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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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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从江原道到北伦敦
Stats:
Published:
2023-08-28
Completed:
2024-01-28
Words:
21,499
Chapters:
2/2
Comments:
15
Kudos:
27
Bookmarks:
2
Hits:
1,121

往日回响

Summary:

“I'll let you go. And now I let you go.”

Notes:

这篇文章的灵感来源自日本作家朱川凑人所著《都市传说》(都市伝説セピア)一书中的第三篇故事《昨日公园》
The title can be translated into 'Yesterday Once More' or 'Samsara'.

Chapter 1

Summary:

       路虎揽胜开进别墅的地下车库,他摇下车窗,熄掉火,安静地躺在放平的主驾上。世界静谧而充盈着柔软的黑暗,这样的环境令他慢慢放松下来,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地方,他的避难所,他的港湾。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黑白交织的皮球在英国人的指尖转了一轮,他仔细观察着表面绘制的彩色斑纹,随即轻巧地将它抛回来。孙兴慜稳稳接住这颗象征着帽子戏法的比赛用球,他们在傍晚的球场入口处挥手分别。

       “明天见,”Sonny说,“教练组给我们安排了上午的战术配合训练。”

       “你今天的表现太棒了,Sonny,”凯恩笑着说,“场上几乎所有的镜头都围着你转;如果没有你,我们无法拿下这场关键的胜利,现在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孙兴慜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似的弧。他稍微凑近了一些,空着的那只手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很棒,H。但是现在你该走了,她们都在等着你。”

       他的眼睛越过凯恩的肩膀望向英国人身后,凯特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年幼的路易斯,艾薇和薇薇安在她身旁小声聊着什么,凯恩和凯特的第四个孩子——大概率是个女孩——正在她的腹中安静地孕育着。“真好,”孙兴慜喃喃地说,“我好喜欢孩子。”

       “迟早的事情,你会找到一个像凯特一样的好姑娘,等你们的孩子出生,我还可以当它*的教父。孩子们会一起长大,弥补我们的遗憾,”Harry轻轻抱了抱神色中带着些许忧郁的韩国人,在对方耳边低声说,“我多希望能够在还年轻的时候就遇到你…”

       那颗喷绘的足球冷硬地硌在他们之间。Sonny并没有回抱他,同样地,也没有回应凯恩那句有些突兀的话。他摇了摇头,从凯恩的怀抱中撤出去,脸颊久违地挂上了一个苦笑。

       “明天见,”他抿了抿嘴唇,足球夹在他的臂弯里,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他在后退两步的同时慢慢地转身走向车库。凯恩久久地望着孙兴慜孤独的、有些单薄的背影,直到他的女儿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今天想吃披萨,爸爸,”薇薇安说,“妈妈说只要你同意就好。”

       Harry弯下腰把这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姑娘抱起来,另一只手牵住仍然攥着衣角不放开的艾薇。他突然又想起Sonny看着她们时复杂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一星半点的、难以察觉的嫉妒的羡慕,苦涩和欣慰是这情绪的调味品,不过他敢说,Sonny的情绪一定比所谓的‘仰望星空’还要难以下咽得多。

       “好吧,亲爱的,”他温柔地亲吻了薇薇安像面包般柔软的侧脸,“只有今天可以。”


       当一对夫妻有两个以上的孩子时,一天中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就寥寥无几,至少等三个孩子都入睡的时候,黄金八点档的肥皂剧已经播放完毕,只能把频道调出来看回放。他们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凯恩漫无目的地换着节目,右手搭在凯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藏在肚皮下的每一次胎动;他和凯特已经为这个将在两个月后诞生的女孩起好了名字,Victoria,维多利亚,她的名沿袭了百年前那位女王的姓氏,愿上帝庇佑她如先人般优雅、落落大方。

       频道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了正在直播中的足球评述上。两位在业内颇有名望的评论员回顾着在今天下午刚刚结束的22/23赛季,其中着重提到了涉及争四的两场焦点之战。

       “曼联与热刺在第37轮联赛时同取68分,红魔仅以净胜球的微弱劣势屈居第五,为此最后一轮联赛的结果至关重要。”评论员A说,“我有幸到现场观看了曼彻斯特联与富勒姆的比赛,拉什福德首次在英超单场五子登科,帮助他的球队以7:2的成绩屠杀对手。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热刺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那个时候二者在净胜球上的差距扩大到了整整4个,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以热刺一直以来飘忽不定的竞技状态,纵使能够击败利兹联,在进球数上也不会有太多想象空间,0-1或是0-2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然而——”

       然而他们做到了,2020年9月20日的圣玛丽奇迹*在埃兰路球场复刻,凭借着凯恩的三次助攻,亚洲球星压哨实现大四喜,而弗雷泽·福斯特全程高接低挡,竭力拿下了本赛季为数不多的零封奖金。这是一场极致关键的胜利,因为在两队同分且净胜球数持平的情况下,凭借着总进球数的优势,热刺无比幸运地拿下了下赛季的欧冠入场券。

       终场的哨声响起时,满场回荡着欢呼,口哨和尖叫,球迷们相拥着痛哭,为这一年所遭受的一切——为了难求一胜的下半赛季,为了与纽卡那一场耻辱性的大败,为了再次颗粒无收的“这一年”。他们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里;我大概已经聋了,凯恩想,否则我怎么会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呢?他看到场边捂住脸颊哭泣的球迷,看到绿茵上他的队员们瘫倒在门线上,或是叠在一起庆祝,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寂静了,没有任何一丝声响能够敲开笼罩在球场之上的、透明的壳。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哈里·凯恩,这个在所有热刺球迷舌尖上奔跑着的名字,藏在看台传来的声浪和他的每一次助攻与进球中。但此时此刻,他听不到任何人呼唤他。凯恩呆呆地站在原地,和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拥抱;无数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和肩膀上,他看到他们的嘴唇开合,说了一些他在赛后完全想不起来的东西。他机械地回应着,微笑着,告诉他们自己同样为这一场胜利和最终的结果而喜出望外。

       似乎缺了些什么,他茫然地想,我应该要等一个人和某一句话,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凯特吗?她正带着三个孩子站在看台边上,等待赛季结束时惯例的巡场。一想到她和孩子们,他的心就会化成一块刚刚出炉的焦糖布丁,柔软而充盈着甜蜜。但…

       抱歉,不该是她。

       突然,一个名字闯进了他的世界里。年幼的球迷扶在看台边的围栏上呼喊着,Sonny,你是所有人的英雄——

       那个声音,那个名字遥远得像从云端传来,轻得像蜜蜂翅膀的震动,但凯恩敏锐地捕捉到了它。Sonny在哪儿呢?他忍不住四处张望寻找对方的踪影。孙兴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独自站在人群里,午后的阳光在他的发间跳跃,他看起来像一颗寂静地闪耀着的星球。

       忽然间,从地球发出的电波被那颗星球俘获。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凝视着他的目光,Sonny回过头对Harry露出微笑。韩国人的眼睛弯起来,笑容从眼角融化,溶入他因汗水而闪闪发亮的脸庞;H, did you get all those assists? 他问。

       真奇怪啊,分明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只看嘴唇的形状凯恩立刻就能明白对方的每一个单词,能够想象出对方用什么样的腔调说出这句话。Yes,他向对方竖起双手拇指以示赞许。

       听到了吗,他们说你是一个英雄,他说,仍然站在原地,而孙兴慜也没有走近的意思;他不清楚Sonny是否听到了球迷的声音,抑或是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但韩国人专注地凝视着英国人的脸庞,思索片刻后轻轻地回答:那是因为我有你,H。

       砰,那个透明的壳子被敲破,喧嚣倾泻而下。欢笑,哭声,尖叫,它们像无数把小锤子敲着他的鼓膜,凯恩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嗡嗡作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不断重复着的单词从混杂的声音中缓缓浮现出来,像开启雪碧时浮出水面的气泡,像由远及近的大雨,应和着他如同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千万人为那个人欢呼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或是国家,有着不同的民族、语言、性别和信仰,但在这一刻,他们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Sonny, Sonny, Sonny.


       急促的铃声将凯恩从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来,意识到昨夜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此时正是凌晨三点钟,凯特不在他的身边,大概是回到了卧室里。凯恩按着宿醉后疼痛不已的额角,隐隐约约能够回忆起梦境的部分内容;球迷的声浪仍有余威,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幻听到了梦中的呼喊。

       他梦到了Sonny,这个韩国人和他的笑容像午后的阳光一样刺眼,在游离的梦境片段中无处不在。凯恩闭上双眼;那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眼睛会因为微笑而弯起来,也曾因为伤心而充盈泪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清晰地想象到孙兴慜的每一个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太长了,他想,老天啊,我们竟然已经搭档整整八年了。凯恩用手腕轻轻敲着额头,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你他妈没睡醒吗?你怎么敢开这种玩笑?”他想他这辈子也不会说出比这更严厉的话语了;在来电人说明意图后,短短的几句话里他竟然连说了三个在综艺里绝对会被毙掉的单词,“等着向警察解释吧,你这诈骗犯——”

       “我也很希望我是在骗你,Harry。”瑞安·梅森在另一端说,“但是很抱歉,我知道没有人愿意听到这种消息,尤其事关我们最爱的Sonny。”

       “这绝不可能,我们分明昨天下午还在一起踢球,现在你却告诉我他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他的声音颤抖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快到甚至让梅森难以领会。凯恩慌乱地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连车钥匙都等不及翻出来就冲出了家门。伦敦就是这样一个让人难以琢磨的城市,午后阳光明媚的城市在深夜里下着倾盆大雨;他疯了似地跑进雨里,坐上驾驶位时已经浑身狼藉,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抓着方向盘的手哆嗦得不听使唤,路虎揽胜碾碎花园里那一排精心打理过的花盆,剐过大门汇入车道。

       “你还好吗,H?”梅森在电话那端尖叫,“我刚刚绝对听到了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在哪儿?他问。

       “圣玛丽,”听筒的另一端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考虑是否应当把话说完整,“…的太平间。”

       车子猛地在红灯底下刹住了。

       警察还在调查整件事情的缘由,梅森说,但可以确定的是Sonny被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在凌晨一点半左右。

       他伤得实在是太重了,医生只告诉我这么多,他补充道。

       红绿灯在雨中绿了又转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凌晨三点的车道上看不到别的车辆,也没有任何别的活物;除了雨以外,世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哈里·凯恩伏在方向盘上,雨水在他的皮肤上蜿蜒而过,逐渐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还得追溯到十五岁时,那一年他少不经事,尚不懂得生命的可贵,却为家中意外去世的猫痛哭了一个下午;而今凯恩行将而立,在自认为已经成为合格而成熟的大人以后,无论是失去了重要的亲人,还是在卡塔尔世界杯中被法国淘汰,他都只是沉默着,让眼泪从汗腺中蒸发。但是这一刻,那些蒸发出去的水又回到了他的眼眶中,他甚至不能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毕竟,那个人是切真地从所有人身边离开了,不是吗?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方向盘上短暂地睡着过,又或许时间走得比往常更快一些,仿佛只是闭了三两次眼,天就从地平线上缓缓地亮了起来。清晨的扫洒车缓缓停在路虎揽胜旁,清洁工下车绕到窗前,不耐烦地拍着玻璃让他挪个地方。“累得话就应该回家去睡,老兄,”对方抱怨着,“至少家里还有一张舒服的床。”

       他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斥退对方,告诉他自己正为失去了一位非常难得的朋友伤心不已吗?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车辆缓缓驱动着离开停泊了近两个小时的位置。凯恩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曾经无数次经过的街道上;圣玛丽位于驱车不到20分钟就能抵达的地方,他可以在五点半前到达那里,走进大厅询问护士自己是否能够见到Sonny的最后一面,大概率会被拒绝。这样一来,他将在六点前回到家中,回到凯特和孩子们的身边,或许再睡一小阵直到闹钟响起来,并把今天凌晨发生的所有当成一场噩梦。

       毫无预兆地,他的肠胃突然绞痛起来,像是有一团火在其中燃烧。凯恩跌跌撞撞地冲下车,跪倒在路边无力地干呕着。每一个地方——曾经无数次被Sonny珍惜地抓在手中的手指和手腕,与对方相拥时紧贴的胸腹,甚至于亲吻过那汗津津的后颈的嘴唇,承载在其中的每一分记忆都叫他疼痛无比。

       凌晨的梦境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因反胃和疼痛而发花的双眼。梦中的笑容仍在眼前,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脑中;真的太疼了,那个人和他遗留的一切让凯恩痛不欲生。

       一条新的讯息弹了出来。他的妻子正被孕期的闷热折磨得睡不着觉,下楼时却发现睡在沙发上的丈夫不知所踪。“还记得艾薇的钢琴课吗?”她问,“老师让她今早九点去试课。”

       当然,我把她写进了我的计划里,他回复道,别担心,再睡会儿吧。

       “我才发现花园里乱糟糟的,”凯特很快拨通了他的电话,“昨晚是进小偷了吗?还是你梦游的时候把车开走了?”

       我当时有些不太清醒,昨晚喝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想他实在不是块撒谎的好材料,而凯特显然对他的说法将信将疑。

       “你听起来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告诉我好吗?我一直与你同在。”

       他无力地靠在路边的灯柱上,几乎是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亲爱的,他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太累了。我很想你,很想你和孩子们。

       “那就快点回来吧,”他的妻子说。她没有问为什么凯恩会在凌晨失控地驱车冲出家门,也并不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显然不会相信丈夫这样的表现只是因为一时的感性,而实际上却无事发生。在内心深处,她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也许真相已经写在了今天的推特热搜上,但她不确定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否接受得了这些。“想吃点什么吗?”

       哈里·凯恩扶着膝盖缓缓地直起身。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血从眼睛和耳朵里流走了,现在站在原地的只有一具折断了脊梁的空壳。这时天空已经大亮,阳光洒在他面前的道路上,蓄在他眼眶中的泪水在六点的北伦敦像钻石般闪着光。他从没有想过一个人能有这样多的眼泪,无论擦拭多少次眼前仍然模糊不清。你休息吧,他流着泪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随着导航的指引,车辆在街头调转方向。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离Sonny远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家人的身边,一切都将回归正轨。这才是对的,他反复地告诉自己,这样的时刻,就应当让Sonny与他的父母和哥哥一起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于是,在这个混乱的、充满泪水与痛苦的清晨,他像一个逃兵似地徘徊在家附近的街区,不敢前往圣玛丽医院去面对他的现实。

       路虎揽胜开进别墅的地下车库,他摇下车窗,熄掉火,安静地躺在放平的主驾上。世界静谧而充盈着柔软的黑暗,这样的环境令他慢慢放松下来,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地方,他的避难所,他的港湾。


       坏消息总是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它从极力试图压下消息的热刺俱乐部中寻得一道细小的裂缝,钻出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就立刻以裂变的速度传遍了所有社交平台。热刺当家球星孙兴慜于5月29日凌晨遭遇车祸,送医后不治身亡的消息席卷了各国体育报和花边新闻的头版,热刺的球迷痛苦万分,而路人则纷纷开始猜测其中的隐情。

       很快,社交网络上发酵出了一系列或是看似可信,又或是不怀好意的的猜想,有些认为他死于红魔极端球迷的报复,有人则声称这纯粹是因为酒醉失事——这种说法看似毫无说服力,神通广大的网友却扒出了一个角度刁钻的监控视频:在5月28日的深夜,某家酒吧门前,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摸索着扶墙走出了狭小的监控视野。尽管他没有抬起头,然而凭着那一身再经典不过的韩式穿搭,以及手腕上那只曾多次出镜的百达翡丽*,旦凡是个理智的、非狂热韩饭的忠实粉丝都不会否认那就是Sonny。

       夺得欧冠参赛资格,和,酒驾。

       两个线索组合不出多少可能的版本,‘由于球队的大胜而放纵自我,最后酿成了悲剧’成了最主流的那种说法。然而逝者为大,大部分人仍然秉持着不信谣不传谣的看法,只为他的意外身亡而惋惜不已。

       那天热刺的训练在早晨七点临时通知取消,群里静悄悄的。每一个人事先都接到了梅森的电话通知,此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发起话头。“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只有理查愣愣地问,“什么时候发公告?”

       凯恩醒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快20个未接电话。此时将近十二点,凯特发了几条简讯问他在哪里;她终究还是知道了凌晨时发生的惨案,他们已经认识了太久,她明白宽慰的话语对凯恩而言不过是徒劳。“我想你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她说,“Sonny是一个了不起的、高尚的人,他的灵魂将在所有人的爱里安息。”

       而此时,梅森终于拨通了他今天打给凯恩的第17通电话。“俱乐部预计在六月一日为Sonny举办追悼仪式,”他说,“我们已经向孙雄政提议由俱乐部出面安排葬礼,但是他的情绪十分激烈,坚决拒绝了我们。据翻译的描述,孙雄政先生并不希望Sonny在英国下葬,或许这也是韩国政府方面的想法,毕竟他对于韩国意味着太多,所有的韩国人都在等待他魂归故里。”

       我知道,我明白,凯恩机械地回答,他是那样敬爱他的父亲,尊重孙雄政的决定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无论如何,至少给我们一个和他道别的机会吧?

       “我也不知道,H,”梅森有些无奈地说,“只是他显然不愿意再和我们多交流什么了。”

       他们都已经有了子女,理应体谅另一个刚刚失去爱子的、悲痛欲绝的家庭。只是尽管人类的理性总是能言善辩,情感却无法停止痛苦。5月28日的下午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Sonny落寞的神情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凯恩从没有想过这将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一点点印象。梅森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他将手机平放在胸前,感受着话语在胸膛上的震动,那让他仍然保有‘活着’的真实感。

       更出乎意料的,是孙雄政在三日后召开的发布会击溃了几乎所有人;韩国人在经历过内心短暂的剧痛过后迅速地站了起来,通过Sonny结识的一些朋友,在自己仍不那么熟悉的北伦敦筹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道别。

       那天热刺的追悼会在上午刚刚结束,热刺的球员们仍然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在梅森的提议下,他们聚在会议室里,打开投影仪收看下午两点准时开始的发布会。在强烈的灯光下,孙雄政看起来眼窝深陷,眼中盛满了忧虑与痛苦,眉头紧锁得像这一生都没见过多少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的话语缓慢却坚定而清晰。Sonny性格的一部分正源自于视频中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这样的事实让凯恩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欣慰,好像他仍然活着,以另一种形式。

       回想起和孙兴慜搭档的这八年,他并没有记住太多关于韩国的东西,除了一起吃过的烤肉和那次韩国行;韩语看起来是圆圈和直线的组合,它们像平衡木叠在一起,各自发出晦涩的声调,能够掌握这门语言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才的一种。孙兴慜不常在热刺的队友面前说韩语,但曾经在凯恩的强烈要求下教过几句,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所学不过是冰山一角。

       发布会现场坐满了各路记者,获得授权对发布会现场进行实时转播的电视台贴心地准备了同声传译。孙雄政的开场白十分简明扼要,他简短地感谢了冒雨来到现场的媒体,感谢他们多年来给予孙兴慜的关注,也感谢了一直关心着韩国球星的所有球迷和他的朋友们。他将文件夹里事先准备好的讲稿翻到第一页,随即合上,努力朝一直闪着光的摄像机露出正面的、温和的微笑。

       “我们今天之所以汇聚在这里,是因为孙兴慜,北伦敦最引以为傲的明星之一,大韩民国忠诚的、善良的孩子,我的儿子,在5月29日的凌晨永远地睡着了。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生命,让他再不能睁开双眼看到他始终深爱的祖国。我想,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一定也在为天亮之后不能再次奔跑在新白鹿巷球场上而叹息着吧。

       “旅欧的十五年很坎坷,兴慜生命的一半都在异国度过。相较于热刺的其他球员,我敢说他的路一定最为艰辛。在陌生的国家,除了要努力学习新的语言,适应新的饮食和与人相处的方式以外,也要因为亚洲人的身份而忍受种族歧视者的谩骂和嘲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他因为在德国吃不到正宗的泡菜和大酱汤而掉眼泪,告诉我他想要回到韩国去;也有很多时候,面对极端球迷的侮辱性手势和话语,他在表面上毫不在意,并用进球予以反击,内心里却一直被困扰着。作为父亲,我比大部分人更加了解他…兴慜习惯于把不好的事情藏在心中,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以乐观的面貌出现在镜头前;可人的心是柔软的,也会因为伤害而感到无比疼痛。

       “幸好,他坚持到了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成为了热刺的明星,在英超联赛中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尊重,球迷们真诚地爱着他,在这里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八年。八年很长,长到我的孩子眼角因为爱笑而生出皱纹;八年又是那样短暂,不够他在伦敦挂靴,坦然地结束自己已然辉煌过的职业生涯。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凌晨画上了句号,那些尚未完成的远大目标只能无限期地搁置,甘愿为国家、为俱乐部奉献自我的那颗心,也不会再跳动了。”

       哈里·凯恩的眼皮慢慢垂下去,他能感受到泪水在眼眶中累积,直到双眼再也承受不了眼泪的重量。他们的八年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了,他想,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个转会离开,仍然坚守在俱乐部里的Harry和Sonny却一无所有。他们甚至从未一同捧起一座略有分量的奖杯。

       “…兴慜,我的孩子,”孙雄政低声说,“你实现了我一生的梦想,让大韩民国所有有着足球梦的孩子看到了希望,此后他们都将追逐着你的影子。这么多年来真的辛苦了,请在另一个世界享受永恒的宁静吧。”

       放下话筒的那一刻,台下的记者闹成了一团。他们放弃了所有应有的礼仪,他们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关于Sonny的后事,关于那场车祸的调查结果。对新闻媒体而言,这不是应当在乎一个心碎父亲的感受的时刻,他们的任务是抢在所有对手前问出最关心的讯息,并用赶下一堂课就要交的作业的速度写出独家新闻稿,为自家的报社挣得一笔可观的意外收入。孙雄政仍然谦和地微笑着,向满脸期待与贪婪的娱记们投去冷漠的注视。一旁的翻译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总结出最频繁的几个问题并转交到他的雇主手中。

       凯恩闭上眼睛。会议室的音响在长久的、无意义的嘈杂过后,终于吐出了许多人正翘首以盼的回答:“关于那起事故,很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当然,你们也将不会从警方那里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那仅仅是一起意外事故,无论问我多少次,它都是意外。兴慜并不死于阴谋、报复或是醉酒,而是死于不幸。”

       “…最后,关于葬礼,恐怕要让很多人失望了。”韩国人的声音变得喑哑,像一张跳针的老唱片,“尽管外交部方面已经与我们交涉过,明确表示希望将遗体运回韩国并体面地安葬他,但他的母亲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说,兴慜已经在海外漂泊了半生,除了亲人和学生时期的一些朋友,韩国并没有太多令他留恋的原因。尽管此前我曾说,他在德国因为吃不到韩料而伤心了一段时间,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英国并不合口味的食物,习惯了突如其来的雨,阴云连绵的天空。他慢慢地适应了这个国家,像学会了德语,学会了忍耐旁人的冷眼一样;但是我们都能感觉到,他真诚地爱着北伦敦,爱她的变化无常,爱她的朝阳和夜间的雾。

       “他深爱着托特纳姆热刺,这个俱乐部给予了他一切荣誉,在他的未来摇摆不定之际坚定地保护着他*;他的朋友大多定居在伦敦,他们是他大部分社交的来源。这里见证了他的成功,也陪伴他经历了每一次失败的痛苦;他从大陆尽头的韩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最终也被她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孙兴慜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个人,他属于热刺,属于英超,属于他的祖国。但是,请原谅已然失去孩子的父母自私的想法,我们在昨日秘密将他火化,骨灰的一半送回了韩国,另一半则葬在海格特公墓里。倘若他在天有灵,我相信他也会赞成我们的决定。”

       热刺的会议室彻底沸腾了。热刺在此时分成了三派,以瑞安·塞塞尼翁和弗拉泽·福斯特为首的英语派群情激愤,他们大声地表示着对这场发布会的不满,然而木已成舟;非英的球员们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小声地用蹩脚的英文交流着,在各自熟悉的媒体里寻找确切的答案。哈里·凯恩则自成一派,他完全没有加入任何讨论,而是呆滞地盯着投屏中那个缓缓起身,在几位保镖的护送下离开发布会现场的中年人,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应急通道的大门后。

       果然还是见不到了,他想。


       拜仁知名球星托马斯·穆勒有这样一句名言:“如果我明天死掉了,可能俱乐部会举办一场悼念活动,而到了周五,还是会有11名拜仁球员出现在球场上,这就是生活。”

       很难想象这位一贯爱好讲笑话的喜剧球员竟然能说出如此富有哲理的话,此时他的哲学映照到现实之中,昨日刚刚结束一场隆重的追悼会的热刺正常开展了次日的训练,餐厅提供的特训餐尝起来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凯恩穿着荧光橙色的训练夹克,心不在焉地将滚到脚下的皮球踢向福斯特把守的大门。

       足球在空中划出刁钻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却被守门员轻松摘在手里。福斯特将球夹在肋侧,满不在乎似地对凯恩耸了耸肩:“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H。你最好打起精神,或者尽早联系你的心理咨询师。”

       高大的守门员走近了,他隔着硕大的手套用力地拍了拍凯恩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带着些许忧伤:“我毕竟不像你那样和Sonny搭档了快十年。他对你而言,比起队友大概更像是亲人。我或许不能完全与你感同身受,但…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啊,凯恩梦呓似地应和着福斯特最后的那句话,他是那样好,好得叫我心痛。

       不过,猜猜我最痛心的是什么?28号的傍晚和他分别时,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好好说一句再见,他说。雨果·洛里从他身后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站在球门前——他和克里斯蒂安·罗梅罗的训练要开始了。一切都与往常无二,所有人都专注地投入在训练之中。

       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内,大家仍然会在意赛场上缺少的7号位,但眼下,夏窗就要来了。很快,俱乐部会买入新的球员以补充协助凯恩的那个角色,活力将回到热刺的健身房里,回到他们的赛场上;当然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为球队立下功勋的韩国人,同样的,他们也不会没由来地想起他,这就是生活。

       训练在下午四点宣告结束。通常情况下,凯恩永远是走得最早的那个,当理查利森还在更衣室撺掇波罗一起去夜店的时候,凯恩的路虎揽胜马上就开到离家最近的路口了。但今天一反常态,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基地时,英国人仍提着他的训练包,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

       直到后勤的工作人员也三三两两地打卡下班了,他们当中有一些随口和凯恩打过招呼,但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临近傍晚却还在训练基地里。他魂不守舍地把包丢在无人的前台,悄悄地顺着一条不显眼的通道回到了更衣室。

       Sonny留在房间里的东西还没有被清走,下层敞口的柜子里放着他近期爱穿的橙色球鞋,惯常爱用的洗护用品和摆放整齐的各式训练服。他静静地站在嵌着铭牌的柜子前,休息室的空气中弥漫着84消毒液消杀过后的味道;凯恩从柜子里拿出用到快要见底的沐浴露,垂下眼睛,小心地嗅着打开了一条小缝的瓶口。轻盈而柔软的皂味飘出来,闭上眼他就能想象到Sonny站在他面前,用白色的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在未干的水渍中闪闪发亮。

       柜子的最里侧塞着过去发行的几本刊物,其中藏着凯恩在英超达成历史射手榜次席的纪念画册。Sonny似乎翻看过许多次,但它一直被小心地保管在这里,纸张上的每一丝褶皱他都试图将它压回平整。那段时间功勋主帅孔蒂与球队不欢而散在前,凯恩将要转会的传言甚嚣尘上在后,在球队或将分崩离析面前,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遍遍翻看画册,不安地等待离别的降临?

       凯恩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样把那些物件都归位,像来时那样浑浑噩噩地回到一楼大厅中。英国人提起训练包快步走向大门,他想自己不应该多在这里逗留哪怕一秒钟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落在白鹿巷球场的高楼之后。天空此时正是燃烧般热烈的玫红色,但很快就会褪去;夜晚将要降临了。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一颗足球轻轻滚到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路上;也许是在青少年训练营的孩子加练到了这个时候,他想,随意地将它停在脚尖上。

       这是一颗漂亮而专业的足球,白色的底上喷绘着金色的十字星,表面粘着些许草籽和赛场上使用过后的污渍。签字笔的痕迹从足球的另一面一直延伸到他的眼前,凯恩下意识地把它转到另一侧,但在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他似乎非常熟悉的字迹之前,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H?”他轻轻地说,“我该回去了。”

       凯恩僵住了。

       那颗象征着帽子戏法的比赛用球掉到了地上,像牛顿的苹果一样被吸引着滚向站在五码开外的男人。他弯下腰,爱惜地将它抱在怀里,露出的那一块球皮上用潇洒难辨的字迹写着…

       Son Heung Min.

Notes:

*对未明性别的胎儿称‘it’,此处即为‘它’
*指2020/21赛季,英超第二轮热刺vs南安普顿的比赛中,凯恩为孙兴慜献上四次助攻,帮助球队以5:2的成绩大胜对手
*指和凯恩有同款的那只百达翡丽,但是型号我是真的看不出来。
*指孙兴慜即将被征召回国入伍两年之际,热刺给了他一份五年的合同,让他在随时可能断送职业生涯的时候得到了安慰和保障
还有一章,也许又要等一个月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