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解剖完三具尸体,登记入档,再将解剖室收拾妥当,家入硝子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02:46
对家入硝子而言,上班下班的概念很模糊。作为咒术界仅有的“反转术式”拥有者,治疗师的工作需要她24小时待命。
为了免去路程的来回奔波,更为确保自己随叫随到,家入硝子干脆在校医院办公室内间,给自己布置了一间休息室。
一张餐桌一张床,日常生活足够。
凌晨三点之前,家入硝子回到休息室。
餐桌上扔着半块三明治,连同撕开的,破烂不堪的包装纸,还有一瓶敞盖的威士忌。早晨出门前她忘记拧好瓶盖,瓶底的淡黄色液体游跃经细长的雕花玻璃杯颈,自由地向空气中蒸腾酒精。
家入硝子抓起酒瓶把杯底的那几口威士忌灌进嘴里,空瓶丢进垃圾桶,再把自己疲惫麻木的身体丢进床铺。
极度疲惫困倦往往带来绝佳的入睡效率。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只需要30秒。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大概是,第25秒这个瞬间响起的。
家入硝子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凌晨如果有人找她,往往都是重伤病患,一刻耽误不得。家入硝子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外衣,解锁手机,点开未读消息。
“硝子,我正在冲绳出差哦,这边有非常非常好吃的香蕉奶油慕斯华夫饼,要不要给你带一个作为生日礼物呀?”
发送时间:12.25 03:12。
“五条悟,我日你大爷!”
虚惊一场,却错过了珍贵的睡意。家入硝子极度愤怒,手中攥着手机,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家入硝子生日过去了一个半月,去他妈的生日礼物。
02
28岁的家入硝子是情绪平稳的成年人,专业技术过硬的治疗师。
饶是伤病再重的患者,躺在家入硝子的面前,激动地喊一声“家入小姐!”,便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昏过去。
15岁的家入硝子是情绪稳定的少女,抽烟喝酒逃课,正值叛逆期。
时间倒流回05年,春夏相接的某个午后。彼时家入硝子还未入学咒术高专。
她只是一个能看到“异形”的女国中生。
家入硝子翘了课,蹲在校园操场的角落抽烟。
她的面前躺着一只奄奄一息黑白斑点猫。
猫的右侧后腿被碾压地稀碎,腿骨显露出来,猩红黏腻的肉连同皮毛粘在塑胶跑道地面上,被午后暖阳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即便是奄奄一息,连呜咽的叫声也难以发出,但猫仍是活着,胸腔轻微地起伏着,瞳孔半睁着,用眼神和少女对峙。
家入硝子半蹲在那只血肉模糊的猫半米之外,烟嘴咬住,烟尾上下摇晃。在半根烟燃尽之前,家入硝子伸手用食指去触那方暴露的白骨。
15岁的家入硝子对自己的反转术式还没有概念,更谈不上掌握使用,治疗全凭一股直觉。
大概也就只用了十几分钟,那只猫残缺的半边躯体全部被补全,元气十足活蹦乱跳。
猫猛地扑起来,冲着家入硝子的侧脸就来了一爪子,狠劲十足。
家入硝子尚未经过任何训练,简单的反转术式便消耗了大量的咒力。
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家入硝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直到脸颊侧有粘腻湿润的触感,流血了。
这一刻的画面给家入硝子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哪怕是28岁的家入硝子见过了各种恐怖血腥场景,她也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幕画面的每一处细节:脸颊的刺痛、肉与皮毛的血腥恶臭,飞快逃逸的黑白背影,还有她背后响起的低沉稳重声音:
“家入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03
夜蛾正道的五官实在是过于刚硬,表情也冷酷,以至于他初次出现在家入硝子面前,招募她去东京都咒术高专读书的时候,被她理所当然地,当成一个普通的骗子。
但好在夜蛾正道对招募家入硝子入学一事极有耐心。
反复几次纠缠拜访之后,家入硝子已经完完全全理解了咒术世界和自己特殊的体质之后,她将夜蛾正道视作是一个普通的咒术师骗子。
“我说过了,我不当咒术师,你讲几遍都没有用。”家入硝子把嘴角的烟夹在指尖,吐出两团白花花的烟圈。
15岁少女短发刚过耳畔,刘海却长度垂过眼睫,发尾扫在侧脸仍在在流血伤口上,沙沙作痛。
家入硝子仍是刚刚半蹲着的动作,头高高地仰起,但藏在头发阴影下的褐色眸子熠熠闪烁着,倔强地瞪着眼前的高大壮汉。
夜蛾正道没有在意家入硝子不善的语气,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也给自己点了根烟。这样一来,至少二人看上去,像是正在进行一场亲切友好的谈话。
“那家入小姐将来想要做什么呢?”
“海贼王。”
“你的体质特殊,想要杀你的东西叠起来恐怕比富士山都高。”夜蛾正道肌肉纵横交错的硬朗五官难得露出了迟疑的柔和表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不来高专,你很快就会死,这样也没关系吗?”
“那是我罪有应得。”
15岁的家入硝子对死亡没有概念。人在中二的时候,总是什么话都敢讲。
“喂,老头,知道吗?我5岁就在幼稚园和同学打架了。因为对方吃了我便当盒里的半根香肠,我刮花了人家的半张脸。”
家入硝子用夹烟的那只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戳塑胶地面上那一摊模糊的血肉,是刚刚治愈的野猫留下的残骸。
“我讨厌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
家入硝子扯了嗓子,用尖细的嗓音模仿幼稚园老师同家人告状的语气:“你家孩子也太自私了,要好好教育才行。”
“我不想当咒术师,更不想治病救人。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便要理所应当地奉献爱心?凭什么?”
嘴角叼的半根烟抽完,家入硝子很没功德心地随地乱扔烟头。她站起身来,用鞋底碾过细长的烟嘴,将暗灰色的烟灰全部蹭在塑胶跑道的地面上,准备结束这段对话。
“好,我接受你的说法了。”夜蛾正道听完她的话,笑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他要用暴力胁迫自己吗?家入硝子戒备地瞪大了眼睛。
“强调一下,接下来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右手握刀,夜蛾正道将刀尖插入自己的左胸口。
鲜血迸出,几滴温热的猩红液体喷射到家入硝子的制服前襟上。
家入硝子虽然冷傲又中二,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一个15岁的初中生,哪见过不由分说就往自己胸口插刀子的大场面。
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声,家入硝子手足无措地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打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扑上去抓住夜蛾正道的手臂急迫询问:
“怎么办?这种伤怎么治我不知道啊!”
高大的男人僵硬地扯开被划破的衣服,从里面掏出一袋血包。血包仍在往外喷射猩红液体。
“抱歉,跟你开个玩笑。”
脑子嗡的一下,家入硝子被气到头晕眼花,扭头便走人。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愧疚的吧?”
家入硝子的脚步顿在原地。
这不是一个设问句。15岁善良的少女连受伤的野猫都想试着救一救,更枉论鲜活的咒术师生命。
“大多数咒术师并非因为善意而驱使,而是因为厌恶负罪感。”
家入硝子的叛逆期结束在那个弥漫猩红血意的午后。
从那天开始,家入硝子对咒术师的世界有多么阴险邪恶有了更进一步地认知。
她决定讨厌咒术师,所有咒术师。
28岁的家入硝子重新回忆起这段故事,她倒是不会因此讨厌夜蛾老师。
毕竟他说的道理万分真切,在之后的每一天精准地验证成真。
但不妨碍家入硝子对夜蛾老师的所作所为感到卑劣,太卑劣了。
成年人的世界竟如此黑暗,为了让一个15岁的少女束手就擒,不惜动用刀具、鲜血,
和负罪感。
04
在夏天彻底到来之前,家入硝子坐在了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教室里。
十几年前的高专,校舍寝室楼尚未翻新,老式建筑的隔热效果极差。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百年老校,大多数的教室,连摇头晃脑的老式风扇都没有。夏日酷暑,室内闷热得仿佛蒸笼一般。
家入硝子和她的两个同期迎来了开学第一个月的第一次班会。班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夜蛾正道站在讲台上笑眯眯询问家入硝子:
“家入同学觉得学校生活有哪里不方便吗?”
“夜蛾老师,你也太偏心了吧,不能因为她最蠢就只关照她吧!”
15岁的五条悟脚翘在课桌上,双手插胸,戴着一副黑圆墨镜,不可一世的臭屁模样。
而家入硝子只是觉得他这副样子像极了诈骗业务还不太熟的江湖骗子。
“夜蛾老师。硝子说寝室没空调不开心,要回家。”
教室另一侧的夏油杰替她杜撰不满。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揪,夏油杰的脸上永远挂着优等生游刃有余的笑容。
想要空调请不要借她之口……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嘴角叼着烟扭头望着窗外发呆,懒得搭理这两个幼稚小鬼。
好消息是,那次班会结束之后,高专寝室装上了空调。
坏消息是,只有家入硝子的寝室装了空调。
这就是被高专“特别优待”的家入同学。
高专一年级的那个酷暑,每天傍晚,家入硝子的两位同期就会准时地出现在她的寝室蹭空调。
五条悟带着碟片零食,夏油杰负责买啤酒饮料,三个人窝在家入硝子的小床上看电影。头顶的空调制风声冷呼呼作响,作为电影放送的背景音效。
碟片大概都是些上世纪老旧得过头的鬼片,画质差得很,但恐怖效果却意外得好。贞子小姐黑发白裙,从电视机那头手脚并用往外爬。
场面一滴血都没有,恐怖程度还不及平时出任务的十分之一。但两个大男人愣是抱成一团躲在家入硝子后面瑟瑟发抖,嗷呜乱叫。
“你俩演得过了吧?!!”家入硝子把啤酒易拉罐攥在手里咯吱咯吱作响。“这哪里吓人啊?”
“好怕,我脖子背后嗖嗖冷风……”夏油杰在她身后戳她的腰。
“那他妈是空调的制冷!”家入硝子感到无语。“… …天下最强五条同学,把头从我被子里拿出来好吗?”
对一个六眼来说,把头埋在被子里真的有用吗?!
“呜呜呜呜呜我不……”
05
记忆总会自作主张地给旧时光添上美化滤镜,这总让家入硝子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他们是很温柔的人。
其实不是。家入硝子反复提醒自己。
他们都是坏人,五条悟是肆意张扬的坏人,夏油杰是谦逊有礼的坏人。
家入硝子现在还记得,某次五条悟和夏油杰打架轰掉半片树林。
上一秒还怒目而视的两个人下一秒便握手言和同仇敌忾,转头跑到夜蛾老师告状是家入硝子乱丢烟头放火烧山。
最后在夜蛾老师的暴怒下三个人一起受罚。
事实上,家入硝子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其实也没有出过几次任务。仅有的几次也都是被强大实力的两位同期保护得极好。家入硝子通常站在安全的地方发呆。待到战斗结束,处理一下小伤或是捡几块咒灵活体回去研究。
夜蛾老师有云:“就算你们两个人脑袋被砍下来,也不允许家入硝子伤到一根头发。”
五条悟趴在家入硝子的肩头,整个身体的重心压过来,伸手拽她的发尾,不满地大声嚷嚷:“最近硝子头发掉得很严重,看着快秃了,事先说明一下不是我们俩的责任啊!”
夏油杰眯着眼睛歪头,越过中间的五条悟笑着望向家入硝子,助纣为虐:“硝子,你有试过用反转术式治疗脱发吗?”
家入硝子原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性格,除非被嘲讽到痛点。
她左手揪住肩膀上五条悟白色短发,右手将夏油杰黑色丸子头拽在手心,左右同时发力。
“我让你们俩马上就秃,信不信?”
夜蛾正道当了几十年的咒术师,见过不少残忍血腥的战斗场面。但见到三个天赋异禀的咒术师拽着头发打架,还是让他目瞪口呆。
直到一年级的后半,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实力直线提升,连小伤都很少有了,家入硝子去现场除了让他们分心保护,便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家入硝子干脆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高专。偶尔有咒术师在任务中受伤,自己还能帮上点小忙。
所以深夜家入硝子听见寝室外有人敲门,还以为是两位同期又大半夜抱团来看鬼片。
推开门,却是意料之外的场面。
两个人伤得都不轻,制服上衣破破烂烂,脸上也蹭得伤痕累累。夏油杰受了好几道极深的划切伤,几乎是半边身子都在流血。五条悟略好一点,两处贯穿伤从小腹蔓延到胸口。
“呦,看来这次伤得不轻,都学会敲门了。”
家入硝子初步判断了一下,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是骨肉的缺损,不涉及复杂的器官创伤,十几分钟便能治疗好。
“谁伤重谁先来吧。”家入硝子随口一说。
那个年纪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自尊心强硬到莫名其妙,彼此开始在奇怪的地方较劲,谁都不愿承认自己伤重。
也不进房间,两个少年站在门口推脱开来。
“你先来,我还好。”夏油杰笑得如遇春风。
“那我就是太好了,这种程度不治也行。”五条悟也装出平常那副无所谓的嬉皮笑脸,语气轻快。
“确实,我感觉我状况也还行。不然就不打扰硝子休息了。”
“有病吧?!建议你俩先去看看脑子。”家入硝子倚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
“反转术式治不了神经病。”
最后的结论是剪刀石头布,输的人先来。
然后家入硝子又眼睁睁地见证了一场幼稚的游戏从五局三胜进化到三十一局十六胜。
果然,自己在他们第三局的时候点了根烟的决定十分明智。
家入硝子真的想不起来她最后是先帮谁治疗的了。但是自己趴倚着门框看门外两个人玩了半个小时的剪刀石头布的画面在脑海里倒是很清晰。
06
那些让故事陡然转折的重要时刻,发生时候不过是普通一天。
比如星浆体任务即将结束的那一天。
家入硝子记得自己收到五条悟的消息,是他们三个人对着镜头扮鬼脸的丑照,背景是冲绳的碧海蓝天沙滩,浪花在少年少女的笑容后蔓延出很远很远。
然后夏油杰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吃的,他们顺路买回去带给她。
她回复:“除了甜的我都行,”
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句尾用的是逗号。
为什么不是句号或是感叹号?每次家入硝子想到那个错误使用的标点,她都难受得要命。
如果28岁的她有机会穿越回那个瞬间,她一定强迫自己把标点符号打对。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转折节点,她会记住很久很久的画面。
但是记忆突然就这样戛然而止了。随后接续的画面都很模糊。
家入硝子隐约能记起的画面是躺在血泊里的夏油杰和抱着理子尸体的五条悟。但是画面是扭曲的,背景是模糊的,细节是缺失的,只是黑色红色的大块色块勾勒出几个人影出来。
可是自己明明在现场的,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呢。
再往前,她努力地回忆。
三天之前,夜蛾老师发配任务那天,自己是为什么跑出教室去的呢?
不记得了。
那如果她没有跑出去呢,夜蛾老师会允许自己和他们一起去执行任务吗?
家入硝子产生了某种极深的割裂感。
这之后的某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看《太空异形3》。家入硝子低头点根烟发了一会呆,抬头屏幕上的剧情就不知道发展到哪里去了,陌生的角色说着荒谬的对话。
就是这种割裂感。家入硝子确信那天她的缺席就是这“一小会呆”。
观影《太空异形3》的那天是家入硝子生日,三人久违地,聚在家入硝子的宿舍。
在过去三年夏油杰和五条悟无数次把硝子的宿舍当作聚会场地的“聚会”中。但他们总是同时出现在家入硝子的宿舍,避免孤男寡女的独处和其他闲言碎语的烦恼。
难以置信,竟然是为了避嫌。
他们在聚餐争抢烤肉的时候绝不会照顾硝子,但在这种细碎小事上总是考虑得莫名周到。
但那天五条悟是先到的,带着他“特地”准备的生日礼物——半块香蕉奶油慕斯华夫饼,明显被咬过的牙印大刺刺地留在上面。
“这是我去涩谷出差特地带回来的伴手礼呦,排了半个小时队… …”
“我说了八百次我不吃甜的,你脑子里塞的是屎吗?”
家入硝子等不到进门,抬手就把华夫饼糊在五条悟脸上。那些糖浆奶油内馅停留在脸侧半寸的位置,顺着滑下去,只留包装纸攥在家入硝子手里。
彼时的五条悟熟练掌握了无咒术损伤的无下限术式,硝子的攻击被“无限”间隔开来。
“硝子,你看,包装纸上有刮奖区哦。”五条悟不以为意,还是如同往常那样趴在硝子肩头,把所有重心压在她的身上。“快刮刮看,说不定是真正的惊喜哦~”
家入硝子眼睛蹭一下亮了起来。最近用这样的方式促销的店家确实很多。是购物卡?还是现金?
刮开涂层:再来一个——香蕉奶油慕斯华夫饼。
沾满奶油的包装纸黏黏腻腻,被家入硝子一把拍在桌子上。
“我真的谢谢你啊!”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夏油杰才姗姗来迟。那时硝子已经同五条悟就“饮料贩卖机里的碳酸水是桃子味的数目多还是橘子味的数目多”的无营养话题吵了好一会。
夏油杰的生日礼物是一只毛绒绒的猫咪玩偶,掌心大小。玩偶猫此刻正在硝子的手心里爬来爬去。
夏油杰的手搭在她的肩头,长臂绕过硝子的脖颈给她演示说明:“从夜蛾老师那里偷了一点点手艺,学做了一只低级咒骸,只能偶尔叫唤两声。”
“……你们两个人好有默契啊,对我讨厌的事物了解得相当精准!”
五条悟头埋进电视柜子里翻碟片,“今天要看什么庆祝生日呢?僵尸?贞子?吸血鬼?哪款比较符合硝子的气质呢?”
“《太空异形》吧!”夏油杰搭腔,一本正经。
07
成长不是线性的,而是会在某个时刻发生突跃。
28岁的家入硝子是个沉默而忙碌的医务工作者。偶尔在病患没那么多的时候,她会搭乘30分钟公交车,去东京的某个街头小巷的中华料理店点一份煎饺,配两瓶清酒。
一份煎饺有八个。每一次都是,明明吃到第六个的时候还很饿,可是吃下第七个突然就会饱了,第八个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家入硝子强迫自己塞下最后一只,味同嚼蜡。
先后顺序真的很重要,第一个同最后一个煎饺的味道简直是天壤之别。
升入高专三年级。夏天还是闷热。
家入硝子已经不需要逃课了,因为她没有课需要上。但这并非意味着她拥有了更多的空闲时光。相反,她更忙了。
这一年的咒术师的伤亡骤然增多了起来。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家入硝子正式开始治疗工作。
家入硝子的两个同期也惊人得忙碌,全世界各地出任务,几乎脚不沾地。他们往往一个礼拜也见不了几面。
所以那个闲暇的午后,极其珍贵,家入硝子印象深刻。
她坐在饮料贩卖机前台阶上,懒洋洋晒着太阳。身边是两瓶啤酒和一瓶苏打水。冰凉的饮料在热腾腾空气中,杯壁凝结一串水珠滴落下来。
三瓶带气的饮品刚启封不久。玻璃瓶中,无数小气泡从瓶底涌上来,汇到液面上侧,随后破裂,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五条悟将碳酸水顿顿顿灌进嘴里。发音含糊不清:“硝子,把烟戒了吧,对我不好。”
家入硝子垂着眼睛,身体困乏得要命。右手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越过中间的五条悟,拜托夏油杰帮她点燃。
“我都20个小时没睡过觉了,再不抽烟我真的会猝死。”
夏油杰掏出打火机顺手帮他点烟。
“想什么呢?”她问夏油杰。
“毕业。”沉默了很久,夏油杰才从喉咙间挤出一个词。
“显然我是没得选择了,你们毕了业要去做什么呢?”家入硝子歪着脑袋看头顶上软绵绵的云朵。
“除了回家继承家产,别的都行。”有资格发表如此凡尔赛发言的只有五条悟。
“那你家家产怎么办,我帮你继承了吧!”夏油杰含笑打趣。
“叫声爹我就考虑一下。”
“滚!”
幼稚的男高中生。
“杰,你呢?”家入硝子扭头。
“想开个咒灵动物园,卖参观门票。”
“想想还挺赚钱,你有什么咒灵会表演节目的吗?”
“现在还在训练中,有两只陀艮马上就能学会跳圈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唱一和,家入硝子抱着手机的啤酒罐,笑得直不起腰。
然而,家入硝子并不能预料到这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聊天。
就像第七个煎饺和第八个煎饺之间突现的转折,没有骤然突变的背景音乐和剧情伏笔。
仅仅过去了三天,夏油杰叛逃了。
08
家入硝子的高专生活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配合收尾,就像漫画冗长无趣的完结篇章,让人看得格外窝火。
烂尾的愤怒是可以持续很久很久的,以至于28岁的家入硝子在凌晨收到五条悟的“惊扰消息”愤怒加倍,产生了些报复的想法。
“新宿街头的那次,杰告诉我一个秘密,”
逗号结尾。
编辑好半句话,家入硝子按下发送键。
没到一分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五条悟的回复消息接二连三轰炸进家入硝子的手机。
“欸?什么?”
“他说什么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快告诉我他说什么了啊!”
“忘了,我睡觉了。”家入硝子打字的手波澜不惊。
漂亮的反击。对于五条悟这样恶劣的人,就要用点恶劣的招数。某个天下无敌的咒术师不会被好奇心折磨得彻夜无眠呢?
反正死无对证。
饶是五条悟再无敌,也无法爬到地狱,敲敲十八层的牢门对着他问一句,“你到底跟硝子说了什么?”
大概隔了一分钟,家入硝子的手机才响起新消息的提示音。
“硝子,你可真是个狠毒的女人!”
09
“杰,带我逃学吧。”
深夜凌晨,家入硝子灰头土脸地从实验室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出来,再手脚并用地爬到虹龙宽阔的脊背上。
虹龙姿态舒展飞行平稳,家入硝子坐在夏油杰身前几乎丝毫感受不到颠簸。夏油杰载着她跨过东京暗黑色的绚烂夜幕,溜到某个街角小巷,推开老旧的推拉木门。
市中心的那家中华料理店,最初是夏油杰带硝子去的。
点一盘煎饺配两瓶清酒。一人四个作为夜宵分量刚刚好。
两瓶清酒全部进了家入硝子的肚子里,刚好喝个八分醉。
避免酒后驾驶,夏油杰一滴不沾。
离店之前,在店门口买单。夏油杰手肘架在柜台上,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歪过头来冲着硝子笑。
“不许告诉悟。”
“什么?”
“夜宵。”
“为什么?”
“私心。”
夏油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蛊惑人心的狐狸。
二年级的那一年正是硝子酒瘾最重的一段时间。最多的时候一个礼拜消耗了十六瓶伏特加。高专校园饮料贩卖机里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烈性高度酒。家入硝子的酒都是五条悟帮她偷渡进来。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夜蛾老师知道。否则我会被揍得满地找头。”
五条悟把成箱成箱的烈酒搬到家入硝子宿舍,床下空瓶一堆堆拖出来,把带来的新酒塞进去。
“那可以告诉杰吗?”
“可以啊,你说呗。”
说不清楚为什么,总之家入硝子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家入硝子对自己的高专生活,对自己的两个同期怨气很深。
所以在新宿熙攘喧哗的街头,她见到夏油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如果不趁机报复他,恐怕之后都没机会了。
“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
“……算了。”
10
可是,每当家入硝子回忆那段高专生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仍旧是一个惊恐怯懦的少女。
她只敢挑那些明媚的,欢快的,与他们共度的灿烂时光回忆。
余下的更多的灰暗记忆被最大限度地压缩起来,塞进回忆的角落,任由记忆主人避之不及。
要求家入硝子“公正地”回忆她的高专生活,这很残忍。
家入硝子的高专三年时光孤独又阴暗。绝大多数的时间,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对着教科书里的咒灵图片,或是呆在停尸间里解剖一团团模糊血肉。
有咒灵的,也有咒术师的。
偶尔庵歌姬和冥冥姐也会喊她一起出去玩。
但她往往都拒绝。
冥冥很喜欢用手揉硝子的短发,把她头发搞的乱七八糟的,她又无从还手,只能把脸皱成一个包子,用幽怨的眼神反击。
“经常自己待在阴暗角落里,会发霉的哦!”
家入硝子会发霉——这不是一个预言,而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但有些不长眼色的家伙总是喜欢直截了当把大实话说出来。
家入硝子想起某个普通的午后,三个人又凑在她寝室吹空调。
五条悟四叉八仰地躺在她的寝室床上,一边吃薯片,
酥脆薯片的碎末渣从那个白发少年的嘴角哗啦哗啦往下落,避开他身体衣物,拐几个弯掉在她的床上。
无限还能这么用。
五条悟打趣她:“硝子,你是不是偷偷把咒灵尸体带回来,当宵夜吃啊?我感觉你都被尸体腌入味了。”
“硝子,你可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胖了。”夏油杰拧开半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下去。
那瓶啤酒是家入硝子前一天晚上开的,消了泡。啤酒灌在嘴里,一星半点的清爽也不留,只剩苦和涩噎在喉间。
“五条悟,再在我床上吃薯片,你就死了听到没有?!”家入硝子用枕头砸他。
五条悟开了无限,她砸不到。
家入硝子不确定她在那个时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暴怒的动作是为了掩饰慌张。
死亡是有气味的,她身上有死亡的味道,家入硝子很讨厌。
所以,那些灰暗的记忆被压缩起来,佯装它们不曾存在过的样子。
无数个夜晚,家入硝子缩在被子里小声呜咽或是在浴室里一遍遍洗澡,最后抱着酒瓶瞪大眼睛,蹲在在卧室的窗台下直到天亮。
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声嘶力竭的哭泣,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福尔马林浸没标本一样将她浸没。
夏油杰说她胖了可真是冤枉她。因为那段时间她除了酒精摄入不了任何食物。食物被塞进嘴里的瞬间就会变成砾石,锋利地划破她的食道和气管。于是她便无法再呼吸了,气都喘不上来。
于是家入硝子只能强迫自己吃点流食。
她早晨抱着草莓牛奶出现在课堂。五条悟歪着脑袋笑嘻嘻调侃她:“有些人终于知道甜食的美好了。”
家入硝子偶尔会没来由地心慌,手指抖得像帕金森综合症。大脑仿佛被电钻打过一样,咣咣咣,回鸣一些光怪陆离的声音。
即便是某个普通的,宁静的,安逸的午后。趴在课桌上,家入硝子手抖得连一段完整的句子都写不下来,笔划歪扭横斜,收笔用力,很深很深地陷进纸张里去。
她的两位同期对着她的笔记本嘲笑过她好一阵。
“你们懂个屁,这是JK最流行的个性体。”
家入硝子觉得自己多少是有一点病。可是这又极不合理。
家入硝子是反转术式的拥有者。
她会患病?怎么可能。
她每天治愈三五个病患,家入硝子对自己的咒力没有丝毫怀疑。
家入硝子,别害怕,没什么好怕的。死亡不可怕,离别不可怕,孤独更不可怕。求求你了,不要害怕。
家入硝子一遍一遍恳求自己,一刻不停地抽烟,让尼古丁安慰自己敏感的神经末梢。
这很有用,这让她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了。
高专三年,比起那些她和五条悟、夏油杰在一起的,值得回忆的绚烂时光,这样灰暗的日子多得多得多。
矮苑围墙角落的那只猫是黑白斑点。
28岁的家入硝子又想起15岁那年,墙角顺路救的那只猫。在一个本该极速入睡的困倦夜晚。
那一幕是很深刻的记忆。灾难电影的开篇,总是从日常很小的细节展开。
手机随意地甩在床角,家入硝子懒得换衣服了,反正天很快要亮了,她和衣仰面躺在床铺。她把手背搭在脸上。用新的黑暗隔绝黑暗,用新的恐惧掩盖恐惧。
28岁的家入硝子非常非常迟滞地明白了,为什么那只猫讨厌自己。
悲天悯人的傲慢神情。
15岁的家入硝子站在草丛里,犹豫着向前迈两步,轻柔地向前探身。蹲下来,家入硝子扯了一个还算温柔的笑容,
“我看看能不能治,应该不会很痛的。”
11
家入硝子,五条悟,夏油杰,他们三个都是极度个人主义的人。
再具体一点,他们两个都是很傲慢的人,家入硝子曾经是傲慢的人。
所以他们是没有办法一直做朋友的。这是情理之中的结论。
当然,家入硝子绝不是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抱有什么怨恨,他们待她是极好的。
但她还是很讨厌。讨厌那段只能用特殊记忆法回忆的高专生活。
就像她讨厌被保护起来。
讨厌被留在高专,遥望他们一同出任务时欢快的背影。
讨厌他们的共同话题自己渐渐听不懂。
讨厌他们共同经历磨难飞快成长为了更成熟的陌生人,再大义凛然决绝地走上不同的道路。
而家入硝子只是站在了原地,面对着那些抢救得回来或是救不回来的破碎残躯。
把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奇妙冒险的憧憬统统收起来,她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12
家入硝子和她的两个同期,只是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的同窗,便有了友谊深刻的错觉。
这样不对。
硝子这样纠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