小礼物吧,老哥。”我揶揄他。“如果我手头不那么紧,我会考虑给你买一整束花。信不信由你,刚才在花店里还有个姑娘冲我微笑来着——”

“哦,省省吧,蠢货。”维吉尔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把玫瑰枝别在我胸口的纽扣上。“你那糟糕透顶的脸色更需要它。”他的洞察力让我对漱口水和剃须刀感到由衷抱歉。

早出生几分钟的家伙咂了咂嘴。“是时候收拾东西滚蛋了,但丁。”他别过脸向前跨步,和我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夕阳咳吐出殷红的血,溅进低悬的云层中。它把自己颤巍巍地挂在斜掠过头顶的电线上摇摇欲坠。这使我产生一种无端的惶恐: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害怕那轮太阳会压断电线,猝不及防地掉下来,让刺眼的红色吞没维吉尔渐行渐远的背影,把他再拽进某个鬼知道在哪儿的空间里——于是我小跑几步跟上他,一番荒唐的心理活动则被咽进肚里。

“嘿,老哥。”我讪笑着勾住维吉尔的肩膀。“不回家吗?”

“我的家早就被恶魔毁了。”他轻蔑地眯起眼。“记住,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个邋遢的狗窝。”

“如果我恳求你留下来呢?虽然想象自己低声下气的模样就让我恶心得快吐了。”

“闭嘴,但丁。”维吉尔试着挣脱我,却没有成功。他蹙起眉,脸上浮现出愠怒的神色。“别跟个毛孩子一样犯傻了。”

“不,维吉尔。”我怕他逃走,把手臂箍得更紧了些。“说真的,你应该来坐坐,看一眼你亲爱的兄弟苦心经营的小店铺。我给它起名叫Devil May Cry,希望你会喜欢。那儿只有一张单人床,但我不介意跟你挤一晚——就像去乡下度假的时候。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看星星的那次——”

他抿着嘴唇,看起来有点动摇,我则乘胜追击。“你知道的,我可以去附近的酒吧点两张披萨回来......呃,它们让我想起妈妈的手艺。”我撒了个谎。对不起,老妈。

*

维吉尔居然破天荒地没拒绝邀请,我暗自腹诽。真是中头奖啊。

我把半边身子倚在门上,一只手笨拙地摸索钥匙,虚掩的门却倏地大敞四开。险些一个趔趄摔倒——绝对是那两个疯婆娘在捣鬼。我忿忿地想。一团黏糊糊的蜘蛛网从房梁上掉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了维吉尔。他略微不满地咳嗽几声,用手掸了掸西装上的灰。

“哎,真不好意思。”我愧疚地耸耸肩。“看起来你的洁癖越发严重了。不论如何,别客气。沙发、扶手椅,找个地方随便坐坐!我还得去趟酒吧——你知道,我可没有多余的钱来资助那些外卖软件......”

把维吉尔暂时撇在身后,我转身奔向酒吧。我计划点两张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披萨饼。它们配得上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理应庆幸我上周提早缴清了电费:一整打冰凉,而不是温吞吞的啤酒正在冰箱里严阵以待。若吃得不够尽兴,再用平底锅煎冻法兰克福香肠,就着泛黄灯光和收音机里老掉牙的歌儿一并吞下肚。等待披萨烤好的过程中,我靠电视球赛转播打发时间——教练组请求换人。评论员宣布。被换下球员的亲兄弟替补登场,这位棒小伙子迎来了一线队首秀。我安静地看着荧屏里的人拥抱,击掌,把它想成我和维吉尔。观众席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干得漂亮,伙计。有人在我耳边嚷嚷。

*

我提着外带食物回来时并没看到维吉尔。嗨,说真的,这一点儿也不意外。从他离开我视野的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向来如此。

“这是什么新型恶作剧吗,老兄?”尽管如此,我还是扯起嗓子虚张声势地喊。“这儿可他妈不是观光旅游的好去处!”

确信我那讨人嫌的兄弟不会回来后,我一屁股在桌前坐下,吓跑了正准备偷走几片披萨的老鼠。棉絮和碎海绵从椅垫的窟窿里扑簌簌漏下来。并没感觉多么懊丧: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怕他逃走了,这反而使我感到如释重负的快慰。“维吉尔。”我朝空气摊开手。“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我用僵硬的手指拆开包装纸盒,慢条斯理地咀嚼凉掉的饼皮,塑胶一样的芝士块粘住牙齿。又拉开一听冰镇啤酒。咔哒。冷气渗进骨头缝里。维吉尔再次以他惯用的小伎俩远走高飞。他的古龙水香清淡微弱,逐渐消失无踪。而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话,我想。

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我把第三块饼送到嘴角又放下。颓然的情绪从胃囊翻涌到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逼仄寒伧的起居室里传来啜啜低泣声;那些噩梦与尘土一齐盘旋在半空中,准备随时俯冲而下勒紧我的颈子。我咬紧牙,缄默地注视维吉尔用低劣胶片里的姿态在面前坠落、死去。黑色幕布垂下。脑袋嗡嗡闷响着痛起来,仿佛有人用锤子奋力楔入一枚铁钉。我径自向前仆倒,衣袖打翻了桌面的相框——然后惊讶地发现抽屉里被划破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被拿了出来。现在它跟那张照片亲昵地摆在一起,还郑重其事地擦去了积灰。

拜托,该死的洁癖症。我痛快地咒骂出声。真有你的,维吉尔。

我抚摩那只破破烂烂的旧手套,像是触摸他的手指似的;我把它举到眼前端详,冲它喷出浑浊的叹息,在头脑中描摹维吉尔发现它时脸上的表情。我想象他的嘴唇嗫嚅着发出不成文的词句,想象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恶狠狠攥紧,想象他凝视母亲的脸,直至眼睛酸涩发疼。但他可不会哭鼻子——维吉尔是哥哥,要坚强些才行。照片里的母亲笑着说。

我错过了维吉尔生命中的太多东西,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为他难过;可每每品尝我们之间所剩无几的回忆,总会莫名地记起莱卡:因心动过速在痛苦中结束生命的莱卡。我想,也许它除了一个温暖的窝以外别无他求。而维吉尔也一样。他有多渴望力量,就同样有多憎恨它,甚至不惜以最折辱尊严的方式向邪恶抛售躯体,与魔鬼交易灵魂。他们穷其一生,终究被无形的残忍劫持到无法回头的地方。周遭又黑又冷。流放遥遥无期。

回来吧,维吉尔。我自言自语。我亲爱的诗人。

我闭上眼,想象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一条狗将穿越大气层,回到它朝思暮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