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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不要诵念祂的名
他听见了海。
海水将他淹没,宽阔的、平静的、巨大的、灰色的海。
伊比利亚的海。
他张开嘴,咸湿的空气涌入他的肺,而不是水。
他在耳膜鼓胀的白噪音中睁开眼睛,有水滴坠落在嘴唇,舌尖舔去,是苦的,苦得令人皱起眉。
阿戈尔的银发自上方垂下,轻抚去他嘴角的水珠,那手指该死的柔软,柔软过度,不该属于一名走出海底的天灾来客。
她说:“最后一次,你可以反悔。”
玛恩纳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的肺剧烈抽搐,妄图挤出脏器里溺于无尽灰色的虚无的海水。他就要把血肉咳出来,而银发的阿戈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帮助他的暗示,可玛恩纳仍在缺氧致使的头昏眼花中瞥见斯卡蒂平静之下汹涌的悲悯。
玛恩纳没由来的烦躁。
生//理//期//的Alpha们被普遍定义成“暴躁”、“易怒”和“缺乏耐心”的烦人玩意儿,造成最大的损失,浪费最多的警力,“因人而异”四个字不属于任何一个陷入古老基因的恶劣玩笑的alpha,连带beta和omega也倾向于在同类之间寻找更体贴温柔的伴侣。同为alpha的玛恩纳也曾幻想自己是一个能时刻保持最彻底理智的beta,上天公正,alpha带来为数不多的体力优势被生理期的理智匮乏挥霍殆尽,同为生理期所困的omega也不过敏感神经些——这是玛恩纳头一次生出alpha应再凶狠失智些的念头。
斯卡蒂由着他咳嗽,金发的天马从一开始自我保护性的蜷缩到平静后四只松软的疲惫,绯红的眼尾流下金色的泪水。她早有所料地叹息,微不可察,要抽身离开,被人捏住手腕,用上十成力气,带着她触碰汗涔涔的颈项。
“我没有时间。”金色的眼睛直视她,声音嘶哑又压抑。
她意识到身下的人是个alpha。
是她暴躁、易怒、缺乏耐心的同类。
斯卡蒂不说话。她反手压住玛恩纳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人的背脊抬了起来,库兰塔的力气距离她还差了些,可况玛恩纳根本没有反抗。她张开嘴,笨拙地舔舐alpha脖颈处的腺体,露出尖锐的虎牙,几番堪称敷衍的安慰后刺破单薄的皮肤。
磅礴的信息素注入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同时她尝到了阳光的味道,接着是血。
玛恩纳突然开始挣扎,毫无作用,斯卡蒂抱得很紧,几乎称得上“圈禁”,他们的胸膛贴在一处挤压,身体还连接着,她的牙齿嵌入他的皮肤里。挣扎渐渐变成细微的抽搐,斯卡蒂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婴儿,而她的嘴角还沾着血渍,她问,声音仿佛自深渊传来的咏叹:“你看见了什么。”
玛恩纳不再抽搐,他大口呼吸,扩大的瞳孔渐归平常,灰色的海从他的世界远去,仿佛退了潮。他逐渐感受到胸前的柔软,感受到阿戈尔意外体贴的安抚,以及身体中突突地跳动。
他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睛。”玛恩纳说,“红色眼睛。”
灰色的海水包裹他,仿佛他是侵泡于福尔马林的标本。空无一物的海水传来震耳发聩的遥远吟唱,仿佛穿越了空间,随之有虚无的城围在海水中一点点实体化,镌刻有繁杂华丽的花纹。那花纹活了一般动起来,他又听见悠远的吟唱,城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或许他本身就是一扇门,一扇等待被打开的门。门里没有光,只有更深更可怕的黑暗,门很快被打开,吟唱越来越近,最后贴在他的耳边,仿佛有一个国度在他脑海里又哭又笑。
“铮——”
随着浑浊的钟声,门完全被打开,玛恩纳不受控制地往里看去,只看见了沉重压抑的黑。他没由来的感到恐惧,比死亡更可怕的,可又移不开眼睛,他眨了下眼,一只比门巨大的猩红色眼睛骤然出现在海里。
那不是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意识炸开的瞬间,玛恩纳意识到门在眼睛里。
他听见皮肤地下血管的爆裂声,听见一个国度在他耳边满是污秽地咒骂引诱,听见那只古神般的眼睛搅动海水,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他听见断裂的触须和肉块染红了灰色的海水。
他听见世界一片寂静。
“你看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溃败成散沙的意识哆哆嗦嗦地聚合,拼凑成理智的雏形。他发现拿回了身体的主动权,于是他循着声音转身,这次他又看见一双眼睛,一双红色的眼睛。
斯卡蒂放开他,让他重回柔软的床铺。。
玛恩纳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海里被打捞出来,他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阿戈尔红色的眼瞳。斯卡蒂俯下身,给了他一个吻,接着是新一轮抽送。
Alpha的情///潮///不会轻易过去,同样不会轻易过去的还有空气里的躁动,否则也不会如此招人生厌,何况这是常年靠比一般人多十几倍药剂强行撑过的天灾。
斯卡蒂没给他喘息的间隙,但这次总比第一轮要游刃有余些,肉///体的摩擦间他抓住空隙,声音不只因为情///动///而颤动:“祂是谁。”
银发的阿戈尔并不停歇,她继续散发自己的信息素,恪尽职守完成这笔交易。玛恩纳没有继续问,他随着抽送颤抖,阿戈尔猩红的眼睛逐渐变成两个点,自天花板、自空中、自深海凝望他,长久的寂静只有情动的声响,在再一次地丢弃中,他落下了泪,他的意识渐渐回落,灵魂深处印上猩红的点,重归限制重重的躯壳。
阿戈尔有一双漂亮清冷的红色眼睛。
短暂的平复后,斯卡蒂擦了擦他的眼角。接着她直起身,撩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理好别在耳后,这期间玛恩纳自认绅士的把目光挪到别处,不去想自己的行为是否故作矜持。
斯卡蒂整理好仪表,礼貌地询问玛恩纳是否还有力气,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干脆利落地开始新一轮的释放。
这是一场交易,玛恩纳迷迷糊糊的,同时也异常清醒。他清醒地记得自己在寻找十年前消失的兄嫂,清醒地记得博士只言片语里明确的指向,清醒地记得斯卡蒂眼中冷淡而悲悯的拒绝。
拒绝?拒绝从不是答案,至少不是玛恩纳的。
答案是拒绝之后的坚持,他紧跟着斯卡蒂在罗德岛舰艇里的每一步,礼貌又冒犯地存在于阿戈尔的视线范围,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放弃。这种行为为玛恩纳赢来了斯卡蒂的巨剑,剑锋所指是他的喉咙。
“没见过大海的马儿,”斯卡蒂烦恼,仍旧悲悯,“你所寻找的不过死亡的玫瑰。”
“我会摘下它。”玛恩纳拔出佩剑,以贵族的礼仪鞠了一躬。
那场私斗以凯尔希的插手终止,他和斯卡蒂各自被扣除三个月的薪资以儆效尤。其他人都嘻嘻哈哈的,更有甚者对他们吹起了口哨,包括博士也不见过多的愤怒,紧接着凯尔希折返回来,收缴在座金额颇大的赌资,围观人群继而哀号遍野。
“你是一位优秀的战士。”斯卡蒂不再烦恼,她和她的巨剑一同对眼前的战士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可她又叹息:“可陆上的一切总会被大海淹死,包括太阳。”
“可你仍旧活着。”玛恩纳不为所动。
斯卡蒂眼中似有惊涛拍过,她不带笑意地抬了下嘴角:“在大海淹死太阳前,祂会先淹死我,以及我的同族。” 她朝玛恩纳点点头,以示告别。
玛恩纳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玛丽娅担忧地凑到他身旁,被他用敷衍的理由打发。
晚上他在酒吧同样的位置“偶遇”了同样的人。在他纠缠不清的这段时间,斯卡蒂仍然雷打不动的出现在酒吧昏暗的角落,点同样的酒,玛恩纳会坐在她不远处的位置,随便点上什么,直到她离开,再跟上去说话,从未得到回应。今天他直接坐到她的对面。
斯卡蒂不生气,只小幅度地瞥了他一眼,咂一口酒:“你比我想的要坚持许多。”
玛恩纳道:“我只希望得到伊比利亚那批卡西米尔远征军的消息。”
“你的兄嫂或许早已死亡。”
“我会领回他们的尸体。”
“或许早已成为鱼虾的饵料。”
“我会领回他们的武器。”
“……”斯卡蒂咽了一口火辣的酒,五彩斑斓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晦暗不明,“我知道的不多。”
“三天后,来酒吧找我。”她把酒喝尽了,酒杯随意扔在桌上,起身要走,只留给玛恩纳及膝的银发。
斯卡蒂突然停下来,她回过头,素来冷淡的眼睛流过疑似戏谑,看着玛恩纳的酒杯意味深长道:“在我的故乡,三岁的幼童都不会喝这种度数的酒。”
玛恩纳怔在座位上。
潮湿和粘腻让他不舒服,更难忍受的是四肢百骸的燥热,玛恩纳细微地挣扎,斯卡蒂退出去,将他翻了个身。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手指死死捏住床单,抵抗自下而上的酸软,以压抑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声响,维持紧剩不多的体面。
玛恩纳觉得自己可笑,这时候哪有什么体面,真要体面他就该在斯卡蒂不耐烦地让他滚回去再等几天时转身就走。
他没走,或许是不想再等了。他站在门口,以平静得过分的态度直面斯卡蒂房间里汹涌而来的信息素,询问是否需要他帮忙去医疗部叫个人。
斯卡蒂的信息素失控了,现代的药剂能以极小的副作用很好的控制生理期,但斯卡蒂不同。她需要十几倍十几倍的服用药剂,正如玛恩纳听说华法琳想用十几倍的麻药才能将斯卡蒂放倒,而斯卡蒂在意识到问题不对的第一天便去找了凯尔希。
“凯尔希医生怎么说。”玛恩纳问。
斯卡蒂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她还是以不可思议的冷静回应玛恩纳的问题:“要么找个人,要么忍过去,她会尽力帮我研制新的药剂。”
玛恩纳犹豫一下:“为什么不选第一个。”
斯卡蒂冷静地可怕:“我不能。”
玛恩纳不再说话。
他和斯卡蒂隔了一道门框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空气里的信息素浓郁到呛人,玛恩纳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大海的中心。
斯卡蒂就要关上门,这时玛恩纳伸出手扶在门框上,半个身子探入斯卡蒂的私人领地。
信息素失控的阿戈尔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她眼神锋利,嘴角勾了勾,几乎是嘲讽:“不进来就滚。”
玛恩纳向前踏了一步。
银发的阿戈尔微怔,神色复杂地合上门。
后颈的腺体再次被咬破。他早已习惯尖锐的疼痛,只是每当斯卡蒂注入自己的信息素,自己的信息素便会从伤口溢出来。
那是阳光的味道,金色的阳光洒在伊比利亚灰色的海上,穿不透,只让海面有一丝暖。他埋首于床榻间,接纳一切时就差用被褥把自己闷死。好在斯卡蒂不想让自己房中多一具尸首,又把他翻回正面。
正面其实也没有新鲜空气,罗德岛自带的空气循环系统显然没能应付一个需要用十几倍药剂压抑自己的阿戈尔,宽阔的海和阳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每一口都让玛恩纳怀疑是否能让自己冷静。
“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斯卡蒂好心地开口。她确实过分体贴,不像玛恩纳见过的任何一个alpha,只是体力也比一般的alpha强了不知多少,才能如此气定神闲。
玛恩纳没有拒绝,强撑不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就像脸面在卡西米尔值不了几张零钱。
斯卡蒂下了床,他听见水流声,侧过头一看是斯卡蒂在喝水。她喝了小半杯,接着换了个新的杯子倒满,朝玛恩纳走来。
他迟钝地感受到喉咙过度使用后的疼痛。斯卡蒂把水杯递给他,他轻声道谢,小口小口地抿。
斯卡蒂坐在床边整理,他感觉嗓子好了些,便问:“你说不能,是因为会看见……”
阿戈尔停下手中的动作,猩红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他,灵魂深处隐隐作痛,玛恩纳不与她对视,低头看水杯。
“不是。”
他听见柔亮的声音。
“不是会看见祂,”斯卡蒂抽走他手中的水杯,“是祂会看见你。”
玛恩纳重新被扔回床铺,短暂的休息并不是客套,它比想象的还要短暂,亦或是他自己缩短了时间。
耳鬓厮磨中,玛恩纳终于有机会开口:“……祂叫什么。”
“不要探究祂的名,”斯卡蒂没有停下,她美丽的红色眼睛仿佛要滴落红色的宝石,声音似吟咏,念出镌刻于石板的训诫,“你知道祂名的那刻,祂便也知道了你。”
“……祂已经看见我。”玛恩纳叹息。
斯卡蒂亲吻他的手腕,悲悯又再次浮现:“这是你追逐所谓真相的必然。”
她说:“那么,第一条,不要诵念祂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