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10
Words:
14,32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7
Bookmarks:
5
Hits:
850

孵化

Summary:

希斯克利夫需要去R公司的孵化舱里经历一次筛选。

Notes:

片段式作文,包含一定量的暴力、死亡描写以及食人暗示(R公司的孵化,如果看过图书馆剧情的话大概能了解是什么地狱的东西)。有关孵化的细节几乎全是我编造的,如有错误还请谅解。

Work Text:

0
希斯克利夫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子弹从已经损毁的枪械里仔细地卸出来,一枚一枚填装进自己的弹匣。他一边装,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树叶摇晃的沙沙声,溪水冲刷河岸的潺潺声,还有子弹滑进弹匣里那令人舒适的喀喀声。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这片树林里没有本土生物,就连周围的植物也只是科技布景。树是某种坚硬的合金产物,溪水里没有鱼,土壤层只有三尺厚,刚够埋下去一个人。不过现在所有人至多埋几件烂掉的装备,尸体留做他用,虽然公司派发的补给还有不少剩余,但为了降低营养不良的发生概率,必须省着点用。好消息是,有过几次惨痛的教训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学会了像过冬的熊一样储藏物资,这意味着东西不够用的时候总可以去抢别人的。
希斯克利夫这次抢到的子弹不多,毕竟比赛才刚刚开始一周,物资流向还没有发生明显的汇聚效应。对面的家伙像他一样设法抢到了一把枪,他显然也盯上了希斯克利夫的库存,并且还想把自己的子弹省着点儿用,他挎着枪冲上来,但没扣动扳机,希斯克利夫用刀柄砸碎枪管机括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反正他也用不上两把枪。
对这个家伙来说,“过分吝啬”就是他被淘汰的理由了。希斯克利夫比他更清楚在什么样的时候不应该节省。他朝对方的脑袋开了两枪,有一枪打空,有点浪费,但另一枪效果拔群。
忘了看他是几号了。算了,也没所谓,五千多个号码中值得认真记在脑子里的不会超过十个。希斯克利夫有节奏地把子弹放进弹巢的空位,漫不经心地数着数量。喀,第六颗,喀,第七颗,喀,第八颗。
喀。
希斯克利夫手里捏着第九颗子弹,但是没有把它装进去。轻响依然如期响起,仿佛声音也有惯性,在希斯克利夫的动作停下后还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似的。希斯克利夫停了几秒,慢慢地把第九颗子弹也放入弹巢,里面还有好几枚子弹的空位,但他用掌根一推弹匣底部,干脆利落地咔一声把部件归位,第一颗子弹被推入枪膛的震动沿枪管传到他的手指上。
就好像有个田径裁判扣响了手里的发令枪,从希斯克利夫斜后方的灌木丛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黑橙相间的兔子队制服,手里倒握着一把战术匕首,几步就跨到了希斯克利夫背后,悄没声息地提刀向他的后心扎下去。
希斯克利夫甚至都没回头看。他把枪在怀里推了半圈,将枪管夹在另一侧腋下,原先朝向斜前方的枪口因此转向后方。他用拇指扣下了倒置的扳机。

1
希斯克利夫有个编号,但他不记得了。
他自己的制服第三天就在一场包括了四个参赛者的混乱白刃战中被划破,写着编号的部分连着一小块皮肤一起被刀刮去。从那之后他就改穿别人的衣服了,编号当然也变成了别人的。这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怎么在乎,不像在场的其他兔子,执着地在已经够长的名字后面加上更长的数字,他更喜欢只用希斯克利夫这个名字叫自己。
希斯克利夫不喜欢用刀割断别人大动脉的感觉,主要原因是被他割喉的人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在那场白刃战中,希斯克利夫从背后扑向172号,一只手抓住他额头的头发往后拽,另一只手把战术匕首深深捅进暴露出来的咽喉,几乎切断了除颈椎外所有连接头部和身体的东西。动脉血像喷泉一样从脖颈的断面激射出来,把他的整只手都染成红色,当时172号的脸离他非常近,就在那一刻希斯克利夫看见被害者的眼球往上一转,好像是在寻找他的面貌。愤怒和嫉恨的神色被死亡深深刻在172号的脸上,连希斯克利夫自己都没想到这张脸能作出如此难看的表情,他条件反射地迅速把那颗头从怀里推出去,像是推出一颗拔掉了安全栓的手榴弹。
这件事让希斯克利夫对自己有了个很明确的认识:他好像不像其他兔子那样享受杀戮,虽然他以为自己是享受的。这大概是进入孵化舱前所有个体共享的那段记忆造成的错觉。作为一个复制人,希斯克利夫的个性发生了轻微的偏移——这很正常,孵化的过程本身就是要找出那个拥有最有利的偏移的个体;但问题是,出现在希斯克利夫身上的偏移似乎是回退的,这让他变得不像以往那样适应发生在孵化舱里的事了。
希斯克利夫觉得这种不适应最终很有可能会害死自己,他能感到死神的阴影一直在他头顶盘旋,弄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浑身发毛,172号的脸连续好几天鲜明地出现在他并不安稳的睡梦中。一只合格的兔子就得享受他的工作,享受不了,你就得死,无论如何都没有不适应这一过程的个体从孵化舱中获胜离开的道理,所以为了否认自己的不适应,希斯克利夫把172号肢解成看不出原样的肉块,生起火烤得半生不熟就当成食物草草地咽下去。但他最终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面对那张脸上的表情,只能把那颗头包在172号剩下的其他东西里,挖了个坑埋掉了。
尽管按照希斯克利夫的经验,他获胜的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很想赢。不是为了能成为那只唯一的兔子,而是因为在进入孵化舱前,他把自己的戒指交给了其他人保管,只有赢了的那个才能走出孵化舱取回它。
他还能怎么办呢?那就想办法活着吧。

2
希斯克利夫躲避着无意义的争斗,反正最沉不住气的那批兔子会先互相消耗光。
在孵化的第一个月里,他几乎天天都能碰到四处游荡的兔子。有些像猎人一样追踪其他人的痕迹,有些用空补给箱设下陷阱,大多数则只是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攻击对象,把所有会移动的东西统统杀掉。
跟他一样躲在暗处观察的眼睛就不那么多了,但并非不存在。有好几次,希斯克利夫感到似乎有视线从自己斜后方的某处射到他的背上,但是当他转头去看时,那道视线就会转瞬蒸发,像是他的幻觉。因为那双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睛,他就算在睡梦中也要握紧他的刀。
大部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兔子缺乏这种危机意识。他们几乎感觉不到那些躲在暗处的影子,所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得你死我活。
孵化开始三周之后,希斯克利夫在林中空地发现了一群搏杀的兔子。战斗的规模就算放在整个孵化过程里也是很少见的——出场的兔子有十多只,从四面八方赶来,抢夺一个刚刚被发现的武器补给箱。希斯克利夫到场的时候,只剩下七只兔子还站着,并且当他在树后找好一个合适的隐蔽地点、确认从任何角度都不能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存活的兔子数量已经减少到了四只。至少兔子们干什么都很快,希斯克利夫不需要一直忍受他那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被消磨的感觉。
希斯克利夫安静地观察着形势,他发现自己正在用的不是R公司教授的战斗技巧,而是在更久远的时代,他在后巷中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他冷漠地看着一只胸口写着3410的兔子把刀从竞争对手的肋下插进去,结束了这场混战,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橙黑相间的制服倒卧在草间,弥漫在空地上的血腥味浓到风都吹不散。3410号的大腿也挨了一刀,可能伤到了大静脉,血沿着紧贴在腿上的裤子成股地往下流,出血量可观,他腾出一只手按着伤口,骂骂咧咧地拖着腿走向补给箱。他还算聪明,知道应该尽早带着东西走人,以免被人捡了漏;但他又不够聪明,忘记了检查尸体的环节无论如何都不能省。
草丛里伸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3410号的背部连开四枪,一颗子弹擦过手臂,另外三颗子弹全都嵌入背部的肌肉,其中一颗还从前胸穿了出去。3410号被枪击的冲力撞得往前趔趄好几步,脚下一绊,扑倒在方形的补给箱上,然后一声不吭地从箱子上滑落,沾满血的手在箱盖上留下五道拖行的痕迹。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把枪,持枪者隐没在草里,在3410号倒下之后也没起来,只有枪械掉在地上发出的哗啦一响。他不相信那个,所以他一动也没动。
四周安静了一会,不论开枪的是谁,他显然都已经失去了拿走报酬的能力,驱使他杀死3410号的很大概率只是兔子的杀戮习性。希斯克利夫凭借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耐性继续待在原地,确保整片空地都处在自己的监控范围内,自己和自己较了一番劲后,他决定从一百开始倒数,数到零就去看箱子。
他在数到三十的时候等到了那个他一早就怀疑藏在暗处的家伙。从希斯克利夫斜前方的树丛里走出一只兔子,手里拎着短刀,身上没一处伤口,显然根本没参与混战,胸口浅色的98号在人造阳光下闪烁。如同希斯克利夫所设想的,98号完全没花时间打量周围的情况,而是目标明确地朝先前枪口伸出的位置走去,低头往草丛里看。他伸脚拨了拨什么东西,然后弯下腰,把刀伸进草里——希斯克利夫看见在那一瞬间有只手抓住了98号的手腕,但兔子根本不为所动——割断了藏在草里的某物,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98号再次站起来时手上沾着血,他开始走向补给箱,但在途中审慎地检查了每一具躺在草里的尸体,时不时蹲下来用刀处理可疑对象,不像3410号,他做事很周全。
虽然磨蹭了很久,98号还是尽可能快地走到补给箱旁边。希斯克利夫原本猜测这箱子只是98号设下的陷阱,里面早就被拿空了,但他看到98号掀开箱盖,露出满满一箱子的弹药和武器部件。他在树丛里坐直,眼睛开始往外围搜索,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枪口在等着98号;尽管98号的注意力集中在箱子里的补给上,希斯克利夫并没在四周发现可疑的动静。
周围真的已经没有其他兔子了吗?没有了吧?就算没有也只是暂时的。很可能会有其他兔子像他一样闲逛过来,完全偶然地发现这一地烂摊子。98号已经清点完箱子里的东西,开始把满满的弹夹往战术腰带上别,他的动作很快,一旦他拿满自己需要的东西,就会马上从空地上消失,下次再见可能就是希斯克利夫的临终时刻了。果断做决定也是生存能力的评判标准之一。
希斯克利夫无声地在心里倒数五个数,然后对着98号的脑袋举起了自己的枪。

3
希斯克利夫在腰包里装满弹药,决定做一趟短途旅行。
孵化舱里包含多种类型的环境,树林算是最容易建立藏身处的一种,这意味着兔子们会倾向于往树林汇聚,衍生出的问题就包括资源不足。进入孵化舱的第三个月,明面上的补给已经被瓜分一空,整整半个月不是在吃肉就是在忍饥挨饿的希斯克利夫打算到相邻的戈壁去碰碰运气。他的弹药在98号之后又得到数次补充的机会,但只在开始的那一周拿到过食物补给,消耗到现在只剩一瓶维生素片,如果不想很快陷于营养不良的境地,他就差不多得主动出击了。
他在戈壁上走了整整两天,几乎横穿整片地形,没遇上一个敌人,也没看到一个补给箱,只有两次远远看见地上躺着橙黑色的什么东西。第二天傍晚,他发现了一间铁皮仓房,它建在一块风化岩的阴影里,半边屋顶塌陷,大门从内侧用某样东西闸住。希斯克利夫把刀从门缝伸进去,用刀背试探一阵,很快将那根临时充作门闸的铁棍挑开,金属落地时发出意外响亮的呛啷一声。
希斯克利夫马上把枪举起来对准门缝,那两扇铁门倒是旁若无人,以令人牙酸的速度缓缓敞开,铰链发出一阵许久不上油的吱嘎噪音。既然已经碰响了警报装置,再鬼鬼祟祟的也没什么意义,他索性抬起腿一脚踹在门板上,铁门滑过地面时轰响得简直像是装甲车过境。希斯克利夫的枪口比人先进屋,他往前瞄瞄,往左右瞄瞄,再往上瞄瞄,还抽出一秒往身后瞄了一下;准星里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动静。
他稍微放松下来,从瞄准镜后挪开眼,开始仔细打量仓房内的环境。这间仓房,不知何故,被模拟在这个地方,尽管根本不会有人去用它放置货物,可能是孵化舱的环境设计师有自己的审美,认为戈壁的环境过于单调,必须放些装饰品,就像养鱼的缸里要放彩色小石子。仓房里当然是空的,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偏斜的夕阳从狭窄的窗户和塌陷的房顶往铁皮墙内投射光线,希斯克利夫借此看清地上残留着拖曳和打斗的痕迹。血痕已经陈旧,氧化成棕褐色,空气中的铁腥味也散得差不多,剩下那一缕化成某种更难闻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味道,钻入鼻腔的那一刻就会让大脑反应出“腐败”一词来。一道铁梯通向屋顶与吊臂齐平的金属平台,勉强可以称之为二楼,大半都隐没在屋顶投下的阴影中,希斯克利夫敢发誓,在他想用眼睛找到血痕终点的时候从那上面传来了什么动静。
他抛下一地的血痕飞奔向铁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金属平台上。这里血迹更多,他直到爬上来才发现,原本以为是麻袋的堆积在护栏旁的东西实际并不是麻袋,而是血迹的来源。他靠近的脚步被那股味道生生止住:血腥的、腐烂的味道,某人把尸体堆在这里,但没有采取任何处理措施,他的喉咙里久违地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马上就失去了仔细看的欲望。
平台更深处有什么在动,希斯克利夫没看到,但他的脚底感觉到了金属的震颤。他端起枪,强迫自己不被那堆尸体分去注意力,小心地踏入阴影当中,敌明我暗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只能祈祷前面等着他的不是什么致命陷阱。
希斯克利夫先看见了靠墙胡乱堆着的压缩食品包装袋,然后才看到箱子旁边正在动的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开了枪——在孵化舱里,他不可能在动物身上浪费子弹,所有会动的生物都必定是复制人。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传来,那影子随之震了一下,发出粗粝的喘息,其间夹杂奇怪的水声,希斯克利夫很清楚这是肺被打穿、血流倒灌时会有的动静。他神经紧绷,等待对手作出垂死挣扎,但好几秒过去,他高度警戒的耳朵完全没捕捉到枪械移动时会发出的那种金属零件磕碰的脆响。只有夹杂着气泡声的呼吸在他耳边起起落落。好奇短暂地压倒了警惕,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得以看清影子的真容。
精神崩溃是第一次孵化才比较常见的现象,得益于首位优胜者良好的心理素质,在之后的孵化中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失去战斗能力的个体。后来的兔子都习惯于杀自己,吃自己,顶着几千分之一的生还概率造成的压力活着,他们的意志已经被捶打得比钢铁还硬,光凭这些老一套的东西已经很难再威胁到经历过数次筛选后的士兵的精神了。不过,这种戏剧化的情况偶尔也还会上演,遭殃的通常是那些头部受了外伤的兔子,如果在外力打击影响了大脑判断力的情况下还能很不幸地认识到自己失去了胜机,他们就很容易变得不正常。
眼前的这个就是个典型例子。希斯克利夫看到这个复制人躺在角落里,双手握成拳头压在胸前,鲜血从希斯克利夫刚刚造成的伤口里不停流出来,蔓延过他的手指。他的脸上满是血,而且已经干结成粉末状片片脱落,将近一半头发都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形状垂在脸上,希斯克利夫几乎辨识不清他的五官轮廓,只能朝他的制服投去草率的一瞥,看到一个数字:636。
636号显然没什么自保意识,他连武器都没拿。希斯克利夫不敢放松警惕,用枪指着636号的头,慢慢朝他(主要是朝那堆压缩食品)走过去。虽然被击穿了肺部,他看上去并没觉得疼痛,甚至没抬头看希斯克利夫一眼,只是垂着眼皮躺在那里,呼吸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虽然他就躺在食物堆边上,那张脸却给人一种至少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印象,希斯克利夫忍不住喊他:“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636号忽然睁开眼,眼球在深陷的眼眶里生涩地震颤,那种转动方式不知为何让希斯克利夫后颈直起鸡皮疙瘩。他朝希斯克利夫咧开嘴,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血已经漫过他的喉咙,随着他讲话一股一股地从齿缝间溢出来。
“我会赢的……”他从636号含混不清的发音中辨出这几个字,“我会赢……”
与眼前这个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家伙共享人生几乎全部经历的想法让希斯克利夫浑身发冷,不愿去想自己离这种状态究竟有多远。撑过了那么多场战斗,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为了抢夺或保护一堆压缩饼干,脑子被打成浆糊——收场,真有种说不出的荒唐。
希斯克利夫不想靠近,甚至不想再看636号。他扣响了扳机,在这个复制人身上浪费了一颗子弹。

4
希斯克利夫救了1674号,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
孵化进行到第五个月,由于兔子总数的减少,复制人们相遇的概率大幅下滑,再放他们在整张地图随便闲逛已经不合适了。在舱外监控的技术员通过广播向剩下的兔子们发出通告:出于节省能源的考虑,他们将会缩小地图,为了保证流程公平,地图正中央加载了全新的地区,所有人务必在三天之内前往新地形-山地继续比赛。
在前往山地的路上,偶然相遇的兔子们又爆发了许多场小规模的争斗。希斯克利夫自己还没走出树林就杀了三个人,他们走在他前面,希斯克利夫从后方悄然靠近,一刀毙命。杀了第一个人之后他就学会了时不时检查一下身后,不过他的运气比被他杀掉的那三只兔子要好一点,一直没人从后方接近他。
在从树林变为山地的开阔过渡带,希斯克利夫遇到了1674号。他坐在一地血泊和两具尸体当中,正在撕其中一具尸体的制服,好扎住腿上那个不断冒血的巨大伤口;一看到希斯克利夫出现在旁边的树荫中,他马上翻了个身,用手掌和膝盖撑着地去抓滑到旁边的枪,以一个一条腿完全动弹不得的重伤患来说,他爬得真够快的。可惜四肢健全的希斯克利夫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脚把枪踢出十几米远,同时用自己的枪抵在1674号的额头上,后者不得不慢慢放下举到一半、意图往希斯克利夫身上戳的匕首。
“遗言?”希斯克利夫食指搭在扳机上,态度近乎懒洋洋的。他对杀死自己这件事已经完全麻木了,但是被抵住脑袋就放弃反抗的兔子不多见,这举动就好像指望竞争者饶他一命似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所以他肯定有话要说。
“我……希望你能先别杀我。”1674号说。竟然真是指望竞争者饶他一命。
希斯克利夫翻了个白眼:“死前还要讲笑话?你要是真有什么未完的心愿,刚才说出来的话我说不定还会去帮你看看。既然是废话就算了吧。”他的食指开始用力。
“等一下,”1674号的语气急促起来,他显然是在全力克制自己逃跑或者反击的欲望,强迫自己待在枪口下来表现诚意,“我认真的。我知道我赢不了了,但是我还想多活一会,一小会也行。我有事没想明白。”
“你能有什么事没想明白?都是同一个人,要骗就编点像样的。”
1674号的口气模棱两可:“我有点不爽。总觉得在成为赢家之外有别的事要做,至少给个机会让我想清楚再死。”
希斯克利夫瞟了他一眼,打手势示意他把刀丢到一边去。1674号很爽快地照做了,所以作为回应,希斯克利夫也把枪口稍稍挪开,1674号看上去松了口气。
“我无所谓,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你就自己在这待着然后祈祷不会有别的兔子二话不说朝你开枪吧。”
“那我估计活不过一小时。你能不能带着我?”
“我带——”希斯克利夫深吸一口气,“——你这是什么偏差?强化了得寸进尺吗?我他妈自己不活了?”
“我的偏差应该是更好的视力,我开枪准头很好。”1674号恼火地反驳,“你带着我,我能帮你看着点背后,赶路的时候这有多重要也不用我说了吧,地上那两个就是从背后偷袭我的。杀了你我也活不成,所以你不用担心你自己的命。”
“你自己又走不了路,别跟我说我还得扛着你。”
“借我一边肩膀扶着就行了。前边就是山地,你肯定到得了,还是说你那么急着去送死?”
“注意点你的嘴巴,现在是你在求我。”
1674号很大幅度地耸了耸肩膀,果然不出声了。希斯克利夫发现自己竟然认真在考虑这个提议,吸引他的究竟是1674号许诺的后勤保障,还是他对1674号心里那个想不清楚的疙瘩有共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让他感到不爽的是,1674号脸上分明就是一副预知到了结果的表情。
希斯克利夫拿不准孵化流程里究竟有没有保留这一点任性的空间,他说不定会为这一丁点不合时宜的慈悲送命。但他最终还是说:“给你五分钟把腿包扎好,晚了我就不等你了。”

5
希斯克利夫把1674号留在山洞里,自己外出“打猎”。
就算对杀戮竞争没那么热衷,希斯克利夫还是有很好的理由去杀人。孵化进行到这个时间,整片地区能吃的东西基本上只剩下了复制人,兔子们互相看着的时候不只是在看着竞争者、专业杀手、危险的敌人,还在看着接下来好几天的食粮。至于“自己”这个标签,在肚子饿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被踢出考虑范围。
希斯克利夫没在1674号身边留武器,他也没什么怨言,只是自己在山洞里找了块石头,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它的阴影里。希斯克利夫每天回到藏身处的时候基本都会看见1674号靠坐在石壁上或躺在地上,盯着山洞的天花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日子过得难以形容的闲散,简直不像是在孵化舱里。
一开始希斯克利夫对他非常火大,因为他要负责提供两人份的食物,还得把制服留给1674号做绷带。1674号不太跟他说话,也一直没显露出想通了的样子,希斯克利夫必须反复说服自己这家伙是袋储备粮,才能忍住不在战斗后的肾上腺素高峰期把他一起杀了。但是过了没多久,希斯克利夫就发现1674号吃得越来越少,有时一天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夜间挪到篝火边的动作也非常勉强,看上去仅仅是改变姿势都会带来痛苦。
尽管1674号换绷带的时候从来没让他看见,但战斗和受伤经验都很丰富的希斯克利夫还是一眼就看得出,1674号腿上的伤口一定是感染了。这么多天过去,1674号的腿依然动弹不得,他的脸色也越发地差,发展到后来,他成天地昏睡,希斯克利夫每天晚上回到藏身处时都得先推他一下确认他还没死。
终于有一天,不胜其烦的希斯克利夫直接对1674号说:“我看凭你那颗脑袋想不明白了,你这么拖着还不如赶紧死了干脆。”
1674号被高热烧得皴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希斯克利夫也懒得等着去听,自顾自去处理晚饭了。当晚1674号也没吃饭。
晚上睡觉时,希斯克利夫照例会把武器都收拢到自己边上,胳膊压着枪械,一旦有人意图碰武器他就会马上惊醒。他睡到半夜,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胳膊,触电般惊醒的意识察觉到有东西越过他的头,阴影一直横到枪上。希斯克利夫迅捷地一个翻身,连带枪械一起划了个半圆,咔嚓一声顶在来犯者的下巴上,眼看就要扣下扳机——这时他认出了1674号那张被败血症折磨得毫无血色的脸。
“你搞什么呢!终于不想活了?!”
“你听我说,”1674号虽然被枪口顶着下巴,但是面无惧色,他声音沙哑,双眼异样地闪光,不知是高烧还是兴奋所致,“有人发现我们了。”
“你什么意思?”
“外边有敌人,听不懂吗?枪给我。”
“然后让你崩了我?安静点滚开,要死到外面去死,别来烦我。”
“我跟你说我看见——”1674号话没说完,枪声就在他们耳朵边上炸开。希斯克利夫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枪走火了,他条件反射地做好了被血和脑浆喷一脸的心理准备,但是1674号的头完好无损,他从希斯克利夫身上摔下来,就地滚到一块石头后面,希斯克利夫才意识到声音并不来自于他手里的这把。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飞快地躲到另一处掩体后。
“听到没?我跟你说了有敌人。”
“我自己去解决就行了,不干你事。”
“行啊,你去吧,”1674号的声音近乎嘲讽,听得希斯克利夫火气直往上窜,“凭你的眼睛看不见他的。月光正好照到洞口,这里边亮堂着,但是外面很黑,他挑好了时机来的。”
希斯克利夫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1674号没撒谎,从他的位置来看,山洞外面一片漆黑,就连洞口旁边低矮的灌木都看不见,更别说藏在远处的狙击者了。“你就能看见?别逗我笑。”
“我能。没跟你说过我视力好吗?我也就这点优势。”
希斯克利夫看着1674号毫无血色的脸,眯起眼睛。1674号语气平静地接着说:“他已经浪费一颗子弹了,下一枪肯定会打中点什么。在这里头跟他对射,你赢不过他的,把枪给我,你还有点活下去的机会。”
“把枪给你,”希斯克利夫冷笑道,“我马上就死。别当我是傻子。”
“我没有,别当我是白眼狼。我……”1674号吞下一声咳嗽,“……活不久了,你帮我这么多忙,至少让我还你点,我可以试试跟他一命换一命。”
“原来你还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会不知道吗?别那么多废话,我差不多也活够了。”
希斯克利夫对自己咬了咬牙,慢慢把枪放在地上,犹豫片刻,将它一把推向1674号:“我信你第二次了,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上一次没有,这次也不会。”1674号捡起枪,虽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拉下保险栓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如同肌肉记忆般流畅自然。希斯克利夫全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枪口,随时准备作出反应——1674号把枪抬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希斯克利夫两眼之间,差点激活他的战斗反射,不过接着准星就轻飘飘地滑开,转向了洞外。
1674号半个身子都探出掩体,视野良好的代价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外,一看就一副真的不想活了的架势。希斯克利夫抽空瞥了一眼洞外的黑暗,还是什么也看不清,然而1674号像是真能看到什么似的,枪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小幅晃动,只有已经确认了目标的大概位置、正进行最后的对焦时才会有这种特殊的摇晃。
他突然扣下扳机,枪响在希斯克利夫耳边炸开,把他吓了一跳。1674号脸上露出雀跃的表情,沙哑地笑道:“哈。抓到你——”
又一声枪响,1674号手里的枪飞了出去,他整个人也摇摇晃晃地往后倒,砰一声摔在地上。希斯克利夫整个人紧贴自己的掩体,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1674号捂着腹部在地上蜷成一团,一滩血泊逐渐在他身下漫开。希斯克利夫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外面再也没有传来枪响,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猛冲出掩体,脚下打滑地撞到1674号那侧的石头后。
“喂,外面那家伙还活着吗?!”
1674号只能发出些疼痛的气音。希斯克利夫抓住他没受伤的那条腿,把他拖进掩体的阴影里,然后抓起他胸口的衣服摇晃。这当然会加速他的死亡,但是如他自己所说,本来他也活不久了,更何况现在还中了枪,关心他的身体状态已成了多此一举,当务之急是在他死前让他把看到的情况说清楚。
“我……”1674号口齿不清地说,“我打中他的……”他看起来一副随时可能失去意识的样子,声音小到听不清。希斯克利夫不得不偏过头,把耳朵尽可能靠近他的嘴唇。
希斯克利夫太着急了,都没想到注意一下1674号的动作。就在他试图从1674号口中逼问出细节的时候,1674号的手突然抬起来,摸向绑在希斯克利夫腿侧的短刀,直到武器被一把抽出刀鞘,希斯克利夫才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推开1674号,这让原本瞄准他后心的刀尖只割到上臂,希斯克利夫把牙咬出喀的一声,用力扭住1674号持刀的手腕,以要把关节扭脱臼的力量强迫刀锋偏转,插进1674号自己的前胸。
1674号几乎没挣扎,好像刀插进的是别人的身体。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谁都看得出他已经彻底回天乏术,但希斯克利夫带着满腔被背叛的怒火把他再次拎了起来,不管自己上臂的伤口还在淌血。
“你脑子里是只知道杀人吗?亏我还信你!”
“我没……没骗你。”1674号每说一个词都会有血从他嘴边流出来,衣领上很快全是暗色的污渍,但他还是挣扎着发出笑一样的声音,“我确实没用枪打你……”
“混账,跟我玩文字游戏?外面的那个到底死了没有?”
“他死定了,我打到他的心脏了……他还我的这一枪是垂死挣扎。……如果我状态好一点,这枪伤都不是致命伤……”
1674号的声音越来越轻,希斯克利夫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他的脸。
“等会再死,死之前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捅我。”
“……我想不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死……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在用枪,”1674号呛了一口血,“我以为我是……在怀念……刀插进活着的肉的感觉。”
“啥?”
“我就想着死前……试一试……”
“就因为这种理由捅我?!你没死我也会把你杀了!”
1674号不为所动,或许是因为他的生命正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离开他的身体,所以他对外界的反应非常漠然,只顾着喃喃自语,眼神一点点涣散:“但是不是。不……一点也不痛快……我好想活着啊。我好想出去……我……”
希斯克利夫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是自己的话,想活下去的理由本来就应该只有一个才对。
“你这蠢货,你是不是在想凯——”
然而1674号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了,那双比其他复制人更亮的眼睛此时瞳孔散大,失去了生命征兆。希斯克利夫瞪着1674号没闭上的眼睛,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在这个情景下念出那个词,简直就像是对她的亵渎。他从1674号的胸口拔出匕首,在1674号身上草草擦了擦后归鞘,丢开尸体,靠着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脸埋在双手中间。
希斯克利夫就这样坐了一夜,晨光最终射进洞窟时,他顶着浑身的酸痛站起身,将近两个月以来,他头一次在清晨毫无胃口。希斯克利夫去检查了昨晚袭击者的尸体,拿走他的子弹和刀,接着把1674号的尸体拖去很远的地方,用那把捡来的匕首在地上挖坑埋掉,这花费了他大半天的时间。那一天他都没有吃任何东西。

6
希斯克利夫快要窒息了,他撕扯着紧扣住咽喉的手指,但是收效甚微。
事情起自大约十分钟前,他在一条山道上和579号狭路相逢。准确地说,是希斯克利夫在山路上前进,而579号则顺着山坡滑下来,脚上蹬着的一双硬革作战靴与地面摩擦,扬起大团烟尘;兔子冲下来的速度极快,希斯克利夫发现的时候579号已经近在咫尺,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往后退了一大步,即使如此,579号的胳膊还是重重地擦到他的肩膀。
希斯克利夫迅速架枪,而579号当然也早有准备,复制人一条腿打直充作刹车,凭借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巧平衡感同时完成了调整重心和用枪瞄准希斯克利夫两件事。他们的准星互相指着对方的头,一开始谁也没开口,希斯克利夫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动,而579号采取了慢慢倒退的策略,稳步拉开与希斯克利夫之间的距离。
这还挺奇怪的。一般来说,偶然碰见的兔子总得拼个你死我活才正常。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和手指都没有松懈,问道:“你去哪?”
“我今天没什么送命的心情。”579号答道,这当然也是个挺奇怪的答复,“我不会开枪,希望你也别开。等我转过这道拐角,咱俩就算没见过,怎么样?”
“你搞什么——”希斯克利夫说,然而579号后退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山路的拐弯处,好像有什么急事赶着去做似的。他朝希斯克利夫打了个告别的手势,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清的笑,紧跟着消失在希斯克利夫的视野范围之内。
希斯克利夫一动不动地继续瞄着拐角处看了十几秒,579号竟然真的没有再露头,他这才满心疑惑地慢慢放下枪。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来说,兔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放弃搏命,这事肯定有蹊跷,579号说不定正在做什么威胁他生命的事,只是他还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斜上方又一次传来噪音。希斯克利夫不幸地疏忽了注意周遭的情况,因为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样荒唐的突袭方式不可能一连发生两次。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第二只兔子比579号的速度还快,而且目标更明确,当希斯克利夫发现情况不妙、想要调整位置时,那个复制人也跟着闪电般伸出手臂,一把勾住了希斯克利夫还没来得及撤出攻击范围的肩颈。希斯克利夫被巨大的冲力重重带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手里的枪也滑出好几米远;生存的本能促使他在眼睛看到情况之前就先把左臂抬起来横在面前,成功挡住了朝他的脖子刺下来的短刀——虽然挡住的方式有些惨烈,刀尖深深嵌进他的手臂肌肉里,震动感告诉希斯克利夫金属擦到了骨头。
希斯克利夫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他将疼痛的应激化作力量,右拳带着怒火重重砸在复制人的脸上。敌人的头因此一偏,阳光有片刻从他仄歪的肩膀上方漏下来,让希斯克利夫看清了他制服上印着的2843这个数字,但他并没如希斯克利夫所愿放开对他的钳制,反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他的眼睛在逆光下仿佛闪着红色的光晕。
希斯克利夫带着后颈的寒意想起一件事:2843号是个相当嗜杀的家伙,他不知在体能上得到了什么优势,让他比碰到的所有兔子都强那么一丁点。虽然只是一丁点,但在一对一搏杀中这一点点差别就是决定性的;所以这只本该在第一轮就遭淘汰的兔子一直活到了现在,每天四处流窜,杀人取乐,给其他幸存者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他刚刚也许在追击579号,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偶然出现在他和579号之间的复制人。579号将这个大麻烦甩手转移给了希斯克利夫。
2843号骑在希斯克利夫身上,从他的胳膊上拔出刀,准备瞄准心脏扎第二下。复制人的大腿压住了希斯克利夫绑在腿侧的刀鞘,他摸不到自己的刀柄,只能用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想阻止匕首刺下来。2843号从鼻子里清楚地哼了一声,也用上双手,希斯克利夫小臂上的伤口一用力就会迸血,导致他连原有力量的一半都用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一寸一寸接近胸口。
照这样下去心脏迟早会被他刺穿。希斯克利夫心一横,手上的力道忽然从挡变推,刀刃哧地插进身体,但是被他推得朝上偏了几公分,卡进锁骨下方无关紧要的缝隙里。疼还是一样很疼,但至少不致命,希斯克利夫趁2843号分神拔刀的功夫,拳头从双臂之间穿过,一拳击中他的下巴。2843号摇晃了一下,被希斯克利夫抓住时机掀翻在地,他终于找到机会去拔自己的匕首,然而还没拿稳就被2843号打飞,这复制人手上的力道该死地重,竟然让希斯克利夫抓不住刀柄。
他们在地上滚作一团,握紧拳头朝对方脸上招呼。匕首还插在希斯克利夫肩上,但是没人去拔,2843号似乎很享受拳拳到肉的感觉,他在整个缠斗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扭曲的笑容,有条不紊地一下一下砸着希斯克利夫的鼻梁和颧骨。希斯克利夫的体能微妙地不敌2843号,更何况他还有伤,所以很快就落了下风,再次被2843号压在地上,半个脑袋探出山崖边缘,这一次2843号用双手扼住他的咽喉,一点呼吸的余地也没留给他。
压住气管和动脉的手指像钢铁浇筑过一样硬,无论希斯克利夫如何又抓又掐,全身用力地反抗,兀自岿然不动,坚定地截断希斯克利夫的生命通道。希斯克利夫被掐得头昏脑涨,血流鼓动的声音充斥耳朵,他眼前发黑,嘴巴张开,徒劳地想要往肺里吸气,头顶的阳光无比刺眼,2843号的脸在逆光下融化成一团无法辨识的黑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闪闪生光,它们眯成愉快的形状,显著地透露出复制人有多么享受现在正发生的事情。希斯克利夫徒有生存下去的欲望,却没有扭转当前局势的办法,周围的世界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一汪混沌的漩涡,现实世界模糊的同时,不连贯的记忆碎片开始涨潮般涌上来:山地清晨的日出,篝火的灰烬,护理枪械时金属零件的光泽,一条吃到一半的压缩饼干,172号的脸,踏进孵化舱前签署的免责声明。
还有……那枚戒指。
还有那枚戒指。
2843号会赢,会得到戒指。他可能根本不记得戴,他可能会直接把它搞丢,因为这个该死的东西除了杀人什么也不管,看看那张脸上恶心的表情,他享受杀人享受到觉得人生中只有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希斯克利夫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声音只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回响。
像你这样的混账……绝对不许碰……
希斯克利夫放弃了继续掰扯脖子上的手指。反之,他紧抓2843号的衣领,尽全力让2843号跟自己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他在2843号惊疑的目光中使尽浑身力气猛地翻身——
——两人一同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7
希斯克利夫还活着。
连他自己都感到很震惊。他在山崖底部醒来时,2843号就躺在他身旁,脑袋上有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在翻滚而下的某个时点,2843号充当了希斯克利夫的垫子,让他免于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的命运。即使如此,希斯克利夫身上还是留下不少挫伤,包括先前2843号送给他的两处刀伤在内,他全身都痛得要命,几乎没办法动。
既然还活着,希斯克利夫就要想办法继续活下去。他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挪到山崖下的一处阴影中,歇了十个小时,才攒够力气把2843号的尸体也一并拖过来。他身上的武器只剩2843号留在他身上的那把匕首,他用2843号的制服当做临时绷带捆扎刀伤,至于其他的伤口就只能听之任之了。
希斯克利夫记不清自己在那里待了多少天,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就开始发烧。没有药物,伤口的感染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他烧得昏天黑地,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境现实,无论何时都深陷浑身疼痛的巨大折磨之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然而他奇迹般地撑过来了,没有被高烧直接夺去性命,在温度稍稍减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流经谷底的小溪,喝水喝了个痛快。因为浑身无力,抬不起头,他差点把自己呛死。
他身上的伤口在慢慢康复。尽管如此,两处刀伤都愈合得很慢,右腿的骨头还一直隐隐作痛,让他走路都有些跛。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活着,而且没有营养不良、没有手无寸铁、没有残肢断腿。
作为一个仍可一战的个体,他不知怎么的竟然想办法撑到了决赛。希斯克利夫知道这件事是在孵化的最后时刻,由找了他很久的579号自己说出来的。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579号说,“我有那么几天还以为我应该已经赢了。”
希斯克利夫盯着不速之客,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这样做不是出于谨慎,而是因为动作太快会让他的右腿痛到伸不直。579号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总的来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而且心情愉快,不着调地挎着他的那把枪——他甚至都没费劲瞄准只有一把刀的希斯克利夫。
“只剩我们两个了?”
“是啊,真不幸。”579号说,“我以为剩下的会是2843号。本来还有点苦恼要怎么对付他。设计了一大堆速攻方案,结果发现他早死了。”
“你就没把我当回事是吧?”希斯克利夫恼火地说,握紧了手里的刀。
“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你都活到现在了。不过你手上没有枪,我现在杀了你很容易吧。”
希斯克利夫无法否认这个,所以他短暂地沉默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看到579号把枪扔到一边,从腿侧的刀鞘里拔出战术匕首,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刀花,倒握在手里。
“你在干什么?”
“嗯?怎么了?都最后一战了,打靶多没意思。让我享受一下械斗不过分吧,这也是个看看到底谁更擅长战斗的好办法。”
希斯克利夫被他的语气弄得浑身不适。579号似乎真的把这当成一场游戏,没有被压力压垮是一回事,但是保持轻松的心态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意识到,虽然579号不像2843号那样嗜血,但他或许并不比2843号好上哪怕一点。他举起刀,说:“开打之前我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说吧。”579号表现得非常宽容。
“你觉得你是谁?”
“这什么蠢问题?我是兔子啊,马上就要变成唯一的那只了。”
“不对,你应该是希斯克利夫。不管怎么说第一反应都应该是你的名字。”
579号愣了一下,随后仰起头打了个哈哈。“哦,我懂你意思了。”
“你懂个屁。”希斯克利夫干巴巴地说,“我再问你,打赢这场生存竞赛有什么好处?”
579号回答得不假思索:“赢了的人就能从孵化舱里出去,继续用兔子的身份享受战斗。别的不说,这是活着的机会啊,只要活着就好处多多。”
“并且拿回戒指。”希斯克利夫说,“以实玛利帮忙保管那个。”
“哦——是的,还有戒指,”579号眼里精光一闪,“差点忘了,这个也挺重要的。”
“不,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你这混账。我真没想到在孵化过程中产生的复制人能偏离到这份上。”
“说什么梦话呢。偏离的人是你,我才是R公司想要的那只兔子。谁知道这么多轮筛选下来还没把你这个落后的蠢货筛掉。”
“滚蛋。你不过是个把我最惹人烦的个性发展到极致的东西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本来的’希斯克利夫就是要被淘汰的。公司要的是专业杀手,不是一天到晚守着那点多余的感情满地乱窜的野狗。”
“好了,话说到这里就够了,你已经给了我充足的理由把你切成碎片。”
“你这么觉得?好啊,那来试试看啊。”
希斯克利夫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怒火。高烧似乎已经把他体内积攒的能量消耗殆尽,让他烧成了一具空壳,现在他好像壁炉里烧尽的灰,无论再给予多少热量,最多也只能在余烬中再挤出几粒火星。然而他冲向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刃,举起自己手里的匕首时依然觉得自己离胜利从未这么近过,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还有获胜的机会。

8
希斯克利夫离开了孵化舱。
他浑身是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但是精神亢奋,容光焕发,心情好得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闪光,医护人员不得不用上训斥和强拖才能让他乖乖跟他们去医务室。在孵化舱外和格里高尔聊天的以实玛利听说希斯克利夫出来了,匆匆结束话题跟去医务室,进门时刚好看到两个护士努力按住希斯克利夫,强迫他坐在床沿上,以便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消毒,打上干净的绷带。
“能让我跟他说两句话吗?”以实玛利问两个护士。他们求之不得,马上拿着用过的医疗器具离开了病房。以实玛利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单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看着希斯克利夫用手偷拆护士捆得太紧的绷带。
“我们在外边看了一眼。4527号能走那么远我们都挺意外的。”
“4527?谁?”
“就是最后跟你一对一决斗的那个。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1125号,因为他穿的是1125的制服,不过剩到最后十个人的时候技术员核对了一下编号,才发现这家伙其实是4527。开赌局都没人押他赢。我记得你的编号是579吧,对那家伙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竞争对手,不算厉害,但是挺顽强的一个家伙,大失血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动,活到最后估计就靠他的顽强。”
“我倒是觉得他跟以前的你挺像的。”
“以前?”希斯克利夫问,但是马上又打了个手势,“等会,别说些怪话。人都是会变的,何况还走了这么多次孵化,没必要意外。聊这个就是添堵。”
“你说是就是。”以实玛利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希斯克利夫瞥了一眼,看到她掌中躺着一枚银色的朴素戒指。“我主要是来还你这个的,拖久了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忘。”
“你觉得我会忘记这个吗?”
“我怎么知道?你又不跟我说这戒指有什么故事。”
希斯克利夫盯着戒指看了一会,突然从她手里一把抢走,捏在掌心里磨了两下,随手揣进制服的衣兜里。接着他对以实玛利露出一个有些假的笑容。
“行了,你到一边去吧。从现在起我要忙着忘记这些没意思的编号,你最好别再说什么579,什么4527了。听着一点都不愉快。我是希斯克利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