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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5
Completed:
2023-04-05
Words:
15,713
Chapters:
4/4
Comments:
15
Kudos:
38
Bookmarks:
4
Hits:
786

晨昏之间是藕荷色的 | It's mauve between dusk and dawn

Summary:

豆腐丝,alternative universe
移民家庭小孩莱万和本地中产家庭小孩罗伊斯在大学校园相遇了(但是在美国)
归根结底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罗伯特站在Los Feliz社区剧院门口的一棵很高很高的棕榈树下。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只投射成地上的一个深灰色的圆点。明亮炽热的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在他脸上跳动。就在他抬起手要遮太阳的时候,一辆红色的敞篷野马噼啪低吼着拐进停车场,听起来上年纪了。马尔科从驾驶座上探出一张戴着茶色雷朋墨镜的脸,对他招手。
“莱维!你车停哪儿了?”
莱万多夫斯基是罗伯特拗口的斯拉夫人姓氏,马尔科叫他莱维。“太多罗伯特了,但莱维就只是你。”
“我坐公交过来的。”
“天啊,怎么不早说,我去学校接上你不就完了。”
马尔科一把拉进面前的一个停车位,红色的野马歪斜着停下,终于止住了粗重的喘息。四下突然有片刻的宁静,只依稀听得到远处高速路上车流的湍急。五月份洛杉矶明晃晃的阳光盈满这个小小的停车场,空气里漂浮着烫人的闪烁微尘。马尔科朝罗伯特走过来。

马尔科·罗伊斯是罗伯特在话剧表演系的同学,一个莹白透亮却又非常热情友好的人。大一结束的暑假他们有一项课外实践作业,要在剧团找一份演员的实习。马尔科兴冲冲地向所有同学推荐Los Feliz的社区剧院。马尔科是洛杉矶本地人,Los Feliz是他从小长大的社区。
“去了就一定有角色的!那儿的所有人都非常好,他们都认识我。听说他们今年夏天要排的剧叫《妙传》,”说到这马尔科放下了在空中比划的手,“是一个关于,同性恋,足球运动员,的故事。是不是听起来又先锋又无聊。我知道,但这是个英国人写的剧本,好像在英国演出时反响还不错。你们谁和我一起去?”
教室里很安静。
“天啊,别告诉我你们都已经找到实习了!这可是个很好的机会。”为了给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马尔科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挺直了腰杆,看向右手边的罗伯特,“莱维,你不和我一起去吗?你是欧洲人,比这些没品的美国人知道足球是个多酷的运动,对吧?”
“好。”罗伯特眨了眨他灰蓝色的眼睛。

红色的野马在一个蜿蜒的山坡上懒洋洋地前进,罗伯特坐在副驾上,迎面而来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柏油路被照成一条灰白发亮的通天坦途,两边白色洋房摩肩接踵,高低错落着红色或者棕色的屋顶。拐过一个转角,路边人家院子里伸出紫薇树茂密的绿色枝叶,筛过水一样的阳光,投下粼粼的浅灰色阴影。罗伯特松开皱紧的眉头,偏过头去看开车的马尔科,一棵高大的南方木兰上飘落一片白色花瓣,正好擦过马尔科金色的发梢落下。马尔科抓住这片快和他手掌一样大的花瓣,心情大好地递给罗伯特。
“这看起来是个很好的社区。”罗伯特用手轻轻摸着白色花瓣像被火燎过一样收缩枯黄的边沿。
“山上这里是非常好啦,我家附近就很正常,整体上Los Feliz应该就是一个比较适合生活的社区。没有downtown那么乱,当然也不是比弗利山。”
罗伯特没有接话,马尔科就自顾自说下去:“今天是为了吃点好的来山上。搞定了实习不应该吃点好的吗?山上有个很不错的熟食店,坐外面可以看到山下的景色。你之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
“连格里菲斯天文台也没去过?”
“我还没有女朋友。”
马尔科转过头来看着罗伯特,然后大笑起来。粉白的皮肤、贝壳般晶莹的牙齿、麦秆一样浅淡的头发眉毛,全都融化在一片明亮的阳光里,烫在罗伯特裸露的脸颊和手臂上。“你很幽默,莱维。”

他们拿着各自的食物和咖啡从熟食店走出来,找了一张室外的圆桌坐下。罗伯特点了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马尔科的是熏牛肉酸黄瓜三明治。马尔科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眯着眼睛往山下看。掩映的绿树组成一个画框,框住隔着一层纱的山下的城市,高楼、矮房、交错的道路和车流,好似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罗伯特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摆弄自己面前散发出诱人油脂味道的三明治包装纸。

其实他和马尔科不算很熟,是在食堂见了面会打招呼但不会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他唯一一次和马尔科单独聊天,是在去年年底系里的节日派对上。当时罗伯特一个人靠墙站在角落,兄弟会宿舍的客厅很暗,似乎是特意只开了厨房、楼梯和门厅的灯,却暗着客厅,只靠几盏台灯、窗框和房梁上挂着的红红绿绿彩灯和圣诞树顶那个闪烁着的星星照出一点人影。有女孩坠着亮片的长裙裙角划过他的膝盖,带起一阵浮动的脂粉香气,很甜。罗伯特想他也许应该试着去和一个女孩搭讪。站在大落地窗前的那个女孩就很不错,他只看得清她一个剪影,高高盘起的头发在额顶暗流金色的光泽,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陷在阴影里的美丽后背。罗伯特开始构思一句巧妙的开场白。这个时候罗伊斯端着两个红色一次性塑料杯朝他走过来。

虽然他们还不够喝酒的年龄,但在这样的派对上弄到酒不难。罗伊斯显然已经喝了几杯,两团红云透出他因为白而显得很薄的面皮。
“莱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玩得开心吗?”马尔科递了手里的一杯酒给他。
“还不错。你呢,马尔科?”
“哦,我很开心。刚在厨房那边和泰勒他们玩了扔乒乓球的游戏,我赢了!”马尔科靠在罗伯特旁边的墙上,“不过不说他们了,莱维,我们来说说你吧。你是波兰人对吧?”
罗伯特点点头。
“波兰是说波兰语对吧?”马尔科抿了一口啤酒,“那你教我一句波兰语怎么样?”
“你想学什么呢?”灯光在罗伯特的脸上投下他高挺鼻梁的淡紫色阴影,“你好?再见?我爱你?”
“哦,不不,我可不要学这种俗套的。我要学一句那种真的有用的,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以后有一天我去波兰,就能用它在酒吧钓到漂亮女孩的那种话。”
马尔科说着颠来倒去的话,肩膀贴着罗伯特大臂,传来一点重量,和混合着啤酒气味的热意。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马尔科扭过头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里,罗伯特望进那双斑斓流转的绿色眼睛。
“Masz piękne oczy.”罗伯特很轻地吐出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
“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Masz,piękne,oczy。”马尔科一字一顿看着罗伯特依样学样。他发现罗伯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蓝色,在黑暗中发奇异的光,像是什么流淌的液体。水银。他想此时此刻这是一句很合适的话,他的确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

如今坐在正午光天化日的太阳之下,罗伯特并不知道要和马尔科说什么。阳光下的马尔科让他看了眩晕,那么耀眼、那么明晃晃的。和洛杉矶这座城市一样。南加州从不下雨,也许是真的。罗伯特还没有适应这个一年有三百个晴天的天使的城市。那样明媚,那样暖和,高高的棕榈树点缀那样晴朗蔚蓝的天空,光是走在路上就觉得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美梦。罗伯特想起自己的故乡华沙,夏天的时候,爸爸妈妈带他和姐姐在维斯瓦河滨大道上散步,河水湛蓝,绿树成荫,阳光照在爸爸的金属皮带扣上,反射进他的眼睛。可就算是在那样的夏天,他也没有感到过这般炫目的明亮。总有什么是灰色的,空气里,他们住的苏式楼房裸露的水泥外墙,小时侯学校组织参观奥斯维辛集中营门前长长的锈蚀的铁轨。也许是他的眼睛。还是马尔科打破了沉默。
“莱维,下个学期我们就不用住学校宿舍了。你找好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应该要找个室友。”
“我也没找到室友呢。不如我们一起租房?”马尔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我们正好可以一起来剧院上班,怎么样?我觉得很好。”
“你住在家里不是更方便吗?”罗伯特从他的三明治里烤焦的培根上抬起眼睛。
“当然不!哪个大学生还要住在家里。正好还有一周才开始排练,我们这周正好可以找房子。你觉得怎么样,莱维?”
马尔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挤出小小括号一样的凹陷,陷在一片金色的、毛茸茸的短胡茬里。罗伯特听到自己说:“好啊。”

空掉的披萨盒底渗出油渍,和空可乐罐一起散落在地上,罗伯特和马尔科抱着各自的电脑坐在一旁,后背靠着床架。放假了,宿舍人不多,从走廊远端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好像是蕾哈娜的歌。在洛杉矶找房子本来就是一种历险,再加上一个月一千五百美元的预算,可以说是险象环生。马尔科扶着额头看他挑选出的一间公寓的评价,里面一条写到“住在这栋公寓的一年时间里,我的保时捷被卸掉轮胎两次”。为什么买得起保时捷的人要租这样的公寓?罗伯特被另外一条评价惊得睁大了眼睛,“不要用这里的游泳池,里面会有避孕套与针头,是我的亲身经历”。编都编不出这样的假话。

他们去实地考察,和火警站一街之隔随时警铃大作的公寓,楼上邻居大概在开踢踏舞培训班的公寓,市政府在十层以上安置无家可归者的公寓,和一切都非常好但房租是他们预算一倍的公寓。
“我们永远也找不到房了,莱维。”在开车去第五个公寓的路上马尔科抱怨。
“你总可以回家住的。”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尔科转过头看罗伯特,“我们会找到合适的房子的,相信我。”
“我知道,”罗伯特笑了。

到达第五个公寓的时候正好是黄昏,他们并排站在刚好能容下两个人的阳台上,看着一群灰色的鸽子从街对面教堂好像鎏金的尖房顶上惊起。错落的楼房彼此遮挡,露出几条街之外一个由红变绿的交通灯,和两个稀疏的棕榈树冠。天空是苍白的玫瑰粉色,很像某种网红滤镜,橙黄的云朵被襄好烫金的边缘。马尔科留在阳台上,暖和的晚风灌进他T恤的袖口。罗伯特转身进去,再次看一看这个非常平铺直叙的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

一个房间,不是一间卧室。一进门左手卫生间右手厨房,然后就是四四方方一个房间,对面是一张窗户和一个阳台。
“我觉得就是它了,你说呢?”马尔科背靠着阳台的栏杆。
“我们可以买一个架子,挂上帘子隔出两个房间。”罗伯特站在房间中央比划,“你可以选择要窗户还是阳台。”
“我以为是选择要厨房还是卫生间。”马尔科走进来,仰起头打量这个空荡荡的、空白的房间。
“那样的话,我会选择卫生间。”
“谢谢你把阳台让给我,室友。”马尔科对罗伯特眨了眨眼睛。

他们的东西都不多,每个人一张床、桌子和椅子,但也很快就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填满。跳蚤市场淘到的旧餐桌和两把凳子,放在厨房中央。马尔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抽屉,之前说的架子和帘子还没来得及买,马尔科走过房间的中心,看到罗伯特跪在地上从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里轻轻倒出一叠纸,然后一张张查看。马尔科凑过来弯下腰,罗伯特停下手,仰起头对着马尔科笑笑。
“是一些身份证件。”罗伯特把文件袋翻过正面,上面写着马尔科不认识的字母,大概是波兰语。
“什么身份证件?”
罗伯特从地上的纸里找到一个深红色的小本,“比如护照。”罗伯特翻开第一页给马尔科看,上面贴着一个小男孩的证件照,如果不是那双蓝眼睛,很难让人相信是罗伯特。
“还有一些表格,移民身份的,申请签证的。”罗伯特拿起地上的纸,仔细拢在一起,一些是英语的,一些是波兰语的。蚂蚁一样小的字,用字母和数字组成没有意义的名字,印在最上方。
“这些有什么用吗?”马尔科依然拿着那个泛着旧书气味的贴着蓝眼睛小男孩照片的深红色小本。
“嗯,该怎么说,有了它们我才能合法地在这个国家生活。”
马尔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抬眉毛,“我以为有一张驾照就够了。”
罗伯特笑起来,把整理好的那叠纸轻轻拍在另一只手上,“因为你是幸福的美国人。外国人需要所有这些表格,记录下每个行为,什么时候入境,什么时候出境,什么时候换了身份,搬家,上学,工作。我不想烦你,总之,所有这些,丢掉任何一张,我都没办法证明我的清白,没办法证明我可以存在在这里。”
“这太奇怪了,没有人需要证明自己可以存在。”马尔科垂下的浅色睫毛包裹着毛茸茸的不解与善意,“等你成为美国人那一天就可以把它们都丢掉了吧。”
“我不知道,也许吧。”罗伯特把那叠纸又放回文件袋里,从马尔科手上接过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