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02:30
闹钟响起前，我在便利店的收银台上打盹。
傍晚下了很大的暴雨，现在仍在下。所以一整晚，便利店的顾客只有寥寥数人，凌晨过后更是门可罗雀。
作为深夜唯一值班的店员，我光明正大地摸鱼。
凌晨两点半，对货架上的饭团便当而言，是个生死时刻。刚过最佳赏味期，便要被押赴便利店后门的垃圾箱刑场。
我就是那个行刑侩子手。
我抱着一筐三角饭团，推开便利店后门。
风大雨急，春寒料峭。雨滴裹挟着寒风糊了我满脸。
后门雨棚下，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我扭头，即刻辨认出来：“虎仗悠仁？……君！”
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敬语。
身旁的少年穿了单薄的深色制服。脸上有几处明显的伤口正张牙舞爪地伏在眉头、侧脸和下巴。他身上的衣服也几处划破几处孔洞，露出手臂肩膀上模糊的血肉来。雨水从粉色的短发上低落到眉骨，混入血水沿着鼻梁和下颚的线条隐入深色的制服中。
“你打架了吗？……要去医院吧？”场面有点骇人，于是我忘了自我介绍。
“不用不用……是小伤，不用去医院。”他抓抓自己粉色短发，歪着头冲我笑：“你是……？”
2
虎仗悠仁是我的国中同学，隔壁班。
我们第一次见面，虎仗悠仁同学也是和混混们打了一场架。
那天放课后，我特地磨蹭了很久，拖到天黑很久才出校门，就是为了避开校门口的那群混混。但显然，他们比我想象中更有耐心。
我被堵在小巷里。
为首的“大哥”脸上一道崎岖的疤痕是新添的，尚还红肿，呼应着嘴角下巴的青青紫紫，作为近期的“战斗勋章”彰显出来。他表情狰狞，一拳便向我挥来。
虎仗悠仁同学就是这样出现了，伴随着我心头的背景音乐和脑子里的特效柔光。
他挡在了我的面前，说：“你们怎么能欺负女孩子呢？”
我退到墙角，看虎仗悠仁同学和五个混混们一场恶战，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几个混混脸上又新添数处“战斗勋章”。
虎仗悠仁同学手臂挂了两道彩。
于是我把憋在嘴里的那句话咽进肚子。
“他们大哥的伤，我揍的。”
那天我同他道谢，也自我介绍。但他不记得我，合情合理。
我国中时确实是没朋友也没存在感的阴暗女同学。这样的女同学，隔壁班。走廊上擦肩而过几次也不会互相问候，他不记得我也是很正常。
3
我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递给他，示意他先擦擦脸上的血迹。然后我在虎仗悠仁同学探寻的眼神中自我介绍。
“哦哦哦，是你……”他的眼神里仍是迷惑。
他假装记起我来，其实根本没有，我知道。
虎仗悠仁同学在便利店后门的雨棚下躲雨，凌晨两点半。
话题终结在这里，我抱着一筐栏的三角饭团，有点尴尬。
因为他站在了垃圾桶的旁边，阻碍了我的丢弃饭团的路线。
“吃吗？免费的。”我问，“还在最佳赏味期，一个小时之前。”
购物筐栏里七个饭团，板栗烧鸡口味四个，金枪鱼牛油果两个，另一个是板烧鸡排饭团。
虎仗悠仁同学明显被我问的有点蒙，下意识地接过了我手里的篮子。篮子抱在怀里了，才意识到我是在问他要不要吃。于是他为了不让我尴尬，便随手拆了一个往嘴里塞。
他吃的是板栗烧鸡饭团。
“是吧，我也喜欢吃板栗烧鸡，不懂为什么板栗烧鸡每天剩的最多。”
虎仗悠仁同学嘴里塞了饭团，一边咀嚼一边冲我点头。他脸上的伤口随着咀嚼的动作显得更加狰狞了，偶尔咀嚼动作大一点，他呲牙咧嘴地表情抽搐一下。
我看着有些好笑。问：
“虎仗君和谁打架了？”
他的回答含糊不清：“昼灵……”
“诶？”雨下得哗哗响，几乎是轰鸣。噪音太大，我没听清他的回答。
“不是，瓦斯爆炸……”他改口得很快。“不小心被波及到了。”
“哦哦！是这样的。”说到瓦斯爆炸我可太有发言权了，“最近市政厅不知道在搞什么，三天两头瓦斯爆炸，我租的公寓前天炸没了，还好没伤人……害我昨天花一整天去废墟里扒拉证件钱包……”
我郁闷得很，语速都加快了。话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倒出来，又猛地想起来我们并不是这样可以相互抱怨日常琐事的关系。
很意外，他停下了手头吃饭团的动作，半角饭团塞在嘴里，侧头愣愣地看着我。
他已经吃到第三个饭团了，仍是板栗烧鸡。
“……抱歉。”他跟我道歉，语气诚恳，几乎要弯腰鞠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虎仗君为什么要因为瓦斯爆炸道歉。”
“那你住哪里？”
“晚上便利店兼职，白天课堂上补觉。”
他眨了下眼睛，表示理解。低头继续啃饭团，又问我。
“什么课？”
“啊？……额，国文课吧。”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对我在哪堂课上打盹感兴趣。但我还是认真回答了。
因为我觉得他很难过。
明明他表情未变神色未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像我小时候羡慕隔壁家的小朋友吃草莓蛋糕，“草莓甜吗？”
“数学课，在学什么？”他又问我。
“……微分方程？”我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以至于虎仗悠仁君此刻的提问像是在拷问。
“好吧，我数学课也在睡。”
他咧嘴笑了一下。表情扯到脸颊的伤口，笑容瞬间夸张成呲牙咧嘴。
后来我又说起和朋友放学后去音像店租的碟片，《jump》上连载的烂尾漫画，还有逃课去网吧打的游戏之类的。
我不明白这么无趣的日常，虎仗悠仁君怎么会听得如此津津有味。
最后我问，“虎仗君的高中生活怎么样？”
虎仗悠仁同学正在吃最后一个饭团，听到我的问题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噎到。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
半晌没再说话。
雨下得缓了些，但仍是细密。断断续续的线条连点成线，顺着雨棚边缘落下来。
像我课堂上写到中途睡着之后的惨淡笔记，一开始还是清晰可辨的，后来就变成一些歪斜断续的线条，愣是回忆不出老师到底强调了哪些知识点。
看来虎仗悠仁君的高中课堂也有类似的悲伤。
看他把饭团吃完之后，包装纸妥善收好，丢进他身侧的垃圾桶里。我问，“虎仗君还吃吗？还有一些小蛋糕什么的。”
“不用了不用了。”
虎仗悠仁君冲我摆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阳光的笑容。
“我帮你去拿吧，反正也过期了。”我转身指指亮着灯的店面，脚步轻快地推门进去，自顾自地帮他哪了两个草莓蛋糕，然后买了瓶水。
刷了我自己的卡片。
4
我推开门出来。
虎仗悠仁君已经走了。
我扫了一圈，正准备回去。低头的时候发现，靠近墙根的地方，有几张纸币用面巾纸整齐包着，稳妥放在地上。
面巾纸只有边角沾上了血迹，还有一些雨水的湿渍。是我刚刚递给他的面巾纸。他没用，只是用手心攥着了。
好吧，我捡起纸巾和纸币，望向了暗寂的雨幕。用想象力勾勒一个虎仗悠仁同学离开的背影。
5
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目送身穿他离开的背影。
他同我说，“同学，不要打架了，下次要报警哦！”
于是我便没再打过架。
啊，刚刚忘记跟他说了，“下次要报警哦，不要再打架了……”
“虎仗悠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