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5 of 清坐且可与君棋
Stats:
Published:
2020-09-20
Completed:
2020-09-22
Words:
19,440
Chapters:
2/2
Kudos:
10
Hits:
370

[元与均棋]诗人与邮差

Summary:

“不要随便教别人诗歌和美,他可能会用生命去实践。”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蝶》宣布要复排的时候,郑棋元的朋友圈直接爆炸了。毕竟这部作品是经典中的经典,从剧情到歌曲舞蹈,无可挑剔。但凡跟音乐剧沾边的人都要长吁短叹感慨一下经典复刻,年纪小一些的都在扼腕感慨当年生不逢时,不沾边的圈外人也要来看热闹恭贺几声。

刘岩受邀做艺术指导,也连着发了几条朋友圈帮着宣传选卡司,也有几个小孩儿在起哄让他亲自上,不过大家心知肚明,毕竟刘岩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

郑棋元也接到过面试邀请,但这是老友的曾经与荣光,他婉言谢绝了。只是没想到半月后公布卡司,徐均朔三个字,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蝶》复排声势浩大,巡演基本上走过全国,北京是第五站。剧院刚宣布日期,沉寂许久的节目时期的微信群也跟着欢腾起来,因为刘岩和徐均朔在,不少人都在起哄要票。排练休息的间隙,郑棋元坐着玩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消息刷过一条又一条,还是没打出什么。

刘岩倒是私戳问他要不要来看,郑棋元一时之间确实有点心动,不是为了复排的经典音乐剧,而是为可能的见面。最后他还是把那点隐约的期望掐灭,坚定地拒绝了。

郑棋元:不去了,最近在帮人带学生,忙得很。
岩哥:别忙了,均朔还想见见你,好久没聚了。
郑棋元:是吗…

郑棋元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没话找话。

开车回家的时候郑棋元看着车窗外发呆,停在路边等红灯时,有辆电动车被交警拦住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乖乖站着接受教育。郑棋元不知怎么就看呆了。

电动车载人是违规的,徐均朔一直是个乖孩子,也就那一次违规过。隆冬的上海深夜,徐均朔终于送走所有前来为他庆生的好友,独留一个不知道怎么定义的郑棋元。

“郑迪,你喝多了?”

郑棋元歪歪扭扭,赖在他身边。东北人怎么会喝醉呢?可是他心情真好,说出的话也带着酒气。“人家不远万里跑来了,你都不单独陪陪吗?”

“完了你,真喝醉了,好好好,我陪我陪。”徐均朔亲手扶着他走出火锅店。“我送你回酒店?”

“你怎么送啊?”

“那还能怎么送,开大奔吗?”徐均朔得了空就要拿他的车或者房子打趣,“我可开不起啊,只有小电驴一辆。”

深夜的街头,徐均朔给他带上头盔,亲手调整松紧,郑棋元看着少年的眼睛,黑眼圈,三白眼,专注的时候有点凶,盯着他的时候,占有的情绪写得那么明白。

“好了。”徐均朔拍拍电动车,“上来吧。”

郑棋元于是坐上小小的电动车,徐均朔说:“抓紧!”

郑棋元犹豫了一下,便搂住徐均朔的腰。隔着外套和毛衣,感受着温暖的触感,看起来,像是要把那个有些单薄的少年搂入怀中。

鸣笛声唤醒了郑棋元,街边的少年早已走开。

郑棋元偏头,用手背蹭蹭眼睛。郑棋元你什么年纪的人了,多大点事犯得着这么折腾么。矫情。你都把人推开了你还想干嘛呢。

九月底北京连着阴雨天,还没开始供暖,气温已经先一步低下来。回到家里时郑棋元的膝盖隐隐作痛。他支撑着倒一盆热水,用毛巾敷上。

他刚过完四十五岁生日,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开口闭口三八二十四,对于年过四十的人,每一岁都是一个坎。他能明显感受到精力大不如从前,受过伤的膝盖难以支持长久的站立或弯曲,连续的巡演嗓子更是支持不住。刘岩劝过他几回,接戏只接平行卡的,或者别巡演,烟酒能戒都戒。还拐着弯给他介绍了好些保养的法子,从嗓子到关节。郑棋元也不再调侃好友的养生,反而羡慕嫂子对他耳提面命。

现在郑棋元基本上一年只接一部剧,余下时间接一些综艺,再就是幕后工作。朋友拐着弯帮他牵线联系几个学校,混个名誉教授的资格,时不时带带艺考学生或剧场新人,做个讲座。一言蔽之,他也在考虑走下舞台后自己的未来了。

考虑未来,听起来挺俗气。可惜郑棋元原本就是个俗人。并非粉丝,或者一些前辈后辈提起来那样洒脱,那样随性。

徐均朔用过很多词来形容他:洒脱,强大,成熟……平均每次接受采访被问到对方都要挖空心思找几个形容词。郑棋元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么多词,有次故意逗他:“我就是个普通人,”

徐均朔摇摇头,看着他像看着即将完成的作品一样认真,“不是,这些词你都值得,只是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因为你不像任何人。”

他们好像一直是这样,默契的合作者,性格互补的前后辈,非要给这段关系下个结论也只能如此。相处时的三分暧昧被镜头夸大,引来一群粉丝嗷嗷尖叫,私下里却鲜少失了分寸。徐均朔冲他来的时候像一头小狼崽子,被撩回去时却措手不及眼神躲闪。郑棋元自认该是包容的一方,于是隐藏了点滴心动,默认这段关系上限就是暧昧,偶尔逗一逗,也会及时收手。

难免也有过界的时候,但每次看着少年炽热的眼睛,郑棋元都会提醒自己:他还是个孩子。

少年人没有说爱的底气,郑棋元有遗憾,也有庆幸。

庆幸徐均朔足够敏感,能够觉察他的退却与拒绝,也遗憾徐均朔太聪明有分寸。若他如同节目中那样一往无前,也许自己也能汲取一丁点勇气。

但也只是一丁点。

两个月前喻越越在北京巡演,说起徐均朔刚刚在上海全款买了房,事业蒸蒸日上,俨然把他这个半隐退的老年人比下去了。

“你矫情不?后悔了?”

“没…”

当时徐均朔刚离开北京那天晚上,他也是叫上喻越越一起喝酒。

“大爷你都多少岁了,还玩猜心,累不累啊?小孩喜不喜欢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愿意为你豁出去了,还非得说爱你才行?”

“暧昧又不能当饭吃,知难而退不是挺好的。”郑棋元笑得自己都看不下去。“哎,我就是作的,行了吧。他要真说了,我兴许更难受了。”

他这么说自己时,喻越越反而不好骂他了。

徐均朔微信也没屏蔽他,逢年过节也会发来一看就是群发模板的祝福,朋友圈却发的少了。微博除了营业和沙雕,掏心掏费拿出来的文字也少了。好在还有刘岩,透过他的朋友圈可以看到《蝶》复排剧组聚餐、排练、直播、巡演,看到剧组怎么一步步组织起来。徐均朔自然是时常出镜,偶尔也能看到他点赞留言,一如既往五分嬉皮笑脸五分正经,郑棋元怕给他添堵,甚少点赞,只是看在眼里。徐均朔过的很忙。对于年轻的音乐剧演员,这是好事。有时候郑棋元也会担心他那根弦是不是绷得太紧了。

随手一刷新朋友圈,就看到刘岩又发了一条:求一治嗓子妙招,男主角感冒了。

郑棋元本来玩心大发想回复八音亮嗓汤,转念一想,男主角还能是谁?登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手机犹豫半天,还是把八音亮嗓汤、枇杷秋梨膏等一系列清肺润嗓的配方发给刘岩,得到对方一串省略号的回复。

干嘛这么折腾。郑棋元也会问自己。最后只能归结为内心有愧。至少还算朋友一场,关心嘛。管他别人信不信,有个理由骗骗自己,日子就能顺畅过下去。

刚退出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郑棋元以为是刘岩,心虚地点开,一看,是王佳祎,央音毕业的女演员,和郑棋元合作过一部剧,算个熟人。

王佳祎说:棋元哥,我有个学弟想请教你,方便把你微信给他吗?

这不是什么事,郑棋元微信里不知不觉已经有许多后辈了。于是他就回了个好。不过片刻,便有人加他,头像是个男孩儿的证件照,看着年轻、很乖,备注是:棋元老师,我叫许士柳。

名字和照片都有些熟悉,郑棋元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又点进刘岩朋友圈看,确定了。这孩子是复排蝶的梁山伯B卡,和徐均朔同卡。郑棋元对他也不了解,听王佳祎说应该是央音出来的。

郑棋元按捺好奇心通过好友申请,接着主动发了一个问好的表情,对方倒是没怎么寒暄就开门见山。

许士柳:郑老师您好,昨天在青岛巡演,心脏那一段我觉得唱的不好,想请教您。
郑棋元:不用这么客气,叫你就行了。
郑棋元:不过你们艺术指导不是刘岩吗,怎么跑来问我了?
许士柳:这个,说来有点复杂。

郑棋元还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让他长话短说,对方已经发出来一条15秒的语音:“这首歌,朔哥跟岩哥原版的处理不大一样,岩哥说我的嗓子跟朔哥比较接近,让我多学学朔哥,但是朔哥说,他是模仿您的。”

模仿他?郑棋元忍不住犯嘀咕。他什么时候唱过心脏?

想不出来只能放弃。徐均朔的嗓音不算特别突出,但他本人勤奋,技巧也够。从气口到发声,和郑棋元的确有些相似。

等一下,徐均朔这是在损他的嗓子条件不行?

哎这人有毛病吧,是请他学自己了吗?学就学了还损两句?

郑棋元的心里百转千回,又愧疚又欣喜又生气,等了半天,那边又冒出来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郑棋元硬着头皮点开播放,是许士柳唱心脏的副歌部分,声音确实有点像徐均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被选中做B卡。但是在歌声收尾的几秒,夹着另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而且那个声音有些熟悉。

郑棋元刚想要不要问,许士柳又发来消息:不好意思啊郑老师,朔哥前几天淋雨感冒了,嗓子还没好。

郑棋元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一半,犹犹豫豫,正在输入中闪了半天,对面冒出一句:对了棋元哥,你和朔哥不是挺熟的吗?要我带什么话吗?

……

郑棋元清空了对话框,算了,这孩子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徐均朔请的托。不用问了。

郑棋元把指点他的意见发过去,不再闲聊,只是习惯性地回应了对方的感谢后,他突然想到,其实也不怪这小孩儿。

健忘的郑棋元,从回忆中揪出一条线:多年前的一次直播,他唱过《心脏》,对着谱子唱的。

任谁听徐均朔这么说,不觉得他俩熟得不能再熟了呢。

可郑棋元逃过了被拉去看巡演,还是没逃过助理和工作室的要求。人不去,送个花篮,不过分吧?外头都在传你和徐均朔闹翻了,你还真要给人家送把柄?再说岩哥也在,当时节目的其他弟弟早就准备好去捧场了,连个花篮都不送,实在说不过去。

“再说之前他的剧你不也偷偷去听过,这一次人不去,送个花总行吧?”

郑棋元被说烦了,点头说都听你的,送送,行了吧?

完事之后他又要拦一下,“等等等等,花我自己挑。”

“没有什么花的寓意是负面的吧?”小助理谨慎地问。

郑棋元气得手发颤,被他这么一说,倒还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黑色曼陀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咒他干嘛要花钱。”

郑棋元看着手机戳了半天,最后选了百合、唐菖蒲和金桔,

不知道他嗓子好没好。

其他的随便搭配,只是有言在先,不能搭玫瑰。

“老板你想太多了,哪家店主给你配花配玫瑰,钱多得烧吗?”

郑棋元想起曾经收到的粉白玫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最后搭配的花篮简直是个大杂烩,什么颜色都有,助理拍照发给他,郑棋元刷一下甩开手机,只想告诉他们别属自己的名字,有损他的审美。

要不然……去把卡片拿走?

郑棋元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猛地按回去,干嘛呢干嘛呢,郑棋元,郑迪,这有点超过了啊,快冷静一下,想想他前几天还在损你呢,对,人家现在粉丝可多了,缺你一个吗,不是,你这么大老远跑去就拿一张卡片,有问题吧这个人。

然后彻底垮掉。

碰巧又是个没有工作的夜晚,助理监督花篮送到就下班了。郑棋元在家艰难地斗争了一个小时,把自己的脑回路拧成了麻花,还是没坚持到底。

明知道剧已经演一半了花篮卡片什么估计该看见的也看见了,但还是,有个理由就好。郑棋元一边嫌弃自己一边下楼打车,他不敢让助理知道,更不敢开自己那辆大奔,出门前顺手抄起渔夫帽戴上,再加一个黑口罩,自以为万无一失。

晚高峰,北京堵车堵得水泄不通,郑棋元看着手机上时间一点点过去,也不知是苦涩还是释然。

等他赶到剧场时,剧早已结束,观众已经渐渐散去了,他逆着人流,朝着sd出口走,快走到时,停下脚步。

他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只不过是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郑棋元快步向前,努力地吸吸鼻子,只嗅到一点尼古丁的苦味。

徐均朔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郑棋元心中一阵烦躁,往口袋一伸,想摸烟盒,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刘岩忽悠着半强迫半自愿戒烟一年了,倒是摸出两颗酷露露。随便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郑棋元接了部新剧,《诗人和邮差》。

他现在接剧少了,档期空出来,挑选余地也多了。国内的原创剧,不缺好的本子,却缺少成熟的阵容。郑棋元开始尝试走出舒适圈,接一些引进剧,或者原创的,小众的剧本,饰演那些打破形象的小人物。

老友笑他年纪大了反而胆子也大了。郑棋元也不否认,走到今天他已经不在乎什么虚名,经济基础和圈子里一点点话语权,都是他胆大的底气。所以他才更佩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直到开剧本围读会时郑棋元才知道自己搭档是谁。看到微信头像上的人走过来,腼腆一笑,郑棋元愣了一下,一开口却是:“你还真够忙的。蝶才刚巡演完吧。”

“要恰饭的呀。”许士柳说完,自己倒笑了,“哎,不好意思,最近口音被带偏了。”

郑棋元也不用问是被谁带的。许士柳侧过半个身子指着王佳祎解释道:“其实是佳祎姐推荐我来的。”

“走后门!”郑棋元笑着喊,“我现在就要发微博举报,著名音乐剧演员王佳祎帮同校师弟走后门!”

许士柳是真被吓住了,张着嘴愣住不敢说话,王佳祎和他合作过一次更了解他,走过来拍拍许士柳说你别管他,他就是越老越疯。

“说谁老呢,我人还在呢。”

最后是导演打圆场,引着他们与音乐、舞美总监、相互介绍熟悉,接着一起讨论如何修改剧本。算是个新团队,导演资历也轻,跟郑棋元说话时低眉顺目,搞得郑棋元十分不适应。

“编剧老师是哪位呢?”许士柳愣愣地问。

“这个本子是从外面收的,编剧就由我兼任了。”导演笑笑。郑棋元低头看着油墨纸封面,沉默不语。

故事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这里的人世代以打鱼为生,但年轻的奥利弗天生对渔船过敏,无法继承祖业,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恰巧这时,诗人肖恩因卷入政局被祖国通缉,流放此地。他的粉丝们从世界各地为他寄信,本地的邮局不堪重负,专门雇人给他送信,奥利弗便幸运地得到了这个工作。

郑棋元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已经被这名字搞得恍惚过,现在已经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命运的巧合。

倒是王佳祎有些惊讶地说:“棋元哥,我记得你的英文名好像就是肖恩?”

“对。”郑棋元笑笑。

单纯的,没受过教育,无忧无虑的小邮差遇到了享誉天下却忧心忡忡的诗人,奥利弗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冲过海滩与崎岖的山路,冲向那个人。他不明白这个年老体衰的男人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爱着,尤其是被那么多女人。

而诗人也从没见过这样明媚的天空、纯净的大海,和与天空大海一样晴朗的年轻人。他们一拍即合,在海滩边漫步,聊至深夜。奥利弗每次来送信,都要拉着肖恩说上很久。奥利弗给肖恩讲他的童年,讲这座岛和岛上的故事。肖恩向奥利弗描述自己的家乡,给他读信,读自己写的诗。

夜晚的海岸边,只有潮起潮落,还有肖恩的诗歌。

于是奥利弗对肖恩说:“你的诗像一片海,我在波浪中漂浮。”

奥利弗回答说:“学会了譬喻,你已经是个诗人了。”

“怎么样?”导演问大家。

所有人都先看向郑棋元。郑棋元抿着嘴笑了一下,“本子写的挺好,只不过嘛,我和肖恩的形象还差挺多的,只能努力学习,争取演好文化人。”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屋子里的氛围顿时轻松下来。

郑棋元没有说谎。剧本的开头就写得很清楚:肖恩的原型是诗人聂鲁达。

徐均朔很喜欢诗。

郑棋元从不读诗,诗集对他来讲是催眠曲。他也知道诗句是美的,只是,是一种他不会去主动欣赏的美。

关于诗歌,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梅溪湖的深夜,他们还未卸妆,并肩走过下班的通道,徐均朔轻轻哼唱:“你是真葡萄树/我将是你的枝子/结果甸甸累累/荣耀全归于你。”

哼完了,他还要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棋元问:“棋元哥,你不觉得写的特别好吗?”

郑棋元只好嗯嗯点头,努力找一个自己能接下去的话题。“这就是你给李健唱的,木心那首诗?叫什么来着……同前?”

“嗯嗯。”徐均朔疯狂点头,“我很喜欢木心。”

关于木心郑棋元知道的全部除了这首《同前》就只有《从前慢》了,于是他明智地决定闭嘴聆听。

好在徐均朔打开话匣子就会一直说下去:“他真的很会写,十一月中旬,温暖如春,明明指的是爱情。”

“那他肯定是不住在北京。”郑棋元评价。北京的十一月只有寒风刺骨或者雾霾遮天蔽日。

“不是,别搞别搞,这句很美的呀,就,有一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微妙感,你明白吗哥?”

少年的脸上写满期待,但郑棋元不懂,也不想明白。顾左右而言他,在他这是成年人的虚伪。他更欣赏少年人的一腔孤勇。何况十一月的北京并没有什么美好,爱情也是。

可是年轻人不觉得,年轻人不仅要千方百计地追求爱情,还要歌颂它。

奥利弗爱上了一个女孩儿,他想要肖恩帮他写一首情诗。

男孩害羞地红了脸庞,“我想,我想称赞她的美貌,可我说不出话。”

可是肖恩对他的态度第一次如此的冷淡,“我甚至没有见过她,怎么帮你写情诗。”

“我可以向你描述她,我还可以带你去见她!”奥利弗眉飞色舞。

肖恩却说:“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欣赏诗歌,我也不会为任何人写诗。”

奥利弗第一次公然反对肖恩,他昂起头说:“诗歌不属于写作的人,应该给那些最需要的人。”

剧本围读会顺利结束,郑棋元最后也只提出了几个唱段用词的改进,尽量更贴近发声习惯。其他人提意见的也不多,导演看上去长舒一口气,剧本应该不太需要修改,接下来就是排练了。

一行人聚餐,导演终于透出口风,制作人投资方都喜欢这个本子,但是因为是原创的本子,和大热IP也不沾边,所以还是比较谨慎,准备在北京演两场试试水,效果好再巡演。

所以这样原本计划小制作的剧能请到郑棋元,实属意外之喜。

郑棋元没好意思说就是因为不用巡演他才接的,只能跟着点头,说:“我也挺喜欢这个剧本。”

音乐总监把曲子挨个发到群里。肖恩和奥利弗的唱段比重差不多,肖恩略多一些,女主琼则比他们都要少一些。导演拍拍许士柳和平行卡另一个男孩儿的肩膀,“有这样的机会很不容易啊,好好跟棋元老师学习!”

王佳祎也抓着许士柳调侃个不停。

郑棋元摆手说是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可惜没人理他。

许士柳涨红了脸,半晌看着郑棋元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说:“能接到这个角色我真的特别特别激动,因为我很喜欢诗。我一定努力,不辜负这个机会的。我演蝶的时候,就跟朔哥学到了很多,朔哥他也说郑棋元老师很厉害,我会跟着郑老师好好学习的。。”

啊呸,小朋友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说,他不夸我厉害你就不知道我厉害了吗?停一停停一停,徐均朔为什么要跟你夸我?不管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这话郑棋元没法接,幸好还有别人在,还有王佳祎出来打圆场。

“徐均朔啊。”王佳祎说,“我见过他一次。他这几年接的剧都不错,叫好又卖座,译配名气也挺大,别说,这个剧奥利弗的角色还挺适合他,文艺青年嘛。”

导演正在喝水,猛然被呛住咳嗽起来,边咳嗽边说:“不敢不敢,请到棋元老师已经够幸运了。”

郑棋元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剩下的,不过是社交场合,用郑棋元大脑里常年作为成年人修养的那部分就够应对了。

餐桌上气氛渐渐热起来,导演叫人上酒。郑棋元先一步摆摆手,“我就免了。”

“棋元哥这是怎么了,改性了?”王佳祎说,“之前不是天天发红酒吗?”

郑棋元只好笑,笑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年纪大了嘛,嗓子要保养的。”

导演一听是正事,也不敢再劝,走过来帮他添茶。

剧组开始排练,郑棋元也终于能沉下心准备新剧。

先练歌,再排舞,最后排戏,再合排。

一天十二小时的工作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确有点压力,但他又是整个剧组万众瞩目的存在,不愿被迁就,只能玩了命地以身作则。

王佳祎跟他熟悉点,还会劝两句:“棋元哥,你也别太认真了,时间不还有的是吗。”

郑棋元说:“拖一天增加那么多成本,当然能早点完成就早点完成。”

导演被郑棋元这么一刺激,也跟打了鸡血似地拼命,指挥着舞台灯光团团转。

肖恩这个角色是内敛的,他自带文艺气息,但这部剧前半段一直是奥利弗视角,在小邮差眼里,诗人是神秘的,所以他的角色曲也含糊其辞,把更多想象空间留给观众。

而这正是郑棋元想要的,他的嗓子总会有老化、失效的一天,到最后,不过是用唱歌说话。音乐剧唱和演同样重要,而后者是他更需要锤炼的。

倒是王佳祎心细,私底下过来问过一次,他和徐均朔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呢,郑棋元只能笑着告诉他,以前关系挺好的,后来就各走各的路了。什么过节都是传闻。

2022年的北京,一入春,就开始下雨。郑棋元最讨厌这种季节,黏黏糊糊的感觉。

徐均朔终于毕业了。早在半年前,上海的各大剧院、演出公司和工作室就向他抛出橄榄枝,可徐均朔却守口如瓶,对谁也没透露半个字。

郑棋元没有参加他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尽管徐均朔明示暗示研究生可以邀请家人好友来观礼。郑棋元只是轻飘飘留下一句:恭喜均朔,成为大人踏入社会了。

避而不提就是一种回答,徐均朔知趣地闭嘴,毕业典礼那天难得朋友圈和微博一起发了九宫格,少年挺直腰板,一身深蓝硕士服意气风发,怀里抱着,不知谁送的一大束玫瑰。不管是微博还是微信,下面满满当当都是哥哥弟弟的问候,大多是恭喜,偶尔夹杂着对他未来的关心。

而郑棋元依旧一言不发,除了敷衍的恭喜。

他想到小孩儿会气急败坏,没想到对方会找上门来。

“郑迪,我没地方去了,你得收留我。”徐均朔孤身一人敲响他的门,身边时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郑棋元扶着额头,感觉问题有点严重。他让开身,一看就兴致勃勃的少年轻车熟路把箱子搬进屋,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徐均朔给对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就是猝不及防地发问:“你来北京干吗?”

“来工作啊。”对方的回答还算正常,郑棋元刚准备压下那隐隐的不安,当做是徐均朔突然头脑发热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冷不丁听到下一句,“我要跟七幕签约了,他们总部在北京。”

重点不是签约,甚至不是七幕,而是在北京。

郑棋元无法安心了。

“你为什么不留在上海?上海明明更适合你。”

徐均朔的笑就像窗外的雨一样,轻飘飘的消失了。

“北京不好吗?”北京若是不好,你又为什么留在这儿?

郑棋元读懂了徐均朔的未尽之意,他巴望男孩儿再给他一个台阶下,就像从前偶尔的过界,及时收手,于是他放柔语气,“朔朔,我先帮你把东西放进去,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聊,行吗?”

但这一次,徐均朔再没给他机会。

“我们俩打了三年哑谜了,我最后问你一次,郑迪。”徐均朔眼圈通红,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只有决绝,“我要跟七幕签约,留在北京,你愿不愿意收留我?”

郑棋元感到一阵疲惫油然而生,从内到外的疲惫。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再年轻了。为什么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答案呢?

“回去吧。”

徐均朔二话不说猛然站起身,拎着那两个大箱子就推门走了。郑棋元甚至没来得及追上去说一句送他。

看着那被摔上的门,他心里想:徐均朔到最后摊牌,也没说一个爱字。

徐均朔当天就回了上海,和七幕的签约照旧,没人知道他来过北京。

肖恩的到来令岛上的居民欣喜不已,也令一些人嫉恨在心。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这个干枯的老人,被自己祖国抛弃的流浪儿,会有这么多人爱着他,即使坐在家里也能收到支票。而当从心无芥蒂的奥利弗口中得知大部分的信都来自女粉丝,流言蜚语开始在小岛上蔓延。

“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说你。他们根本不懂我们。”奥利弗在肖恩的小木屋,为好友与岛上居民的冲突闷闷不乐。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肖恩漠不关心地回答,“我告诉过你,不是所有人都能懂诗歌。”

“不,他们只是现在还不懂。”

肖恩异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将目光转向门外的大海,他问:“奥利弗,你觉得这个岛上最美的是什么?”

“最美的是什么?”奥利弗一头雾水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是他们并肩走过的大海,是海边的渔民撒开的网,是潮起潮落的海浪,是风声吹过悬崖与灌木丛,是教堂的钟响,是琼的眼睛,是……肖恩的诗歌。

“你看,你和他们不同,因为你知道美是什么。”

如果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那郑棋元从来不是例外的那个。

在音乐剧市场还没完善的时候,为了生计,为了完成任务,总归要接一些不那么尽如人意的本子,同行之间也心知肚明,排练表演时格外用心,想给观众一点补偿,对外宣传也尽可能含糊其辞。然而那些因为他走进剧院的粉丝不会想那么多。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观众的怒火,演员可能是无辜的,但毕竟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最过火的一次,粉丝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接那些烂剧,消耗自己的名声。

郑棋元也遇到过当面被批评的情况。只是随着年纪增长,这样的机会倒是越来越少了,然而徐均朔并没有怎么见过,赶来给他捧场的小孩儿,蹲在sd想给他个惊喜,却因为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粉丝,面对对郑棋元爱之深、责之切的这群人,徐均朔,上音最佳辩手,失去了所有的辩驳机会,只能一次次问:“你怎么能这样呢?”

郑棋元冲小孩儿投去安抚的一瞥,然后走出来对粉丝鞠躬,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失望了。”

最后结局是大多数理智的粉丝控制了场面,表白后在主办方的组织下有序地离开。郑棋元刚往外迈出一步,徐均朔就迫不及待冲上来抱住了他。

“你表现得很棒,郑迪,不要听那些人的。”

郑棋元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话,在小孩眼中,却是天大的委屈。

那一刻,他坚定的决心是否有一刻的动容呢?

“棋元老师,你没事吧?”许士柳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又窘迫地垂下来。

郑棋元见惯了这样害羞的小孩儿,下意识忍住疼痛露出关怀的笑,“没事,旧伤犯了,缓缓就行。”他尽可能不动膝盖,慢慢直起身,看着小孩儿猛然紧张的表情,接着许士柳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反应: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郑棋元还有心开个玩笑:“你不会在百度该怎么办吧?”

“不是不是。”许士柳赶紧抬起头解释,“我在问人。”

“哦。”郑棋元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起来,“你问谁?”

许士柳打完了字,理所当然地回答:“朔哥。”

完了。郑棋元猛地闭眼,又睁开,还没来得及委婉表达大可不必,就见许士柳笑开了,“我就知道朔哥肯定懂,他说用热毛巾敷一会,能缓解一下。”

傻小子,这我能不知道吗。

郑棋元看着他跑过去到处找热毛巾,也是实在说不埋怨的话。许士柳跑前跑后,带着毛巾回来,终于觉得有点过于殷勤的害羞,看着郑棋元接过毛巾道谢,期期艾艾地说:“朔哥说了,还要按摩内、外膝眼。”

“我自己来吧。”郑棋元低着头敷上毛巾,舒服地长舒一口气,等直起身,看到许士柳还站在面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徐均朔怎么这么了解?”

“久病成良医吧,朔哥腰不好,膝盖也不太好。所以我才想起来问他的。”

原来如此,是不好而不是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郑棋元看着若有所思的许士柳,迅速地清空表情,换成一个和蔼的笑,问道:“士柳啊,你谈过恋爱吗?”

即使没有如愿得到肖恩的帮助,心动的奥利弗还是在努力制造机会。

与心上人琼约会时,看着她的倩影,奥利弗想起和肖恩在海岸边漫步的时光,一句譬喻脱口而出:“她的笑容像蝴蝶飞,她的乳房像两团燃烧的火。”

毫无意外地,琼被打动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单纯羞涩的小邮差心里,有一个如此诗意的灵魂,于是他们坠入爱河。

奥利弗兴奋地冲进小木屋,告诉肖恩这个好消息,肖恩看到他那么开心,也慢慢笑起来,他说:“我知道你已经是一个诗人。”

“在你们的婚礼上,我会献给你们一首诗。”

在奥利弗与琼的婚礼上,作为主婚人的肖恩得到了赦免的消息:他终于可以回家了。然而回家也意味着离别,告别与世隔绝的小岛,告别小邮差。

“回去吧,浪子都是要回家的。”奥利弗主动拥抱他,本应是今日最开心的新郎埋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记得回来看看,不要忘了这片海。”

他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肖恩。

时隔多年,肖恩终于回到了他久别的小岛,怀念着与旧友重逢,一同追忆那些美好时光。可是他只见到了小木屋,一个名叫肖恩的蹦蹦跳跳的小男孩儿,和裹着黑头巾的琼。

肖恩走后,奥利弗开始写诗,同时,也开始参加工人集会,在一次集会中,他计划朗诵他准备已久的,献给肖恩的赞诗。

然而有些人,不能欣赏诗歌与美,还要完全毁灭。

琼拿出奥利弗准备的录像带。肖恩又一次听到了海浪,听到了岛上各种各样的声音,听到了他熟悉的少年开口:“即使它讲的是海,这首诗是献给你的。你若没进入我的生命,我永远不会写这首诗。”

唱到这里,郑棋元的情绪有点绷不住,他迅速眨眨眼,让潮意消退。

王佳祎叹道:“不要随便教别人诗歌和美,他可能会用生命去实践。”

这一句戳中了郑棋元。他的眼眶瞬间变红,他默默低下头用纸巾捂住眼睛,不想让别人看见。

在爱与不爱这件事上,他的的确确,不该随便教别人。更不该教到一半,落荒而逃。

许士柳欲言又止,接着还是鼓足勇气开口,头一次公开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佳祎姐,我不这么觉得。诗意和美,原本就刻在奥利弗生命中,即使没有肖恩出现,奥利弗不去写诗,也不代表这些不存在。”

“就好像他写的情诗。有些东西的存在,不需要证明。”

郑棋元的眼泪涌出来,湿透纸巾,涌进他的指缝。他原本以为他的眼泪早已干涸,却在此刻溃不成军。

徐均朔为什么要在原地等自己呢?

是谁规定了年长者就有这样的特权,可以永远站在原地等待呢?

《诗人与邮差》在北京演出反响不错,资方决定加一站上海,末场是B卡。

上台前,郑棋元习惯性地问许士柳:“紧张吗?”

“还好。”许士柳摸摸头。王佳祎说:“你别管他,他一上台就精神了。”

许士柳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朔哥要来,等会打起精神,好好表现”郑棋元好似若无其事地说。

“你……”王佳祎投来的诧异的目光,许士柳却惊讶中有些惊喜。“棋元哥,你给朔哥留票了?”

“嗯。”郑棋元重新翻开歌谱,又看了一遍烂熟于心的歌词与诗句。“士柳,你之前说你喜欢诗,那聂鲁达的诗你应该也读过吧?”

许士柳连忙点头,他说:“国内出版的基本上都读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句……”

开场的钟声敲响了,郑棋元站在侧幕,看台下,在一片漆黑中,看不到哪个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身影。

肖恩听完了录像带,跌跌撞撞地走出小木屋,徘徊在他们无数次并肩而行的海岸,大海叹息着,为奥利弗最后的诗句伴奏。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郑棋元轻轻念着那句诗,像一句叹息。

观众退场,重新亮灯的剧院显得如此冷清,然而郑棋元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一楼最后一排角落里,一直坐着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聂鲁达的?”

徐均朔的嗓子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因为情绪。被积攒了太久太多的情绪。

“你还不知道答案么。”郑棋元说,“我从来不读诗。”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剧本,我可能永远无法解开这个迷题。

他们终于对视了,徐均朔一定读出了什么,于是他问道:“怎么猜到的,就因为英文名?”

“太明显了。”郑棋元叹了口气,又笑了,“我什么时候认不出你的风格了?”

剧本是徐均朔写的。郑棋元的确早就看出来了。他看懂了徐均朔想要说的,也读懂了徐均朔没说出口的。

爱 我仍对你一无所知

原来如此。

徐均朔朝他走了一步,像是想笑,嘴角眼角却撇着,是藏不住的委屈。二十八岁的男人,在他眼前像个孩子。于是郑棋元也变成了一个孩子。

“朔朔,”他先一步抱住他险些错失的男孩儿,感受对方在他怀里微微地颤抖。然后他把手收得更紧,在徐均朔的耳边说:“我也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