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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海浪声。
灰色海水被风驱赶而来,一层接一层,像被追逐的猎物,争先恐后逃向命运的海岸,消亡于沙粒形成的滩涂。
“叩叩——”
有人敲响了门,然后是木门被向内推开的嘎吱声。
博士睁开眼睛,像是没睡着,或者早就醒来。他翻身,坐在床边,又长又厚的黑色连帽外套挂在床边的雕琢精美的木制衣架上,像是莱塔尼亚的风格,与简陋的木屋格格不入。
“早上好,博士。”
站在门口的长发少女逆着光,博士稍微偏过身体,余光瞥见木制的地板上映出深深的剪影。
“昨晚风很大,但我有其他的事在忙,没有及时来看您。”少女的声音温柔而愧疚,又有些说不清的魅惑,略过耳朵,直直出现在脑海里,“您休息得好吗?”
垂下的眼帘颤动几下才抬起,显得十分疲惫。实际上,博士的状态称不上好,他脸苍白中泛着青色,眼白中布满红色的血丝,紫黑的色块淤积于眼袋,隐约有极细的青色经络盘踞,像不知名的毒蛇。
博士一言不发起身,背对门口,同时也背对门边的少女,自顾自去取衣架上的外套。“我需要先整理自己,给我一些私人空间,”他盯着外套背面属于罗德岛的标志,声音和表情一样冷淡,“斯卡蒂。”
“好的,博士。”
斯卡蒂温顺地回答,祂往后退,门一点点合上。
轻微的摩擦声后,光被关在门外,阳光穿过粉色的碎花窗帘变得暗淡,好在并不黑。
博士放下抚摸外套的手。
他纹丝不动,怔怔盯着罗德岛的标志,好像在发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窗外的阳光悄然变换角度。
博士突然蹲下,急促喘气,最终跪在地板上,双手撑住地面,十指用力扣紧,关节因此变得苍白,他的瞳孔扩大,似乎看见了什么,可他眼里只有木地板和细小的沙粒。
在指节折断之前,博士卸下力气,冷静、沉着地站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即肩,不免打结,而身上的白色衬衫同样布满大大小小的褶皱,很难窥见曾经的整洁体面,但这都无关紧要。
外套被取下,穿上,拉好锁链并扣好防风扣,他将自己完全包裹进去,佝偻的背脊一点一点拉伸,挺得很直。
02
今天天气不错,风不算大,云层稀疏,让天空又蓝又高。
博士离开了他的木屋,他没有戴上兜帽,金黄的阳光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些。
斯卡蒂坐在小屋正对的那块不规则的礁石上,明亮的红色裙衣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石头是祂专程从更远的地方找来的,安置在此处,博士推开门,偶尔能看见祂坐在礁石上拨弄竖琴唱歌。
今天的斯卡蒂没有吟唱,祂白皙的双足裸露,踩在细细的沙粒里,腿边依偎着几只多足的海嗣。祂弯着腰,神色温和,似乎在说什么,手心抚摸海嗣们光滑的脑袋,海嗣的腕足一圈一圈,缠绕在祂的小臂上。
“博士。”斯卡蒂的声音像是在唱歌,祂的银发从后往前,在海风里飘起来,“到我这里来,博士。”
博士慢慢走过去。他还穿着长长的皮靴,在沙滩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停在礁石前,斯卡蒂从礁石上轻盈地站起来,将其中一只海嗣抱在怀里。
“这孩子发现了您喜欢的食物。”
那只海嗣被斯卡蒂递过来。
博士抿紧嘴唇,冷冷地打量它。
它似乎感到紧张和害羞,十分人性化地用腕足绞紧了斯卡蒂纤细的手腕,博士能看手腕上淡红色的绞痕。
“谢谢。”他说。
足腕抖了抖,伸出一只,向他摆了摆。
“她在像您表达喜爱。”
博士的表情微微古怪:“喜爱?”这个单词被他说得很晦涩。
他将手放到海嗣身上,手感滑腻,却诡异的干燥。腕足很快缠绕住他的手臂,博士干脆将海嗣接过,整个抱在怀里,足腕更多缠绕住他的手,他感觉自己的手就要被吞进去。
噗嗤——
一把银色的匕首从头部没入海嗣的身体,它开始挣扎,足腕抽搐,窒息般紧缩,博士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表情冷淡,另一只手却死死将海嗣按在怀里,像是要将海嗣融入自己的身体。
匕首转了一圈,蓝色的血液顺着刀身的伤口大滩大滩溢出,落在沙滩上,弄脏博士的手和外套。
腕足无力垂下,像被风折断的麦秆。
拔出匕首,海嗣掉在沙粒上,腕足还在抽搐,但博士知道它已经死了。
整个过程,斯卡蒂只是安静地看着,祂美丽的红色永远深邃而哀伤,可祂甚至没有皱一下眉毛。
“她还没告诉我在哪里。”祂叹了口气。
博士无言,兀自往前走几步蹲下,用海水清理匕首和身上尚未凝固的蓝色液体,海水微凉,带走博士手中的温度。
那海嗣的血是热的。
“博士。”
斯卡蒂在喊他的名字。
他蹲着扭过上半身,匕首浸没在海水中。
斯卡蒂笑着看他,一只手压住半天被风往后扬起的头发,另一只手抱着刚才倒在沙滩上的海嗣,海嗣腕足耷拉着,像他记忆中某个孩子整日搂在怀里长耳朵长腿的棉布娃娃,几只海嗣跟在祂身后。蓝色的血染湿祂红色裙子,和博士的外套不一样,漂亮的红裙并不防水,已经黑了一片,黏住祂的皮肤。
“我要去取物资啦。”祂说,看上去很开心。
博士这才注意到死去海嗣的腕足少了一截,而斯卡蒂的嘴边有不明显的青蓝色。
斯卡蒂似乎毫无所查,祂甚至有些雀跃,深邃的红色眼睛有了流转的光彩:“那里并不远,我会在午餐之前回来,你先吃早餐,好吗。”
海浪一次一次,淹过博士的长靴。他站起来走向斯卡蒂,海水一滴一滴,从匕首的刃口坠落,密密麻麻,连成一线。
他比斯卡蒂要高不少,美丽的少女抱着海嗣的尸体抬头看他,温和又纯真地对他笑,阳光下红色的眼睛像美丽的宝石。
博士伸出手。
“你需要换身干净的衣服。”
他说,指腹轻轻擦去祂嘴角的血渍。
03
小屋储备的人类食物已经不多,博士不感到饥饿,但他还是找了些豆子和粟米,在门外支起一口锅煮粥,这会是他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如果斯卡蒂能回来,那也将成为斯卡蒂的。想到这,他又到屋子里找了几枚鸟蛋和柠檬。
被摆放成三角形的薪柴熊熊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博士坐在高出沙滩一截的门槛上吃白面包,手边精美的青瓷盛满了清水,他在眺望海面。
伊比利亚的海在他的记忆中是灰色的很深的灰色,远到目所能及的天边,灰色的巨浪在风暴中咆哮,扑打高耸的礁石、淹没教堂和灯塔,留下废墟、骸骨和灰色的世界,有人对他说,这片海会吃人。
可很奇怪的,自从博士在这里住下,建立他简陋的小木屋,灰色的海一天一天,又重新变回蓝色。博士当然没有魔法,也不会偷天换日的源石技艺,伊比利亚头顶厚重的阴云悄然退散,太阳得以重见天日,日光倾洒直下,大海重新拿回属于她的颜色。
“我的同胞们也很喜欢阳光。”
当时斯卡蒂对他说,博士不置可否。
粥在铁锅里翻滚出大大小小的气泡,博士加入些罗勒叶和腌肉丁,用木勺搅拌几下,粥不再继续沸腾,继续在柴火的炙烤中沉默,博士也终于咀嚼完那片白面包,捧着瓷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接近天空的地方有海鸟在盘旋,发出长而刺耳的鸣叫,听上去不像是鸟,更像是婴儿的啼哭,仿佛他们是海中爬出来瘆人的怪物。
博士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鸟,更不是婴儿,天幕下,大海上,是脑袋上长了翅膀的海嗣。它们代替了海鸟成了新的主人,它们在空中交换信息,传递情报,它们监视着海和陆地,它们监视着他。
博士突然有些思念海鸟,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鸟。
粘稠的粥散发出食物的香气,预告自己已经可被食用。他进屋,再出来手上已经套上厚厚的棉质手套,将铁锅端起来放进房间里毛榉木雕刻成的餐桌,盖上明显比铁锅大一圈的盖子后,又出门用沙粒掩埋燃烧的火堆。
烟尘袅袅向上,确认火已经熄灭,博士将未燃尽的薪柴一根一根捡回去,它们还能继续使用。
离午餐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海嗣仍在天空模仿鸟类飞行,剩下一部分隐藏在海中,隐约能听见它们窃窃私语。他们可能在学习说话,有可能在唱歌,因为斯卡蒂喜欢唱歌,它们喜欢斯卡蒂,它们喜欢伊莎玛拉。
博士烦躁起来。
他用手拉扯自己的头发。
呓语、呼唤、奇异的符文……
歌颂、撕扯、吞噬、炽热的爱意……
巨大的深蓝色怪物在海浪中抬首,红裙的少女在怪物头顶唱歌,卡斯特少女挡在他身前。
博士,在这里,在我身边。
红色的玫瑰向他张开怀抱。
博士胡乱摸出银色的匕首,用力在手臂上划下一刀。
玫瑰在他身体表面绽放,疯狂随花瓣肆意飘扬。
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平稳,扑通——扑通——声音很大,很吵,吵得令人困倦。
“我还不想睡。”
博士说,没有人回答。钝痛提醒他应该做些什么,他想了想,从枕头下方摸出一册包装精美的本子,翻开,首页用隽秀的字体写着“祝博士生日快乐,希望未来的每一天也能和博士一起度过”,署名是一只简笔绘出的可爱兔子;第二页更简单,只有一句“生日快乐”,署名是大写的“K”。
他带着册子坐到门外一页页翻看,天气依然很好,风很小,海很蓝,阳光明媚。
04
煤油灯烛火明亮,照亮了整个屋子。飘渺的歌声穿过暴雨,盈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博士在歌声中醒来,温暖的烛光散漫了他的思维,他迷茫了好一阵,才摸索着起身,走到门边,循着歌声拉开门扉。
一道银色的闪电批在海上,视线里只有一片白,博士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
雨点噼里啪啦,一颗一颗砸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凉,似乎在震动。红色的人影坐在高高的礁石上,似乎很远,似乎触手可及。
海浪翻滚,黑云晨晨,世界昏黑,她眼中跳跃着瑰丽的红。
她弹奏竖琴,优雅吟唱,海浪和雷鸣都成了她的背景:
“她的故乡在身后,
“猎人啊,走上海岸,
“她的道路在身前,
“覆巢之下的浮木,无所归依,
“皮囊之上的结晶,析出印记,
“高塔矗立,胜似梦境,
“那是一场戏剧,是潮汐的把戏
“往日辉煌,随斜阳落尽。”
灰色的海哭泣着,少女为她歌唱。
她是大海跳动的心脏,是倾尽海水血液浇灌出的娇玫瑰,是从海洋深处走出的公主,是暗淡灰色中唯一一抹红色。
“够了。”博士站在暴雨中,雨水冲刷着他,要将他褪色。
雨仍然在下,播动琴弦的手指停下。
“离开我的梦,斯卡蒂。”博士冷淡地说,“不要进入我的梦。”
斯卡蒂从礁石上跳下来,梦境中那块礁石很高,几乎要遮住博士的视线。祂拿着竖琴走向海,长长的引发浮在海上,像飞鸟撑开的翅膀。祂的身影越来越远、原来越低,海水淹没了祂的脖子。
博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海将斯卡蒂完全吞没前,祂突然转过身,博士看见祂眼中飘渺的红光,像穿过浓浓的海雾、巨浪翻滚之上代表希望的灯塔。
歌声从海面上传来,从云层中、从风里、从每滴雨中、从祂口中传来:
“往日辉煌,随斜阳落尽;绝望之中,我追逐着黎明。”
博士睁开眼睛。
他靠在门边睡着了,脖子酸疼,但还能忍受,那本册子安静地摊在他腿上,现在积了曾不明显的沙。机械手表顽强地走动,告诉博士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
博士拿着册子站起来,活动几下身子,回到小木屋之中,坐在皮制的扶手椅上用餐。
腌肉很入味,粥是咸的,虽然凉了,但不难入口。博士一勺一勺地吃着,想起来早上拿的鸟蛋忘记做了。
“等她回来在弄吧,如果有培根,可以煎两块培根。”他自言自语。
“博士。”
一个孩子似的声音叫他。
博士转过身,门口是一只长着两条腿的海嗣,它很矮,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水母,触手在空中摇摇晃晃。
“博士。”它说。
博士冷冷地不说话。
海嗣毫不介意,或许它还没学会什么叫介意。“伊莎玛拉说伊莎玛拉晚点回来。”
博士点点头,海嗣传完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博士。”它说。
博士皱眉。
“伊莎玛拉说博士知道很多故事,什么是故事,博士可以告诉卡尔吗?”它豆子似的黑色眼睛流露出人性化的渴望。
博士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把手放进口袋,那里有一把银色的匕首。
05
太阳快要落下去,阳光被海水拉长,铺成暗金色的绸缎。空气中的水分越来越重,就要凝聚成水珠滴下来,今晚可能会下很大的雨。
博士撑着脸看窗外夕阳,希望不会太大,上次暴雨,斯卡蒂怕他的小屋被冲走,让海嗣用身体将屋子严丝合缝地围住,博士在煤油灯燃烧的房间里,海嗣的身体映在窗帘上,像某种不知名的扭曲怪物——虽然它们确实是怪物。
毫无疑问的,他让斯卡蒂命令海嗣离开,或者他自己离开。海嗣们像蛇一样灵活地消失,接着,他意识到一个更为巨大的东西挡在了他的门前。博士艰难地打开门,风和雨像刀子和石头割伤他的脸,巨大的深蓝色怪物盘踞在他屋前,眼中的红光在雨中模糊不清,博士伸出手,触摸到祂坚硬而冰冷的鳞片,斯卡蒂像雨一样落下,给了他一个带着海水和雨水的拥抱。
第二天,博士开始修建离海更远些的木屋。
“博士。”
轻灵的声音呼唤他。博士猛地从窗边离开,斯卡蒂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脚边有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食物很多,我只带来一部分,我们可以住到那里去。”
博士摇头:“不需要。”他顿了顿,“我可以留在海边。”
斯卡蒂乖巧地点头:“那我只能把食物拿过来啦。”
博士这才打量斯卡蒂脚边的行李箱,长方形,黑色,像塑料,又像轻薄的金属,他的手开始颤抖。耳鸣、呼吸不畅、鼓点般的心跳声,他咬着牙蹲下,箱子很沉,他花了些力气才将箱子转过来,那是一个磨到掉色的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有一个大大的“R”。
“好像是博士以前住的地方。”
轻灵甜美的声音在他头顶说。
他将行李箱打开,除去压缩罐头和隔着保存完好的食物,还有几件大小不同的衬衫和黑色外套,和他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您可能需要新衣服。”
那个声音又说。
博士将其中一件外套抽出来,塑封好的食物被带到箱子外面,落到木板上,他没有捡,只死死拽着衣服,领口处似乎写着什么,他仔细辨别,应该是一个字母。
T、H、R、O、N、S,THRONS。
棘刺。
罗德岛干员标配,可以不穿,但一定会有。
博士突然感到一片空白。空气开始凝滞,声音和颜色离他远去,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好死死捏住手里的衣服,布料和指甲一同陷入手心。
身边的人懂了,红色闯入他的视线,斯卡蒂蹲下,小小的盒子被祂放在地上,去捡掉出来的食物。
“那是什么。”博士艰涩地开口,他在看那个小小的盒子。
“这个吗,”斯卡蒂将食物放进行李箱,重新拿起那个小小的盒子,祂开心地笑起来,“您看。”祂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切成一片一片的粉色生肉,“这是那个喜欢您的孩子。”
“我和我的同伴吃掉了一部分,她很喜欢您,博士,她会很高兴您把她吃掉,于是我把她切成了肉片方便您食用。”
“您要现在吃掉她吗?”
博士抬头看祂,斯卡蒂的眼睛美丽又清澈,倒映出博士青白的、瘦削的脸,那张脸表情空洞,看上去有点想哭。
他伸出手,掐住斯卡蒂纤细白皙的脖子。他站起来,斯卡蒂也不得不站起来,双脚在地上拖行,双手攀附在卡住自己脖子手掌的小臂上,没有挣扎,倒向害怕自己从手心里掉下去。
博士朝海边走去,柔软温暖的触感提醒他自己手中是什么,从中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斯卡蒂的,那呼吸声像是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里,他只好更加用力收紧手指。
小屋离海岸并不远,他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很快看见海浪白色的泡沐冲刷礁石的底基,他手臂用力,将斯卡蒂摔倒在海水涨退的沙滩上,靠近那块祂经常坐着弹奏竖琴的礁石。
博士跨坐在祂小腹上,双手掐住祂的脖子,直视祂红宝石般的眼睛,手指一点一点加力。
落日余晖从海的那边洒过来,将斯卡蒂扑散开的引发染成温暖的橘色,祂红色的眼睛氤氲出水汽,同样盛满了光,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宝石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脉搏链接心脏,越来越急促,博士看着斯卡蒂,海水打湿了祂的头发和衣服,黏在祂白皙的皮肤上,看上去既圣洁又糟糕。他在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嘴唇颤抖,眼泪就快要溢出来。
斯卡蒂抬起手,捧住他的脸,笑容温顺。
祂看上去就要亲吻他。
博士猛地向后退去。
湿漉漉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他的手向后撑着沙滩,踉跄着后退,远离那朵的玫瑰,他大口大口的喘息。
太阳在海中融化了一半,夜里的海风很大,博士后知后觉感到寒冷。他面朝海和太阳,双手抱膝,下巴枕在胳膊里,眼睛睁得很大,不愿意闭上。
悉悉索索的动静从旁边传来,那抹红色慢慢爬到他身边坐下,混杂着海水、沙粒和眼泪的银色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可以哦,”斯卡蒂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博士想吃掉我的话,可以哦。”
太阳肉眼可见在融化,只一会儿又消失了四分之一。
“斯卡蒂。”博士说。
“嗯。”斯卡蒂说。
“伊莎玛拉。”博士说。
“嗯。”伊莎玛拉说。
“我死了以后,你会吃掉我。”博士用的肯定句。
没有回答,那么答案是肯定。
橙色的光为博士的睫毛渡上一层黄金。
“答应我,不要和你的同伴分享我的信息。”
斯卡蒂温声道:“好的,博士。”
博士闭上眼睛,他听见海的声音。
“在那之前。”他看着海面上的太阳,只剩下一点点,余晖已经吝啬于温暖他的脸颊:
“我会陪你看海水把太阳淹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