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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6 of 清坐且可与君棋
Stats:
Published:
2020-09-25
Words:
13,105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438

[元与均棋]演员还是疯子

Summary:

面试半AU

Work Text:

连续两天面试上头产物,借用面试部分设定,应该没有剧透。
1.5w,一发完

一、
郑棋元被叫到警局时,刚刚来得及把发到手机上的资料浏览一遍。接待他的警员态度很礼貌,言行举止里却透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模样。郑棋元习惯了这样的对待,问清楚哪个房间后,便径直走上去。警员给他登记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嘴:“郑医生,就靠你了。”

郑棋元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微微点头。

他明白警员的意思,在这些基层辛辛苦苦查案的警员看来,所谓精神疾病,都是脱罪的借口,他这个专家,是被寄予希望,来戳穿嫌疑人最后一层遮羞布的。

郑棋元轻轻敲门,三下,屋里传来一声:“请进。”

郑棋元推门进入,回身,门口的警员警惕地冲他微微摇头,郑棋元回以一笑,关上门。接着,他才专心看向自己的治疗对象,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男孩儿。

“徐均朔,是吗?”郑棋元问。

“是的。”男孩儿抬头看他,露出白净的一张脸,五官端正,黑眼圈有一点明显。休息不好,或者有鼻炎。 三白眼看人时显得有些凶,他似乎也有意识,微微沉着目光避开对视。

郑棋元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警局的意思是两人隔着玻璃窗在警员在场的情况下对话,郑棋元想都没想都拒绝了,那样的环境,没问题的人也能被诊断出点问题。

“你好,你应该已经听说我了。我叫郑棋元,你应该比我小吧,叫你均朔行吗?”郑棋元看着对方,露出一个温柔随和的笑,举止从容,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避开对自己身份的描述。

徐均朔点点头,也乖巧,甚至是有点拘谨地笑了一下,“棋元哥,你好。”

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郑棋元说。“我看资料上写的,你今年二十岁?”

“对。”徐均朔一边回答,一边又点点头。

“在音乐学院读书?”郑棋元一边确认一些基础的、简单的事实,一边观察徐均朔的肢体动作,帮助对方慢慢放松下来。而他自己,也渐渐放下戒备。

徐均朔的姿势显示他仍然有所保留,不过没关系,对于一个成年人,第一次心理咨询总归是有些抵触的,何况在这样的地方。郑棋元一边想,一边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儿的。”

徐均朔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或者法官,你只要陈述事实就行了。”

“我被怀疑杀了我姐姐。”徐均朔慢慢地说。

郑棋元捕捉到怀疑两个字,但他控制面部表情,没有对此多问。到这儿就行了,第一天不宜操/之/过/急。“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他简单的思索后,从背包拿出一盒蜡笔和一叠白纸,“你可以在纸上画画,画什么都行,想到什么画什么。”

其实也可以描述词汇,不过他觉得学音乐的男孩子,可能对艺术相关的更感兴趣。

徐均朔的眼睛明显亮了,但他还是迟疑地发问:“我不太会画画,真的,画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郑棋元用力地点点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笑,“我可以陪着你画,当然啦,我也不太会画画。”

于是他们一人拿着一张白纸垫在腿上,蜡笔放在正中间的桌子上。郑棋元随手在纸上涂涂抹抹。注意力仍然落在面前的男孩儿身上。

男孩儿画的很认真,盯着纸的时候,眼神十分专注。一个好的开始,郑棋元想。他把视线移到自己面前的纸上,犹豫着该画点什么。

“去你()妈()的!”

一声惊呼,郑棋元立刻看向对方。男孩猛然站起身,刷刷几下撕碎了刚才的画作,碎纸片撒了一地。

“怎么了,均朔?”

男孩儿的表情变了,他以一种轻蔑的,侵略性的眼神看着郑棋元,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容,“又是这种骗子,我他()妈烦透了,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去!”

“均朔?”郑棋元立刻站起身,但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吗?”

男孩儿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用说了,你这种虚伪的骗子,我见得多了,带着你那套把戏滚,别让我说第二次,否则……”他挥了挥拳头,充满挑衅地一笑。

郑棋元还是没有走开,他仍然用格外诚恳的语气说:“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你心里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

“关你屁事啊。”对方好像被他的语气激怒了,神情也变得烦躁起来。他狠狠推搡,郑棋元猛地扶住椅子,才勉强站稳。

“郑医生,需要帮助吗?”门外传来警员的声音,大概是屋里的动静太大了。。郑棋元想了想,答道:“不需要,谢谢。”

“我操,你有完没完,你以为我是徐均朔那么好骗吗?单纯的傻逼?”男孩上前一步,轻松地揪住郑棋元的衣领,然后凶狠又放肆地笑起来,他故意凑近,在郑棋元耳边小声说:“你猜,他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郑棋元快喘不上气了,他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说:“你放……放开我,我就出去。”

“现在知道求饶了?嗯?”男孩儿恶意地一点点收紧掌心,在郑棋元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对方突然毫无征兆地松手了。

“咳咳,咳咳咳咳。”新鲜空气涌入,郑棋元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对方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他的兴趣,转过头,一脚踹翻他刚刚坐过的椅子,接着又尖锐地笑个不停。

郑棋元摸着脖子,勉强平复心跳,他握着门把手,向屋里判若两人的男孩儿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该怎么称呼你?”

抬头的时候,他对上对方凶狠的视线。男孩儿挑眉,恶狠狠地一笑,“你猜?”

 

二、
郑棋元第二次来见徐均朔,是两天后。他好好休息了一天,把手边关于分离性障碍的资料看了一遍,最重要的是,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才向警局提出申请。

“对不起。”这是徐均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面前的男孩儿又恢复了初次见面的礼貌,只是这一次看向他的目光中,不安和愧疚的成分更多了。

“没关系。”郑棋元摆摆手坐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徐均朔有点困扰地摇摇头,“我……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我们在画画,然后你就走了。不过……看他们的反应,我肯定做了什么错事,对不起!”

超过一个的人格控制行为,存在回忆空隙。差不多可以确诊分离性障碍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多观察一段时间。

郑棋元脑海中涌出很多想法,嘴上仍然说着:“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没关系,不过看起来,你不太喜欢画画。”

“我确实……不太会画画。”徐均朔抱歉地笑了一下,主动问道:“棋元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

“棋元哥,你昨天画了什么呢?”徐均朔好奇地问。

咨询中适当的自我暴露可以换来患者的信任。郑棋元说:“没什么,画了个月饼,这不,快中秋了嘛。”他注意到提到中秋时,男孩儿的表情有些黯淡。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原因。郑棋元决定转移话题。“你在音乐学院读书,那平时应该很喜欢音乐?”

这也是一种猜测,画画的途径走不通了,通过对方喜欢的音乐能大致做个侧写。

徐均朔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ok,那我随便放一点音乐好了。”郑棋元打开手机播放器,挑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开始播放。“我平时不太听歌,所以随便挑的,你喜欢什么可以跟我说啊。”

“我特别,特别喜欢音乐剧!”音乐响起的瞬间,男孩儿抬起头,眼睛突然亮了,语气也变得热情洋溢,“尤其是百老汇的经典剧目,《歌剧魅影》、《猫》、《狮子王》、《悲惨世界》……”一串名词从他口中蹦出,男孩儿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自己热爱的事物,冷不丁停下来问一句:“你看过吗?”

郑棋元只能遗憾地摇摇头。但他立刻问道:“你最喜欢的音乐剧是哪一部?”

“我最喜欢……啊!”男孩儿回答到一半,惊恐地叫了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突然开始抽噎,一边抽噎,一边抽自己耳光,“盖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郑棋元赶紧上去想拦他,可是男孩儿像是疯了一样,哭到打嗝,手上的动作仍没有停。郑棋元刚刚靠上去他就瑟瑟地缩到一边避开。

“闭嘴!”

男孩儿的声音凄厉,郑棋元只能停下来。风险因素创伤与高压性()虐()待,大部分患者排斥肢体接触。好在男孩儿停止了自伤,然后缓缓转过头。阴沉着脸,目光凶恶。郑棋元立刻意识到,那个攻击性人格,又出现了。

“你是……盖比?”

被称作盖比的男孩儿皱皱眉,没反驳,但是看向郑棋元的手机,明显对音乐很不满,郑棋元当机立断点下暂停,他可不想手机顺便报废。

对方看起来还算满意,暴躁的情绪稍稍减退,“有烟吗?”他主动问道。

郑棋元的口袋里有一包烟。但他咨询时从不抽烟,所以摇摇头。

“操!”男孩儿粗暴地踹一脚桌子,接着又急切地问;“那酒呢?”

酒……郑棋元当然不可能随身带酒。而且酒精会导致物质依赖,所有接受治疗的精神疾病患者都会被要求禁止。所以他又摇头了。

“你 TM什么都没有,来干什么?”

“盖比,唔,你先坐。”郑棋元稍加犹豫,便摸出烟盒掏了一根。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同一个人格,稳定对方的情绪并进行沟通是很重要的。这个名叫盖比的人格显然有尼古丁和酒精依赖,这样做……也勉强说得过去。

男孩儿嗤笑一声,站起来,凑近了些,用嘴唇接过那根烟,接着呸一声吐在他脸上,“骗子就是骗子。”

郑棋元捡起掉在地上的烟,放在茶几上,看不出半点动怒。“刚刚那个……均朔,他是被你控制了吗?”

“你是说那个傻/逼?他不是徐均朔。虽然比起徐均朔他还要更傻/逼一点,徐均朔要是本连环画,他的脑子大概就是一张白纸吧。”

刚刚出现的是另一个人格。郑棋元立刻意识到了。“他是谁?”

“关你屁事?”男孩儿登时变得不耐烦了。“你要是为他好,就少拿有的没的刺激他,最后还是他受罪。”

郑棋元消化了一番。“也就是说,你们不同人格互相会沟通,然后有一些东西是约定共同保密的,透露的人就会被惩罚?”

“你倒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一个。”盖比抱着胳膊,把腿搭在桌子上,又捡起那根烟,警局里不可能带进来打火机,他直接放在嘴里嚼起来。“不过还是一样的虚伪恶心。抱歉,虽然他是个傻逼,但还轮不到你来欺负。”

同样的攻击,郑棋元在心中记下来这个词:虚伪。接着,他看着男孩儿刚刚被连扇几巴掌后通红的脸颊,问道:“脸上疼吗?”

男孩儿挑眉,不屑地笑了。“那个傻逼大概很疼,不过我是感觉不到的。疼痛由他负责。”

“是均朔,还是刚刚那个……”

“你为什么总是对他们这么关心?”男孩儿突然站起来,长腿一跨跳上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棋元。“医生,我看你长得倒还不错,想跟我做点什么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托住郑棋元的下班,眸色转深。这是赤()裸()裸的性()暗示

郑棋元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后退一步。“盖比,咨询师和病人不能有私人关系。”

“病人,你他()妈说什么呢?”他的用词显然激怒了盖比。男孩儿步步紧逼,直到他退无可退,那看着白细柔弱的手指又一次狠狠扼住他的喉咙。郑棋元是东北人,健身,力气也不小,之前只是不愿还手,这次出于自卫,毫不犹豫一拳挥过去。

男孩儿没有躲闪,生生扛下了他的拳头,接着迎头压上来,狠狠嘶咬他的嘴唇。

“够了!”

郑棋元猛然爆发,推开了他。

不,不是因为他的突然爆发,男孩儿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双手抱住头,如同癫痫发作一般饭翻滚着,嘴里嘟囔着最恶毒的咒骂与脏话,

就在郑棋元犹豫是呼叫警员还是拨打120时,男孩儿如同开始一般突然地重归平静。

郑棋元紧张地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

男孩儿慢慢站起身,表情淡漠,他正了正衣领,拍打身上的尘土,接着重新回到沙发边坐下,终于看向郑棋元。他的目光在郑棋元的嘴唇和脖子上停留片刻,接着,男孩儿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医生,盖比太粗鲁了,我不得不让他暂时休息一会。”

郑棋元警惕地观察了一会,确认这个全新的人格没有攻击倾向后,也重新坐下。“我又该怎么称呼你呢?”

“奥利弗。”男孩儿回答,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和他的表情一样,礼貌而冷淡。“郑医生,叫我奥利弗就好。”

 

三、
奥利弗的出现是个好兆头,意味着他离真相又进了一步。

徐均朔被指控四年前杀害了他的亲生姐姐。案发现场没有监控。所以四年间,他隐藏了作案工具,一直在外地若无其事地上学。而警方决定抓捕他后,怀疑其存在精神问题,所以邀请郑棋元对他进行在专业鉴定。

而根据郑棋元的观察,徐均朔的主人格单纯的乖学生,所以这桩罪行,应该是某一个、或者几个人格犯下的。目前他最怀疑的就是盖比和奥利弗。盖比有物质依赖,冲动易怒。而奥利弗,这个人格表现得过于圆滑,说话滴水不漏,明显可以支配其他人格,也很令人警惕。

只是他暂时还没摸清楚,除了他见过的这几个人格之外,还有多少人格。

分离性障碍的治疗缺乏药物,只能用抗抑郁药物稳定情绪,除此之外的治疗方法只有认知治疗,催眠,家庭治疗。家庭治疗是不能指望了。徐均朔生在一个离异家庭,父亲早早去世,母亲在外工作,甚少顾家。而他一起长大的姐姐去世后,便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而催眠暂时还没遇到好的机会,郑棋元只能采取一些初步的认知治疗。可惜缺乏对方的配合,进展不大。他倒是跟警员好一通交代,毕竟解离性人格患者自()杀率高达70%,可对方能听进去多少,他就不敢保证了。

到现在为止,他几次接触下来,见过次数最多的,除了主人格之外,就是盖比。盖比的确是个同性恋,而且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郑棋元不仅每次提心吊胆被对方攻击,还要提自己的嘴唇和脖子担忧——上次他嘴唇流着血走出屋子时,所有警员的表情都充满暧昧与怀疑。

好在还有奥利弗,奥利弗固然滴水不进,却能够及时阻止盖比过激的行为。郑棋元只能绞尽脑汁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第五次见面,郑棋元终于见到了一个新的人格。

那天是个傍晚,郑棋元白天在外地交流,太阳落山时才赶回来。他不想失约,所以开车直奔警局。当他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男孩儿静静看着窗外的落日。

“晚上好。”郑棋元还是先打招呼。

对方没有理他。

看起来不喜欢说话。郑棋元想。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对方一样看着窗外。“落日很美,是不是?”

对方没有回答。

郑棋元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只留下火红的霞光,男孩儿的目光终于转到他身上。郑棋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我叫郑棋元,目前……唔,目前是你的心理咨询师。”

“我知道你是谁。”男孩儿终于开口了。

郑棋元问道:“那你能做个自我介绍吗?像我刚刚一样。”

“辛克莱,是个诗人。”男孩儿简短地答道。

“那你要写诗吗?”郑棋元立刻问道,“我带有纸和笔。”

辛克莱缓慢地点点头。

郑棋元把纸和笔交给他的时候,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出现了,是因为想要看落日吗?”

“因为均朔很悲伤。”辛克莱淡淡地说,“每次看到落日,他都会很难过。”

郑棋元脑海里闪过小王子的话,不过辛克莱指的很明显不是这个。“他很悲伤的时候,就会躲起来吗?还是说每到这个时候就是你出现?”

郑棋元已经慢慢摸出了规律,知道自己如果强行要看对方写了什么,奥利弗,或者其他人格,就会强行介入。所以他只是默默看着男孩儿在纸上写写画画。天色渐暗,屋子里也慢慢黑下来,郑棋元脚步轻轻地走到墙边,打开灯。

专注的男孩儿没有任何反应。郑棋元也没觉得意外,他走回原地坐下,仍看着男孩儿。

不是伪装,这个人格的确是个诗人,或者说,他的确对写作很感兴趣。郑棋元见过那些追名逐利的所谓文人,他们面对白纸和文字,眼睛里没有星星,更没有眼前这个少年半点的虔诚。

这样的虔诚让人安定平和,郑棋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男孩儿,难得的,从工作状态中抽离,陷入另一些思绪。

郑棋元和他度过了两个小时,静静注视着男孩儿在纸上书写,直到他的手机开始震动,提醒他时间到了。

郑棋元还在想怎么开口,一抬头,却发现男孩儿已经放下笔,看向他。

“加尔负责承受疼痛,而我承担痛苦。”

“啊?”郑棋元愣了一下。

男孩儿似乎看懂了他的茫然,又一次开口解释:“是你刚刚问我的。”

郑棋元终于回想起刚见面时说过的话,他也说不上这个刚刚是多久以前。但,可能在男孩儿看来,的确是刚刚发生的事吧。

他,也就是辛克莱,和加布很亲近。郑棋元得出这个结论。他已经渐渐理解了这些人格的关系,他们就像是被迫合租的室友。奥利弗最冷静,是这些人格的领导者,近似大脑的角色。盖比是打手,主要用来应付失控的时候。而加布和辛克莱,共同热爱艺术,关系也比旁人亲近些,目前看来,一个是承担肉体上的痛苦,一个是作为情绪的输出。

纸和笔在关押期间不能保留,只能交给郑棋元,或者等警员收拾房间时扔掉。所以时间到时,郑棋元站起身,收走笔和白纸,给辛克莱机会销毁手稿。

出乎意料,男孩儿说:“你拿走吧。”

郑棋元说:“你确定吗?”

“比起毁掉,或者落到那些人手里,还是你拿走吧,”

接着,男孩儿便不再说话,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上。再次睁眼时,是徐均朔,有些茫然地冲他腼腆一笑,“棋元哥?你怎么在这儿?”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浑身一个激灵,“晚……晚上好。”

“均朔,晚上好。”郑棋元声音平稳地回答,“不过现在我要先跟你告别了。”

郑棋元把纸片压平,夹在书里。他的记性不太好。可是在睡着之前,那几句诗仍在脑海中回荡:

有人一(丝(不(挂
有人睁着双眼
有人一(丝(不(挂地睁着双眼
所有的丑陋
都从忙碌的白天抽出身来
拉上天幕上演哑剧
除了“演员”
只有诗人和疯子
他们谈论过去的时代
也是为现在默哀
在葬礼的钟声响起之前
……

 

四、
第六次见面,迎接他的是奥利弗。

“徐均朔呢?”对于最常出现的徐均朔、盖比和奥利弗,郑棋元基本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了。

“他正在变得疲惫。”男孩儿说起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这里的其他人,并不像你一样友善。”

“他们做了什么吗?”郑棋元立刻皱眉。

男孩儿眯眯眼睛,却什么都没说。

“那好吧。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郑棋元换了个话题,“是你在正好,我带了点东西,你帮我填一下。”

他把几份问卷和笔一起推过去。尽管他已经基本做出了对徐均朔的诊断,但从临床角度看,病人独立完成的问卷更有参考价值,对法院来说也更值得采信。

男孩拿起问卷,并没有立刻写,而是从第一个问题一直看到最后。之后他放下纸,说:“谢谢你,医生,但我不能代替均朔完成这个。”

“但你知道均朔完成不了。”

郑棋元说完,看到对方没有反应,就知道他不在乎。

“下次见面是礼拜一,需要我给你们带点什么吗?”

这是他新的想法,他花了一番功夫说服这里的警员,主要是他们的领导,告诉他这是为了拿到专业鉴定的必要手段。

“我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交易?”

郑棋元笑了,“交易,或者只是朋友间最普通的关心,你可以凭你的喜好理解。”

朋友二字一出,奥利弗的表情就微微变了。郑棋元强调道:“你也可以跟其他人聊一聊,问问他们的看法。”

奥利弗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于其他人格交流,接着他说:“可以。下次带一些音乐剧唱片吧,加布很想听音乐剧,当然,前提是你弄得到。辛克莱想要纸,盖比……想要烟和酒,就不用理他了。”

加布应该就是那个只出现过一次,迷恋音乐剧的男孩儿。郑棋元一一记下,接着问道:“你需要什么呢?”他想趁机增加一点对奥利弗的了解。其他人格的性格与爱憎都一目了然,唯有奥利弗,对他来说,还像谜一样。

“我?”男孩儿反问,一贯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丁点波动。“我需要安静。”

所以最好别来打扰我。

郑棋元会意地闭嘴。

男孩儿拿起问卷,开始慢条斯理地写。郑棋元做好了等待的准备,可男孩儿动作很快,他几乎是匀速回答每一个问题,若非郑棋元见他浏览过问卷,一定会觉得他是随手乱填的。

“好了。”男孩儿合上笔盖,利落、潇洒。

郑棋元收好问卷,问:“对了,那均朔呢?均朔需要什么?”

“你可以等下自己问他。”男孩儿回答。

郑棋元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看来,奥利弗出现就是为了阻挠他与徐均朔的见面。“我可以见他吗?”

“他只是想要休息一会。”男孩儿垂下眼说,“加布有些害怕,辛克莱不想出来。盖比……”他优雅地耸耸肩,“只有我能来见你了。”

“可是我们现在说话,他应该听不见吧。”郑棋元记得每次见到徐均朔,对方的记忆都是中断的。

男孩儿挑眉,“必要的事,我会告诉他的。”

联想到刚刚被拒绝的问卷,郑棋元有些恼火。但他及时控制了多余的情绪,只是用比平时更坚定的语气说:“你不能,也不应该这么做。这是他的身体,他才应该是主人…”

“你不懂,我是在保护他。”

对方居高临下的语气,实在太勾人火气。郑棋元看着他,努力传达眼中的不满,可对方的表情滴水不漏,就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

“可以聊聊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吗?”最后服软的还是郑棋元。对着奥利弗,郑棋元说话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抱歉。如果你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我帮不了你。”

“不,我是为了救均朔——还有你们。”

“如果你真的想救他,就走出去并告诉门外的那些先生们,不需要再来,也不需要其他什么人了。”

又一次无疾而终。

郑棋元说:“好吧,那你让徐均朔出来吧。”

“对不起,但我改主意了。”男孩儿说,“除非你放弃纠缠这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否则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奥利弗!”郑棋元拧着眉心,“距离法院开庭受理只有一个月了,你真的想让均朔去监狱里吗?”

男孩儿若有所思,“监狱对他……或许是一种保护。”

郑棋元无声地叹息。“你说过这里有些人不太友好,那你有没有想过,在监狱里,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我周一来给你们带东西,你再好好想想吧。”

这是郑棋元走出门觉得最挫败的一次。他一到家就直奔健身房,冲着沙袋打了半天,才再次平复内心。警局的条件实在太有限了,没办法进行生理上的检查,也没办法让他吃药。他除了一遍遍努力与不同人格沟通,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五、
周一,郑棋元如约带着一袋子东西来了,先让警员检查,确定没有违()禁()物品后,才由他带进房间。

男孩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像每次见面一样,一看到他就欢天喜地蹦了起来。“棋元棋元,你来啦!”

这是……郑棋元愣了一下,也笑起来。“加布,你怎么出现了,是奥利弗让你来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小的播放器拿出来,拧了一下旋钮,让如水的音乐流淌。

“是我悄悄出来的,我想谢谢你呀,太好听了!” 加布说话时也像唱歌一样。“音乐之声!太棒了!”

“你……你怎么悄悄出来的?”郑棋元原本以为,奥利弗是这里权限最高的人格了。

男孩儿看上去并不太明白他在问什么,“我想来见你,就出来了呀,奥利弗正在休息呢。”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郑棋元想。“加布,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能让我见见均朔吗?”

男孩儿扁扁嘴,泫然欲泣,“你不想见我,和我一起玩吗?”

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泪注视,谁能忍心说不呢。郑棋元不由自主地回答:“好,我陪你玩。”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男孩儿开心地挥着手,郑棋元忍不住笑了,这样一个二十岁的人,天真的举止实在有些滑稽,可放在他身上,倒有些可爱。他忍不住拍拍男孩儿的头。可是男孩儿一下躲开,身体抖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郑棋元连忙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想玩什么?”

“我们来玩角色扮演好不好?”男孩儿一眨眼,又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来演音乐剧!”

郑棋元不会唱歌也不会演剧,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好,我演什么?”

“我是加布!”男孩儿指了指自己,“你是妈妈!”

“额……为什么是妈妈不是爸爸?”郑棋元对于自己一个肌肉纹身的大汉被泥塑这件事有些接受无能。可男孩儿只是撅着嘴说:“妈妈就是妈妈。”

“好吧好吧。”郑棋元说,“那我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跟我走就行啦!”男孩儿露出天使一样的笑脸。

他像是想了一会,朝郑棋元走了一步,两步,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唱起来:“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跟我一起走,就在这条路尽头,那里有你我的自由。跟我走,跟我走……”

郑棋元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当他在身边这样唱着歌时,的的确确不管哪里都想要跟他去。但他又莫名觉得,男孩儿笑着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泪。他也想象不出,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妈妈唱这样的歌,温柔,却悲戚。

他的确什么都不用做,男孩儿演够了,就用手背蹭蹭眼睛,笑眯眯地问他:“我唱的怎么样?”

“最后一句特别棒。”郑棋元竖起大拇指,“不过,你要去哪儿呢?”

“我死了呀。”男孩儿眨眨眼,依旧笑得单纯无邪。郑棋元却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郑棋元刚想说什么,男孩儿突然脸色煞白。“姐姐,我错了姐姐!我不该让他碰我,我不该唱歌,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我打自己,我打自己!”他一眨眼,又开始抽打自己的脸。郑棋元赶紧抓住他的手叫道:“加布,加布你醒醒!”

男孩儿已经完全陷入幻境中,身体如筛子一般,不停地逃避郑棋元的触碰。郑棋元无奈下喊道:“均朔!盖比!奥利弗!”随便哪一个,快来救救这小孩儿吧!

不知道是他的呼叫有了效果,还是加布已经无法承受了。总之很快,他平静下来了。

“哟,又见面了啊。”男孩直起身,拉近二人的距离,意味深长地摸了摸嘴唇。

是盖比。郑棋元无声地叹气,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他站起来关掉了音乐。他并不太想见盖比,但某种意义上,盖比或许比奥利弗更好对付一些。

“怎么,果然是虚伪的男人,这就把我忘了吗?”盖比步步紧逼,逼到郑棋元退无可退,然后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郑棋元无奈地问:“盖比,你是同性恋吗?”

他原本只是随口发问,没想到盖比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铁青着脸掐住他的脖子,“你这个贱()货,不会说话闭嘴!”

“……”

无声的对峙。

郑棋元说不出过了多久,那力道一点点松弛,他终于能够呼吸了。活着的感觉真好。郑棋元捂住脖子不住地咳嗽。

“棋元哥?棋元哥?”徐均朔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棋元哥你怎么了?”

“咳咳咳,我没事,咳咳。”

“对不起棋元哥,肯定是我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郑棋元终于抬头看去,徐均朔的脸上写满沮丧与愧疚,而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映着星星的湖水,那么纯粹,那么闪闪发光。

郑棋元犹豫了,但是问题已经到了嘴边,而且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他不得不逼着自己问出口:“均朔,你是同性恋吗?”

徐均朔的表情变了,惊恐,厌恶,愤怒,郑棋元把他的情绪悉数收入眼底。接着那张脸开始扭曲,徐均朔抓着胸口的衣服,低声呼救:“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均朔!均朔!”郑棋元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冲到沙发边,把徐均朔的上身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你还好吗?能回答我一下吗?”

症状发作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接着,徐均朔的动作停下来,表情也重归平静。直到他睁开眼,仍是古井无波一般。郑棋元问:“奥利弗吗?”

奥利弗轻轻挣开他,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欺负小孩儿呢?”

徐均朔二十岁,可是看起来的确是个小孩儿。郑棋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他对这个话题这么害怕?他是同性恋吗。”

奥利弗没有回答。在郑棋元看来,这意味着肯定。

“那他恐同吗?”

奥利弗冷淡地摇头。“医生,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奥利弗?”郑棋元探出身体,急切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不明白,这真的很重要。只有证明了案发时徐均朔在…徐均朔不清醒,他才能脱罪!”

他太累了,这一次见面他遇到了四个人格,除了辛克莱每个都出现了,可是每个都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徐均朔的性取向和他的疾病有关吗?这跟他姐姐的案情又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犯下杀()人的罪行?

警员就在门口,但此刻他们独处一室,与世隔绝。

男孩儿和他离得太近了,郑棋元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奥利弗突然慢慢地朝他逼近,郑棋元皱起眉头,克制自己后退的冲动。然而男孩儿还在向前,下一步,他们的嘴唇就要贴上了。

“够了!”郑棋元猛地后退。

“你是同性恋,医生。”男孩儿看着他,用下结论的语气说。

郑棋元没有反驳。

“那你出柜了吗?你的同学,你的家人知道吗?外面的那些人呢?”男孩儿突然一反常态,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郑棋元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均朔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屋子里好安静,奥利弗每次开口,郑棋元都觉得他的声音里藏着浓浓的夜色。“医生,假如我告诉你一切,你会救他吗?”

郑棋元看着他,用最郑重的语气说:“一定。”

徐均朔是个不幸的小孩。每个人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但徐均朔从来不知道不幸是什么,因为他有姐姐。

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姐姐会给他下泡面,穿裙子,扎小揪揪,陪他玩娃娃,会手拉手和他一起睡觉,会在母亲突然回来时帮他躲起来——他害怕那个陌生的母亲。
姐姐还会教他唱歌画画,教他读诗,安娜贝尔李,她只为想我而活,她只为爱我而活。
哪怕他被学校里的男生嘲笑、被骂是变态,哪怕他被堵在男厕所扒下裤子挨打,哪怕他的课本被撕破被写满辱骂的文字——他有姐姐。姐姐会帮他沾好课本,姐姐会教他用纸巾擦拭下()体,姐姐会拥抱他所有伤疤,姐姐永远不会抛弃他。

在爱中,用爱去爱。
徐均朔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

可他们都要长大。他,还有姐姐。姐姐很久没给他扎过辫子,穿过裙子了。不仅如此,每次他问起时,她还会说,徐均朔你是不是有病。
徐均朔想,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姐姐才不愿像从前那样对他了。
徐均朔也长大了,也知道在别人面前好好穿衣服,梳头发,隐藏他和姐姐的小秘密。而每当姐姐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抱他,亲他,拉着他一起睡觉。每到这个时候,徐均朔就会想起他们一起读安娜贝尔李的时候:她只为爱我而活。

变故发生的那一年,他16岁,姐姐上大学了。徐均朔懵懵懂懂,知道姐姐要离开他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姐姐怎么会抛下他呢!
姐姐带他出去玩,他太高兴了,姐姐好久没陪他玩了。可是不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是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徐均朔很害怕,他在学校里最害怕这种人,挨打时特别疼。姐姐让他叫赵哥。赵哥冲他笑,吓得他立刻躲到姐姐身后去了。赵哥还要请他们吃饭,他想转身就走,被姐姐硬是拽去了。后来姐姐去卫生间,赵哥跟他说话……再后来,回家的时候,姐姐说,她要跟赵哥在一起。

他惊惧难安,惶恐不定,他一晚上都在做梦梦到自己说姐姐别走,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们中间。他不认识那个人,但是那个人抱住他,姐姐越走越远。接着他感觉特别热,特别热。等他醒来时,发现床单被子全弄脏了。

他差点吓哭了,连衣服都险些忘了穿,哭着去找姐姐。
姐姐一见到他就尖叫着把门关上了。他吓得道歉,恳求,在门外哭了半天,姐姐终于打开门。
姐姐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在她中间去卫生间的时候。姐姐警告他,说谎的小孩儿就会被扔掉。

他很委屈,他怎么会骗姐姐呢?那天没发生什么,就是,赵哥凑过来问他喜不喜欢自己。他不敢说不喜欢,只好点点头。赵哥很高兴,抱住他亲了一下。
姐姐摔下门跑了。他赶紧追上去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姐姐生气了。肯定是他做错了!他一路追到厨房,姐姐拿着刀,对他说:“你这个变态,离我远一点!”

姐姐说:“早知道你是个变态,你小时候我就该把你下面切了!”
姐姐还说:“我早该看出来了,哪有男孩子喜欢穿裙子的!”
姐姐最后说:“没关系,现在动手也还来得及,切了就干净了。”

他知道他要失去姐姐了。
姐姐说他是变态,可是怎么会呢,姐姐明明爱他啊!
他好疼啊,明明刀还没碰到他呢,可他害怕,他知道被刀划伤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下面被踹有多疼。可这些都比不上他胸口疼。
姐姐冷笑着说:“怪物也会怕疼吗?”
“有谁会爱一个怪物呢?”

“所以……”郑棋元用了好久,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所以动手的是徐均朔本人?”

面前的男孩儿还是那样目光平静,交叉双手,像是讲了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杀(人之后,他想要自(杀,我切断了他的意识,让盖比把尸()体处理干净,抛()尸郊外,辛克莱收拾了屋里的东西,报()警说她失踪了。”

所以警方才会直到四年后才锁定目标。所以徐均朔还能正常……正常生活下去。

“那他……记得吗?”郑棋元不敢细想。

“记忆不会消失的,他只是有时候忘掉了,但总归还是会想起来的。”男孩儿说,“每次他想起来的时候就要自)杀,我只能再消除他的意识。”

“毕竟,怪物也想活下去。”

“不对,不对,你在骗我。”郑棋元捏着鼻梁,努力从男孩儿的叙述中寻找破绽。“如果他从小被姐姐那样对待,为什么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格……没有一个人是女性?”

“他知道自己是个男人。我们一直在提醒他。”

郑棋元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那么早,那么早就出现了吗?”

“好了,医生,现在你想知道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男孩儿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

郑棋元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徐均朔的时候,男孩儿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那时候他觉得,这眼神太干净,一点都不像一个犯下弑亲重罪的嫌疑人。

可是听完这个故事,他说不出任何话,甚至觉得干净这个词语对徐均朔的过往而言,实在轻的可怕。他有什么资格评价,有什么资格诊断,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表达关心?盖比说的不错,他的确有够虚伪。

门外的警员早已等的不耐烦。郑棋元朝对方连连道歉,但神情飘忽,所有话都是本能地冒出来的。

 

六、
找到了症结,接下来就是对症下药,引导不同人格逐渐融合。

辛克莱和加布或许是最好融合的。不同人格中,他们俩关系好,爱好也接近,没什么攻击性。

郑棋元从警局回来后通宵了两天,整晚都在查文献资料,他还抽空给刘岩打了一个电话。

“岩哥。”

刘岩接通电话,自然地关心道:“棋元,怎么这么晚打过来?你接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郑棋元双手搓了搓脸,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岩哥,你试过人格融合吗?”

“啊。”刘岩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就是你现在手里那一例?”

“对。”郑棋元说,“至少五个人格。”

“嘿,这别说我了,搁谁手上都是块难啃的骨头。”刘岩啧啧嘴,“不过你怎么都上手治疗了,那边找你不是光让你出具一个鉴定吗?”

没错,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郑棋元早已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鉴定了。

“棋元啊,你可别逞强硬往身上揽。”刘岩听他半天不回应,也猜出一些端倪。“这肯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等他判决下来,接手的说不定的是谁了。棋元啊,对病人共情的同时要保证专业的立场。”

郑棋元原本是想打个电话求助的,被好友这番话一劝,反而态度更坚定了。“岩哥,帮我个忙吧。”

刘岩说:“算了,我知道我最笨,从来说服不了你。说吧,什么忙?违反原则的不行啊。”

“那不会的。”郑棋元说,“帮我做个检查吧。”

挂掉电话后,郑棋元终于能够好好睡一觉。自从那天那场疲惫的对话——和四个人的对话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他醒来,天色渐晚,他连忙爬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匆忙赶去警局。

还是一样的房间,差不多的时间。郑棋元却站在门口,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终于在警员的催促中轻轻叩门,然后推门而入。

徐均朔,姑且这么称呼,坐在沙发上,侧身看着窗外。看到他握着笔,郑棋元觉得心里松了口气——是辛克莱。在昨天那番对话后,他不确定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以专业的态度面对徐均朔,或者奥利弗。还好这会正是日落。

“辛克莱,你在写诗吗?”

男孩儿放下笔,看向他。“奥利弗都告诉你了。我知道。”

郑棋元没想到他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他斟酌着字句:“是的,但我还是可以,可以帮你们。”

他说:“你和加布,你们俩很要好,假如你们从此可以不分开了,你愿意吗?”

“你是让我们融合吗?”男孩儿立刻反应过来。

郑棋元一定流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因为男孩儿对他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们可以共享记忆的。奥利弗猜出来了,我们就都知道了。”

郑棋元不得不承认,奥利弗的确是个聪明人。

郑棋元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男孩儿却反问道:“加布偷偷溜出来那次,我在休息。他没让你陪着他演音乐剧吗?”

郑棋元立刻想起那天加布对他唱的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近乎正常。”男孩儿说,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他给你讲过这个故事了。”

郑棋元说:“所以呢?”

“那你就该知道……”男孩儿的声音慢慢变低。“我们都想活下去。不管以什么形式活着。”

 

郑棋元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然后输入近乎正常,二倍速看完这个故事。死去的儿子加布,活在双相的母亲幻觉中,唱着歌引()诱母亲自(杀。

郑棋元看完之后,走到酒柜里随便挑了一瓶红酒打开,接着倒了慢慢一整杯,一起灌下。

回到电脑边,盯着加布这个名字,郑棋元突然有了一个猜想,他快速打开搜索引擎,依次敲下几个名字。

天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莹莹的光。

郑棋元揉揉脖子,看着屏幕上自己敲下的字:

盖比——锦城春色
加布——近乎正常
辛克莱——面试
奥利弗——雾都孤儿

他想了一会,又屏住呼吸,输入:音乐剧 面试。

这部剧没有官摄,只能从网上的评价中推测只言片语。

郑棋元闭上眼,双手覆在脸上,用力地叹了口气。突然涌出的想法令他心惊肉跳,但当他循着这条线索探寻记忆,耳边不期然响起第一次见到辛克莱时,对方写的诗:“只有诗人和疯子/他们谈论过去的时代/也是为现在默哀/在葬礼的钟声响起之前……”

是谁的葬礼呢?

第一次开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警局那边也在催着郑棋元出具专业的鉴定报告。郑棋元顶着压力,说:“我还想再观察几天。”

“均朔?”

“好久不见,棋元哥。”

男孩儿冲他腼腆地笑,就像过去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棋元又何尝不愿与他心照不宣,把过去一笔勾销。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真的能勾销吗?

他终于开口了,他说:“均朔,没关系,我都知道。”

徐均朔突然哭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滑落,落得越来越快。

郑棋元不敢碰他,也不敢劝他,看着委屈的男孩儿,不知不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徐均朔含着泪笑了起来。他问:“棋元哥,你哭什么呢?”

“均朔,你又在哭什么呢?”

徐均朔抿着嘴唇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是在为我哭吗?”

“是的。”郑棋元说,“我可以……触碰你吗?”

徐均朔伸出手。郑棋元不假思索地握住那只手,纤细的,修长的,曾经紧扼他喉咙的手,然后绕过桌子,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我爱你们。”

徐均朔冲他笑了一下,桀骜的,疯狂的。是徐均朔吗?还是盖比?郑棋元已经分不太清了。男孩儿依偎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侧脸。郑棋元一定是疯了。他搂住了男孩儿的腰。瘦弱的,单薄的男孩儿,他说:“医生,吻我。”

郑棋元眼里只能看到那个少年,纤弱的,坚韧的。男孩儿的眼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熠熠生辉,碰一下就碎了。郑棋元想把星星捧在手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拘着一捧水,一缕风。

那个吻是咸涩的,腥苦的,像是掺了谁的眼泪,谁的血液。

分开时,他清楚地听到男孩儿的声音:“谢谢你,郑迪。”

郑迪是他证件上的曾用名。郑棋元并不奇怪男孩儿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他只是以极度的悲哀注视着挺直身体,移开目光的男孩儿。

此刻他多么希望下一秒盖比就会出现,像从前一样把他按在墙上撕咬,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兴许他的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七、
“经专业鉴定,被告人徐某系解离型人格分离患者。光鸣岛医院出具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告作案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内容合理,程序合法,鉴定人与鉴定机构均具备鉴定资质。被告在犯案期间并未发病,构成故/意/杀/人/罪。”
“……被告因争吵持刀捅/刺被害人徐某,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依法应予惩处;案发前,被害人持刀威胁被告,对引发本案具有过错,被告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依法可从轻处罚。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徐均朔犯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郑棋元走出法院时,正是日落的时候,天边昏黄。他的腋下还夹着一个袋子。那是他拜托刘岩给徐均朔做的脑电波检查。郑棋元把没有打开过的纸袋扔进垃圾桶,静静站了一会,然后慢慢,慢慢地走出去。远离人群。

他没有回头,眼前仍然是徐均朔站在被告席上的背影。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徐均朔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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