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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清坐且可与君棋
Stats:
Published:
2020-08-13
Words:
4,319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67

[元与均棋]秋思

Summary:

前世今生

Work Text:

前:
一身中山装、扣子扣的严严实实、从上到下穿着一丝不苟的男子行色匆匆走来,行至门口方才止步,抖抖衣衫,把打过摩丝的头发捋至耳后,轻轻敲门。

门应声而开。同样一身正装的年长者朝他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笑容,张开怀抱,“好久不见了,友梅。”

“元培兄,好久不见。”萧友梅极力克制的声音的颤抖,快步上前,紧紧地、庄重而短促地抱住对方。他接着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打量之后便蹙眉。“元培兄,半载不见,你竟清减这么多。”

“这话应原样送给你。”蔡元培挪开让他进屋坐下,打量的目光同样落在对方身上,“你当真消瘦了,我知道此间行事艰难,友梅,辛苦你了。”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若再这样,便是我不该请你走这一趟。”萧友梅佯装不快。蔡元培忙赔罪道:“是我唐突,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对方如此给面子,萧友梅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们相差十六岁,相处本不应这么随意。萧友梅十七岁那年,尚在异国他乡,就曾听闻那位前辈——那时他叫他前辈,的大名。蔡元培创爱国学社,推动女学,为清政府不容,辗转多地,流亡海外。萧友梅也曾在东京集会有幸与心中前辈匆匆一见,自然,对方是不记得他的。之后萧友梅随同盟会回国,任民国政府官员,那场风波后又赴德读书,再回国,入北大任教,细想想,人生大半道路,竟是追随对方走过的。

记得北平初见,萧友梅惶恐,口口声声皆称尊长,可蔡元培笑着摇头,说,何必那么紧张。

他说,你我一同任教北大,是同事,又曾一同从学于莱比锡,是同学。如此缘分,以兄弟相称即可。

于是此后萧友梅果然叫他元培兄。一句话拉近的不止称呼,还有二人的心。

萧友梅家在闽南,蔡元培常忧心他生活不惯,邀他到家做客,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同僚好友,每每还要把他吹嘘一番,叫萧友梅先烧红了脸。

萧友梅在海外习得作曲、指挥、声乐及多种乐器,尤擅弦乐,他在北平时曾与音乐传习所的同仁组建一支管弦乐队,常常合奏海顿、莫扎特等人的作品,聊以自()慰。蔡元培闲时常来坐坐,听他们演奏。蔡元培有把好嗓子,逢人员缺少,不得正式演奏时,萧友梅也会弹琴,命蔡元培伴唱。

某次蔡元培与萧友梅闲谈时说:“你既会作曲,为何只奏他人乐曲呢?”

萧友梅答道:“这你就不懂了,常言曲高和寡,知音难觅,我既不弹琴,又怎会谱曲?”

“那你就说错了,如今我在这儿听你弹奏,你不就有知音了吗?”蔡元培背手洒脱一笑,全不似上了年纪的人。

萧友梅一时之间竟是看呆了,待到反应过来,口中嗫嚅,自己都听不清答了些什么。蔡元培见他尴尬,连连致歉,萧友梅最后说:“那我拉一首曲子吧。”

于是他拉大提琴,拉《希伯来晚祷》,窗外是夕阳,屋内只有二人,古老的圣歌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时间都为之止步。

乐声停了许久之后,蔡元培长叹一声,道,以美学代宗教又岂是说说而已,美好的东西,是所有人共同向往的。

萧友梅低头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热泪盈眶。他说是他的知音,原来他真的懂。

萧友梅在北大任教,推广音乐专业之余,也想效仿西方列强,创办音乐专科学院,然而南京那帮不开化的老古董只会说什么有伤风化、浪费钱财,迟迟不愿拨款,连他身边的人,也时有非议。

萧友梅不怨他们,音乐本就并非天然让所有人亲近的。可是蔡元培懂他,为他力争经费。 就连此次,听闻新设立的国立音乐学院招不到学生,也是蔡元培亲自赶来,在报上自陈不日担任校长,以此招徕学生。

思绪至此,萧友梅又觉眼角泛酸,为转移情绪,他起身往室内踱几步,这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几步到了头:倒是桌上摆着一幅画,画中是一只白鹤,展翅欲飞。萧友梅凑近一看,抬头题字为赠鹤卿。

鹤卿是蔡元培的表字。萧友梅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书画平平,放在这屋里竟是不相称的,“如今竟还有这么称呼你的。”

蔡元培漫步跟过来,从容一笑,“现如今是不讲究那一套了,只是这么写在纸上到底端庄些。倒是你,友梅,我们相识许久,你还从没告诉我你表字是什么呢。”

萧友梅兀的语塞,登时移开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转而打量那书画,含糊其辞,终不肯将那两字说出口。

他思忖如何敷衍过去,却觉得一阵胸闷,咳嗽连连,连忙掏出帕子捂住嘴。蔡元培登时皱眉,顾不上倒茶,就近捧起自己温热的茶碗递上。

“听闻你最近过于劳累,如今一看果然所言非虚。你从前有病根,如今要要好生保养。”

萧友梅连忙谢过他,连饮下数口热水,拿帕子擦干嘴角,才笑道:“元培兄难得来一趟,不听我奏一曲吗?”

多年后萧友梅再回看,方觉初至上海设音专那段时光,虽行事艰难,生活亦是困顿,却称得上乱世前最后的太平时光。蔡元培身在南京,相距不远,二人常有书信往来,常常是报喜不报忧,只书写平日趣事,蔡元培却耳目灵通,萧友梅屡陷困境,罢课停学、重病休养,他总是第一个来信的。

萧友梅积劳咯血的消息传至南京时,蔡元培写废了一沓信笺,终是匆匆收拾两身衣裳,亲自来沪探看。那时萧友梅在莫干山疗养,猝不及防相见后,仍是那样柔柔笑着问:“元培兄奔波劳累,不若听我奏一曲?”

也是在这样难得悠闲的岁月,萧友梅想起当年二人笑言。如今他为了教学四处聘请教授,身边渐渐也多了些可以闲聊音律的好友,但每每拉琴,萧友梅总记起还在北平的时候,阳光正好,也是这样的天气,传习所的门窄窄的,蔡元培一身蓝布袍,背着手微微低头走进来。他便是这样将回忆谱成一曲。

可是很快,华夏大地战火重燃,蔡元培回到了上海。但上海不再是他们的世外桃源,而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乱世中,他们都只能各自随波逐流罢了。萧友梅默默收好了曲谱,一心一意照管那些一腔热血的学生。没人再提音乐,花前月下的,只属于太平盛世的玩意。

时局动荡中,兵乱人祸,纷至沓来。转眼大厦将倾,蔡元培离去前,还特意赶来问他,是否要一起走。

萧友梅摇摇头。少小离家,远渡重洋,又辗转外地多年,如今父母俱已不再,家不成家。他哪儿也不想去了。他只想把这副残破的身躯留在上海,这里有他的学校,他们共同的心血。

蔡元培失落而去,没忘了嘱托他千万保重。

萧友梅到底没来得及给他演奏为他写的那首乐曲。

后来又过了几年,萧友梅不懂政局,亦不愿投机,偏又有点不值钱的声名,每每把自己逼到贫病并加,此时方觉蔡元培远在千里之外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听闻对方逝世,萧友梅喉咙发甜,咯出一大口血。他顾不上擦去唇边血迹,从抽屉里抽出那张谱子,匆匆写了几个字。接着,他放下笔,默默按住左侧的胸膛,知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如此也好,元培兄,要不多久,我便来陪你。

蔡元培辞世九个月后,萧友梅长眠于上海。

他一生清贫,所余不过教学的书册与琴谱。家人清点遗物时,发现了他手写的《秋思》曲谱。经年日久,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蝇头小楷却墨迹清晰:抬头是三个小字:赠鹤卿,落款则是他自己取的表字:思鹤。

 

今:
“郑迪,你在干嘛呀?”徐均朔看着郑棋元抱着手机嘿嘿傻乐,从后方给了对方一个突然袭击,紧贴着抱住他背后,自然地蹭着他脖颈歪头看向手机屏幕。这么探头一看,当场愣住:屏幕上是几张照片,徐均朔穿着衬衣毛背心,坐在书桌前,周围摆设都十分复古。

徐均朔惊呼:“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那算是张剧照,大学时候拍的,对他来说更像是黑历史。徐均朔当即就要抢手机,郑棋元自然不肯让他如愿,仗着比对方高几厘米,左右躲闪。俩人闹累了,乖乖瘫在沙发上一起看照片。徐均朔便回忆当年拍摄的经过,当作趣事讲给郑棋元听,谁知郑棋元不肯乖乖听讲,还要中途打断。

郑棋元问:“你还演过萧友梅?”

“对啊,萧友梅可是上音的创始人之一,我的老校长。我国第一位音乐博士,厉害的嘞。我们学校还有他的铜像。”徐均朔刚刚骄傲地起了个头,说到这儿,莫名其妙害羞起来,“你知道另一个创始人是谁吗?”

郑棋元挑挑眉,果然如他所愿问道:“是谁呀?”

“蔡元培。”徐均朔的耳朵尖红了。

郑棋元也跟着笑了。“巧了,我也演过蔡元培。”

“我知道啊,《元培校长》,你跟越哥一起演的嘛。”徐均朔拉长了声音,就是因为知道这个,他在提起时才有些害羞。

郑棋元笑弯了眼,左臂一伸把徐均朔圈紧怀里,另一只手默默点击手机屏幕退出充斥着粉丝尖叫的评论区。“那说个你不知道的,他们俩也差十六岁。”

妙就妙在这个“也”字上。

“嗯?真的假的?”这倒是触及了徐均朔知识盲区,他赶紧拿出手机搜索,果然,百度百科弹出了两人的生卒年月:一个是1868年1月到1940年,一个是1884年1月到1940年12月,正好差十六年。“他们还是同一年去世的。”

“怎么?”郑棋元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温柔地注视着他。

“真羡慕……”徐均朔一不留神,就让心里话脱口而出。

郑棋元没有骂他说傻话,只是调整了姿势,让徐均朔靠的更舒服些,伸出右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徐均朔顿时觉得鼻子一酸,拉住郑棋元的衣角,软软地叫:“郑迪……”

十六岁的年龄差,对于“在一起”这件事已经有不小的阻碍,万幸他们谁都没有被这一关难倒,可是更难的并不是在一起,而是走下去。

在一起之前,徐均朔就想到过,郑棋元会先他一步离去,光是想想这件事,徐均朔便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这痛苦并没有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增长而变淡,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所以他强势地勒令郑棋元戒烟,不予反驳,督促他每天尽可能地早睡早起。

原来他还是害怕,怕到会因为一个百科词条而触动眼泪。

“但我可以陪着你呀。”郑棋元把他敏感的男孩儿搂在怀里,在对方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均朔,我们还有很多年呢,而且,我听你的话戒烟,我在锻炼,在养生,我也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像你说的,我们俩都能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他一直知道他的男孩儿土潮又敏感,也早早就感受到那藏在嬉笑打趣下隐忍的心思。

“我知道,郑迪,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突然会有点怕。”徐均朔松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很轻,“但是你说过,不会放开我的。”

郑棋元松开一点怀抱,看着男孩儿的眼睛,不,已经不能称之为男孩儿了,他的男朋友在他的注视下已经飞速长大,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活得洒脱又自在,只有在这样极少数的时候,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怕。

“朔朔,我没办法告诉你不要怕,因为,我也会害怕。”他把自己的额头和徐均朔紧紧地帖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徐均朔是个小精灵,他就像上天恩赐给郑棋元的礼物,不由分不容拒绝说地闯入郑棋元的国度,不仅赖着不走,还四处破土动工,顺便提交了永久居留申请。

郑棋元何尝不曾担心过他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又离去,留下满地废墟。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世间都是凡人,谁又能真正做到超脱。

“你看,现在我抓住你了。”郑棋元贴着徐均朔的耳朵轻声呢喃,“我已经把我的心送给你了,你在上海的时候,在巡演的时候……我不在的时候,它还是留在你那里呀。”

是的,那么近的距离,徐均朔已经可以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两个人的。心跳声叠加在一起,在胸腔的共鸣,像是给彼此的回应。

徐均朔在郑棋元身上蹭了蹭,眼角那点潮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抱着男朋友撒完娇,平复情绪后,徐均朔又绕回刚刚的话题,“不过还真是巧啊,他们俩的故事……音乐史这方面的题材还没怎么拍过剧吧?”

“怎么没人写一个这样的剧找我们拍呢。”郑棋元看着粉丝们讨论这默契与缘分,也不由深感遗憾。“明明这两个角色我们俩分别都演过。”

“郑棋元同学,你出大问题,你忘了你男朋友就是文字工作者嘞。”徐均朔重新抖擞精神,从他怀里抬起头,“8错,这么重要的任务,当然要留给徐均朔同学亲自完成了。”

徐均朔正愁着毕业大戏拍什么。时间还充分,只是待选的几个剧本都不太如意。可能是因为自己也是写文字的人,徐均朔对剧本要求很高,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感觉厚度不够,所以他跑来北京看男朋友,顺带散心。现在他突然有了心思,眼睛都亮了。历史故事,天然带着厚重感,又难得与上音,与他们俩又这样的缘分。他立刻把pad抓过来,开始写写画画。

郑棋元也没有笑他突发奇想,而是拿着手机搜索了一番,然后点击播放,低沉醇厚的大提琴声顿时盈满整个屋子。徐均朔放下笔凝神细听,轻声问:“这是?”

“这是萧友梅写的大提琴曲,《秋思》。”郑棋元回答。

“秋思,应该是秋天写的吧。”徐均朔不由看向窗外,已经立秋了,阳光依旧明媚,洒落在两排笔挺翠绿的树梢。然而那乐声中淡淡的忧愁触手可及,古来有感春伤秋,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前辈是不是也在思念谁。

“我想到写什么故事了。”徐均朔绽开一个灿烂胜过秋阳的笑容。

“嗯,我知道。”郑棋元说。徐均朔正纳闷他哪儿来的心有灵犀,顺着投来疑问的表情,郑棋元只是撑着头低声笑了,“我只知道,不管你写什么——都是写给我们的故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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