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摄影师传了live的返图,大家一哄而上各取所需。我存图上传打字发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出镜的另一个人正在近旁刷着手机,突然头也不抬地抛来一句,你发了这张啊。
那是激烈表演中难得的静止瞬间,照片里我半倚在对方肩上,露出彼此背向的两个侧脸,看上去十分般配。再仔细端详下,就会被画面底端的戒指闪瞎了眼。即使更过分的事没少在舞台上干过,这张照片也是难得的高水准。
我理直气壮:“拍得挺好看的,不是吗?”
他便没有意见了。
他面对我的时候总是没什么意见,或许有打趣,但连抬杠都很少,进入三十代更是如此。有时候这实在让我困惑,或者说恍惚吧,好队长的职责包括扮演一个完美的年上情人吗?
这里的“年上”只是一种修辞,毕竟他对待我的方式任谁来看都会对我们的年龄关系感到模糊。要说对他比我小这件事有实感的话,可能得追溯到最初的最初,人高马大的一个死鱼眼帅哥,一开口就是没经过社会毒打的样子——全世界最坏的搭讪方式,经久不衰的老梗——而我就是那个已经被毒打过的人,被他反衬得疲惫而衰老。
山下亨莽撞又唐突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解。既不明白他图我什么,更不理解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直率、这样乐观、这样健康……这样自由。超出理解能力的事物让我烦躁,拒绝得也直截了当;但当这个事物太过不可理解、几乎和我成了正反对,反而令人好奇起来。
我能记得我们未发行的第一首歌的旋律,当然也记得第一次答应去看排练那天的心情。官方说法是被烦得没办法,但我不得不承认,也有这种隐秘的好奇在其中。他领我进入狭小的录音室,另外几个人年纪都跟我们相仿,也跟他一样快乐,吵吵闹闹叮铃哐啷,简直像个马戏团;而他在满屋子珍奇异兽中庄重地宣判: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的主唱了。
......搞什么啊,我答应了吗??我目瞪口呆,转头看乐队成员,一个留着半长发、看起来更像小孩的也正用类似的痴傻表情回看我。可刚刚走进房间时鼓点荒腔走板的余音仿佛还在心脏中震动,我于是一句呛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虽然我觉得自己更像狗——我为我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从此我既有了伴随一生的枷锁,也有了回去的地方。而他,作为让我能肆意妄为的交换,任由自己在经年的洗练中,成为这艘大船上沉默而坚实的锚。
再回美国是九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地方已经可以用“回”字来修饰了。话虽这么说,LA被安排在末场,离我可以回去还有一整个秋天,在此之前,我们只是像游牧民族一样乘车旅居在这片大陆上。
当晚我状态绝佳,结束后心里却迟迟不能安定,大巴到了服务站,停车的动静便惊醒了我。尝试入睡一时无果,索性摸到出口处开门透气。德州的夜风依然燥热,满天星星伸手可摘。车外不远处站了个人,头发半长不短地乱翘着,像狮子鬃毛。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我靠在车门框上看着他点烟,火苗跟烟头相碰发出嘶嘶声,一离开就安静下来,燃烧是一个寂静的过程。他吐出一口烟雾后抬起眼,这才注意到我似的,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即使是在我昭告天下乐队已经全员戒烟的现在,即使是我自己在更早时候就有意识地抛弃了这种慰藉的现在,我一朝他伸手,他便走过来把烟递到我嘴边。滤嘴湿漉漉的,他的手指却很干燥。
我一瞬间几乎有些厌烦他对我的放任自流。但我也同时完全、深深地理解这点并为此感激。我们不就是靠这样才走到现在的吗?
我出来时光脚坐在车门台阶上,这会儿叼着烟了就有些尴尬,既不想弄脏脚,又觉得伸长脖子往外面吐烟的动作会很搞笑。他被我为难的样子逗笑了,张开双手示意,我于是(假装)不情不愿地挂进他怀里,同一支薄荷烟的灼烧味交缠难分。
“被我抓住了。”
“诶。”
“所以这个是封口费哦。”
“嗯。”
好没劲,他平时话也没有这么少,不知道是跟我同样正被难以言喻的躁动咬噬,还是单纯走神。“烦死了——”我踩在他脚面上,被抬高了些,可以自如地把下巴垫在他肩上。脖颈的痣近在咫尺,让我有点牙根痒痒,不多思考就咬下去。
他“嘶”了一声:“这儿可不是你家阳台。”
“这儿他妈比我家阳台楼下人还少。”我没好气地回,又担心,“我这么站着不要紧吗?”
“没事,你很轻。”
“……但你又胖了哈!”
一根烟分着几口就抽完。皮肤相贴的地方沁出薄汗,我把烟头使劲往远处荒野里丢,拖长声音喊热,他又拖着我回车上。一层铁皮之隔的空间里,黑暗并不寂静,呼吸声、布料窸窣声、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像处在什么巨型生物的内部,血管和心脏起伏其间。这次我很快睡着了。
2.
我们的烟龄都几乎跟这个乐队一样长。众所周知的是我未成年犯禁的劣迹,但他们不知道犯禁的不止我一个。并不是非常浪漫的剧情,甚至幼稚得可笑,我只用了一点激将法,就让他从我手里夺过了那根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道至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教唆他抽烟没有别的原因,其一是无聊,但话说回来,当时我已经有了Alex这个烟友(Tomoya又是后来的事),所以原因其二,我混不吝,他假正经,就像沾了满手污水的时候看到一堵白墙,由不得我想往上抹两下。
那个时候我们认识还不久,又因为是那样的缘由,关系卡在合作伙伴和朋友的交界处,加上我对这位所谓队长的婆妈之处略有领教,所以,尤其是独处时,总是环绕着一点我单方面的不自在。我一不自在,就容易虚张声势。在大楼后门被抓现行的我明明是理亏的一方,反倒先发制人地不许他多事,又用撂挑子不干当作筹码发出挑衅。
但他上钩之迅速倒也出乎我意料。
“这下可以了吧!可别再说什么不干了的话啊……我也不是有偏见,但作为主唱总该……咳咳咳咳!”
果然还是小孩啊,我看着他试图装作熟练却被呛得流眼泪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可是可是,你真的想好了,要当我的共犯吗?
从那之后,我们似乎拥有了什么微妙的默契,而这种纵容一般的全盘接纳在日后反复发生,从烟到歌到肉体和精神。山下亨其人,看似随和,其实自我主义不在我之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可能正是因为对少数完全认同的事太过固执,在其他方面才会无所谓一些。虽然他自诩瞻前顾后派,但那些谨慎的权衡、理性的分析,不是为了放弃,只是为了搞清楚在达到认定的目标前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因为不让我跑路更重要,为此染上恶习也无可厚非;因为保持乐队的平衡和方向性更重要,所以作为吉他手无法过度彰显自身。我甚至怀疑他跟我上床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欲望需要发泄、主唱不能失常、反正我不找他也会找别人——不好意思啊,虽然找了他也没少找别人。
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就算是为了他的目标,这些代价未免也太多太重了,不是理性分析可以解释的。如果说对我来说乐队的存在就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恐怕只多不少。连旁观者都要咋舌,这一切,有必要吗?
我又怎么能忽视,凭他的自我主义,不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逼他。那是真正的自我付出,我不可以只是出于缺乏安全感的疑心病就将之贬低为功利的条件交换。任劳任怨随叫随到只是基础,性情习惯的了如指掌、 无需言表的默契、毫无保留的支持、毫无道理的笃信、面对我投出的刁钻期待永远能给予回音。还有他的眼神——那实在太容易让人解读成别的东西。
即使我的本性仍然贪求那些别的东西,我得到的也已经超出我料想的太多。我只能尽我所能给出回报。他将全副身家押在赌桌上任我处置,我说好,我收下,同时将自己摆了上去。这样一来我们就都不能反悔,也无法离开。
他掉下舞台我第一个发现,但意外发生时再快也嫌太晚。我急匆匆地跟着工作人员下去,看到他半边身子大面积的擦伤又僵在一旁不敢靠近。我已经以这样大的力度回握他,生怕一松手就飞散而去,可命运仍然提醒我失去手中的一切可能是如何轻易和悄无声息。他看出我的踌躇,想抬手招我过去,我吓得大叫你别动!他只好放下手,试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傻里傻气的。
那些擦伤过了一段时间才好,其间我每次看到都触目惊心。明明是连纹身都不敢的人。
在一个难以启齿的时刻我失手按到他侧肋一片没好完全的疤痕,随即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埋在我里面的东西失控地撞了一下。我本来就吓得条件反射一松手跌在他身上,更是被预想外的深度和力度顶得冒生理眼泪。
“操,”我既惊且怒,恼羞成怒,无能狂怒,“你干嘛啊!吓死我了!我真是,我被你气死……你说你这人……天啊,我是说对不起,没事吧,要紧吗?”
我紧张到胡言乱语,亏他经过这么一出还能笑得出来。他调整了下姿势把我抱好,换成接近安抚的节奏继续进出,一面握着我的后颈跟我接吻。
“别怕别怕……不会有下次了。别哭啊。”
我的眼泪应声落了下来。
3.
回到开头的问题,好队长的职责包括扮演一个完美的年上情人吗?
好吧,这么一看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无厘头。首先并不是真的年上,其次也绝对不是完美(我能吐槽三天三夜,比如烹饪白痴、没有收拾、记性极差、性癖奇特……最后一个不算);最重要的,用“扮演”形容是我苛求。
我们的关系或许可以定义为情人,而他当然也说过爱呀什么的,可男人在床上的话能当真吗?我还在床上叫过老公呢。所以不是在说这个。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确信这个人一定会接住我。这有点像训狗:只要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响铃后供餐,假以时日它就会一听到响铃便自动产生期待食物的生理反应。但又有所不同,我姑且是比狗智慧一些的生物,对未来有更复杂的预计,不会只因为一件事情发生千万次就认为那是真理。但在我的全部预计中,结局都大同小异。他没有给过我别的选择。他给了我所有的自由。
十八岁、甚至二十多岁的我或许难以置信,但时至今日,我某种程度上可以宣称,我确确实实被爱驯化。
而我终于醒悟,这与队长职责之间并不是因果关系。非要说的话,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共存。
我的嗓子不是永动机,演出途中旧疾发作留下影像证据都不止一次。那个年轻气盛的队长会格外紧张,一惊一乍;后来他醒悟一惊一乍无济于事,干脆采取放置play策略,只是跟另外两人一起用乐声托住我的力所不及。他的演奏说实话,一开始只能说是残念,算不清经过几千百次孤独的重复才有如今的炉火纯青。如他所说,这正是乐队的意义。同样地,我曾经疑心他需要的只是我的嗓子、只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天才主唱而非我本人,但当我困于发声状态不尽人意的失落、下意识在设计好的舞台动作中贪婪而留恋地靠在他肩上时,我感到的只有一种奇异的心安*1。
于是我确认了,我们之于自己和之于对方从来就是一体两面:如果这是你需要的,那我就当个美丽乐器好了,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希望。而你,全世界最棒的吉他手,我的吉他手,也请抱有相等的觉悟。
在异国的livehouse里,我冲到舞台最前,无不骄傲地喊出他的名字,他随之弹出变幻莫测的riff,我心脏上方的震动一如最初。在五万五千人的仰望中,我们走向花道尽头,四人交握的手高高扬起,再向我们的王国鞠躬致谢;震耳欲聋的尖叫和掌声中,我把手攥得更紧了些,摩挲到那戒痕。
4.
良太问我,要帮你抢捧花吗?
我说哈?“给我正常点!”
他捂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脑门溜了。仪式定在二三月之交,花都没有开的季节,海滩的风把满场亲朋好友加新郎吹成傻子,而新娘的造型依然无懈可击。我躲进廊下连吃带拿,远远望着女孩露出光洁的肩头,笑得很动人。
他结婚的决定没什么需要避讳的,说白了,尽管立场多少有点不堪,这件事除了家人之外最应该知道的就是我。在此之下,我们首先是同一个世界上最酷的乐队的成员,无论别的关系制造出怎样的新的问题,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考虑到这些,就没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很奇怪吗?也许吧,毕竟我从很早就知道自己对亲密关系的理解与正常人不同。
早年间我们甚至谈论各自别的对象.....有男人,但大多是女人。这点仔细一想非常好笑,他的历任女友跟我完全类型相反,我的伴也大多跟他天差地别——很令人得意吧,我们是彼此的例外。他干出过当众拿我绯闻开涮的事,我也看过狗仔跟拍他跟当时女友的视频并对他缺乏体贴的态度指指点点。他无语地伸手按灭我面前的屏幕,让我别得了便宜卖乖。
我略略略,本来就是嘛!Toru桑,你这样对女孩子对方是会跑掉的!
这段感情果不其然地夭折。也有流言说是女方家长反对的原因,这就不在我兴趣范围内。只是随着他恢复单身,我们又开始时不时约会和上床,此种反反复复,并不需要额外的言语。
没有成文的开始,意味着不需要成文的结束。正如我需要他当我的接球手、救生船,纵容我、抓住我、爱我,而在他需要的时候,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我既是放荡的情人,也是推心置腹的手足、知彼如己的老友。
我翻出手机check日程,“你想要多少礼金?”
“啊?”
他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又补上一句:“20万?再多没有了。”
“你啊……”他哭笑不得,还是努力跟上我的思路,“你的话,2000块也行啊。而且20万的话,不管是装在红包里还是写在礼单上都会被怀疑的吧。”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便宜吗?!”
“不是,いえいえいえ,说什么呢。那你不如买个东西送我……”
沉重的危险如我所愿被暂时驱散了。彼此合计起来精打细算的样子既荒谬又合理,让我想起之前我们四个(四个!)讨论给我网购生日礼物的事。熟年夫妇一般的口吻。后来我上朋友们的油管直播玩,翔平恭喜他新婚,我坐正应下祝贺。我想大概世间也再没有比这更像“自己人”的立场。
我自认是贪婪的人,被束缚的时候想自由,离开了又想要安全感。可他是那样坦荡,已经给出了他能给的一切,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难道能责怪他为了自己的安全退后的那一步吗?当我心知肚明他其实是在用此举无声地向我许诺更多?
新人宣誓,宾客举杯。我宁愿说,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们在澳洲的时候差几天到他生日,当天肯定要回家的,所以这边提前庆祝。前几年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他连着几次生日都在国外过,虽然不是坏事,总归是一种牺牲。后来被大流行病横空截断,不管是乐队上升的势头还是工作的节奏都近乎推翻重来,现下到了十七、八年,尚在复健当中,而将自己献给乐队的人终于有余裕拾起自己的生活,我又怎么能不为他高兴。
十八年,是夫妇也该算长久了。又擅自用婚姻来类比了啊——过去也没少说些爸爸妈妈吉祥四宝(?)的白烂话——但现在这么说多少有些微妙——追根溯源还是闪婚?我被自己逗得哭笑不得,举起摄像头对准他。
一起度过的时间已经比不在一起的更长了。但计算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比方说良太跟这人的话,这个时间点早好多年就已经到来;反过来说,两个人也好,四个人也是这样,如果一直在一起的话,这一天早晚都会到的,然后呢,仍然是一起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而跟他在一起的记忆太过自然,几乎想象不出分别的样子,仿佛在相遇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啊,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岁了诶。”
“嗯。”
“这么说来同岁的时间一年只有四个月呢。”
“才发现吗?”
“ふふ。许个愿吧。”
“许个愿?”
他好像对这提议有点困扰的样子,放空了一会儿,才低头吹掉蜡烛。四面欢呼炸响,我低声说,
要如愿以偿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