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徐均朔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并没有像预计那样头疼欲裂。
对于昨晚,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庆功宴上作为年度首席之一上台敬酒,大半杯红酒一气下肚后,徐均朔是晃悠着下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之后他只记得有人来敬酒,再然后——就是响个不停的闹钟了。
徐均朔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还早,离拍毕业照还有一会,够做妆发了。他本来也没打算起来吃早饭。
“均朔,快起来。”
熟悉的声音传来,徐均朔却心里咯噔一下,猛然转头,差点把脖子扭了,“岩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刘岩果然已经起来了,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正坐在床上掰腿。但这不对,徐均朔又猛地扑回枕头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岩哥这会明明应该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我能去哪儿?”刘岩当他还没清醒,被他逗乐了,“快醒醒,你和棋元不是说好上台前再走一遍流程的,晚了可别赖我没喊你。”
“等会等会等会。”徐均朔按着太阳穴,感觉有点不对劲,和棋元哥再走一遍流程?这话,好像不太对劲,还走什么流程,上台……等下!这话他昨天听过一次!徐均朔又猛然抓起手机:
9月22日,第十二期收官录制时间,徐均朔当然不会忘记,但是他昨天,昨天明明已经录过一次了!
是做梦吗?
徐均朔还坐在床上发呆,刘岩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过来把他被子掀了,“快点!你还说了要去叫棋元的,等会就该他来叫你了!”
果然是做梦吧。徐均朔坐在郑棋元对面,迷迷瞪瞪啃着三明治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梦里吃的什么早饭,这次的梦与往日不同,所有经历和感觉都非常清晰,回想上台前,除了离别将至的感伤,似乎只有紧张。
对了,他们还要合唱。徐均朔又回忆了一下梦中的那场二重,又找到几个有问题的地方。这大概是一种潜意识,利用梦境找到平时排练没注意的细节。
“对了棋元哥,我觉得有个地方还要注意下。”徐均朔想起梦中的场景,三下五除二啃完三明治,喝完牛奶,拿出曲谱开始专心投入最后一次排练。
“诶,你说得有道理啊。”郑棋元也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立刻get到他的点,不住点头,“均朔你还是厉害的。”
时间过得飞快,徐均朔没再纠结那个梦,而是全心投入到录制中,虽然首席名单在他预料之中,但是第一个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还是下意识向郑棋元投去求助的视线,而对方也几乎同时回以安抚的笑。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徐均朔从那个梦里学乖了,庆功宴一开始就给自己的酒杯里倒了小半杯雪碧,掺一点点红酒,等何老师说请六位首席上台发言时直接端着上台。
这次他自己大大方方走下来,还有余力把瓜瓜乐园那群嗷嗷待看戏的瓜皮们打回去,“吃饭,好好吃饭!喝什么酒,伤身。”
可惜他拦得住自己桌上的组员,拦不住来敬酒的人。戴宸又有好酒量,和人推杯换盏,来去不停。到深夜,这群人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徐均朔端着果汁跟着组员四处凑过一圈热闹,这会看着醉酒的人唱歌说话,三五成群,难免也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就在这时,他感觉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郑棋元不知何时走近了。“出去走走?”
徐均朔欣然应下。
这会正是街头夜市红火的时候,他们没走远,就在附近的树荫里,听着蝉鸣,看着月光,郑棋元问:“均朔,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徐均朔茫然地啊了一下,才从记忆力揪出一根线——他们录制完是一起出来的,徐均朔眼圈还红着,被工作人员催着去参加庆功宴,只来得及带着鼻音叫了一句:“棋元哥——”就被拽走了,之后他们就分桌坐,话也没说完。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徐均朔心里不踏实罢了。
“棋元哥,对不起,我没想到又是这样的结局。”徐均朔说着说着,眼眶又热了。“你唱得真的很好。”
郑棋元似乎觉得很好笑,于是真的笑了,笑得还挺开心,拿着餐巾纸,像是想帮他擦眼泪,徐均朔一抬头,郑棋元把纸塞进他手里。
“就这?”郑棋元问。
“就这?就这。”徐均朔下意识地回答,“你还想听什么嘛。”
郑棋元的笑容消失的和出现的一样突然。“没什么。”他简短地说,话锋一转,开始安慰他:“均朔啊,你有时候就是太敏感了。你配得上这个位置,安心坐着,哥还跟你计较这个么?”
徐均朔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
闹钟响了。
卧槽,咋回事。
眼睛一睁开,还是熟悉的天花板,除了休息不足导致的眼睛酸痛,并无异样。徐均朔充满期待地按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接着两眼一黑,暴躁地把手机摔倒一边。刘岩听到声响,顾不上掰腿,走过来问:“均朔,你怎么了?”
徐均朔颓唐地把枕头捂在脸上。梦还没醒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早饭时徐均朔特意没拿三明治和牛奶,换成蛋挞和咖啡,郑棋元看了他几眼,善意提醒:“别老喝咖啡,对嗓子也不好,早上喝点牛奶。还有,多吃点垫着,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饭呢。”
徐均朔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他在尝试思考,他已经记不清昨晚是怎么结束的,似乎是和郑棋元聊完天,一转眼就回到了床上。他不认为自己会连着做这么长时间的梦,或者梦中梦。徐均朔又下意识摸出曲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印象中的两次二重唱,已经很接近完美了,当然,非要吹毛求疵也挑的出一点毛病。
徐均朔对郑棋元说:“郑迪,我觉得你最后一小节逻辑重音还可以处理的再干脆一点,时值对比更明显。”
“没问题。”郑棋元一点没有被打断早饭的不耐烦,拿餐巾抹抹嘴,便按照徐均朔的要求,把那一小节轻声唱了一遍,唱完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你说得对,就按这样了。”
不是做梦。同一时间,徐均朔在心里下结论。他没法在梦里凭空想象郑棋元唱歌——这个地方昨天他没有提到。
那么结论就是他在循环这一天。科幻片里这种设定并不少见,关键是,为什么呢。徐均朔问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说的话,这一天没有特别的,只是一场节目录制而已,没有案件,没有疑团,也可能是他没发现。
一直到做造型的时候,徐均朔都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算上今天,这三天有什么区别吗?徐均朔瞄了一眼周围其他人,悄悄从包里摸出自己记梦的本子,出于习惯,昨天,哎,不对,算了,还是说昨天吧,昨天他就在本子上详细记录了自己在“梦”里一整天的记录。
徐均朔按照时间线把昨天,还有今天到目前为止的时间线大概记录下来,一一对比:早上被闹钟叫醒,岩哥提醒起床,和棋元哥吃早饭,然后出发去做造型,演出服换了,不是彩排的黑白西装,徐均朔和郑棋元都更喜欢原先的,接下来应该是观众入场,他们准备出场,何老师开场cue了所有人,他和棋元哥二重,他被选为首席,庆功宴……
写到这儿,徐均朔停下来,心烦意乱地戳了戳脸颊,沾了一手粉底液。
好吧,目前看来,大体走向都是一样的,除了一些细节,比如岩哥叫他起床说的话,他选的早饭,还有……或许,徐均朔想到昨晚郑棋元在庆功宴上找他出去,突然恍然。之所以第一次没有经历这件事是因为当时他直接把自己灌晕了,郑迪自然没有机会来找他。
还挺符合逻辑,徐均朔想。
郑棋元被他看了几眼,这会便含笑凑近,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紧张?”
“不紧张。”徐均朔说。这是实话,他现在最没精力思考的就是演出,毕竟唱过两次了。他甚至注意到现在两人凑得很近,郑棋元一说话,气息都喷到他脖子上。“棋元哥,你紧张吗?”
“确实。”出乎意料,郑棋元坦然地点点头。“可能是年纪大了,容易有包袱?”
“谁说的,郑迪你这看着比我还年轻好吧!”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吸引了周围其他人打趣。
徐均朔趁着郑棋元被转移注意力,继续在本子上写。
如果时间是坐标,9月22日零点是坐标原点,徐均朔飞快地在纸上画图,他记得昨天他和郑棋元谈话时接近零点,之后就没有记忆了,也就是说,他在9月22日00:00到24:00这个区域反复行动。
等一下,是他在移动吗?还是时间呢?
如果他现在在x轴上行走,也就是y=0这条线,那么下一刻,他是回到了零点,还是跳转到y=1这条线了呢?再简单一点,他经历的这么多天,是平行时空吗?
徐均朔的脑子已经渐渐开始混沌了,就在这时,郑棋元的手再一次落在他肩膀,“均朔,准备出场了。”
徐均朔慌忙合上本子。一瞬间,他发现郑棋元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像是受伤,但下一秒,就恢复了平和的笑意。
是错觉吧,徐均朔想,还是好好唱歌吧。
第三次参加庆功宴,徐均朔堪称轻车熟路,红酒兑雪碧应付了首席发言,接着端着果汁带着瓜瓜乐园走一圈敬酒,然后放他们自己去闹腾。
郑棋元还坐在位置上,懒懒地看过来,徐均朔迎上他的目光,举起装满果汁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郑棋元果然起身向他走来。
“要不要出去走走?”徐均朔抢先问道。
郑棋元果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好啊,我正想找你呢。”
他们走到同样的地方,郑棋元问:“均朔,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徐均朔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几分钟,马上十二点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这是个好机会,不管不顾,说出心里话的机会,也是利用蝴蝶效应做一些改变的机会。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做出改变,也许能打破什么。
“棋元哥,参加声入人心遇到你们我很高兴,真的,我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没有这个节目,可能我只能捧着花束去看你们的剧,说不定你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你还有岩哥,你们在北京,我应该很少机会接触到吧。你们教了我很多,这大概是我来这个节目最大的收获。”
徐均朔絮絮叨叨,毫无主题地诉说内心,看着郑棋元笑的一脸无奈,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郑棋元的笑容最后又一点点变了味道。
是他说错了什么吗?徐均朔下意识地思考。可面前的郑棋元又一切如常,让他把不安和怀疑都压在心底。也许又是他太敏感了。
“均朔,你迟早会发光的。”郑棋元笃定地说,“我相信你。”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徐均朔默默等待零点的到来。
三、
睁开眼睛,再一次看到手机上9月22日这个日期,徐均朔已经麻木了,只是麻木下还压着隐隐的怒火。
到底什么意思?
他已经尽他所能去改变走向,可结果还是这样,到底要他做什么才行?
徐均朔眉头紧锁,却什么都没表露,不用刘岩叫他,自己就爬起来开始洗漱。
只是机械行动的同时,徐均朔心底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很可怕,如果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重来,也就意味着,他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不是吗,反正大家的记忆都会被抹去。
他可以……他可以做任何事,不符合身份的,道德的,简而言之,他甚至可以现在直接离开金茂,离开长沙,去他妈的节目,去他妈的首席。
徐均朔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意识到了这点,因为郑棋元皱着眉连续叫了几遍他名字,“均朔,均朔?徐均朔?你怎么了?”
“啊……”徐均朔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身体不舒服?”郑棋元的表情很紧张,探身越过桌子,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应该没发烧啊。”
徐均朔勉强挤出一个笑,“哥,我没事。”
郑棋元拽着他的胳膊又问了好几遍,碍于要录制最后一期,来不及去医院里,他只能给节目组发消息报备,希望他们准备好应急方案,同时,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不舒服就要说,别硬撑着,这不是敬业,是糟蹋自己身体,知道吗?”
徐均朔愣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所有积蓄的不满和厌倦在又一次宣布首席首先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到达顶峰。
徐均朔立刻去拥抱了身边的人,郑棋元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每次都是这样。在郑棋元心里的确没什么,他遭遇过更多更明显的恶意与不公。
可徐均朔不觉得没什么。
“首先,很感谢各位评委老师对我的认可。但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这样的结果。当然,我对自己的表现还挺满意的,这首歌我已经尽我所能完成的很好了,但是我认为棋元哥发挥的更加完美。他永远是我心中主席的第一人选,从这个节目一开始就是这样。从六年前就是了。”
徐均朔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公开对节目组发出质疑,勇敢,或者鲁莽,不计后果,在他这儿都是一个意思,这些话已憋在心里很久。他只是想说,就说了。不管是不是在舞台上,是不是对着无数的观众和资历远高于自己的前辈。
他没看何老师或者那些各行各业的评委们的脸色,也没响应观众的尖叫声,草草地给舞台两边的听众们鞠躬,然后转身走去。
他看到了郑棋元,隔了那么远,也看得出他的震惊与担忧,最后化成无奈的一笑,冲他挥挥手,双手比大拇指。
徐均朔终于笑了,也冲着对方用力挥挥手,然后一步步爬上走过无数次的台阶。
这是徐均朔经历的开场气氛最尴尬的一次庆功宴。好在有何老师,何老师开了几个玩笑拿徐均朔译配的梗和节目组打趣,说他是做白工有怨气,接着cue了其他几位首席的一些梗,终于让气氛慢慢活络起来。顺着这个话题,他又自然地邀请主席们登台发言。只不过徐均朔端着杯子上去时,他暗示地拍拍徐均朔肩膀,没再给他一言惊人的机会。
徐均朔也不想再说什么,该发泄的已经发泄过了,他只是简单的感谢了所有人,然后拎着满满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下台,只记得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扶住了。
“棋元……哥?”靠近的温度很熟悉,徐均朔循着本能叫出那个名字。
“身体不舒服还随便喝酒,我早上跟你说的话一点没往心里去是吧?”的确是郑棋元,只是语气是难得的严肃,甚至有点生气。
“郑迪……别生气,我没事,就是心里不舒服。”徐均朔的手顺着郑棋元的背部捋捋,就像给小猫小狗顺毛一样,“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那双深邃到专注时永远让人误以为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真的没事,最后郑棋元扶着他转身朝外走去。
“棋元哥你们去哪儿啊?”背后有人在叫,郑棋元头也不回地回答:“送他回去。”
他们走了好久,徐均朔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郑棋元也陪他一直沉默着。
最后徐均朔走得有点晕了,便停下来,郑棋元及时跟着站定。徐均朔仰起头,应该是到月底了,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一个小月牙,却亮的出奇。徐均朔呆呆地看了半天,扯着郑棋元的衣角,指着说:“郑迪你看啊,那就是你。”
“那就是我眼中的你。”
“参加这个节目遇到你我很高兴。我从六年前就在期待这一天。那是我就觉得你唱歌真的很好听,虽然我一句话都没能跟你说。”
“如果不是这个节目,你跟我的距离大概就是和月亮那么远吧,只能抬头看着。我会捧着花去看你的音乐剧,可你看不到我。也许,如果我再努力一点,若干年后你可能会听说我,然后跟别人说,那个叫徐均朔的音乐剧演员啊,听说很不错。”
“可是我们不会合作,不会有故事。”
“所以……虽然抱怨是真的,但是我还是很感谢这个节目的。”
鬼使神差,徐均朔没有加上后面关于岩哥那段补充。
他听到郑棋元一声叹息,然后又是一个熟悉的拥抱,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徐均朔的肩膀上,他突然开始慌乱。“棋元哥,你别哭呀。”
郑棋元松开他,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周围因为岁月带上细纹,因为休息不足略微浮肿,但依旧深邃明亮,此刻含着泪水,更显得动情。
“均朔,我也很感谢这个节目。和你相处真的很愉快也很有趣,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还有你写的东西,我拥有过又失去,或者不曾拥有的,某些时候真的能让我感受到我已经是个乏味的中老年人了。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管怎样,我都会看到你的——你身上的光芒是藏不住的。”
他笃定地,一字一句,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接着,他又郑重地问:“均朔,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徐均朔突然不敢与他对视,故意轻快地活跃气氛:“哎呀,干嘛这么感伤,又不是不见面了,我们明天还要一块录歌呢,有什么话慢慢说呗。”
郑棋元的眼神意味深长,盯着他的嘴唇。“可是有些话,不是喝了酒,就没法说了。”
徐均朔原本混混沌沌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四、
这是第五次吧。
徐均朔只睁开眼按掉闹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便翻身躺好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甚至连起床面对郑棋元的勇气都没了。
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循环,昨天恰好在那个时候经过零点,让他不必再绞尽脑汁去思考一个回应。
郑棋元最后的那句话,想要当作其他意思,实在太难解释,何况,何况他当时紧盯徐均朔的嘴唇,徐均朔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没法装作什么也不懂。
他想装睡,可刘岩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均朔,快起来。”
徐均朔用杯子捂住脸,闷闷地问:“岩哥,棋元哥他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额,也没有谈过恋爱吗?”
“什么?”刘岩没听清。
徐均朔只好把自己的问题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小孩子家家想什么呢。”刘岩笑了,是伪装出来的,对晚辈纵容的笑。接着,他又状似无意地说:“你棋元哥跟你们不是一类人,你别整天胡思乱想,认真排练啊。”
这下是肯定了。徐均朔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郑棋元这个年纪还保持独身,圈子里也一直有些影影绰绰的传闻,只是真真假假,不能作数。他们年轻人凑在一起时也好奇八卦过,只是没人敢去问,便无疾而终。徐均朔从来没想过,这个答案是他不能承受的。
早饭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棋元,在知晓对方的心意后,任何一如既往的亲密似乎都是一种误导的暗示,可一贯的相处就是这样,又马上要合作了,表现太疏远也不像样。徐均朔只能小心保持距离,话题也只限于即将到来的演出。
他无意识地拿了自己最常用的早餐:牛奶和三明治,郑棋元点点桌上的蛋挞,说,语气是熟稔的埋怨:“你怎么这么慢啊,给你留的蛋挞都快凉了。”
“棋元哥你吃吧,我不太喜欢甜的。”徐均朔埋头吃三明治,不敢抬头。
所以他也只听见郑棋元轻轻的一声哦,好像无事发生。
去录制场地还是一辆车,徐均朔装作研究曲子,戴着耳机,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乱刷微博,看着他们俩的粉丝在他微博下郑棋元的每条评论里尖叫,更加心烦意乱。
一直到做好造型,准备上台,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徐均朔的心里如同一团乱麻,抓不住那根线头。郑棋元看出来他的异常了吗?肯定看出来了。他怎么不问呢?你都刻意保持距离了,他要怎么问呢。他心里会难受吗?肯定的啊,你没见过他难受的样子吗。
徐均朔,你怎么忍心让他难受呢。
一颗心沉甸甸的坠着,与歌曲中的情感微妙吻合。表演依然顺利,结果宣布后,郑棋元照旧拥抱他,只是很短促的一下,手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拍,一触即分。郑棋元没有叮嘱什么,徐均朔发表感言时也没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顺利坐上首席的位置,然后犹豫着向着那几排黑西装投去视线。
郑棋元在和旁边的人说笑,在专心欣赏表演。他表现得越正常,徐均朔就越发怀疑昨晚记忆里的一切。
在早饭尴尬的对话后,郑棋元一次都没有找他。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化妆间主动凑过来问他紧不紧张,在上台前给他一个鼓励的拥抱,在宣布结果他不知所措时轻声安慰,在他哭得一片狼藉时亲手帮他擦去眼泪。
就连庆功宴,他都只是远远坐着,没再走来问徐均朔要不要出去走走。
徐均朔恍然大悟,不是的。是他误会了,害怕了。郑棋元从来没有想要什么。他坦荡地表达喜欢,也克制地保留分寸。如果一切正常,那么郑棋元永远是徐均朔最可靠的前辈、朋友。
前一天的经历对于徐均朔犹如晴天霹雳,对于郑棋元又何尝不是火车脱轨、覆水难收:他原本没有奢望,没有幻想。是自己,是失态的徐均朔,任由情绪宣泄,是他给了郑棋元希望。
郑棋元是个怎样的人?徐均朔无数次被问过这个问题,又无数次给出不同的答案:强大的,温柔的,笃定的,坚持的……
第一次试唱,徐均朔带着一丝忐忑,没有选择自己的音乐剧唱段,选了《让她降落》,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唱歌,唱音乐剧,是想让自己活很多次,活不一样的人生,他想唱他心里的东西。
那郑棋元呢?他选了音乐剧唱段,因为他是一个音乐剧演员,他始终坚持在自己的舞台上,可是他没有唱他演过的音乐剧,没有唱他的代表作里任意一首曲子。他不愿躺在从前的成就上。
郑迪说自己是个守旧、不愿改变的人,可徐均朔分明觉得,他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
郑棋元对徐均朔的安利照单全收,回复他微信微博每一句或真诚或玩笑的话,合作时任由他指手画脚出谋划策,一秒钟get他所有想法,偶尔点拨两句,用的还是温柔宠溺的语气,令徐均朔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郑棋元皮肤很好,腿又白又长,徐均朔夸过他女团腿,他欣然接受;郑棋元拥抱时习惯闭眼,沉浸其中,凑得很近,把头搭在对方肩膀上,无数次他的唇瓣蹭过徐均朔的脖子,软软的,有点痒;郑棋元喜欢肢体接触,喜欢拉手,徐均朔就时刻留意待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郑棋元敏感好哭,眼圈一红,徐均朔就能感受到,一边陪他落泪一边互相塞纸巾。
如果不是郑棋元纵容他,讨好他,不不,郑棋元不会刻意讨好任何人,即使是喜欢的人;如果不是徐均朔对前辈的憧憬冲坏了脑袋,这也不会,徐均朔像了解对方一样了解自己——那结论只有一个:他们真的是天造地设的完美一对。
徐均朔回望这短短三个月,回忆他们的相处,从最初到最后,郑棋元给他的特殊待遇如此显而易见,光鸣岛人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可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相处,一句句叫郑迪,叫棋元,刻意把郑棋元留在自己的视野里。他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呢?
不知道为什么,徐均朔想到自己曾译配的歌词,他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看到微博上的粉丝逐词逐句抠字眼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经代入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故事和情绪。
其中有一句,尽管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俩还是没能在镜头前唱出来,此时此刻,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徐均朔追寻着不远处人群中心的那个背影,给自己又倒了一满杯红酒。
明明那人背对着他,在徐均朔举杯的时候,却突然感受到那个方向投来的关切视线。
徐均朔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或许这一次 能 用真心换命运
五、
这是他们最后一首二重发挥最完美的一次,主音轮换浑然天成,两人的感情都是如此饱满,最后一个音唱完,对视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们俩会当场落泪。
郑棋元说过,演员的情绪要能够收放自如,在台上不能被自己打动,而是要去打动观众。
于是音乐剧演员的本能让他们都收住了。但是再一次听到宣布首席的声音,徐均朔还是难掩黯然之色,果然,无论他们发挥的如何完美,无论他有多想看着郑迪走上去,都不行吗。
郑棋元第一时间拥抱他,落在他背上的手温暖可靠,落在他耳畔的话语轻柔体贴,轻轻把他转向观众。这个拥抱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长,郑棋元要松开时,徐均朔还不舍地把对方又一次拉近。
他主动蹭过对方的侧颈,感受着怀中那具躯体的僵硬与放松。他轻声说:“郑迪,别放开我。”
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所有人为之让步,直到徐均朔终于攒足了勇气。
又一次听到《孤独王者》的旋律,徐均朔的眼泪没有停下过。
他改变不了什么,他如此痛苦又清醒地认识到这点。就像不管他对着郑棋元的部分如何精益求精,也一次都没能把郑棋元率先送上首席。即使他知道了郑迪的心事,知道了自己的答案又能如何呢,他只是在这一天循环往复。他打破不了这个循环,也给不了郑迪一个回应。
可是录制暂停时,他从台阶上飞奔而下,冲向郑棋元身边,抓住他,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当录制结束,观众散去,大家围着三角钢琴清唱这三个月唱过的歌曲,所有人为离别感伤落泪时,徐均朔却为自己一次次的到来而泣不成声。
“朔朔,别哭了啊。”郑棋元搂着他,一次次为他拭去眼泪。徐均朔破涕而笑。假如没有明天,他至少拥有回忆。即使明天再次醒来,郑棋元什么都不记得了,徐均朔也会记得此时此刻的他们。
庆功宴上,徐均朔照旧敷衍了敬酒,遣走一群凑热闹的好友,然后自顾自蹭到郑棋元身边。郑艺彬头一个反应过来,让出自己的位置叫徐均朔坐下,然后说:“我们去其他桌敬酒吧。”郑棋元组里的其他人识趣地跟着他走了。
“郑迪,我们来合照吧。”徐均朔拿出手机,郑棋元这次似乎喝得格外多,脸颊通红,眼圈也红着,连白衬衣都沾上酒渍,只有那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啊。”
郑棋元闭上一只眼,像是刻意忍着泪水,徐均朔自己的眼泪也在眼圈打转,他主动圈住对方,在镜头里留下一个含泪的笑容。
“郑迪,你少喝点,我们出去走走吧。”又一次,徐均朔主动发出邀请。
郑棋元就乖乖跟着他出来了,一样的树荫,一样的月亮,只是这次是徐均朔扶着郑棋元,尽管郑棋元说了:“均朔,我没醉,不用扶我。”
“我就是想牵着你。”徐均朔说。
他迎着对方诧异的视线,肆意地笑了,大概他今天一整天的行为都充满不管不顾的味道吧,郑棋元试探地问:“朔朔,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上台敬酒时杯子里兑了大半杯雪碧,之后一滴酒都没沾。”徐均朔回答。
郑棋元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笑了,“既然这样,那我只能认为,你是在跟我……”
“告白。”徐均朔抢先一步说出了那个词,接着把一直握住的对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露出抢人大战时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怎么样,你要答应我吗?”
郑棋元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都跟你出来了,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再说,”他慢悠悠地笑了,“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漆黑的夜晚是那么安静,只有蝉鸣为他们伴奏,徐均朔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亲吻对方。
郑棋元愣了一下就立刻反客为主,这个吻缠绵,深入,持续了很久,直到徐均朔快要窒息,郑棋元才放开他。
分开之后,徐均朔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手环上的时间,神情骤然严肃。“郑迪,马上要零点了”
郑棋元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湿漉漉的,笑意不变,“怎么了?”
“十,九,八,七……”徐均朔不愿解释,也没法解释,只是轻轻报数,眼睛却盯着对方,不肯移开。而郑棋元不明就里地回望他。
“……三,二,一。”徐均朔报到最后一个数,停了一下。然而一切没有变。还是黑夜,月亮,蝉鸣,郑棋元就站在他对面,握住的手也依旧温暖真实,他并没有回到床上,也没有眼前一黑,失去记忆。
郑棋元终于笑了,“然后呢?我以为你要给我看点什么。”
这就是改变吗?徐均朔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没有提起过去几天噩梦般的经历,也没有惊喜兴奋喜出望外,他只是往前一步,紧紧抱住自己差一步就错过的爱人,在对方耳边轻声说:“然后,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和未来无数天的开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