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维吉尔失去味觉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还好，是真的还好，至少维吉尔是这么觉得的——他生了两天闷气又用一周去适应没有味觉的生活，接着维吉尔意识到并反应过来自己不需要在耗费任何心于贪食一事之后，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是变得更强了。这样的维吉尔看着因奶油抹到嘴角而被妈妈训斥的但丁只觉得扭曲与满足，他想：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的快乐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一个寂静的夜晚斯巴达家的长子忽然于梦中被一种馥郁的甜蜜唤醒：失而复回，但要更美。那种柔软到令人颤栗的香气比丝绸更柔滑而比水更寂静，从他的鼻腔至整个身体乃至灵魂中无可抵抗地流淌而过——再随之降临的一种同样甜美馥郁的饥饿。维吉尔在苏醒的迷蒙之中听到它轻轻地对他说：那么鲜艳，永远留存，我要把你放在我的肚子里，请不要再从我的怀里逃走了。
在成为Fork的第一天里维吉尔只是看着餐桌上的一切发呆，那时他想：这不公平。九天之后他又对自己说：别再自艾自怨了，坚强点，你是哥哥，而且这意味着你可以变得比但丁更强，而在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成为某种超过但丁的东西后一切就忽然变得可以忍受——虽然无论如何这种超越不会允许他和但丁相离太远——他们是双胞胎，分享脸，声音，心跳和相同的血，这种亲密无间分享让维吉尔既感到可以拥有和被拥有的笃定又给他触手可及的焦虑，他想甩开但丁，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着一种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无法和他们建立的亲密，他们是对方灵魂上的树荫和游荡的暗影。
但即使如此，维吉尔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某种比但丁更好，更强，更美的东西——让他足以超越乃至覆盖对方。笃定的亲密让他希望这种亲密永远存续，焦虑又催促他奔跑不停：他只好把一切握在手心……偶尔维吉尔也会想：也许我只是依旧没有决定。决定但丁在我心中到底会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我们还那么小，无论用人类或恶魔的哪种计量方式，我们都还只是幼崽……但我依然应该让这一切尽可能握在我的手心，于是等到我决定好之后，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他睁开眼睛，食欲舔舐耳廓的绒毛，像一条蛇爬上叶子，但最终上述的复杂思量和某种柔软的感情让维吉尔没有做任何事，或者说：他做了所有事以阻止自己做唯一的那件事。那种升腾的饥肠辘辘的饥饿对他说：一把刀。剖开你的弟弟的胸膛。你们相伴而生，让他为你所用，亲吻他，吃掉他，片甲不留，最无情也最深情的吻……它对他这样讲话，但无论如何，维吉尔什么都没有做。
他推开主卧的房门，摇醒父亲之后尽量冷静而客观地对他阐述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他的父母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让他们的气息如涟漪或雾气般一层一层环绕安抚他，维吉尔很快就睡着了。
在长子和幼子的熟睡之外，斯巴达夫妇亮起书房的灯——斯巴达坐在书桌后，而伊娃踱步在落地窗前。她看着夜晚群山连绵的脊背捏紧自己无名指的环戒，斯巴达能看到他的妻子指骨发白，她之后一定会手指钝钝地隐痛：他等待着他身为人类的妻子用恶魔无所有的灵魂落定裁决。许久之后，伊娃慢慢用手捂住嘴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说：“我……”
斯巴达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有了决断。”
“我……”伊娃只是说，斯巴达能看出他的妻子正在组织措辞，那么艰难而小心翼翼，但他只是看着。“我觉得这一切最令我……最令我…的，是。是我忽然在想，是我竟然在想：也许，但至少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也就意味着维吉尔还能吃到点什么。我当然会为但丁而感到痛苦，我当然会，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去爱和被爱。我希望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希望他被任何人伤害。我真的这么希望，但……但。但我也会希望——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被重感冒袭击，我还记得我那个时候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味觉，高烧之下我昏睡又苏醒，入口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委屈的空洞，而在最后，病终于好转，家里人都为我欢喜，只有我知道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醒了过来，差点把自己的猫吃掉，当然没有真正吃掉，只是我还记得那种从内而外的饥饿，我记得我把嘴唇贴在猫因为去势而无毛的肚皮上，那么柔嫩，那么温暖，我能感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在我的唇瓣它的肌肤里涌动……也许是感觉到我将要动作，猫站起来跑了，它跑走后我也惊醒，叩问自己：天呐，你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做？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我记得：那么空洞，那么冰冷，那么渴望，那么需要被填满和爱……我只是不希望这一切发生在维吉尔身上。”
伊娃仍在继续，而斯巴达只是保持着人类最大的美德即安静，伊娃又在原地转了几圈：“但我发现最令我……的，是。是我居然为这一切感到庆幸：我庆幸但丁成了某种可以被维吉尔品尝的东西，我庆幸维吉尔不用像我在那个夜晚一样空洞冰冷而渴望，因为当他处在如此可怖残酷的事实中时：至少但丁会在。他会很饿很饿很饿，而但丁将会是这一切的餐券，让他足以从一切被赦免……”
伊娃说：“而这一切最令我们痛苦的就是我们什么都没法做。我们只能接受，容忍，并尝试与这种无力和屈辱共存。”
他们在星光不再闪烁时钻入双胞胎的卧房，斯巴达看着妻子沉重地垂头而带卷的金发像杨柳依依埋在但丁怀里，他同样只是在想：这种悲伤和沉重的太息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
再后来斯巴达不见了。而最……的。是：他们什么都没法做，他们只能接受，容忍，并尝试与这种无力和屈辱一起共存直到他们可以再次大步向前……他离开之后她没再见到他，一次也不，哪怕是在梦里；他只是忽然就这样消失了，好像他从不曾存在过一样，好像他不曾爱过他们一样。他们的爱巢陷入火中，长发被热浪裹挟舔吐脸颊时，伊娃只是在想：但我并不恨他。我只是依旧忧虑我的孩子……但至少他们可以哪怕被只是食欲所捆绑。
哪怕只是食欲，至少还有食欲。
她希望他们不要看到她的死，她会死得很轻盈，很随意，仿佛毫无价值，仿佛她不曾被爱，她希望他们不用面对如此，世界从来不是一片柔和静海，但她想要保护他们，越远越好，她真的爱他们，也许他们不理解，也许他们不会拥有爱的能力，也许他们是恶魔，也许他们将与疯狂为伴，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会爱他们……她对自己说：哪怕只是食欲，至少还有食欲，在维吉尔冰冷的世界中无论如何他还能把但丁抱在自己的怀里。她闭起了自己的眼睛，而死像疯狂一样撕碎了她，在此之前，她对自己说，像是安抚，像是笃定，又像是女巫的咒语：哪怕只是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