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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有光的,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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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记性总不是很好的,但如果有个记性比你更不好的人,就得学着去帮他记住。
虽然闷油瓶从15年以后就没有再失忆过,但我还是想着,至少在我还能陪着他的日子里,帮他记得过去。但等我走了,他可能会把我也给忘了,想到这里我会有些失落,但我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短短几十年的一个过客,他并没有什么理由需要记住我。
现在的我年纪已经很大了,胖子已经先我一步去了,他说等再过一百年,小哥寿终正寝那会,我们在底下汇合再一起投胎,下辈子还做铁三角。或许是麒麟竭的缘故,虽然我的头发已近全白,却并没有很多皱纹,和我年轻时的照片没有相差特别大,但和至今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闷油瓶一比,实在是老了。挨千刀的,明明他比我大了差不多一百岁,怎么就不会老呢?
庆幸的是现在我的脑子还很清醒,还可以细数我稀里糊涂又无比精彩的前半生,还可以触摸那些回忆,还能在人生岁月的尾巴帮闷油瓶记得。人老了确实容易夜深忽梦少年事,年轻时候的事情总是会浮现在我眼前,我遇到闷油瓶的时候才二十五岁,那是一段现在回想起就像胶卷电影一样的时光,没有什么目的,就那样被命运牵着走。但当我梦见他不在的那十年还是会带着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年轻时的我确实很有热情,但我也少了从前那些顾虑,不会像我三四十岁那样再甩开闷油瓶牵着我的手。这样的画面或许很别扭,我一辈子也没有明晰我和他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老去了,我已经要离开了。
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不多,闷油瓶或许也发现了,我从前总怕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快死了,但现在我是真的快死了。
但我和他似乎都还有未说完的话,以及和2005年时一样,说不出口的再见。
我那时年轻气盛,能追着他三十个小时从杭州到北京汽车站到二道白河,能追在命后头去问它个为什么,我还记得在长白山上闷油瓶看我时的眼睛,透过烟草燃烧飘出的淡蓝色烟雾和晃眼的篝火,他在用那双眼睛和我道别,或者说,他想要记住我。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想对我说什么呢,真假参半的言语粉饰着我和他的心,结局是谁都没有说出口,我快要死了,也没有。
我还在看着窗外的青苔发呆胡思乱想的时候,闷油瓶从外边进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可以出去吃饭了。
我和闷油瓶同桌吃饭的样子现在在外人看来应该特别像爷爷带孙子,一个白发苍苍的家伙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白脸,但他和我的相处模式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变。
“小哥,我快死了。”吃饭的间隙,我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虽然它是事实。
他或许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说,顿了一下开口:“别乱想,先吃饭。”
“小哥,我快四十岁那会你不愿意听我遗言,那时我还能抢救一下,我是真的快寿终正寝了,我这辈子没有孩子也没有伴侣,胖子先走了,现在就你这么一个兄弟,这回的遗言,你不想听也得听的。”
“吴邪。”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过两天我们回杭州吧,到吴山居住住,人生最后的日子,在家里总归是好的。”
他只是看着我,没再回应,我们缄默不语吃完了剩下的半顿饭。
三天后,闷油瓶陪我回了吴山居,他和当年要和我道别一样收拾了一个很大的包,穿了一件冲锋衣外套,立秋快到了,和当年一样。
几十年物是人非,路牌和街边落叶都能勾起回忆,03年我就是在孤山路第一次遇到闷油瓶,只是一个擦身,我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叔的那条短信还在我那快要报废的诺基亚里存着。
闷油瓶搀着我进去,他那把黑金古刀还放在吴山居的后堂,当年让我们遇到的就是这个物件,那时我又怎么想得到我的大半辈子都在追着一个人跑,终身使命就是接闷油瓶回家呢?
“这楼外楼也越做越难吃了,05年那会还是挺对我胃口的。”我没头没尾地说。
他又没理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我还想吃一次,就挑当年那个靠窗的位置,你这次不许吃一半丢下我了。”
我吴邪也真出息了,终于轮到我抛下闷油瓶一个人走的一天了,但我并没有感到开心,而是不甘,我和闷油瓶的一生都在经历不得已和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必须走,不甘心为什么留不住。
当他再次和我走进楼外楼的时候,好像一切都重叠上了,明明是新的陈设,服务员都是小年轻,但一切又好像把我拉回了2005,烙在我心上的2005。
西湖醋鱼、牛肉羹、东坡肉、龙井虾仁,熟悉的配置。
“确实比当年难吃,不如回福建吃锅边糊,小哥你说是吧?福州的锅边比龙岩那里正宗,好像很多年前跟你还有胖子去吃过一次,我都快忘了什么味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还能记得,你记得什么?”
“你吃的时候不放虾米。”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可能他是怕我不信任他的记忆力,但这种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小哥,你看我都要死了,你还有什么是想说没对我说的吗?”
他没开口。
……
铺子里现在也没了王盟坐在前台扫雷的身影,小满哥和西藏獚也早就不在了,杭州西湖的讲解员换了一批又一批,连外边便利店的矿泉水价格都翻了几番。我从房间里收拾出我年轻时的照片,闷油瓶难得凑过来看了看。
“这是我特别小的时候,我爷爷抱着我,在长沙。这张是我中考完的时候去旅游,这个刚刚是我考上大学,喏,另外旁边这个就是我浙大的毕业照,小哥你要不要找找哪个是我?”他几乎是在我刚说完话就伸出他那发丘指指了一下,快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指的正正好是我的位置,毕业照上我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穿着学士服。
这家伙,眼神还怪好使的,我都没这么快找着我自己。算了,他可是张起灵,干嘛想不开跟他比。
吴山居的电视机前几年倒是换了个新的,还超高清4K画质,虽然这年头我早就不怎么看了,手机也不怎么用了,张海客这几年很识趣,可能知道我大限将至,再没怎么骚扰过我。以前我放在前台听评书和戏剧的收音机还在,当年听得多的有像水浒传和梁祝,闷油瓶这些年从生活能力九级伤残进化到了已经会修电器,这收音机拿出来鼓捣了一下,居然还能用。
“小哥,我记得这东西里面我存过点歌,不知道还能不能放。”
能用是真的,音质差得离谱也是真的,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放着手机和电视音箱不要要听着破收音机,有点经典怀旧的意思,偶尔还掺杂着电流声,抒情的调子搭配着英文歌词,我记得闷油瓶英语很好,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听没听过,又作何感想。
音乐确实有一种魔力能让人想起曾听它时的每一个瞬间,这首歌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在上大学,一部国外动画的片尾曲用了它,那时印象并没有很深,我大学那会更喜欢听粤语,张国荣谭咏麟梅艳芳,同学还喜欢邓丽君。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早年烙下的毛病越发严重了,咳得厉害时,闷油瓶看我的眼神又会把我拉回2016年的雷城,那时他也是那样直勾勾盯着我,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我起得很早,闷油瓶绕西湖晨跑都还没回来,我突然感觉自己浑身轻松,好像能像年轻时一样健步如飞——我回光返照了。
我和闷油瓶说再见的时候要到了,这次该换我和他告别了。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陪他吃完一日三餐,单方面和他聊天,天色暗下去,我靠在躺椅上,今日天气晴,夜晚天上有星星,虽不比福建那么漂亮,但在杭州市区有就不错了。闷油瓶搬了个板凳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开始一件件数这些年的事,我一边说,他一边听。从03年我三叔的短信到15年我去接他时放的《See You Again》,从山东济南的那盘炒猪肝到楼外楼的醋鱼到墨脱的石锅鸡再到福建的海鲜锅边,一个个找不到规律的切入点,他难得听得这么认真,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过会我说不定要交代遗言了。
“我遇到你的时候大学都才毕业没几年,那么年轻,二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跑去下斗,怎么那么想不开。”
“你说,如果我们没遇到,我这一辈子会是怎么过?”
“小哥?”我当然早就习惯了闷油瓶一如既往的沉默,但今天的我格外想得到回应。
“我在。”他看了我一眼。
“你看我都要死了,你还是这么年轻,我最近老梦到我们那时候,当年你看我的眼神都冷冰冰的,谁又能想到倒斗一哥后来能来给我做收银员呢?”
“我昨晚又梦见了。”我叹了口气。
“我都快死了,你不会把我一脚踹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吧?你知道我给你取的外号么,我都没敢那么喊过你。”
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起来,喊了声憋了几十年的闷油瓶,他嗯了一声。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在长白山上的时候,你向我要了根烟那会,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和你现在眼神一模一样,当时我还在想,是不是我身后有怪物。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读不懂你的眼睛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我现在或许明白了。”
“我快死在雷城那会,我问你终极是什么,你不告诉我,我说如果我要死了,你就在我耳边说一句,否则你三柱清香也打发不走我。”
胖子和我说过,你得明白什么是喜欢,喜欢就是个幽灵,得用三柱清烟伺候着。
“其实当年我想过,只要能把你接回来,张起灵我都接到了,终极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入夜有微风,秋有上弦月,夜有折桂香。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了么?人死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我和那时一样,也和长白山时一样,我在等你说,等你在我耳边说。”
闷油瓶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脸离得很近,和05年那个雪夜一样,不同的是那时我被风雪迷了眼,我看不清,但这样的神情太熟悉,他看了我很久。我还保持着靠在躺椅上的姿势,一旁剥好的水果也没有吃。
不舍得望你一双眼睛。
时日要见证将来,年月代我说出来。
我说,小哥,我好困。
他嗯了一声,我眼睛慢慢闭上了。
“小哥,我在等你和我说一句话。”
我想开口,他应该是察觉到了,我能感受到他的耳朵贴近了我嘴边,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人死后最后失去的听觉,我听见他低低在唱,闷油瓶的发音很好,是那首收音机里的英文歌。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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