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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查利森·德·安德拉德提着他那奇大无比的购物袋，站在装潢精致简约的独栋别墅门前时，他总会忍不住想起三小时前引发网络地震的那篇太阳报头版文章。
客观而言，以理查在英文上的造诣，他并不能看懂克里斯蒂安·罗梅罗通过Whatsapp传过来的文章内容，也想不通为什么热刺的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在俱乐部群里@Son Heung-min，并在韩国人的名字后跟一连串问号和放烟花的emoji。“见鬼了，他们是怎么回事？”他连忙私信罗梅罗，“我需要跟上队形吗？”
“我几乎要开始怜悯你了，你这傻瓜，”罗梅罗亲切地回复，“看清楚文章写了什么吗？”
“我只知道那和Sonny有关，文章配了他推着一辆婴儿车在超市里买奶粉的照片，百分之两百是他的侄子或是侄女。”理查抱怨着，“北伦敦的大明星难道不能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吗？”
“俱乐部送你去学英语自有他们的道理，那篇文章的标题明明叫做‘热刺当家球星孙兴慜私生子曝光’，而我们的Sonny在十分钟前对此作出了回应。”克里斯蒂安不再打字，而是发来了一段语音，听起来他正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快步前行，嘈杂的背景音里似乎有女人在喊着“今日婴儿用品促销”。
“他的回答是，‘是的，我有一个女儿，她叫海莉，别的无可奉告。’”
啪，iphone14和下巴一起掉到了地上。
一个私生女，理查迟钝地消化着这个事实。在大部分俱乐部成员在赛季结束后带着孩子巡场感谢球迷的时候，这个家风保守严格的东亚人连女朋友也牵不出来一个，据说他的父亲再三申明过他在退役后才能成家。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就像反抗刻板印象的第一声枪响，简直出格得不像是孙兴慜能做出来的事情。
“你现在在哪儿呢？”理查利森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把躺在地毯上的手机捡回来，警惕地问。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上丢在茶几的车钥匙和墨镜冲出家门；车辆汇入午后的车流时，他终于得到了对方的回复。
“我绝对要当海莉的教父，这件事上谁也别想和我抢。”阿根廷人冷酷地说，“顺便一提，我马上就到她家门口。”
“你这卑鄙的家伙！”巴西人冲着手机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怒吼。
然而事实证明，罗梅罗的那番话不过是一颗烟雾弹；当理查拎着重逾二十斤的婴儿用品，气喘吁吁地赶到Sonny所住的别墅区一带时，罗梅罗那辆酷炫拉风的糖果色涂装迈巴赫好不容易在园区内找到一个车位，正在倒车入库。纵使隔着二十米，理查也一眼看到了主驾上戴着墨镜的克里斯蒂安，这位狼狈得像刚进城务工的巴西小鸽在盛怒之下竖起了宝贵的中指。
虽说礼尚往来，但罗梅罗深谙事情需分先后主次之道。他匆匆忙忙地收好东西下车，随后以看到埃尔林·哈兰德持球推进时的回防速度往东面冲过去。理查利森扛着给海莉的那一袋礼物拼了命地追在后面，两个人来势汹汹地杀到Sonny家门口，距离被保安报警抓走只差在门廊上对骂和相互吐口水。
于是孙兴慜来为他们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不体面的场景：罗梅罗的额发被汗水濡湿成一坨，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而理查活像个刚从富人区翻窗出来的小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他躲在挂起来的防盗链后，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想来看望艾，艾莉。”理查结结巴巴地说，努力地模仿着罗梅罗在语音讯息中提到女孩儿名字时的发音，可惜葡语的语言基调不允许他发出那个‘h’。Cuti在一旁冷笑了两声，这位有备而来的准教父自信地举起了手中那几个代表了‘奢侈’或是‘智商税’的名牌手提袋，深情款款地对睁大了双眼的Sonny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和一口白牙：“我来给我未来的教女送些见面礼。”
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把防盗链解下来请两人进屋。“你们可算来晚了，”他边从开放式厨房里拿来两只玻璃杯边说，“我发了推特声明后，至少有三十个人发信息告诉我想当海莉的教父，也许你们得凑在一起抽个奖。”
“但他们都没有亲自上门，我才是最有诚意的那个。”罗梅罗聪明地想到了这一茬，“能让我们见见她吗？”
木质的婴儿床摆在Sonny床侧，以方便她半夜哭闹时可以得到及时的照料。在恍然不知中席卷全网的女婴正在熟睡中，罗梅罗和理查一左一右把她包在中间，两个人对着那张粉色的、皱巴巴的小脸啧啧称奇。“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理查喃喃地说，生怕把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中的小东西吵醒，“她看起来软得像一团棉花糖。”
“看看她的头发，她的母亲十有八九是个白人，”克里斯蒂安在房间内环顾了一周。他意识到这栋别墅内找不到任何有关的痕迹，无论是墙上挂着的照片还是茶几、床头上摆着的相框，它们多半关于球队，剩下的则是不同场合下和亲友的合照，而这当中出现过唯一的女性就是Sonny的母亲。他也才发觉这里并没有Sonny父母生活着的迹象，要知道在纪录片里提到的父母同住这件事还让孙兴慜被队友嘲笑了好几天，来之前他确实也很担心会撞上那位不苟言笑、眉头总是皱着不松开的"Heung-min Dad"。
海莉安静地裹在粉红色的小毛毯里，淡金色的、半长不短的绒毛贴在椰子蛋似的小脑袋上。Sonny的小猴子和她并肩躺在一起，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球衣，几道藏蓝色的直线从衣服的右肩斜向下拉到左下角*。Cuti小心地把猴子翻了个面，只来得及瞟了一眼背后的号码和姓名，孙兴慜就轻轻敲了敲房门，示意有新的客人来了。
凯文·维默尔，提着他匆匆忙忙买来的一篮水果，和刚下飞机的德勒·阿里一左一右占据了沙发的两角，两人的神情是肃穆中掺杂着些许忐忑，仿佛即将见到的不是仅五个月大的女婴，而是尚未故去的伊丽莎白二世。
“她可以和我学口语，保证发音地道又清晰，”阿里说，“掌握英式英语在任何地方都是加分项。”
“那德语呢？别忘了Sonny在德甲呆过整整七年，德语算是他的第二外语，这件事上我可有发言权。”维默尔不甘示弱，“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德语都教给她，让海莉在所有德语区都一路畅通。”
“听起来都很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这里已经有讲着4种不同语言的四位教父了，”孙兴慜为他们倒上冰水，又去厨房切了两个橘子，“为什么不让海莉自己做决定呢？”
四位预备役教父分散在客厅的三张沙发上，从Cuti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放在电视柜上的一张合照。那是还十分年轻的Sonny和看起来意外地青涩的Harry，左不过二十三四的样子，往前应当要追溯七八年之久，照片的表面已经泛黄，边缘生出了些许霉斑；那时他们并不像后来那么亲密，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冲着镜头露出羞怯而拘谨的笑容。
满打满算，今年算是他们相识的第九年了。九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举一个并不陌生的例子，安吉丽娜·朱莉和布拉德·皮特在经过漫长的九年恋情后终于步入了婚姻殿堂，在上帝面前许下神圣庄严的誓言，那时谁也想不到仅仅两年过后他们的婚姻就走到了尽头，十数年的纠缠导致两人之间还冒出了六个孩子的抚养权归属问题。但无论结局如何，九年无疑会让两个人变成对方生命中无可分割的一部分，用更夸张一些的语言来形容，就是他们成为了彼此的骨中骨、血中血*，要是谁想要把他们分开，那简直不亚于活生生把一个人撕扯成两半那么疼。
然而，这九年对哈里·凯恩和孙兴慜而言，包含的一切就太过单薄而沉重。这两位顶级射手一共持有三座英超金靴，重量级冠军奖杯的数量却十数年如一日地保持着零蛋。这时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说Sonny好歹还有一座亚运会冠军，我想说完这句话的人应该已经自觉地噤声了。对于在五大联赛范围内都备受关注的全能中锋凯恩来说，这样的成绩是连对手看了都要于心不忍，球迷看了直呼“快跑路”的程度。
在粉丝朋友们日复一日地祈祷、发推特和开坛作法下，效力热刺足有19年的Mr.Spurs奇迹般地在23年的夏天宣布转会，成为向来抠门的拜仁慕尼黑的第一名“一亿先生”，和隔壁曼城的那位比起来，区别只在于凯恩不会把自己关进冰箱清凉一夏*。在新白鹿巷球场为凯恩举办离队仪式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到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没来的那个是谁。
这件事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登陆德甲后凯恩接受的首次公开采访——用英语回答的，当然——就着意提到了孙兴慜缺席仪式一事。“Sonny说自己那天生病了，”一位记者尖锐地指出，“你是否认为这是他有意回避你转会离开的托辞？”
“或许吧，我也不能确定，”Harry苦笑了一下，不安地摸了摸挺拔的鼻梁，“但是我在拜仁的第一场比赛后，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他说，你穿红色的球衣也很好看，所以我猜他已经原谅我了。至少我们还会相互问候，只是不像从前那么频繁而已。”
“和Sonny分开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另一位记者满脸写着“我要八卦”，这也正是其他媒体挤破了头想问的话题，一瞬间几十双眼睛像镁光灯一样亮闪闪地照了过来。
“我得说，呃…怎么说呢，”凯恩的神情相当复杂，似乎“Sonny”这个名字让他冷硬的眉眼变得柔和了一些，紧紧抿着的嘴唇又出卖了他的焦虑和忧郁。沉默了好一阵后，他才低下头，语调低沉得像提琴的共鸣。
“在我人生的前三十年里，我统共只分过一次手。那种痛苦直到现在仍然困扰着我，”他轻声说，“而当我开始和新的队友庆祝时，每一个拥抱都会让我想起他。Sonny真是个特别的家伙…就这么说吧，你不会在更衣室里见到比他更讲究的球员了。我很怀念他身上的那股香水味，它比我所能见到的所有香水或者信息素都好闻，让我想起柑橘、薄荷、茶叶，和我们还在一起时的每一个夏天。”
真是让人听了牙齿发酸的告白，回想到这里，罗梅罗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实说，在凯恩还在热刺的时候，他的确怀疑过他们俩真的是一对，事实上，在哪儿都很难找到像他们这样能够在球场上迸发出灵魂共鸣的球员，每一次他们在进球后拥抱或者对视，罗梅罗总要疑心下一秒他们就会在镜头前接吻。由于在去年圣诞前最后一场联赛中损伤了膝盖，Sonny的赛季几乎报销了；他在家中静养的这四个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个女儿，无论怎样都好，她的到来间接证明了孙兴慜和凯恩确实清清白白，谢天谢地。
椰子蛋公主在半小时后堪堪起床，此时正趴在父亲的怀里打哈欠。云朵面包般的小手慢吞吞地揉着惺忪的睡眼，海莉努力睁大眼睛观察着沙发上的几位不速之客。“他们都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亲爱的，”Sonny温柔地拨弄着海莉柔软的头发，轻轻刮了刮她圆乎乎的鼻头，“但是谁能做你的教父这件事，只有你说了算。”
年仅五个月大的女孩并不知道自己在话都讲不清楚的年纪，手里就掌握了这么多人的命运；她困惑地盯着那一张张黑的或是白的脸，沉思良久，最后轻轻拍拍手，快乐地咯咯笑了起来。
罗梅罗率先从孙兴慜手中接过这个备受瞩目与宠爱的孩子。明知道她什么都听不懂，他还是努力抄着一口生硬的英语试图和她谈判：“海莉，我给你准备了一根超级棒的项链…”
她只是用那双帕拉伊巴宝石似的眼睛望着他，脸上一半写着“不感兴趣”，另一半则是“thank u, next”。第一位教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OUT了。
当然，这其实是海莉给足了他面子的结果，因为德勒·阿里高高兴兴地把她抱过去后，她默默地抬起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所有人对此只报以无情的嘲笑。“一定是你身上那股呛人的松木味把她熏到了，”维默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知道孩子的嗅觉很敏锐吗？”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来得太急，忘了要换一副新的抑制贴。”阿里恼怒地回答，“但是海莉还没有分化，她根本不可能闻到我们的信息素。如果她可以，那下一个淘汰的就是你，你这泥巴怪。”
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骂人的话。凯文·维默尔的信息素——香根草，闻起来十足像是雨后潮湿的泥土，这也是被他以往的许多交往对象诟病最多的一点。维默尔的脸立刻就红了，他闷不做声地接过像个玩偶般听话的小姑娘，和她认真对视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知道教父是什么的时候，再告诉我要不要选我当教父吧。”
用的是德语，在场只有Sonny明白他在说什么黑话。
最后的那位选手则是彻底摆烂，自暴自弃地用他的母语说了一大堆，除了罗梅罗以外谁也听不懂。“他的意思大概是，”Cuti努力用自己掌握不多的英语组织着语言，“你将会是一个幸运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你可以像你的父亲一样选择不信教，这样你就不需要任何教父…但是我们都会保护你，永远爱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不会让你像我们曾经那样走过太多歧路，犯过太多错误——”
嘀，门禁短暂地响了一声后，门被粗暴地拉开，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门口；如果大家没有记错，此时他本应该作为球队队长，率领拜仁慕尼黑作客王子公园球场，在那里进行一场24/25赛季前的友谊赛。哈里·凯恩面沉如水，捏着门禁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的似乎是一些衣物。所有人半是诧异半是敬畏地目视他进屋，罗梅罗头脑正发热，想也不想就把理查剩下的那部分话译了出来：“…我真希望你能够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哪怕我们才认识不久，我就已经看到了往后的数十年…”
“我猜我来得不是时候，”Harry干巴巴地说，“或者你们不介意多一个见证人？”
啊——哦，糟糕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
“我竟然忘记换门禁了，”孙兴慜慢吞吞地说，刚开始那股惊讶的劲头已经消弭，现在他看凯恩的眼神更像是个被擅闯住宅的业主，“我以为你应该在比赛，而不是在这里，Harry。”
从克里斯蒂安的角度，他看到凯恩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事实上，对方甫一进门，他就猜测一串质问将紧跟其后，意外的是，凯恩只是迟疑了好一阵，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我有一个问题，”理查利森悄悄地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把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引到自己和怀中的海莉身上，“…如果没有人想竞争的话，我可以当海莉的教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