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01.
四周都闹哄哄的,高启盛皱了皱眉。这片拆到一半的居民楼到处都是残砖碎瓦,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踏得尘土飞扬,裸露的土砖深深地嵌进墙体里,被锤子一砸就溅出些砖块碎屑,在皮鞋表面覆上一层土。
高启盛不耐烦地在地上磕了磕鞋子上的土,皱着眉问旁边的人:“不就只剩几户没拆完吗?怎么搞那么久?”
被问的小职员已经在这片工地上来回奔波了大半个月,此时也是灰头土脸的,委屈又无奈地向高启盛诉苦:“高总,现在就剩一户了。可那老太太死活不肯搬出来,说是他老伴就埋在屋后头,给钱也不要,吓唬也没用,油盐不进的,她-”
高启盛烦躁地打断他,“别跟我废话,你自己想办法。工期已经耽误了两个多月,再推不下去你跟这老太太一起滚蛋!”
“高总!高总!”远处的秘书慌慌张张地拿着电话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高启盛的名字。
“又什么事?”高启盛拧着眉毛问。
秘书气喘吁吁地跑到高启盛身边,用手挡着手机的听筒,脑袋凑到高启盛耳边说,“店里出事了。警察带着人查封了铺面,说是有人举报咱们走私。”
火上浇油,高启盛本就烦躁的情绪更暴躁了几分,强压着怒火问秘书,“海关的人?姓陈还是姓潘?”
“都不是,说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秘书回答。
高启盛微微一愣,眼睛睁大了少许,秘书着急地转达电话那头的求救信号,“现在一群警察堵着门口,点了名要您回去。经理实在处理不了,您看?……”
高启盛眉毛都快拧成八字了,小秘书捂着电话听筒,焦急地等着他的回复。
高启盛扭头看了看还在僵持的工地现场,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四处烟尘飞扬,闹哄哄的,不知道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高启盛烦躁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冲秘书发火,“这么点破事儿都搞不定……叫人把车开过来,我回去。”
秘书连忙小跑着去找司机了。
*
等到车子开回京海,驶到小灵通店门前的时候,门外已经围起了一大堆看热闹的路人,再加上封锁现场的警察,里里外外给堵了个水泄不通,高启盛的车子摁了好几次喇叭,人群才缓缓让出一条通道来。
又气又烦,高启盛下车之后用力地一甩车门,砰的一声,砸得车里的司机心惊肉跳。
“高总,这么大火气?这是从哪儿回来的?”李响站在店门口,慢悠悠地开口,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高启盛白了他一眼,不顾堵着封门的警察,径直就往店里头冲。
门口的警员刚要把他往外拦,李响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暂且按兵不动,自己跟着高启盛走进了店里。
“李队长,”高启盛转过身子来,双手不耐烦地插着裤兜,“咱们少来这套。我刚刚在哪,你清楚得很。大老远把我叫回来,围魏救赵是吧?行,好。你要查什么,我全力配合。我跟你讲,你今天要是一箱水货都查不出来,明天我让整个京海警局给我登报道歉!”
“口气不小啊,”李响挑了挑眉,仍是慢悠悠地回答,“谁跟你说我是来查进货的?现在接到群众举报,强盛小灵通涉嫌非法走私出境,从今天开始,关店、封账,什么时候调查结果出来了,什么时候重新开业。”
高启盛皱眉,冷静了些许,“走私出境,不归你们刑警队管吧?李队长,你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点。”
李响笑了笑,拍出一纸海关协查通告来,亮在高启盛眼前。
高启盛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盖着红章的白纸,双手叉在胸前,不屑地问,“行吧,底牌亮出来了。谈条件吧。”
李响低头收起了那张协查通告,心里被刺了一下,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你们拆迁的项目-”
高启盛警惕地盯着他。
李响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苦笑了一瞬,“我没让你停工。只是……别逼得太狠了。”
高启盛挑眉问,“你亲戚?”
“不是。”李响简短地回答,不做进一步解释。
高启盛研究着李响不带表情的脸,冷不丁地说,“李响。”
李响眨眨眼,脸上表情松动了片刻,又立即重回冷静。
高启盛漠然地笑了笑,“李响,省省吧。你自己愿意苦海无边,那是你的事。别耽误我。”
李响沉着脸,没有回答。
“这店你愿意封就封吧。”高启盛不耐烦地挥挥手,“到时候我亏了多少,就得有人双倍地吐出来。”
不等李响回答,高启盛就绕过了他,径直走出店铺大门。
李响的下巴紧绷成一道锐利的线条,他回头,盯着高启盛离开的背影。
李响再次收到警情通报是三天以后的事情。
青华区的一个老太太,凌晨1点,在家上吊自杀了。家里头没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警察初步排查他杀,自杀原因还在调查当中。
李响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素白的传真纸上打出的三号仿宋字体,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上午刚接到王秘书的电话,晚上有个市领导的局,赵立冬点了名要他过去。别开车,今晚的酒得陪到位。
直到睁眼前的那一刻,李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上用了多大的劲,那张原本整洁光滑的传真纸被他抓得皱成一团,差点扯破了。他将纸重新铺展开来,一遍遍地试图抚平上头的折痕,那纸却还是皱巴巴的,疲惫地倒在桌面上。
*
2002.
强盛小灵通的生意越做越火了。那一年的高启盛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李响大半年都没有见过他。
刑警队里也忙。京海这两年到处都是拔地而起的新工厂,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弹丸大点儿的地方扎,鱼龙混杂,麻烦也就接踵而至,偷抢拐骗的案子一个劲地往上飙,郭局急得眼睛都是红的,掐着李响的脖子给他下死命令,破案率必须死磕八成以上,做不到了提头来见。
整个刑侦队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人人都跟快要崩断了似的,连熬了几周大夜。李响顶着雷不敢跟队里说,模仿着曹闯以前的语气,笑着拍拍大家的肩膀,说没问题,这点小事,很轻松。那阵子李响每天给队员送完宵夜就直接睡在办公室里,台灯整宿都是亮着的,随时可以起床。
就这么折腾了两三个月,某天早上,李响在洗手池拿凉水抹了把脸,正要拿毛巾擦,睁开眼睛却被自己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人憔悴得可怕,两只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响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门外突然有人喊“李队!——”,李响“哎”地应了一声,胡乱拿毛巾擦了把脸就出门了。
*
2003.
高家兄弟跟京海警局的关系越来越糟了。
京海这几年新开的建筑工地太多,好几个工程集团窜得极快,山头林立。赵立冬叫李响过去挨个敲打敲打,免得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其中就有建工集团。
“虽然他们很多做法极不规范,但我们做事始终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李队长有经验的,不用我多说了。”王秘书笑着将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李响的怀里,又将他的手挡了回去。
李响怀里抱着一团滚烫的烙铁,像个有生命的实体,不容分说地往他身子里钻,仔细闻闻,还能闻到皮肉烫熟的焦腐味。
建委的事警队插不上手,白金瀚却是块任人撕咬的肥肉。皮肉生意自古落了下乘,谁来了都能踩上一脚。李响顶着扫黄打非的名义,带着队来来回回查了好几趟,把白金瀚每一块地板砖都翻遍了,几十万的流水哗哗往外淌。
高启强是安欣的心病,以往遇到与建工集团有关的案子总要一马当先。可查到第三趟时安欣也觉察出不对路了,在警局过道里堵着李响,劈头盖脸地就大声质问,李响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们是人民警察,不是谁的走狗,不是主人命令一下我们就得扑上去咬一口。
李响铁青着脸叫他回办公室再说,安欣却指着鼻子骂他心虚。
李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心虚。
市里的命令下来,李响帽子上的“代理”俩字摘掉了,从今以后是市局里名正言顺的支队长,年少有为,前途一片大好,放眼全省公安系统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心虚。
李响带着队这几个月里第十次来到白金瀚门口时,高启强终于出面了。高启盛一言不发地跟在哥哥身后,像个阴枭的影子。
高家大哥什么重话都没说,仍是满脸温和的笑,如沐春风。安欣在一旁冷言冷语地刺楞,李响反倒乐得清闲,揣着手包往后站了两步,看戏似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
高启盛的声音却在这时冷不丁地飘了过来,声音很小,只有李响听得见。
“恭喜啊,李队。踩着我们哥俩,步步高升。”
李响猛地扭头盯着高启盛,高启盛却不看他,目光淡漠地注视前方,等着高启强和安欣说完。
第二天,青华区的领导派人给李响送了盒茶叶过来。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很便宜,泡出来的茶汤又浓又苦,涩得人皱眉。李响将盒子里的茶叶统统倒在桌面上,干枯的叶子中混着一张白金瀚的消费储值卡,没标金额,卡面很素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也不重。
李响把卡片收进了皮夹里,连同那封牛皮纸信封一起,在磨得发旧的本子上仔仔细细地一行行记录下来。
那盒茶叶他没记。这不是青华区领导贿赂他的。这是高启盛精挑细选的软刀子,专往他的心口捅。
他把茶叶喝掉了。那干枯的树叶越泡越浓,越喝越苦,开会时他总揣着茶杯,每一口都苦得清醒。
那些日子李响时常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看过几次医生,开过几剂药,始终寥寥无果。
有时他盯着窗外的云发呆,被人喊醒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大半天的光景。
茶凉了,可他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只觉得那苦意在血管里弥漫开来,才能将些模模糊糊的焦腐味逐一遮掉。
*
2004.
李响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和安欣第几次为了同样的事情争吵了。
师父,证词,内鬼,重启调查报告。
李响疲惫地把安欣赶出了办公室,刷地拉下百叶窗,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偏要挑今天,偏要挑师父的忌日重启事端。
傍晚的时候李响回了趟莽村,自家亲爹火急火燎地把他叫回来,下了车才发现被一堆提着礼品的叔叔伯伯给堵了,这家孩子找工作,那家表弟犯事了,人人都有求于他。李山站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为自家儿子的出息而傲得不行。
这份骄傲在李响逐一回绝了礼品之后转而变成不孝的骂名。李响装作没听见,起身去厨房找些吃的——晚上来得太急,还没吃饭。
土坯房子隔音不好,走到厨房就能听见刚刚被劝出门的几位叔伯指着李响李山的脊梁骨骂,句句戳到痛处,话说得很难听。
天快黑了,李响一言不发地站在逐渐暗下去的厨房里,耳边听着逐渐远去的交谈声。
*
“嗯?响队?我以为你下午回家了?”张彪从办公室门后探出头来,问李响。
李响也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点队里还有人,他强换上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对张彪说,“还有些明天的汇报材料没写完,再忙一会儿。”
话一出口李响莫名地想起了曹闯,师父当年也常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大半宿,桌上的台灯微弱地亮着,照不全一整片的亮。
“少浪费国家的用水用电,别拿办公室当避风港。”师父当年是这么教训他的。
李响轻描淡写的神态有些撑不下去,于是垂下眼来,假装盯着手里的材料。
张彪倒像是没察觉似的,钦佩地点点头,“响队,你这也太努力了,让我们底下的人都不好意思。怨不得你能当队长呢。”
李响一愣,随即失笑,朝张彪摊了摊手,“支队长有什么好的?坐在这位置上,有人恨你,有人怕你,就是没人喜欢你……给你当怎么样?”
张彪连忙摆手,“我就是开玩笑的,怎么认真了?”
“谁跟你开玩笑了。”李响突然正色道,上下打量了张彪一眼,突然问,“张彪,以后这队长给你当,怎么样?”
张彪有些摸不准李响的反应,愣愣地站在门口,眨眨眼,“响哥,你还好吗?”
这问句像盆凉水一样泼醒了李响,他自嘲地摇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没事了。”
“响哥-”
“我说没事了。”
李响摆摆手,示意张彪可以走了。张彪模糊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准确明状。
他关上队长办公室门时,悄悄往里看了一眼,李响坐在台灯的阴影里,与身旁的黑夜融为一体,孤单得像个影子。
*
如果再给张彪一次机会的话,那天晚上他可能无论如何也会架着李响走出办公室,至少跟他一起走回宿舍。
那天凌晨,深夜回家的京海市刑侦支队队长被某个刚放出来的小毛贼给伏击了,一块搬砖从脑袋背后拍了下去,世界突然一片寂静。
李响晕过去前一瞬间,竟意外地觉得轻松极了,温暖的黑暗拥抱了他,像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
2005.
“李响,你是不是找死!”
李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有预料到站在自己病床前的人居然会是高启盛。
这是李大队长两个月以来第三次被送进医院抢救,似乎自从去年被那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报复以后,萦绕在李响身旁的厄运便不曾断绝。有时是出任务,有时是被埋伏,总之李大队长这一年里过得摔摔打打,很不平顺。
这次尤为如此。
犯人劫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像疯了一样躲在天台上,挥舞着手中的菜刀。李响什么武器都没带,只身走了过去,最后几乎要被那人劈成两段。救护车到来时,李响腹部的伤口仍在汩汩往外淌着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长着青苔的石头地板。
高启盛知道消息时人还在省外。他一路开车飞奔回了京海,留下错愕的小虎与一堆面面相觑的小灵通供应商。
床上的李响似乎还在麻醉剂醉醺醺的药效里,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高启盛,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到他讲话。高启盛拧着眉头,又重复了一次:“李响,你他妈是不是找-”
“是。”
李响看着他,眼神游离,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
高启盛愣住了。
李响往后靠在病床那柔软的枕头上,突然觉得极其疲惫,恍惚间又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李响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脑袋还在晕乎乎地转着。李响想,大概是麻醉后的幻觉。
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高启盛了。
*
出院那天的下午,李响的电话响了两次,是个陌生的号码,每次打两声就断了。
第三次的时候,李响没好气地接通了电话,正打算劈头盖脸地将那打骚扰电话的家伙教训一顿,却意外听到了高启盛的声音。
“下楼。”高启盛说。
李响握着手机眨眨眼,不确定自己到底醒了没有。
“听到了没有?下楼。”高启盛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
李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没完全恢复。他始终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后,高启盛的车子就停在警队宿舍门前。
高启盛坐在驾驶座上,朝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
李响看着他,不知道高启盛什么意思。
“上车。”高启盛看他没反应,说。
李响木木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柔软的座椅几乎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脊椎,像团轻柔的棉花。李响长长地叹了口气,瞬间放松了下来。
高启盛一言不发地打着了火,踩上油门,车子朝远处飞驰而去。
“我们去哪儿?”李响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高启盛说。
于是李响也就真的没问下去。他太累了,车子没开出去多久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暮春的阳光隔着挡风玻璃洒下来,暖融融的,几乎像个久违的梦境。
高启盛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这条笔直的公路上安静地开着,一路向南驶去。
*
李响盖着外套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景色陌生极了。
那像是片海岸,又像是片悬崖,地面由无数漆黑的石块组成,踩上去坑坑洼洼的。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就是片突兀的断崖,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黝黑而笔直的崖面,卷起无数白色的泡沫,在耳边一阵一阵地响起。
高启盛站在离车子不远处的地方,望着水面的方向,手上拿着一支烟,西装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响缓慢地走了过去。
“醒了?”高启盛问。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于是李响也就顺着他这明知故问的废话往下接,“醒了。”
高启盛抽完最后一口烟,顺着肺里长长地呼出白色的烟气,任由它随风飘散。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了那团火星。李响不喜欢他抽烟。
李响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望着大海的方向。
“这儿,”高启盛突兀地开口,用手指了指面前着一大片的黑色崖石,“这儿就是崖山。当年宋朝就是在这里灭亡的。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宋末帝投海自尽,十万军民跳海殉国。从崖山开始,就没有宋朝了。”
李响望了高启盛一眼,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高启盛指了指左边的那片海域,“左边是伶仃洋,文天祥被俘虏的地方。”
“当年文天祥在五坡岭败了,想自杀,没成功,被押着送上了船,一路开到了崖山这儿。过零丁洋就是他在那会儿写的。惶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零丁。他那时候已经知道宋朝必败的,却还是不肯投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话写完了一辈子,现在的小孩都要背吐了吧。”
李响顺着高启盛的手望了过去,山峦重叠,海浪阵阵,风声与水声交织在耳旁。高启盛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李响身旁,等着他开口。
半晌,李响突然问:“你在干什么?”
高启盛扭头看着他。海风猎猎地吹乱了他的头发,在那顽皮的疾风中肆意飘荡。
“我在给你打气啊。看不出来?”高启盛问。
李响有些失笑,反问,“我振奋起来,把你们哥俩都抓了,遭殃的不还是你?”
高启盛笑了,西服与领带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说什么呢,李警官。我可是合法商人。”高启盛调侃他。
李响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并肩在海边站了很久,听着波浪声经久不息,直至夕阳沉沉地挂在半空中,将世界都染红了。
李响转头过去望着他时,高启盛仍旧望着大海,突然开口:
“李响,”
“嗯?”
“别死在我前头。”
李响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每一个字都被水带走,被海听见。
“李响,哪天我真落你手里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哥?”高启盛问。
李响沉默地不说话。
高启盛等了许久等不到一个回答,扭过头去看着李响,笑骂道:“我他妈就讨厌你这样的。”
李响也笑了,轻轻说,“我知道。”
*
2006
在船上的日子晃晃悠悠。船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海腥味,这味道时常让高启盛想起哥哥的鱼档来。
与老默在船上待了太久,高启盛几乎快要失去时间的概念,有时像是过了许多天,有时像是过了许多年。
最近他时常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去崖山的那天,回程路上,车子抛锚了。高家二少爷和京海刑警队长一起坐在车里,打电话叫谁来接都没法解释。于是他们就这样把车子丢在半路,徒步走去了最近的村镇里。
一路挺远的。梦里的李响一时受伤,一时痊愈,高启盛却一路走得气喘吁吁。他听见梦里的李响感慨似地调侃他,“这就不行了?就你这体力,早应该上我们队里,被我练一练。每天两百个俯卧撑起步了,半个月下来跑马拉松都绰绰有余。”
高启盛西装革履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喘着粗气,白了李响一眼,顾不得斯文地拽开领带口,享受着片刻的舒适。
李响笑得更欢了。
*
那天夜里,他们终于在镇上找到了一家还在开门的旅店。旅店很小,很破,但至少有可以洗澡的热水。高启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李响正在墙角翻弄着些什么。
“干什么呢?”高启盛问。
“求签。”李响说。
高启盛看着墙角,一座小小的神龛摆在一侧,签筒就放在旁边。
“你信这些吗?”高启盛问。
京海人都信这些。船上讨生活的人,靠天吃饭,靠海赚钱,人人都信神佛。只是李响的气质太不像信佛的人了。
“没信过。也没不信过。”李响拿着签筒,看着那竹质的外壳,“想试试。为咱俩占一卦。”
高启盛突然心里一慌,他将签筒从李响手里拿了过来,放回原处,说,“不信那就别试了。”
*
第二天他们找人修好了车子,一路向北开回了京海。
路过某处公交站牌的时候,李响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笑了。
高启盛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当年就是站在这种公交站底下,带着个粗框眼镜,抱着书包,被雨淋得跟个小鸡仔一样。”李响拿手比划了两下,“那时候你多乖啊。坐进我车里还怕把椅子弄湿了,偷偷拿着手帕擦。你还记得吗?”
高启盛面不改色地看着方向盘,说,“不记得了。”
高家二少爷靠脑子走天下,从来都是过目不忘。
李响垂下眼睛,笑了笑,像是对高启盛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看来是一点都不留恋啊……”
高启盛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他个白眼,“我那时候一个月伙食费连饭都吃不饱,一年挣的钱比不上现在一天挣的。我干嘛要留恋。”
李响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后来有再回过省理工吗?听说扩建了。”
高启盛说,“回去过。变化挺大的,都认不出来了。”
李响问:“木棉花还开着吗?”
高启盛说:“开,听说每年都还有学生被掉下来的花给砸伤了。也不知道学校为什么还留着那些树。”
高启盛说这些话时没有转头,耳尖在暮春的清晨里微微发红。
李响一直在笑,眉眼盈盈的,就这么看着他。
*
梦境总会在这个时候突兀地结束。
高启盛在窄小的船舱里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了那趟旅程的结束。
回程的路上,李响的电话突然响了,恰逢其时,小虎的电话也打到了高启盛的手机上。
两人默契地停车,推开车门,一言不发地背开彼此,远远地接通了电话。
回程的车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场终于醒来的长梦,将最后一丝睡意带走。
高启盛想,到了该回京海的时候了。
*
坐在面馆里,从哥哥嘴里听到李响的名字时,高启盛有一瞬间的失态。
他随即便了然地笑了。
那晚李响睡着后,他偷偷拿起了签筒,摇,摇,摇。
竹篾啪地落在地上,三教谈道,正是第一百签。
“佛神说尽与君知,痴人说事转昏迷”
是时候了。
*
是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划过。
一跃而下的时候,高启盛忽然想起来,他从没有告诉过李响,自己其实很怕高。
他在半空中抓住了李响的衣服,闭上眼睛不敢往下看。恍惚间感觉有人伸手抱住了自己,护在了怀里。
*
被架着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李响耳边还在剧烈地嗡鸣着。世界像是一堆粘稠而缓慢的光斑,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想问,高启盛怎么样了?声音却像坠入了沉沉的海底,无人听见。
救护车的嗡鸣间,有人的话语遥远地传来。
“两点三十五分,确认死亡。”
陷入那片温暖的黑暗前,李响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还好这次没有再食言。
*
李响的宿舍很小,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洗漱的用具,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他们在最后收拾房间的时候,在李响的衣柜深处找了个铁盒子。看着像原本用来装月饼的,有些年岁了,盖子锈得几乎要打不开,“哐当”一声用蛮力才能拽开,铁皮撞击的声音特别大。大概是盒子盖得紧,密封效果太好了,里头倒是一点也没生锈,干干净净的,放着一方褪色的淡蓝手帕。
手帕里夹着一片风干多年的木棉花。
没有人知道,1998年的时候,曾经有个小警察,在清晨里走出省理工大校门很久了,却又半路折了回来。他弓着身子在走过的校园小路上找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了那朵差点砸着他脑袋的木棉花。
他把花从地上捡起来,宝贝似地护在怀里,一路捧回了家。
——END——
BGM: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