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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金属的房门被敲响时，玛恩纳正用干燥的毛巾擦头发，靠近脖颈的地方，深蓝的衬衫非常不合礼仪的湿了一片，好在布料足够厚实，粘在皮肤之上，却为透出底下任何苍白的肤色。
玛恩纳看向房门的位置，随手将毛巾挂在窄小浴室的毛巾架上，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金属门上小小的电子屏发出“滴”声后亮起，屏幕之后套着兜帽的人笑着朝他——朝摄像头——招手。
玛恩纳。
那人将口罩挂到下巴上，对着镜头缓慢地做口型。
玛恩纳按下开关。
金属制成的门板自中间应声向两侧缓慢地打开，穿着黑色外套的人还仰着头和监控器说话。
“呃，”博士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忘记颔首，“我打扰到你了吗？”他眨眨眼。
玛恩纳：“如果你在意这个问题。”他侧开半个身子，让博士得以看见他身后的房间，“或许你可以先进来。”
博士瞬间眉眼弯弯，雀跃又矜持地进了门。
“你洗了澡？”博士轻车熟路坐到米色的单人沙发上，自下而上看头发湿漉漉的天马。
玛恩纳锋利的眉毛纹丝不动：“显而易见，博士。”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博士撑着扶手站起来，他纯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需要我帮你擦干吗？”
玛恩纳想也不想：“不用。”
刚还笑盈盈的博士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玛恩纳，”他哼唧两声，半是抱怨半是装模作样，“你一点都不想念我。”
玛恩纳：“……”
玛恩纳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外勤任务，风尘仆仆地回到罗德岛本舰，第一件事是向凯尔希述职、第二件事是被医疗部“请”去体检、第三件事是去工程部做武器保养——这本该是第二件、第四件事是回房间写报告……报告写了一半他打了个哈欠，临时决定进行第五件事，即洗澡。
“那第六件事是什么呢，临光先生？”
他正襟危坐，博士在他身后站着，轻柔地用白色的毛巾替他擦拭发梢的水珠，老实说，有点轻柔过度了。玛恩纳怀疑是否能真的擦干净，鉴于自己的头发过于厚实，他略微担忧地甩甩尾巴，面上不显：“休息，报告只需要在三天之内提交，时间尚且宽裕。”
头顶带着毛巾揉来揉去的顿了一下，随之传来博士漫不经心的声音：
“那我呢？”
在博士看不见的地方，天马熔金的眼睛闪过一丝尴尬。“你正常工作，博士。”玛恩纳的声音四平八稳。
“哦，”博士也很淡定，“总之没我什么事，对吧？”
玛恩纳：“……”
十年商场沉浮，玛恩纳自认没做出什么大成绩，但和各类老板、甲方、同事、下属相处的经验提醒他最好立刻回答——抑或是搪塞——他的现任上司兼男友的反问句、以及某种原因上的最后通牒。
玛恩纳抿平了嘴角：“我……”
脖颈处微凉的触感让他把所有单词咽进喉咙。他稍微动了下脖子，让余光得以瞥见青年黑发之下若隐若现的双眼。
“既然你的时间——如你所言——尚且充裕，”博士将下巴扣在玛恩纳湿漉漉的脖子上，丝毫不在意吸满了水的金发将自己的衣领和脸颊染湿，“有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吗，我尊敬的玛恩纳·临光先生？”
罗德岛的公共食堂有供应时段，每晚九点以后不再开放，但各类特色餐厅会营业得更晚些，直至午夜整点。
“烛光晚餐应该更适合久别重逢，”博士将盛有橙汁、薯条和汉堡的托盘放在玛恩纳身前，“但我想，你还没有吃晚餐，应该不愿意等那么久。”他嘴角上扬，看上去有些得意自己的选择。
玛恩纳低头看餐盘中的食物：“维多利亚特色美食？”他顿了顿，“炸鱼薯条？”
“今天没有鳕鱼块了，”博士满脸可惜，“我唯一能接受的鱼类，现在只剩下薯条……我帮你换成了双层烤牛排芝士堡，鸡块还在炸，喜欢吗？”
博士期待地看着他。
玛恩纳……玛恩纳说过太多违心的话，让他称赞两句“维多利亚国菜”几乎是信手拈来，但他看着博士苍白却满心欢喜的脸，要出口的“喜欢”硬生生噎了回去。“很不错的环境，”他说，“灯光温暖明亮，餐位干净，空间利用得当，布置简洁明了，来用餐的干员会拥有一个好心情。”
路过送餐的能天使向他帅气地行了个礼：“感谢您的赞美，欢迎常来光顾。”
博士亲切地和她打招呼：“小乐今天来帮忙吗？”
“最近店里开通了外卖送餐服务，我和德克萨斯熟悉这个，先来帮几天忙。”能天使一边走一边回头，“回见咯，leader！”
博士目送她出门，叮嘱：“别在走廊跑太快！”
他们聊天时，玛恩纳自顾自低着头，不快不慢地咀嚼新鲜出炉的炸薯条。他一根一根送入口中，囫囵几下，咽下去，继而重复。正当他食用面前的食物，对面的人有些担忧的声音响起：
“你看上去不太喜欢。”
玛恩纳抬头，看着人眼睛眨也不眨：“你误会了。”
“好吧，你看上去食不知味”博士叹气，“除开你不喜欢，我只能猜测你在外勤途中受了伤，影响到味觉。”
被戳穿了心思，玛恩纳下意识端起透明的玻璃杯喝了口橙汁，鲜榨的果汁让他眉头舒展一些。“食物只是保持生存的必备之物，”玛恩纳说，“我没有明显地好恶。”
博士不说话。
博士盯着他看。
玛恩纳同样平静地看回去。
他们对视了半分钟。
“我在大骑士领食用过多年的快餐。”玛恩纳不着痕迹地垂眼，捻起一根金黄酥脆的薯条，送入口中。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博士单手撑脸，桃花眼微微眯着，看上去温柔又活泼：“玛恩纳。”他几乎是低吟般咀嚼天马的名字。
“嗯。”玛恩纳疑惑。
“你直白的样子很可爱。”博士说，他咧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炸鱼”薯条套餐最后进了博士的肚子，而玛恩纳的食物被换成了面包丁加沙拉和不怎么正宗的驮兽直面，加了切开的小番茄那种。
“本来我们还有巧克力酱直面和橘子酱通心粉的，但德克萨斯和奥斯塔他们表达了激烈的反对，我们只好把它们从菜单上撤掉，”可颂不无可惜，“但还好，他们至少同意在直面和通心粉里放小番茄，‘这是最大的让步’——布洛卡说的。”
博士斟酌：“小番茄有什么问题吗？”
可颂耸耸肩：“我不知道，德克萨斯说直面加小番茄和用草莓做麻婆豆腐一个道理，当时年在旁边，贾维差点挨揍。”
博士：“贾维？”
可颂：“贾维说草莓麻婆豆腐听起来很棒，建议做成特色菜。”
博士：“……就该揍他！”
玛恩纳用餐时很少说话，出于礼仪，也出于单纯的不爱说。
博士不同，博士似乎和所有干员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无论玛恩纳喜不喜欢，正如他所说，这里干净、简洁、明朗，有漂亮的盆栽，食物美味便宜且出餐快速，是除公共食堂外干员们加班后的首选用餐场所。
晚上十点，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陆陆续续有干员走进餐厅，他们有的结伴、有的说笑、有的疲劳地打哈欠，但无一例外，他们会在看见博士时或热情或随意地打招呼，而博士总会眯着眼睛温和地回应，这导致博士吃得很慢。
玛恩纳放下刀叉时，博士还在和医疗部名叫莉莉娅的短发女孩儿说话。
“您要多吃蔬菜，并且准时用餐，”莉莉娅长着一张娃娃脸，数落起人来倒气势十足，“再有下次我就要告诉凯尔希医生了。”
“好啦好啦，拜托啦，”博士露出一点可怜的表情，“我在和玛恩纳吃饭，给我点面子嘛。”
莉莉娅有意识忽略玛恩纳，没别的愿意，单纯玛恩纳严肃的样子让人不好意思打扰。博士主动提起，她愣了愣：“你在和玛恩纳先生用餐？”
博士：“我和他坐在一起，当然在是一起用餐。”
莉莉娅：“抱歉，我还以为您是非要和玛恩纳先生坐一起呢。”
博士：“……”
他刚把莉莉娅打发走，玛恩纳却站起来，向他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哦，那我打包——玛恩纳？”
金发的天马径直转身，流金的眼睛甚至没有掠过他的脸，博士只来得及看见他黑色风衣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虚妄的弧度。
被阳光亲吻过的金发消失在视线之中。
博士呆愣一下，赶忙从座位上蹦起来追出去。
值得庆幸，天马脚程再快，几秒钟的间隔也足够博士从后面追赶上去。
“玛恩纳——”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黄金天马藏在风衣之下、包裹在衬衫之中的手腕。
被他拽住的人停住，既不挣脱，也不转身。
于是博士走到他身前，手指贴着他的手腕转圈，变为与他十指相扣。
这下玛恩纳终于有点不自在。
“我很抱歉。”博士说。
玛恩纳不愿与博士对视：“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您很忙，所以先行告退。”
博士没有戴上兜帽，他的脸缺乏血色般苍白，衬得一双黑色的眼睛在走廊橙色的灯光下格外明亮，连嘴边的笑都噙着光，看上去狡黠又明快：“我还没说在抱歉什么。”
玛恩纳利落地甩开手：“如果不是必要的事，请允许我回到我的房间，长途跋涉，我亦有些疲惫。”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博士连连道歉，他可怜兮兮地，“你不会真赶我走吧。”
玛恩纳沉默，无动于衷。
博士轻叹：“你不直白的样子也很可爱，玛恩纳先生。”
玛恩纳正要转身，就听博士干净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
“这会让我想吻你。”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你的轮廓在我梦中闪烁。”博士贴在玛恩纳的耳边用气声说话，热度和水气迅速让那耳垂泛红。
玛恩纳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金属门，胸前隔着金属、布料、皮肉和骨骼，是另一颗躁动的、生机勃勃的心脏。
他的心跳急切起来。
“或许你睡觉时应该关上灯。”玛恩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博士挑起眉毛，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其实我有点怕黑。”他说，右手自下而上，让金子般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那里干燥而温暖，有阳光和薄荷的味道。博士手心用力，让他们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我喜欢会发光的东西。”
玛恩纳闷哼一声，有坚硬的物体抵住他，但他仍保持着体面——虽然体面在十年之前已经无关紧要——以相当理智的态度回答：“很可惜，博士，我是无光之人，你可以申请医疗部的干预，他们会帮助你治疗。”
“嗯哼，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们不知道——凯尔希都不知道，”博士的声音甜腻腻的，眼睛像融化的糖果，粘腻而甜蜜，“我晚上睡觉也不开灯。”一个吻落在天马微张的嘴角。
“需要我赞扬你吗？”玛恩纳无视口中的腥甜，他快要佩服自己的冷酷。
“如果我能得寸进尺的话。”博士说。
“……什么。”
又是一个吻，甜的。
“我祈祷，”他亲吻跳动的阳光和熔化的金子，“愿黄金天马的荣光今夜照耀于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