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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以后,几乎所有的生意和大大小小的铺子都给了小花,唯独留了我爷爷给我剩的那几个狗场。严格来说那几个狗场也不是我爷爷给我留的,他就给我传了一只狗下来,辈分还比我大。
当年我爷爷的养狗事业发展得十分繁荣,他年轻时又喜欢到处云游,全国各地都有他的狗场,共有十几个。虽然这项家学渊源从我三叔那里就可以看出式微的迹象,但我总想着这项能去申遗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上,不然我岂不是愧对吴家的列祖列宗,再者还是怕等以后见到我爷爷不好交代。我就陆陆续续地寻到以前那些狗场的旧址,看有没有买下来的可能。好在经过公私合营等一系列政策后,其中大多数已经转为私人经营,几年下来我便也收回来一些。
不得不承认,最开始我的动机不纯——为了让计划能顺利进行,特意去找那批我爷爷专门来训练用于对付汪家人的狗。按理来说,到了现在汪家早就成了一盘不成气候的散沙后这几个狗场已经没了用处,既然要养老,那么我彻底放手把所有的铺子都交给小花才是正路,但处了这么久,再加上可能是我们家遗传的爱狗基因作祟,我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
小花大抵也看出来我的想法,推脱说解家没有会训狗的伙计,又说解家没有狗五爷那种神乎其技的技术,就算我转给他结果不过是他当个二老板,用不了多久就要转手给别人,不如我自己留着算了。
他说没人有我爷爷那么会养狗我信,但硕大一个解家一名训狗的伙计都找不到我是不信的,不过我不愿拂了他一片好意,顺水推舟地留下来,结果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倒不是因为资金不足。我手中还留有些余钱,不至于穷到连小满哥的儿子女儿们都养不起,再者狗场在前几任主人手里打出来名堂,尽管后续我改变了它们的训练方向,依旧时不时有人来重金求狗。都说回忆过往代表人真正开始老了,我也许就是到了这个年纪,觉得这些狗都是陪着我从当年峥嵘往昔走过来的,我们之间有着玄乎其玄的战友情。可我舍不得他们是一回事,因为这一己之私老把他们关在狗场那方寸大小的地盘就不对了。
本来打算把他们都带到福建,满山遍野的随便他们跑,可农村里几乎家家养狗,我再带过去十多只那真是晚上不用睡觉了,就听着那此起彼伏的狗叫声睁眼直接到天亮得了。
结果还是来喜来眠吃饭的一小姑娘给出来主意,人是开猫舍的,说是现在流行领养代替购买,要是信不过领养人还能要求定期回访。我就和她说我家养的那群狗大多数都是中华田园犬,俗话说就是土狗,怕是白送给看重品种的人都不要。那姑娘听到我这一说,便很义愤填膺地向我科普着大多数品种猫的毛病,但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确实就是这样,然后和我一起坐喜来眠大门门槛上发愁。
经过这么一着,我寻思也是个办法,凭借我吴小佛爷的名号,做一笔“强送强收”的买卖也未尝不可,还能省一笔伙食费(当时我闲得慌开始捡起大学的东西,玩起造景,时常入不敷出,小金库日渐消瘦)。
首先遭殃的自然是小花。二叔以前把小满哥看作宝贝,无数人想要请小满哥出山二叔都没点头,我找到小花给他画饼,把我养的那几十只狗吹得天花乱坠,说得他们甚至不是哮天犬转世了,而是二郎神脱胎转生历劫。
我讲完口干舌燥,牛嚼牡丹灌下一杯他提前凉在桌上的大红袍,吧唧吧唧嘴没咋摸出味,便望着小花想让他再给我倒一杯。
他一脸笑盈盈地看我,一面把我的茶杯加满一面问我:“你知道吗?当年你爷爷送给过我一只狗,你刚刚那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这会儿我话说完了,便摇摇头,抿了一口茶,细细品味一番,一股兰花香直冲天灵。我这十几年蹉跎下来,懂得的最大的道理便是不要随意好奇,见识得多了也没之前那么容易八卦,求知欲如同这香气般得经滚水冲泡才出得来,今天却久违得被他勾起来,不禁坐正身子洗耳恭听。
小孩儿逗狗难不成还能有什么秘密?当盘茶点和着茶听一耳朵就完了。
“我当时刚跟着二爷爷学戏不久,大人的话其实都还听不明白,察言观色是会的,但不懂怎么应付,为了不出错只好成天板着个脸装苦大仇深,唬住了不少人。”小花慢悠悠地说着,我是听别人讲故事听惯了的,倒也不觉得他啰嗦抑或是故弄玄虚,拈了块秀秀做的沙琪玛边听边吃,时不时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那天你爷爷远道而来和我没关系,是来看二爷爷的。两个人在书房里窝了一下午,聊完后你爷爷从书房走出来才见到我——正一个人苦兮兮地在院子里练功。”
“我对解家出的事还没形成具体的印象,毕竟你也知道,我当家时才八岁……”讲到这里,小花顿了一下,眼角弯着冲我眨了眨眼睛,“当然,那还是比敢把叱咤风云的吴三爷当马骑的某人好不少的。”
讲童年往事就讲呗,偏偏还要到我这里来戳一下。我冲他翻了个白眼没和他计较,大人不计小人过,只是早知道就不该和他提这一嘴,都什么陈年烂谷子时候说的了,还记着呢!
“不过首先是我爷爷去世了,然后又是我妈妈偶尔会背着我哭,我问她,她眼泪都还没擦干净面对我还要端着一副没事的样子,我自然是有些着急的。再加上一些有心人的故意引导,我面上的苦大仇深差不多快不是装出来的了。” “你爷爷面上天天乐呵呵的,心里比谁都似明镜儿得清楚。他一眼就看出我心里有点不大对劲了,过几天再上京一趟就是为了我来的了。”
小花在这故意卖了个关子,预备等我开口问了他才接着往下说。不过我没着急捧哏,毕竟能从小花口中听到我爷爷如何如何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如果是二爷爷的逸事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清楚得多,但他偏偏讲的是我爷爷。
他们两个一老一少,一南一北,看上去便不太可能有交集,实际上却有过一段接触,这件事的本身就足够吸引人的注意。我不由得回忆起爷爷的晚年与小花叙述出来的形象做了个对比,怎么看都觉得爷爷他似乎没有小花所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你说你爷爷为了我干什么了?”或许是我想的太久,小花出声问道。
“送了你一只狗呗!不过送你什么品种的我倒是猜不出。”我回过神来,“边牧?”
他喝口茶润了润嗓子,脸上透着狡黠的神色:“我就知道你猜不着!他送了我一只白京巴儿。”
我哑然失笑。确实猜不着,这白京巴火是火过一阵儿,可便宜!去街上拿张红色毛爷爷能给抓四五只,和小花那满满的资本主义气质就不搭边。
“白京巴儿在北京都是退休老太太才养的狗,老太太脚小,走路一颠儿一颠的,那白京巴儿也走路一颠儿一颠。我是觉得一点都不威风,又忿忿不平。明明人都说狗五爷最会养狗,也最会识狗,怎么到我这就变成一只用手捧着都怕摔到地上的白毛团子了?我越琢磨越嫌弃,想你爷爷肯定是知道解家家道中落然后看不上我了,更加挎着个脸,没给他好脸色看。"
"你爷爷没和我生气,只和我说了一句,这白京巴岁数大了脸依旧可爱,长的是鹤发童颜的相儿,和我正好互补。我又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听进去之后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把那白京巴收下了,取了个名儿叫欢欢。"
……
"然后呢?"我等他半天,结果他一直没说话,半途嘎然而止,很是不爽,追问他,“欢欢后来怎样了?”
"当然是自然老死了,怎么?你以为你爷爷一出手就是一位小满哥?"'他很理所当然地回我,神色看不出别的异样。
听完小花“悲惨”的童年往事,我也不好意思再久留,免得又扯出和他伤心往事有关的其他猫啊狗的。他不是个需要安慰的人,我们两边便也没太放在心上,打了个哈哈很快揭过去了,反正临走前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香喷喷的大红袍薅几盒摆在喜来眠镇店。
哪料想等我回家,刚躺上床,却又满脑子都是这事了,简直寤寐思服。左想右想,第二天天蒙蒙亮就顶着黑眼圈给车总扣了通电话过去,让他人肉从云南飞到北京给小花捎了只白色京巴过去,机票我报销。
小花收到的时候也没太大反应,当然我也没想他能多么感动到痛哭流涕,给我发了条寥寥几字的短信答谢后也没了后话,但我睡眠质量变得比前两天好了不好倒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