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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廓里日子很短。一晃眼一天便过去了,再一晃眼一个月便过去了。川雾虽从未主动提起三日月的事情,却也不能否认她并未期待着听到他的消息。到底她也只是不敢再见他而已,而非是什么深重的怨怼,故而既知他此行凶险,便多少还是盼着他能平安无事。只是这样久地过去,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川雾也没听到任何关于三日月的消息。就算是去找旁的扬屋的人打听,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得到相同的、毫无帮助的回答。
一开始川雾还会在每一回看到与三日月有关的东西时都想起他,想起他的笑颜、他的言谈、他执蝠扇的手,他飘然的衣袂。可是慢慢的,别的客人送来的布匹首饰、珍奇玩意渐渐占据了川雾的柜子,三日月送的东西便也随着这些东西的到来而被束之高阁。三日月会喜欢她的才学,可其他的客人却未必,他们想要的只是能与他们饮酒作乐的、美貌听话的人偶而已。三日月送的东西渐渐从川雾手边消失,连带着她对三日月的感情也被她藏到心底。房间里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再不似昔日那般都是三日月和她喜欢的青蓝绀色。夏日渐浓,日子一天天长起来、也一天天热起来,蝉鸣如时雨般日夜不歇。单衣(32)被尽数收起,全都换成了夏着(33)。“三条三日月宗近”这一人物渐渐淡出了川雾的生活,她的记忆里也慢慢只剩下那一袭绀色的衣摆,与蕴着那一弯新月的眼瞳。而那蕴着新月的眼瞳,最终也会被淹没在其他无数双眼瞳之间。
游廓的夏日热得让人生厌,总要入夜了才多少好受些。川雾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自从别了三日月,川雾变得比以前更忙,连轴转的日子让她连这样闲着发呆的时候都没有。川雾惯常是个喜欢与人说话的,近些时候她虽然找不到时候和其他游女闲聊,那一双耳朵却依旧机灵着,总能听见些有意思的传闻。谁家的小公子第一次来游廓被逗得脸红甚是可爱,游廓西边的那一家扬屋突然经营不善关门了,隔一条街的一名游女突然失踪,但几日之后又回来了。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几乎每回都是历史的重演,俗套得让人腻味,却依旧是川雾百忙之中的一点休闲。川雾虽不与人聊天,自己却依旧对这些新新旧旧大大小小的事情生出些想法来:头一回经人事的小公子都可爱得紧,她也喜欢见这般的人;那家扬屋的哪名游女样貌不错,不知今后会往哪里去;近些日子失踪的游女似乎有些多,只是失踪后又回来的也多了不少。游廓中失踪的游女大多是与客人或在扬屋做事的男人逃跑,那些自己回来的倒也罢了,若是被扬屋的人捉回来,无疑先是一顿痛打,而后最轻的也是要关进黑屋子里,几日不给吃食、也不让与人说话。若是重罚,那便是死路一条了。游女的命是扬屋的,就算是她这样的花魁,也不例外。
川雾着实心疼那些游女,心疼她们男人的花言巧语蒙了眼睛,萌生出“出了游廓便能过上好日子”这样虚幻的梦。可是游廓是什么地方?这是扬屋用游女编织出的蜃气楼,是囚禁人心的魔窟,游女反被客人蒙骗,被他们诱哄着带走,何其可笑?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荒谬。川雾摇摇头,想起三日月的那句话。他说“嫁给我便是了”,好像娶一名花魁是摇一摇手指一样简单的事情一般。三日月宗近的样子早已在川雾心里淡得只剩个背影了,只有这样一句话还留存在她心底,久久不曾散去。
水无月、文月过去得快,很快到了叶月。就连最晚开的荷花也渐渐凋落,只留一池残叶而已。鸭川旁的芒草渐渐开得越发好,而沿河垂柳却随风摇摆着落下无数的枯叶来。难得的假日,川雾走在长长的鸭川边,听见游廓里钟声悠远,想起的是祇园小呗里的那句歌词,“枯柳空摇秋风里,今宵泣至夜将明”。
今宵泣至夜将明。她有多久没有哭过了?她当上振袖新造后到现在,便也只为三日月宗近一人流过泪而已。她本以为自己终于学到了如何当花魁,如何将客人的心拴在自己身上而不为之所动,却不想她能够封心锁爱只是因为上她再不曾爱上过其他人。她早已爱上了三日月宗近,并在那样虚幻飘渺又白驹过隙的爱恋中倾注了她年轻而不成熟的所有感情,再分不出一丝一毫来给旁的人了。
三日月宗近还是不曾回来。川雾从不曾特地等着他,却也不曾想要忘记三日月。她知道若是刻意等着他便绝不会有好下场,可是“不能等着三日月”这样的想法却时常冒出来,像是在警醒她,又好像是她换了一种方式日日想着他一般。她只好自我安慰,想着说那毕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值得被她放在心底记住的事情,若是就这样忘掉,也太可惜。
一边不能为了那不知去向的人而日日翘首以待,一边又不愿将他忘却。这样冲突的想法在川雾的心中掀起情绪的浪,但那浪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平静,最后成为一片寂静。她似乎是习惯了那样的情绪,故而这样的事实便再也无法让她有任何反应了。
叶月过去得也快,不知不觉间便快到长月了。夏着渐渐又换成了单衣,她也再不穿适合夏日的青蓝绀色。初秋是黄绿带些红棕色的,树叶纷纷变黄变橙变红,发饰从芒草变成了红枫。川雾素来不喜欢冷天,便早早烧上了暖炉。她从来是不缺客人送的东西的,这样的一点点炭还不算是什么稀有的东西。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盯着火炉,喜欢那样活泼的火焰,能被轻易地控制,也能为她带来温暖。
只是她的生活不会像火炉里的火焰一样遵循她的掌控。什么样的客人什么时候来,下几日后的请帖,这些事情她全都控制不了。游廓无情地带动着居住在这一方世界中的所有人向前走去,既不会关注这世界中的人的想法,也不会回头看一眼被留下的人。
命运无常。害怕变化,这是人之常情,川雾也不例外。她虽有那万般手段,心里想做的事却十分单纯。她只想简简单单地活着而已,有吃有穿、有处可居、身有可依,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既然当了花魁,那注定是不平凡的。花魁是游廓的顶点,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平凡”的日子反而是难以得到的东西了。川雾看惯了游廓里平凡众人的生活,便以为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却多少有些无视了自己的身份。她以为自己只要安分守己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便能安稳度日。
但很快她便发现这样的想法错了,错得离谱。
又轮到川雾休假的日子。她顺理成章地打算晚些再起,却一早便被秦川屋里的兵荒马乱吵醒。她听见楼下有耳生的男人在大喊,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她刚穿好衣服,云鹤便啪地打开障子门,神色慌乱:“川雾花魁,不好了!楼下好大的阵仗啊!”
川雾愣了一下,又看见嬷嬷虚虚提着云鹤的后领让她站到一边去,对川雾解释道:“没什么大事。似乎是在找人,说是十五到二十岁、左眼下有泪痣的女子。倒也不关你的事———”
随着川雾将左侧遮着脸的鬓发撩起的动作,嬷嬷的话音落了下去。嬷嬷明显慌了神:“我老糊涂了。平日里见你太多,都忘了你也……不管了,你若想去便去,反正大约也没什么大事,你今日放假,看个热闹打发些时间也好。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川雾点点头,却听见楼下女子的尖叫:“我不与你们走!嬷嬷、嬷嬷救我!!川雾花魁!!救命!!”
那女子叫得凄惨,连游女用的自称都忘了,川雾听得心里一紧。“那是雨乃的声音。我去看看情况。”雨乃是川雾带的振袖新造,今年刚十五。
嬷嬷拦不住川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路小跑下了楼。秦川屋一层和玄关里的一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无言地给川雾让出一条路来。川雾走到门口,看见门外的街上站着十来个穿着制服的男子,佩刀全都出鞘,对着秦川屋的玄关。为首的男子拽着雨乃,一副要将她带走的样子。
川雾站到门口,见此情景,心里有些打鼓,却还是强撑着对着那为首的人扬声道:“妾身是川雾,秦川屋的花魁。”
她一出声,那些男子的刀便全都对准了她。川雾吓得心脏停了一拍,却还是强迫自己稳了架势,不能丢了气场。抓着雨乃的人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见确实是那张人尽皆知的脸,便也停下了动作,听她说话。
川雾缓了缓,语句不紧不慢:“汝手上拽着的,是妾身手下带的振袖新造。若要带她走,还要先问妾身的意思。妾身别的不问,只问汝等是哪家的人,今次闹出这样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
为首的人见她是花魁,态度也恭敬了几分:“我们也是奉命,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无论您是花魁还是屋主,这一回我们都是要带她走的。我家大人别的不曾说过,只说要十五到二十岁,左眼下有泪痣的女子。她既符合我家大人要求,那我便得将她带走了。真是冒犯。”
川雾笑了,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汝若是这般说,那妾身便要多嘴几句了。妾身平日里与她相处,并不记得她左眼下有泪痣。而且她前两日刚刚十五,也只是勉强符合汝家主人的要求而已。汝的眼睛若是还好用,便劳烦自己再好好看一看。”
为首的那人捏着雨乃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细细端详后点了点头:“确实不曾有。方才是谁将她带来的?”
众人鸦雀无声。川雾又上前几步靠近那为首的人,朗声道:“妾身左眼下一颗泪痣,今年刚十八岁。汝若是告知妾身汝家大人是何方神圣,妾身说不定也可以和你走一趟。只不过,还是要先问问秦川屋主同不同意了。
那人听她这样说,手一松,雨乃便捂着脸,哭着跑回了秦川屋门里,一溜烟地跑上了楼。他看着川雾,顿了顿道:“我家大人名号不可明说,他的意思也不是你小小一家扬屋可以违逆的。川雾小姐虽是花魁,却也要与我们走一趟了。带走!”他手一挥,其余那些制服男子手中的刀便都朝向了她,迫使川雾跟着他们走。
川雾却不为所动:“妾身也不是汝等想带走便能带走的。今日汝等若是不将汝所谓的‘那位大人’的名号报上,妾身便没有走的道理,更遑论秦川屋这一众人也不会放妾身走。妾身闲得很,汝想要拖多久都无妨,只是想来汝家那位大人,大约不愿等很久吧。”
那为首的人有些慌神。川雾说得对,他家主人确实不是爱等的人,若是拖太久,不晓得会有多少的麻烦。只是他也并不想闹出人命,毕竟游廓这等地方的事情,连他主人也不一定能摆得平。能动动嘴皮子就将人带走固然最好,但完成任务更重要。他权衡再三,还是开口。
“我家主人是粟田口家的,其余的我也不便说。这般你可愿意和我们走了?”
川雾心里一惊却也一头雾水。粟田口家的公子一期一振是她的熟客,若要寻她或是来秦川屋寻人的话那随时来便是,没道理这样大动干戈地强抢。她犹豫片刻不由得开口:“汝家主人是粟田口家哪位大人?”
为首的人有些急了:“我都说了其他的不能告知你,怎么还如此纠缠?你和我走便是!又不是要杀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说着便伸手要去扭着川雾的双臂将她押走。
这下糟了。见那群人真要强行将川雾带走,嬷嬷头一个冲出来拦:“老身在游廓里几十年不曾见过什么人当着整个扬屋的面带走花魁!要带走她,先杀了我!”
屋主也忙忙赶出来,一把抓上为首那人的肩要拦他,却被他一下挣开。其余那些带刀的人也摆了架势,一副谁再敢轻举妄动便真要见血的架势。见无人敢动,那为首的男子便擒住川雾的双臂,打算将她带走。见此情景,屋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他将川雾捧出来砸了大笔钱财,今日川雾却要被人强行带走,也不知道能否回来。这晴天霹雳一般的事情砸到他脑袋上,让他顿时没了主意,平日里人脉交际的手段全都被他忘在脑后了。川雾手上带着的秃和新造全都乱作一团,毕竟平日里川雾对她们几乎是像姐姐一般的人物,她这一走也不知道能否平安回来,自是令她们不安得紧。旁的侍人遣手妓夫教习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挡在那群人面前想再拦一拦,有的跑去喊游廓的巡查,有的跑去别的扬屋喊人来帮忙,可是这样早的时候,游廓里并无多少人,巡查的人手全然不足,旁的游廓也并无多少人能来的,更遑论谁会为了旁的扬屋以命相搏?更多的人只是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已。饶是有这样多的人忙忙乱乱地充满了街道,却也不见有哪怕一人真的上去制止那拽着川雾的人。毕竟谁都害怕那明晃晃的刀刃,害怕自己丢了性命。
一片骚乱之中,那群男子都快带着川雾拐出秦川屋所在的那条路了。屋主和嬷嬷急得焦头烂额,却依旧毫无办法。却不想正是此时,远处骤然传来马蹄敲击游廓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另有几个男子拐进了秦川屋所在的街道,个个鲜衣怒马、气度不凡。为首的一袭紫绀色束带衣装,骑一匹纯黑骏马,佩一振太刀,刀鞘绘了金色月纹,容貌俊美。这一群人一到,街道上的人竟是都停了动作,全都注视着路口的情形。押着川雾欲走的那众制服男子看见这几个人半是迷惑,半是震惊,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是靠着自家主人的关系才能带刀进游廓的大门,可这群人又是打哪儿来的?
其余的人更是一头雾水。大多数只是觉得这几人衣着华贵,定是什么高官显贵家的贵公子。稍微有些见识的便更是疑惑了,什么人这样早穿着束带衣装、骑着马、还带刀进游廓?游廓也算是闹市,乘车骑马都不少见,只是纵马疾驶是万万不可的。听方才的马蹄声那几人定是飞驰而来,这般行为还不曾被拦下来,说明定是身份非比寻常。
众人瞩目之中,那名紫绀色束带衣装的男子驱马上前,停在押着川雾的男子面前。那人的面庞背着日光,川雾看得不甚清楚,却总觉得熟悉。那人翻身下马,衣摆翻飞之间,袖袂的月纹在川雾眼前划过,好似撕裂了长久的黑暗,让她的记忆随着泪水由那道裂口倾泻而出。
她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三日月大人,让妾身久待……”
这话一说出来她便觉得天要塌了。她好不容易将所有和三日月有关的回忆全都封到心底,却不想在这谁都预料不到的时候,又一次与他重逢。她不想见他的。她不想要他带给她的虚无缥缈的希冀,也不想让他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她这样催眠自己,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首先想起的并不是那些惹她伤心的冲突,而是他们二人在一起的、幸福的每一刻。川雾胸中掀起万千波澜,她却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押着川雾的那名男子也呆住了。三日月大人?她说三日月大人?他记得,三条家的小公子似乎名唤三日月……难道真是他?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三日月轻轻笑着,对川雾柔声道:“我甚是想你。多有对不住你的,我稍后会一一说与你听的。放心便是。”
他伸手抚去川雾面上一滴泪,转头对那名男子喝道:“还不快放开她?秦川屋的花魁是你能这样带走的?”
押着川雾的男子忙不迭将她放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三条大人饶命、三条大人饶命!”
他这一跪,其余的制服男子也纷纷收了刀,跪了下去。他们不一定认识三条家的人,但既然老大都害怕成这样,说明对方肯定是厉害人物,若是惹急了,自己的命大概真的就没了。三日月伸手将川雾拥入怀中,接着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为首的那人声音都抖了:“我、我家主人是粟田口家的……”
他虽答了,但很明显不是三日月想要的答案。三日月语气不变,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你们是粟田口家的。我问你是谁派你来的。”
犹豫许久,为首的那人还是说了实话:“是鬼丸大人、鬼丸大人派我们来的!三条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绝无伤害川雾花魁的意思啊!三条大人明鉴!!”
三日月略略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若是胡言乱语,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话落转头向着主街上停着的几人道:“劳烦今剑兄长去粟田口宅一趟,问问鬼丸殿这是要做什么。”
骑着白马的白发男子开口,声音清澈倒像是孩童:“不用去、不用去,我早就知道啦。”说完翻身下马,蹦蹦跳跳几步走到三日月身边,招招手道:“你附耳来。”
三日月不解:“何事这般神秘?”
今剑(34)笑道:“你听我说就是了!”说着便贴上三日月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三日月点点头道一句“我知道了”,转头对那群男子扬声道:“快滚吧,我也不想找你们麻烦。”
为首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人忙不迭收起刀,也跟着他一溜烟跑了。今剑转过身来,盯着川雾,左看看右看看,绕着她转一圈,再回到她面前,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许久才开口:“嗯———嗯———……也不是很漂亮嘛……我听三日月说的,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
川雾还是头一回被人说“不是很漂亮”呢。可是她怎么会不漂亮呢,她可是花魁!川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忿来。不过毕竟她也不是会争那一两句评价的人,便也不曾轻举妄动。三日月笑道:“今剑兄长这般说乃是因为不曾见过她最美的时候。若是见了,大约也会喜欢上她,只是到那时我便要生出嫉妒来了。”
今剑耸耸肩,满不在乎:“好吧,反正是三日月喜欢她,三日月说什么就是什么咯。我先走啦!”说着便回身上马,迈着悠闲的步子,慢慢地走了。
三日月低头对川雾道:“我家兄长性子奇怪,你多担待些。”
川雾忙应他道:“妾身可不敢。”她望着其余两名依旧端坐于马上的人,还是出声询问:“敢问这几位是?”
三日月道:“黄衣的那位你见过,是小狐丸殿。紫衣的是岩融兄长。岩融兄长虽然身量高大,声音也洪亮,却是个爽朗的性子,你勿要怕他。”
川雾点点头,躬身对那两人行礼,便不多说别的话了。小狐丸道:“此处若没有别的事,我与岩融兄长便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来才是,今日他们敢来游廓抢人,明日便要到三条府上来抢人了。想来这事情也不会这样简单便结了,日后冲突定然更甚。你多加小心,今日万不可于此久留。”
三日月应下道:“小狐丸殿和岩融兄长回去便是,我稍后便启程。”
小狐丸满意地点点头,与岩融一起顺着来时的路走了。三日月转头去看川雾,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不请我进去么?”
看他样子悠闲,川雾却乱了阵脚。她犹犹豫豫地回头想要将三日月带进秦川屋,看到依旧呆愣的嬷嬷和秦川屋主,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方才大家都乱作一团,就算是这时候请他进去,这时候也定不能招待周到。更不要提她私心虽不想见他,这会儿又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不得不好生待他,弄得川雾纠结万分。她随便寻了个由头扯开话题:“三日月大人的马,要如何为好?”
三日月觉得好笑:“想来是方才那群人将你吓坏了,连这样的事情都不记得要如何了。只是倒也不怪你,毕竟我也不曾乘马来过。我今日不久留,让它在门口等着便是。”
川雾点点头。她趁着三日月说这话的时候将思绪缕清,环顾四周,招手将一名秦川屋的遣手喊来,让他将三日月的马安顿好,自己又带着三日月向秦川屋走去。三日月走在她身侧,不经意间轻轻牵住她的手,手指钻进她指间,坚定地将她的手握紧。
两人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广袖之下,不被世人所见。三日月这样的动作让川雾的心紧了紧。她讶异地转头去看三日月,看见随着他步伐轻轻拂动的鬓发。川雾心里一团乱麻,可是握着她手的掌心又是那般温暖、那般可靠。她不知所措。她不想放开那样温暖的手。她心里甚至慢慢萌生出前所未有的想法。她想永远握着这双手,就算那会给她带来无数的未知。她甚至觉得,若是握着这双手,那一切的艰难险阻,都不值一提了。
她,有点想要嫁给三日月宗近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花魁,怎么能嫁给三条家的幼子呢?她不想当侧室,更不想屈居人下。她虽然知道如何虚席待客、如何与客人斡旋,却对公家贵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她若真是嫁给三日月,说不定第一天便死无全尸了。就算是三日月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保她平安,她也不能寄希望于三日月的承诺,毕竟男人的承诺是这世上最便宜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这样想着,她已经与三日月走到了秦川屋的玄关。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内,嬷嬷已经将满街乱哄哄的人唤了回去,让各人回去各自做事了。川雾抬头问道:“三日月大人今日是为何来此?”
三日月看她,笑得温柔:“我与你有几句话要说,带我去雅间。”
川雾点点头,道:“那妾身便还是带三日月大人去上一次那一间。”话毕,伸手一引,请三日月先行。三日月笑着又牵上了她的手,落后她半步,跟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