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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次吧。”御影玲王打破了沉默。他依旧低着头,正努力把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检查报告展平,“绝对是那一次。时间刚好对得上。”他低声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凪诚士郎知道玲王在和他说话。他放下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孕男手册(Alpha版)》,这是那位面无表情地宣布“您应该是怀孕了,御影先生…”的络腮胡医生在他们临走时塞给他的,他那时糊里糊涂地接了下来,恍恍惚惚地跟着魂不附体的玲王向外走,在紫发男人不小心撞到第三个人后,早一步恢复理智的凪把玲王摁在了现在这张长椅上。
凪挪动了一下位置,两人之间的空隙被彻底消灭,他把自己的左手覆盖到玲王冰凉的右手上,握紧。紫发的男人抬起了头,他们正坐在长椅离窗近的那一侧,午后的阳光温暖着他们的后脑勺,一小团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玲王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清,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这段时间他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差劲得异常的食欲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天我们都喝得醉醺醺的,而且我们太开心了,太激动了。”玲王反握住了凪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不用多加思考,凪就知道是哪一天。作为运动员的御影玲王一向自律得恐怖,因此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玲王喝得那么醉的样子,紫发的男人脸颊和眼角红扑扑的,兴奋地在人群间穿梭,和任何一个人交谈、大笑、勾肩搭背地转圈,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花蝴蝶。但终归是属于我的——坐在角落里逃避应酬的凪和那双亮闪闪的紫色眼睛对视的那一刻正是这么想的。
玲王向他眨了眨眼睛,好像一下子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他被带着狡黠笑容的玲王拉着,光明正大地从进行了一半的夺冠庆功宴中溜走,回到酒店的套房里昏天黑地进行了不知道多少回合的活塞运动。他们关掉了手机,亲吻,啃咬,做爱,靠room service解决饥饿,贴在一起看电视里无聊的情景喜剧,然后再做一次。回想起来,凪几乎可以确定其中的几次他们没有戴套。
不过他觉得这并不是现在的重点。
他和玲王认识了十二年,交往了九年,他正准备向他求婚,凪诚士郎心想,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他不知道的事,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大事,“但是我从来不知道玲王是可受孕的Alpha。”凪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他扳过了玲王的脑袋,强迫神不守舍的恋人和他对视,“玲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什么啊,凪怎么会这么想?”玲王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像是没有精神的猫突然被踩了尾巴,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托住凪的脸颊,“我发誓,我过去所有的体检结果都能证明我不是可受孕的类型。”他亲了亲凪的额头,带着无奈和一点委屈把恋人揽进了怀里。
凪顺势将头埋进了玲王的颈窝,冰冷的鼻尖和柔软蓬松的白色发丝在玲王的颈间蹭来蹭去,惹得对方一阵颤抖,玲王将声音放得缓和,“但在稳定的AA伴侣间,承受方转化为可受孕体质并不是没有先例,”他一本正经地科普着,暴露在凪眼前的后颈却越变越红,“这并不常见,首先是因为很少有AA情侣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其次,”他深吸一口气,“其次是很少有AA情侣能进行频繁的、和谐的sex,为了避免伤害到彼此,很多人会选择柏拉图关系。”玲王揉了揉凪的头发。
“这样啊,错怪玲王了,对不起。”凪感受到了恋人因为急躁散发出的信息素,他安抚地捏了捏玲王紧绷的泛红后颈,一边摩挲对方抑制贴下的腺体,一边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所以玲王是怎么想的?”他定定地看着玲王问。
“现在它有6周大,10周以前是最佳的流产时间。”玲王的眉头微微皱起,虽然在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焦虑的气场,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在他身上非常少见,“但它来之不易,对于Alpha和Alpha来说,错过了这次可能就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检查报告举到了凪的面前,遮住了他自己的脸,阳光把那张薄薄的纸变得半透明,显示出玲王的影子,“但与其相对的是,这世界上没有比养一个小孩更麻烦的事情。”那影子发出沉闷的声音,“凪呢?凪想要留下它吗?”
出现了,Hard模式,凪盯着那影子想,他没有立刻回应,因为他的脑袋里已经拉响了一级警报:这是绝不能嫌麻烦的时候,要好好思考才行——
玲王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呢?说到底,或许现在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吧,根本是一副纠结得要死的样子嘛,听到我想要留下它之后呢,就会果断留下吗?即使有一点犹豫?听到好麻烦,不想要小孩之后呢,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了吗?就算有些遗憾?
可要不要小孩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吧,最重要的明明只有玲王本身——凪诚士郎动手扯掉了那张薄薄报告单,他看着玲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听玲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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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影玲王坐在车后座,闭着眼睛靠在凪的肩膀上假寐逃避现实。司机把车子开得缓慢,凪的体温让他觉得安心,但他依然无法完全放松下来,阳光透过车窗又穿过眼睑,在他眼前呈现一片摇晃的橙红色,如同一场梦魇。医生棕色的络腮胡,皱巴巴的诊断报告,以及凪诚士郎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锐利的灰色眼睛,在他混乱的大脑里横冲直撞,他不断咀嚼着恋人对他的承诺——
凪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进了他的心里,“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玲王不需要害怕,”他无辜的灰色眼睛亮晶晶的,“相信我,无论玲王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好狡猾——玲王脑袋里的恶魔小人在对着他尖叫——傻瓜傻瓜,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了你的手上,你却成了被动的那个。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应该留下它吗?明明凪自己还像一个小孩呢,未来的凪会抱怨把这个大麻烦带到他身边的你吗?还是干脆解决掉这个麻烦?如果凪将来后悔了呢,幸运还会第二次降临到你们头上吗?凪和别的Omega结婚生子这件事光是想象一下就受不了吧…
天使小人捂住了恶魔小人的嘴巴——冷静、冷静!怎么能这么想?你需要相信凪,冷静下来之后像个大人一样做出决定。看看凪的眼睛——天使小人调出几十分钟前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发的娃娃脸睁着清澈又真诚灰色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面前说着支持你。
“我的脑袋要爆炸了”玲王小声咕哝着。
“睡不着吗?”凪偏过头来问,蓬乱的发丝擦过玲王的侧颈和面颊,痒得出奇,“玲王的脑袋炸掉可不行。”玲王眼前恢复了让人心安的黑色,大概是凪用手遮住了前方的光线,他的后脑勺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托住,引导着向下滑,最后停在了凪结实的大腿上,“我枕着玲王睡的时候总是睡得很香,玲王偶尔也试试吧。”紧接着,沾满了凪信息素气味的外套被盖到了头上。玲王终于噗嗤笑出了声,他舒适地蜷缩成了一团,准备不论如何先睡上一觉再说。
但下一秒,熟悉的音乐声就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这是他给父亲设置的专属铃声。
玲王僵硬地紧闭着眼睛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无比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但却感觉到凪正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找,怎么也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脚边的包,最外面那层…”玲王只好无可奈何地出声提醒。
“啊,是御影社长…”凪最终找到了那只手机,他眨了眨迷茫的眼睛询问道,“玲王要接吗?”
“我就知道,”玲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从凪怀中挺身而起夺过了手机,“我们的司机先生,”他瞪了瞪驾驶座上沉稳的后脑勺,“经纪人先生,”他冲着副驾驶上赔笑着回过头来的经纪人翻了个白眼,“还有医疗团队,全是御影集团的人,”他看着来电显示上闪烁的名字干笑了一声,喃喃道,“但也没有必要这么快吧?”
玲王深呼吸了几次,故作镇定地接起了电话,即使他的胸口沉甸甸得喘不过气,他还是垮着脸拿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问好,紧接着又进行了无聊又得体的寒暄,盼望着电话那头狡猾的老狮子快些主动切入正题。
父亲的语气自始至终的温和,巧妙地绕开了他们心知肚明的话题,钝刀割肉一般缓慢又泰然自若地询问着他的近况,他虽疑惑不解,但也之好跟着应和,直到谈话接近尾声,御影社长才猝不及防地丢下了邀请函:“下周我在伦敦有个会议,和爸爸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我会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
“当然可以。”玲王的心脏咚咚直跳,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爽快答应,随后又恭敬地道别。直到电话被挂断,他才如同一个突然泄气的气球一般缩起了挺直的脊背,把脸埋进了凪的胸口闷闷地抱怨,“我不该觉得凪像个小孩的。”
“我可不是小孩。”凪摆出委屈脸,不悦地反驳,用疑惑的眼神盯着玲王看。
“因为凪是娃娃脸嘛,”玲王避重就轻,戳了戳凪气鼓鼓的脸颊,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我怎么会因为它体验到了退化的感觉呢?”他笑着说,“我好像从一个成熟、理智、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一下子又变成了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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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让人心情不好,不是吗?”御影社长望着身侧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笑着说。
“这就是伦敦的天气,”御影玲王单手托着腮,目光没有从菜单上抽离,他正努力寻找一些让他有胃口的东西。天气晴朗的时候,这家位于建筑顶层的餐厅本该可以俯瞰整座城市,而现在,厚重的云雾像一块凝滞的灰色幕布,被它笼罩住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晦暗,“说变就变,父亲大人达到之前还是晴天。”
御影社长笑了笑,没有说话。玲王抬起眼睛确认了一下父亲的表情,就又低下头研究他那份菜单。温柔高雅的母亲,开明强大的父亲,御影家没有令人窒息的尊卑观念,也没有陈旧腐朽的等级制度,玲王曾经生活在这样的错觉中。但随着他自己的羽翼渐满,挣扎着想要飞出自己的天地,玲王才逐渐意识到,随和是傲慢的人的最好伪装,有求必应也只是因为被当做了所有物。父母对他的宽容就像是主人对宠物狗的宽容,而父亲看待被他划到圆圈以外的人就如同蔑视一只虫子。
但无论如何,玲王照样靠他自己力量得到了他所期望的一切,他从宠物升级为被划在圈内的人,连同凪一起。此时此刻,他或许有些紧张,但并不是出于对父亲的惧怕。
餐桌上维持着诡异的氛围。御影社长看起来依旧心情愉悦,他一面用餐,一面漫无目的地聊起天气、大选、御影夫人最近着迷的晨间剧、股市以及他最近看过的足球比赛。
玲王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御影社长抛出的话题,用叉子戳着配菜的红果,一个一个地碾碎,直到榨出果肉和汁水。即使是经过仔细挑选,他还是觉得面前的主菜难以下咽,他特地要了八分熟,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酱汁的气味也会有让他作呕的那一天。
甜点被端上桌子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是在夜晚。御影社长放下了刀叉,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看来爸爸选的这家餐厅不合你的胃口,”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也情有可原,回去的路上再买点想吃的东西吧,你妈妈那个时候最爱的是布丁,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要吃。”他笑着对玲王眨了眨眼睛。
啊,进入正题了。“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留下它。”御影玲王平静地回答,却不禁挺直了后背。
“玲王,人的可能性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决定了。”御影社长的声音仍然温和,他的脸上挂着浅笑,笑意却已经在眼中消失,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他的背后,远方阴沉的天际有闪电劈开了黑暗。
玲王疑惑地挑了挑眉:“爸爸又在用这些陈词滥调故弄玄虚,”他面无表情地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淡,“工蚁不能飞,鸽子跑不快,我生来就是狮子的儿子,要用狮子的獠牙统治草原。”他摘下了甜点上用于装饰的柠檬,放进嘴里咀嚼,闷雷跟随着闪电降临了天空,他的肩膀抖了抖,不知道是因为柠檬的酸还是雷声的突如其来,“这些适用于现在的情况吗?雄狮子可是怀孕了。”
闪电和雷声在继续,御影社长不为所动,“你有没有想过,人‘出生’的那一刻决定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人生轨道?”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杯中的红酒,“你生来是一只自由的雄狮,但在幼狮出生后,再潇洒的雄狮也需要对自己的狮群负责,指挥狩猎,躲避危险。”他放下了酒杯,杯底和石制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Alpha和Alpha之间没有标记的绑定,但是一个小孩就相当于一根剪不断的线,我向你保证你和这个小孩会拥有一切。”
瓢泼的大雨终于畅快地落下,玲王沉默地摇了摇头,他必须承认,他确实期望过能得到父亲衷心的祝福,“父亲,狮子甚至不是一夫一妻制,多做点功课吧。”说完,他便站起了身,拎起外套向出口走,在向前迈了几步后又犹豫着回头,“我和凪不需要这些,如果我留下了它,我未来的孩子也不需要这些。”他语气里带着自信和傲慢,最后又放柔了声调,“我会自己好好考虑的,请替我向妈妈问好。”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玲王。”是父亲的声音。
御影玲王再次回过了头。
父亲坐在巨大的落地窗旁,被笼罩在餐桌上空水晶灯的暖光下,大雨不留情面的拍打着玻璃,像是汹涌的浪,在一切这面前显得有些渺小的父亲又摇了摇头,他向玲王摆了摆手:“祝贺你,玲王。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真心地为你高兴。”
父亲带着发自真心的无可奈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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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凪诚士郎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瞬间丢掉了用来消磨时间的游戏机,他没有立刻起身,犹豫了几秒后,又赌气一般把自己埋进了沙发上的抱枕中,无精打采地回应了一句欢迎回来。
“还在不开心?”玲王在玄关处探着头问,他刚刚脱下了外套,正弯腰换鞋,漂亮的身材被包裹在定制的衬衫和西裤中,显得健美颀长、利落又得体,“我买了咖喱,凪要一起吃吗?”他继续问道,一手晃着钥匙扣,一手拎起放在门前的外带餐盒走进了客厅。
凪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躺在沙发上张开手臂摆出了要抱抱的姿势。玲王笑着把手中的东西扔到了一旁的矮桌上,然后整个人扑到了对方的怀里。白发的男人收紧了这个拥抱,他习惯性地撕掉了玲王后颈处的抑制贴,两种强势的信息素和谐地在小小的空间里交融,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以及从室外带来的湿冷的空气。
他们安静地拥抱了几分钟,直到玲王忍不住捏了捏凪的脸颊,“幼稚鬼,”他又变本加厉地把白发男人无表情的脸蛋揉得皱巴巴的,“这一次本来就很尴尬,带上诚士郎只会更尴尬。下一次见爸爸一定带上凪。”凪轻松地抓住了玲王的两只手,把它们固定在他自己的胸前,“还有呢?”他面无表情地问。
“还有什么?”玲王不解地歪了歪头。“下雨了,我打电话说要去接玲王的时候,”凪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玲王有些潮湿的发尾,撒娇一样开始抱怨,“玲王拒绝得也太干脆了。”
玲王愣了几秒,然后扑哧笑了起来,“凪这几天意外的粘人呢。”他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凪的胸口,像是一片羽毛在轻轻挠痒,他轻轻地咬了一下凪的嘴唇,“我有雨伞,车子,还有司机,完全不需要担心嘛。”
玲王坐了起来,顺势也把躺在沙发上的白发男人拉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来吃东西吧,凪在电话里不是说还没有吃饭吗?我在餐厅里也什么都没吃下去,脑子里一直想着街口的这家印度咖喱…”
紫发男人干脆地起身拎起外卖餐盒向餐厅走,而凪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背上,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成为连体婴这件事情对玲王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直到他有条不紊地做好了一切餐前的准备工作(这期间他借用过几次凪空闲的两只手),他们才分开坐到了餐桌的两边。
“我开动了。”
“吃完之后我有话想对凪说。”
他们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凪放下了拿在手中的勺子,金属与白瓷餐盘碰撞发出当啷的响声,他盯着玲王毫无波动的眼睛探究地看了好一会,重重地点了下头,回答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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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诚士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卧室门,他穿过客厅来到阳光房,顺利地躺到了他最爱的那把摇椅上。胡桃木的框架,水貂绒的坐垫,坐在上面摇晃就像是坐在云朵上荡秋千,这是玲王专门定制的,只是因为他190厘米的运动员身材对于他当初在卖场看中的那把摇摇椅来说有些大只了。
他把半边脸埋进柔软的枕头,缓慢地摇晃这椅子。玲王已经睡着了,而他有些失眠。
他更后悔没有跟着一起去见玲王的父亲了。凪无从得知一顿午餐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本拿不定主意的玲王下定决心留下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型的胎儿,甚至连休学手续怎么办理都已经拜托过manager桑去打听了,该说不愧是玲王吗?一个月前还在兴奋向他描绘人生第二阶段宏伟蓝图,明明已经计划好了用多长时间完成学业,怎样创建自己的公司和俱乐部,但即使不小心走上了意想不到的道路,也依然有改变的魄力和蛰伏的耐心,好强啊,玲王…阳光房的窗户开着,凪闭着眼睛感受着夜晚稍带着凉意的微风,木质的扶手上还残留着白天雷阵雨留下的湿气,他叹了口气,猛地坐起身来,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既然玲王已经决定了,是该通知一下吧,凪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视频电话,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听着手机的嘟嘟声确认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那边应该是傍晚吗?还是下午?啊…也有可能已经不在南美洲了,毕竟上次通话还是在一个月前接到的夺冠祝福电话,不过,话说回来,又是上个月啊…
“喂?诚士郎,怎么突然想起视频了?”通话被接通后手机里传来明亮的声音,屏幕中的女人穿着浅褐色的冲锋衣,带宽沿遮阳帽,白色的头发剪得极短,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的表情认真,语气里带着担忧:“发生了什么事吗?不是之前才打过电话吗,平常半年也不会主动联系爸爸妈妈一次呢?”
“爸爸不在吗?”凪面无表情地答非所问,通知两次会很麻烦,他心想。
“哦?心情不错呢,看起来是好事情呢?”凪母的语气放松了下来,“据说另一支考察团发现了几只野生的蓝喉金刚鹦鹉,爸爸马不停蹄地就赶过去了哦,明天妈妈也会出发。”笑着说,“到了目的地就可能没有信号了哦。”
“这样啊,”凪摸了摸脖子,“我要做爸爸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漫不经心地对屏幕那头的母亲说,“玲王怀孕了,我们决定留下它。”他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描述前一晚的晚餐,但却带着几分奇妙的仪式感。
凪母先是愣了几秒,接着沉默着皱起了眉,她隔着屏幕与凪对视着,一种久违的焦虑感从她的胃部向上攀升。可是屏幕对面那双灰色的眸子仍旧是那么平静、坦然,她能从中找到一丝忐忑、一丝喜悦,但却没有丝毫的不确定,于是那种焦虑感也竟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消释了,最后,她缓缓地扬起了嘴角,眼角的鱼尾纹也弯曲成了漂亮的弧度,“不愧是我的儿子呢!”她哈哈笑出了声音,“你爸爸非要先走一步,错过这通电话他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抱起了双臂,表情怀念:“我怀孕的时候爸爸他想把诚士郎培养成RockStar呢,天天放我叫不出名字的乐队给诚士郎你做胎教音乐,还好我及时阻止了,不然日本足坛的SuperStar可能就是乐坛的SuperStar了,”她说着弯腰大笑了起来,“果然还是踢足球更帅一些,对不对?”
一阵风吹来,她因为汗水变得微微潮湿的白色头发轻柔地抚过她的嘴角和脸颊,她缓慢地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嘱咐:“要好好照顾玲王酱哦。”
“嗯。”白发的男人点了点头。
“还有…诚士郎,对不起。”她搓了搓双手,长吐了一口气,“从来没有给过你足够的陪伴,对不起。爸爸妈妈呢,是任性又不合格的父母。”她停顿了一下,“但诚士郎或许不一样,你和玲王会成为什么样的父亲呢,妈妈我非常期待哦。”
凪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们会是好爸爸。”他坚定地说。
“太严肃了,诚士郎!”凪母突然提高了音量,又笑了起来,“放轻松点。没有人规定过好爸爸是什么样,你也可以继续做一个任性的大人哦,诚士郎这么聪明,或许能找到合格的爸爸和任性的大人的交界点呢,”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又变得严肃,“你们可以选择做快乐的心甘情愿的,但不想也不要勉强哦。”
“知道了,老妈。”这一次,凪的嘴角带着笑意,“没想到妈妈这种时候这么麻烦,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
“欸——哪有,妈妈平时也很靠谱的。”
“欸——哪有——”凪拖着长音回答着,他一边和母亲闲聊着,一边又晃起了停下许久的摇椅。夜风依旧舒适,墨一般的天空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有母亲的声音,这让他有一种躺在巨大的摇篮里的错觉。他暗暗往自己心里的待完成清单里添上了崭新的一项:等他和玲王的孩子出生,他要躺在这张摇椅上,把那个小家伙放在自己的胸口,让ta也体验一下这巨大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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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王,放手。”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在争夺同一只盘子。“我们这样很傻。”凪补充道。
的确很傻,御影玲王观察了一下他们现在可笑的姿势,倔强地又坚持了三秒,最后妥协地松开了手,把将餐具放进洗碗机的工作交给了凪。
玲王坐到了沙发的一角,现在这个角落是这个家中他第二喜欢的地方(第一名属于那张他们当初一起挑选的双人床)。与整洁的房间不同,这里乱糟糟的,凪的衣物、凪用过的毛毯和抱枕被他堆积成一个小窝。从一周前他就开始拒绝钟点工帮他整理这个角落,孕期的Alpha格外需要伴侣的信息素,他认为除了床之外他需要另一个让他安心的地方。
这感觉非常奇怪。玲王斜靠在几个柔软的抱枕上,抚摸着他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观察着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恋人,他看着凪把餐盘中剩下的食物残渣倒进水槽,然后蹲下身,将碗碟一件件耐心地摆放到碗篮里,最后关上门,站起身来启动了程序。这只是微不足道、举手之劳的小事,钟点工负责之外的家务活动本就所剩无几,原先由玲王自顾自地承担了绝大部分,现在凪想要取回他该负责的部分,这只是无足轻重的改变。但改变就是改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玲王在心中默默回想——凪的变化。
是前一周吗?
御影社长和社长夫人寄来的母婴杂志、男性备孕手册和孕期百科全书原先被他静静地摆放在玄关处,连保护用的塑料泡沫纸都没有拆开,却在某天晚上被拆开了塑封出现在他们的床头柜上。凪躺在床头,飞速地翻阅着其中一本《Alpha科学怀孕指南》,如果玲王从没有见识过凪高中时期快速抱佛脚抱到年级第二这一奇迹,他一定会觉得这家伙在做样子。
几天后,玲王又得知凪注册了最大最受欢迎的母婴论坛。那是在凪周末的一场比赛后,同为AlphaAlpha伴侣的俱乐部理疗师夫妇得知了玲王怀孕的消息,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共进晚餐。理疗师夫人慷慨地分享着孕期经验,然后又把这个论坛推荐给玲王,玲王正想打开备忘录记下网址,凪却在一边淡定地宣称他已经注册过了。凪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可掩饰的,他向着玲王摇晃着手机屏幕比了个V,“我还在还在【男孕-Alpha】板块发了帖子哦,问了Alpha伴侣怀孕后的注意事项,回帖超多,玲王想听听吗?”凪真诚地向玲王发问,理疗师夫妇笑作了一团,而玲王一下子涨红了脸。
但这只能标志探究欲的出现,玲王想,不同以往的状况或许出现得更早。他整个人平躺到了客厅侧边的贵妃榻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空出的位置,示意已经结束忙碌的凪坐过来,但他的头脑风暴还是没有停止。
是那个下了一下午雷阵雨的星期二吗?
那是玲王与父亲见面的那天,这次会面结果是不欢而散,但对于玲王来说这并不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因为那也是他告诉凪他决定留下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的日子。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原本亲密无间的地方出现了缝隙,而刻意留出的距离却不得不被弥合。他们在磨合中形成的那套原有的相处模式不再适用了。
暂时没有办法做爱,一切其他的亲密接触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能激动地跳到彼此身上,凪也不再像拒否犬一样向玲王撒娇,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拉,这家伙就自动脱离沙发或床的怀抱,这让玲王很没有成就感。
他总是一丝不苟地为凪留出属于他自己的空间,玲王断定这是维持长久亲密关系的法宝。他自认为把“凪会乐意主动为我做的”和“要求了凪会为我做,但只是勉强”的事情划分出了完美的界限,后者玲王总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完成,他不想成为麻烦又难缠的那种恋人,他以为这从根源上避免了争吵。幸运的是,玲王生命中的大事——像是和凪一起踢球、和凪同居、做爱等等、等等都属于前者。而后者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就像是他偶尔在喂完凪吃东西之后,会期待凪像普通的热恋情侣一样喂他回来,他会在心里期待一次、两次,然后在没有等到的第三次把这件小事划分到后面。
而变化最初体现在一杯水。
还是那个星期二,玲王完成了和父亲的见面,结束了他和凪的谈话,精疲力尽地趴进了柔软的大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当他正在脑海里想着——好想喝水,水凭空出现在我嘴边就好了——的时候,凪捧着一杯水坐到了床边,流畅地、自然地、仿佛做过了一百次一样把用杯壁贴了贴玲王的脸颊说:“喝点水吧。”
从那一晚开始,玲王做了三天的实验。他试探着向凪提出各种第二类要求,并惊恐地发现凪诚士郎几乎有求必应,甚至没有什么类似“欸——好麻烦,玲王自己做嘛——”的抱怨。实验的时间点太不妙了,这让玲王有些后悔,因为他不确定等这个胎儿降生后他有没有勇气再做一次一样的实验,更不确定他有没有勇气面对可能出现的差别。
- 玲王恢复了以往和凪的相处方式。在一天结束后,凪钻到他的怀里抱怨:“玲王对我忽冷忽热的,这就是孕夫吗?”
他笑着回答“才没有呢。”
“玲王真的不再多拜托拜托我吗?我很能干的。”
“诶?不要。”
“呜啊,怀孕的玲王更难懂了,我要开始学习才行——”
于是从那以后,玄关处的那些资料、书籍终于有了它们的主人。
不,或许还要更早,是那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吗?
玲王还在思考,而凪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玲王坐起身来,他爬进凪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微微胀痛的脑袋靠到了对方的肩膀上,将后颈暴露到凪的眼前,孕初期的Alpha男性比Omega需要更多伴侣的信息素才能保持稳定,隔天一次的临时标记是必要的。
凪的手掌抚摸过玲王后颈的腺体,那里有凪最近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牙印,有的已经褪色,即将消失,有的还在泛红,发肿发痒。这感觉很熟悉,气味、手腕处的脉搏和手掌的温度都与那天所差无几,玲王仿佛还能回忆起凪的手掌覆盖住他眼睛时温热、干燥的感觉,他闭上了眼睛,把凪抱得更紧,要求道:“呐,Nagi,再给我一个临时标记。”腺体被凪的牙齿刺穿的那一刻,安全感激荡在御影玲王的全身。
“书上说,8周的胎儿有1.5厘米到2厘米这么大。”凪靠着玲王的肩膀说。
标记结束后他们就一起窝在了沙发上的那个角落,打开了电视,看起凪喜欢的那些节奏缓慢的爱情喜剧,凪在女主角往嘴巴里丢蓝莓的时候突兀地发表了前面的言论,然后侧过身摸了摸玲王的小腹做出总结:“我们爱的结晶已经从小豆子长成小蓝莓了。”
“啊…爱的结晶。”玲王喃喃地回应,他的心脏同时迸发出名为甜蜜、酸涩和空虚的汁水,然后在半分钟内流遍了他的全身,混杂成不可名状的情绪,他摸着凪毛茸茸的脑袋感叹道:“小豆子也太可爱了吧,凪真的超认真呢…”看起来比他还要喜欢他肚子里这个小肉瘤啊,他咽下了后面半句,心想他留下这个孩子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最后又按下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浮现的一点落寞。
会适应的,玲王想,凪全新的变化他会适应的。他早已经认识到不该要求凪“一直保持原样”这一点,说真的,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持原样吧,玲王在心中自我安慰着。没错,就像他适应了因为BLUE LOCK诞生的崭新的凪,这次他也可以适应因为这个胎儿出现的崭新的凪。
御影玲王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瞥身边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的恋人,伸出手泄愤一般把对方白色头发揉得更乱,那家伙毫无反抗意识,甚至把脑袋伸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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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点了吗?”
御影玲王跪在马桶边干呕着,凪诚士郎蹲在他身后,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无措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同时安抚性地释放着信息素。玲王刚想说话,但只来得及发出最开始的几个音节,已经变得熟悉的反胃感便又涌了上来,就如同有人拿着棍子在他的胃里无休止地翻搅,非要让他吐尽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不可。
等到这一阵不适终于平复的时候,冷汗已经浸透了玲王整个后背,紫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他大口喘着气,脱力地坐到了地面上,已经顾不得去想这样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服。玲王把头埋进双膝之间微微发着抖,凪似乎觉得这是瓷砖地面太凉了的缘故,准备从后面抱他起来,却被身下的那人逃开了,“抱歉,Nagi,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可以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拜托了,我想洗个淋浴。”
凪沉默了几秒,强硬地把恋人从地面拉起,然后走到淋浴器旁,一边放水一边调整温度。凪全程没有说话,玲王知道这是对方在向他宣告我生气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凪身边给了他虚虚的一个拥抱,“我只是想自己洗个澡,很晚了,回床上等我吧,好吗?”他捏了捏凪白嫩的脸颊,“我很快的,而且已经没有不舒服了,我保证。”
凪收紧了双臂,把这个虚虚的拥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吧…”他放开了紫发的男人,在关上门前特地强调:“水已经调好了,有什么情况必须立刻喊我。”
玲王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他打开花洒,把水温调得更高,然后蹲下了身。当热水从高处流下,拍打、冲刷着他全身时,他的眼眶和脑袋也在跟着发烫。他觉得狼狈极了,被冷汗浸湿的感觉和在球场上挥洒热汗的感觉完全不同,冰凉又黏腻,好像是有什么冷血生物在身上爬。他好几天没有过正常的饮食了,口腔里又酸又苦,喉咙则又干又痛,太阳穴也针扎一样阵阵发痛。
或许是姿势的原因,玲王感到大脑缺氧,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无法呼吸,直到嘴巴尝到咸味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因为自己在哭。他在心中向自己解释,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怀孕的人被荷尔蒙和信息素影响,总是这样情绪化,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玲王站起了身,抬起头,粗暴地用双手洗了洗脸。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可能能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的呢?落寞感一点点堆积,仿佛滚雪球一样一点点变大,逐渐大到了无法刻意忽视也无法自我欺骗的地步。
怀孕最初给玲王带来的只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在忍受范围内的食欲不振。即使他和凪的相处方式有了微妙的改变,起初的几周他们还是维持着相同的作息,同进同出,凪照常训练比赛,他忙于处理遗留的事物和休学手续。但完成一切交接后,玲王突然有了一个人空闲在家的时间,偌大的空虚感和干呕、嗜睡、体力不支一同洪水一般涌进了御影玲王的生活。
玲王原本规律的生物钟被止不住的困意和因为这困意彻底沉重的四肢打乱了。从前他是拉凪起床的那一个,凪会像耍赖的小狗一样固守在床上,把这家伙挖出来首先需要足够的力气,其次必须供给五个以上的啵啵以及一个以上的吻。玲王会拖着树袋熊一样的凪出门,背他下楼,在没有比赛的训练日,他喜欢拉着凪一同迎着朝阳在公园中慢跑。
在玲王开始出现嗜睡的情况的最初几天,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睡了几次昏天黑地的大懒觉,如果不是等在楼下的司机用连环call把他们叫醒,或许会一口气睡到教练的电话打来也说不定。
为了不造成错过比赛的恐怖后果,凪在比赛日的前几天久违地启用了闹钟。好像对于凪来说,失去了撒娇的对象那赖床也失去了意义,虽说闹钟纪元的短短几天玲王还是会跟着凪一起早起,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脑袋一点一点地坐在床边,看着凪利落地完成穿衣、洗漱(顺便一提,原本穿衣服的部分在80%的时间里由他负责),最后再给他一个吻后,离开前向他说晚上再见。
御影玲王第一次体验到足够吞没一头鲸鱼的失落感是在闹钟纪元结束的第一天。
那天玲王慢悠悠地醒来的时候,另外的半张床已经没有了温度,他打开了手机,确认了一眼时间和日期,然后又点开消息栏,读了凪给他的留言。他放下手机,用遥控器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仿佛瀑布一样唰地流入整个房间,玲王难得驼着背,他坐在床边,盯着窗边的小剪以及小剪的兄弟姐妹发呆,混沌的大脑处理完所有信息后便没来由的悲伤填满,肚子在咕咕叫,提醒他是时候进食了,但他自暴自弃地重新钻回了被子里,又捡起了床头的手机,连回了好几条消息:
『我起床了』
(表情包)
『知道了,不要担心』
『凪今天的比赛要加油哦』
(表情包)
最后玲王打开了卧室的电视机,凪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他斜靠在床头愤愤地想着,这是他第一次因为非自愿的情况错过在现场观看凪的比赛,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天才就连早起的生物钟都能这么快养成?
就这样,御影玲王失去了清晨那一段本该与凪诚士郎共渡的时间。接着御影玲王被剥夺的是和凪共进晚餐的时间。
说晚餐是一天真正的开始并不过分,精疲力尽的白天结束后,晚餐意味着真正属于个人的时间。虽说作为运动员他们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营养师搭配好的食物,但与想共进晚餐的人面对面才是晚餐最重要的要素。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次放纵餐,有时是选择外卖的速成食品,有时玲王会带着凪去吃高级餐厅、去吃隐藏在街边的老牌餐馆。
但自从玲王的妊娠反应愈发强烈后,正常的进食也变成了困难的事情。晚餐的时间从玲王一边吃饭一边督促着慢吞吞的凪吃饭,先是变成了没有食欲的玲王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凪慢吞吞地吃饭,最后变成了玲王一闻到蛋白质的味道就想呕吐,只好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属于他的那个角落等凪吃完饭。
奇妙的是,玲王的食欲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怪异的时间和非常规的对象上。玲王会在正午十二点与凌晨十二点胃口大开,同时还爱上了他原本嫌弃的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他有时会在半夜像快要饿死的仓鼠一样从床上爬出来,恹恹地皱着微微浮肿的脸在厨房用薯片挖冰淇淋吃。
凪被吵醒的时候便会半眯着眼趿着拖鞋来厨房找他,安静地趴在吧台上看着玲王,玲王有时会掀开凪的睡衣,囫囵地摸一番凪的腹肌,然后装作非常沮丧似的,一面拉过凪的手摸他的小腹一面感叹:“凪有没有感觉到?我觉得我的肌肉开始消失了。”
而凪会“啊——”地张开嘴巴,摆出一副狗狗眼,指指嘴巴对玲王说:“喂我一口吧,偶尔吃吃也没有什么…”在心满意足地得到投食后举起两根手指头发誓会加倍训练:“为了和玲王一起吃零食,我会在白天消耗更多热量的。”
当玲王哼哼地揉着凪的头发夸他乖孩子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心脏在虚空中向下坠,因为打乱恋人的生活规律歉疚,又因为恋人的话忍不住快乐。他不知道的是,凪这时在心里想的是虽然早就知道玲王很麻烦,但果然麻烦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他怀孕以来最失落的时刻不是源于独处的时光、不是来自一天之内和恋人的时差,而是因为昨天一次亲密举动。御影玲王站在热水下想。
前一天是凪久违的休息日,玲王的精神也难得得好。他早早做好了计划要拉着凪逛遍哈罗德百货,重点进攻母婴区,他把想要买的东西列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备忘录,顺便喊了两个负责拎包的助理。以前·足球运动员·御影玲王本来的实力,他可以精力满满地从负一层逛到最顶层,需要三个以上领东西的助理,最后还有体力背着大喊好累的凪诚士郎走完从顶层到停车场的路。但这一次,孕夫·御影玲王先生大大估算错了自己的实力,助理1号的双手才刚刚占满,助理2号还没有发挥他的作用,凪推着他才买下的婴儿车跟在身后,尚且没有开始喊累,而玲王的体力栏已经率先清空。
他浑身乏力,脚也超级痛,坐在百货大楼的休息区怨念地啃着助理2号刚刚买来的甜甜圈,看着凪坐在一边把多功能婴儿车变成摇篮模式、安全座椅模式、提篮模式,最终又变回原样,期间还爽快地给了几个粉丝签名。玲王把最后一块甜甜圈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巴,一半塞进了凪嘴里,拍了拍手宣布休息够了,然而迈出的第一个步子就脚下一虚,如果不是凪眼疾手快地托住他,他可能要在众目睽睽跪倒在休息室的地面上。
凪撇了撇嘴,说:“我来抱你吧。”
“绝对不行。”玲王拒绝。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在普普通通的公共场合,又不是做爱做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也不是赢球后激动到失去理智的时候。
“那我来背玲王。”凪转变了思路。
“太羞耻了,我可以自己走的。”玲王说着就想挣脱凪的双手。
“原来玲王背我的时候觉得很羞耻吗?”凪没有松手,他用暗幽幽的灰色眸子盯着玲王问。
“当然没有。”玲王不假思索地答。
“那不就没问题了。”
凪给过玲王很多主动的拥抱,正手抱、反手抱、无尾熊抱、拦腰抱、公主抱,但主动要背他走路的确是第一次。玲王的脸颊被凪蓬松的头发蹭得痒痒的,他的双手越过凪宽阔的肩膀环抱在他的胸前,胸口则紧紧贴着凪结实的后背,同时他的心脏在胸口咚咚跳个不停。玲王甚至顾不得注意路人的眼光,他一团浆糊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切都不对劲,一切都错位了,倒转了。
玲王闭上了眼睛,缓慢地从脑海中析出所有让他觉得有违和感的改变,所有他选择暂时忽视的细节,好似在缓缓地削一只苹果。当长长的一条果皮被削断,果肉终于露出的时刻,唯一能解释他的失落感的结论也浮出水面。他想他不该把一切栽赃给孕激素,他只是从心底里不相信凪会为了他改变。
就像是凪诚士郎爱上足球的原因与玲王无关,一切都源于他的好奇心、他对失败的不甘和胜利的快感。凪诚士郎最近的改变——变得粘人的地方,变得体贴的地方,还有变得格外独立的地方,或许全部出于身为父亲的责任感。从前的凪是父母的儿子、玲王的恋人,而现在凪诚士郎又多了一个崭新的身份,那就是父亲。
在这一天、这一刻,御影玲王真正地感到了羞耻,不是为他们旁若无人的亲密接触,而是他终于搞清了让他的心情沉沉浮浮的本源——是嫉妒。明明全部的一切都是在他预想的范围之内发展,但他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点。
熟悉的闪光灯亮起的时候,玲王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一路背到了百货大楼外,他忙拍了拍凪的肩膀,“放我下来吧,嗯?不然明天又该上文娱版和八卦小报了。”凪只是调整了下姿势,把玲王向上颠了颠,淡定地说:“已经晚了吧,在tiktok上可能已经有100多个我背着玲王的视频了,玲王没有注意到一路走下来都有人拿着手机对着我们吗?”玲王自爆自弃的把自己的脸藏到了凪的脑袋后,他一路都在神游天外,怎么会注意到这些,他崩溃地想。
花洒中流下的热水在玲王出神的片刻持续地冲刷着他的皮肤,直到肩膀部位的皮肤微微发痛,他才回过神来把水流的温度调低,往起泡网上挤了一大泵沐浴露,开始了真正的淋浴程序。玲王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不禁自己也笑出了声音,他猜可能是全天下想得最多,也是最不享受爱人悉心照顾的孕夫(妇)。因为习惯站在保护者和照料者的位置上,所以他甚至会有一种属于他的一部分权利、一部分成就感和安心感被剥夺的感觉。
说到底,他尚且不能确定凪对他的喜欢里面“不麻烦”占有多少的比例。处于新手父亲热情期的凪诚士郎可以接受这样那样的麻烦,那新手父亲会不会有倦怠期呢?往后会出现的状况只会更多,孕后期他的腰椎会出现负担,会经常抽筋,和消除不掉的浮肿作伴,更别说婴儿降生后的麻烦。凪的热情会维持多久呢?
最可笑的事情在于,玲王甚至不清楚自己希望那家伙的热情消散得快一点还是维持得久一点。玲王该死地嫉妒着肚子里未成形的小家伙。他已经对因为怀孕而享受到的关心和体贴产生了独占的欲望,如果凪的热情维持的足够长,如果这热情最终从他的身上转移到那降生后的小家伙身上,他或许会寂寞到想死。
倒不如早点恢复原先他与凪的相处状态,最后可以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小东西丢给外公外婆和老婆婆。玲王换上了睡衣,一边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这么想着,与其被高高捧起再径直坠落,不如选择现在自己跳伞。
玲王轻声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蹲下身来。他借着微弱昏黄的夜灯,趴在属于凪的那一侧观察他柔软的睡脸,在他想要动手捏捏恋人白嫩的脸蛋的前一秒,凪抓住了他的手腕,反客为主地给了玲王一个轻柔的吻。
“果然在装睡?”玲王轻声问,他带着热水澡留下的热烘烘的空气钻进了他们的被子,轻拍着凪的后背,而凪也配合地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我还没有好好表达我的不满。”凪把脑袋也靠到了玲王的胸口。
“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玲王继续拍着恋人的后背,凪再次抓住了他的手,随后伸展开了他缩起的四肢,把玲王牢牢地抱进了怀中,“我知道玲王很难受,也知道我没办法分担,”凪强调道,“至少不要拒绝我,我想在你难受的时候呆在你身边。”
御影玲王沉默了几秒,亲了亲凪诚士郎的嘴角,轻声回答:“明白了,骑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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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打开了房门,把钥匙随手丢在了玄关的置物架,目光在傍晚昏暗的室内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一盏灯亮起的迹象。玲王果然还没有回来。
他叹了一口气,依旧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那间改造到一半的婴儿房。房间的墙壁被涂成了温柔的粉蓝色,夕阳已经几乎全部被沉默的云层吞没,余下的部分透过玻璃窗又给室内添上了一层橘粉色的光晕,窗外临街的其他房子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更衬得这间房间冷清。
凪背对着窗户坐到了床边的榻榻米上,淡漠的目光一一扫过好未拆封的婴儿用品、玩具、婴儿车、刚组装好的婴儿床以及床脚那只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蠢乎乎的小熊,这其中的一部分是两周前他和玲王一同购置的,但也有相当大的部分是这半个月来玲王自己添置的。
莫名其妙啊,凪情不自禁地感叹着,一下子躺倒在踏踏米上。他不知道这一次自己又错过了什么信号,总而言之,他们现在像是在冷战,或者说是他在被玲王单方面冷暴力。玲王最近似乎变得比他这个需要每天训练每周比赛的人还要忙碌,忙着带着助理购物、参加孕期辅导班、孕夫俱乐部、据说下一周还要增加一个孕期瑜伽班。但是他查了资料,怀孕早期根本不适合做瑜伽。
如果说这种见不到恋人人影的情况在最开始的几天仅仅是鬼使神差的巧合,那么现在凪可以断定是玲王在刻意保持距离。他有些怀疑那天晚上玲王给他的承诺是不是幻听,还是他没有表达清楚,玲王究竟明白了些什么?那家伙倒是真的没有再拒绝凪,因为他根本没再给过凪看见他痛苦一面的机会。
想被多依赖一点啊。凪把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拿着那只刚从口袋里掏出的小盒,他的一只手握紧了那小盒,另一只手对着虚空抓紧了拳头。玲王独立、聪明、什么都擅长、什么都难不倒他,好像连怀孕这种事情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期后都能应对自如。
这让凪觉得抓不住,他皱着眉想,就像是没有他玲王也能顺利地结束孕期,他并不是必要的,是不被期待的,这一次他被排除在外了。W杯已经结束了三个月,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每一次的氛围都好像差了那么一点。凪想要亲自确认:当玲王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当他们没有了足球的联系,他对于玲王来说还是宝物吗?他当然可以继续做宠物一样的可爱男朋友,玲王超喜欢,他自己也很享受,但没有人规定过乖乖牌男友就不值得依靠吧?他想要成为玲王心中更重要的存在。
凪把那小盒在两手间抛来抛去,想用这种办法缓解他内心反反复复的焦虑感。开门的声音响起得及时,开灯的声音,客厅的灯光以及玲王的的询问声都传进了凪所在的婴儿房。他应了一声,把小盒塞回口袋,坐了起来。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随后而来的啪的一声,婴儿房的吊灯也被来人打开,御影玲王穿着修身的风衣斜靠在门框上,他脸色微妙地问:“凪怎么呆在这里?”
沉默在房间里发酵,凪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紫发男人,直到那家伙看起来紧张兮兮地从门框边离开,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玲王迈着大步冲破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凝滞的空气,带着初秋残余的冷气坐到了凪的身边。
“玲王今天又去哪里了?”凪没有转头,低声开口问道。
“喏,”玲王从口袋里取出了叠成手掌大小的检验单递给了凪,在凪打开后玲王也把头凑得更近,一面说着一面确认凪的表情,“我去做孕检了喔,凪能看懂吗,医生说胎儿已经成型了,很健康一切正常,骨骼已经形成了,手指脚趾可以分开了,心跳声也跳地很出色……”
“玲王一个人去的吗?”凪第一次转过了头,用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询问着身旁的恋人。
“放心吧,我和爱丽丝君一起去的,就是那个父亲刚派过来的,有医学学位和营养学学位的综发姑娘,凪还记得吗?”玲王试探着回道。
“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爱丽丝小姐是玲王你的男朋友,这种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玲王最好能好好解释一下。”凪难得提高了嗓音,他向后挪了挪,和玲王隔开了距离,他害怕激动之下不小心伤害到恋人。
而玲王转过了身,跪坐着再次向凪挪近,“凪在说什么呢,我唯一的男朋友可是只有你一个,因为凪在忙着训练嘛,所以才没有叫上你……”
“我可以请假。”凪任由玲王坐到了他的面前,膝盖顶着膝盖,他把双手插进了连帽衫的口袋,不停地拨弄着那个小盒,抬起眼睛对玲王说。
“诶—”玲王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凪的头发,“请假的程序很多,产检的程序也很多,凪会觉得麻烦的吧。”
清脆的一声响起,凪诚士郎拍开了御影玲王的手,“确实是麻烦死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不过玲王你现在对我来说是更大的麻烦。”
玲王只是稍稍瑟缩了一下,他蜷缩了一下手指,又很快重新伸展开,他再次把双手放到了凪的脑袋上,轻轻地揉弄对方白色的卷发:“凪在说什么呢…”
凪表现得就像是更慌乱的那个,他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道歉:“对不起,不该对玲王说刚刚那样的话。”然后用脑袋主动蹭了蹭玲王的手掌。
“凪没有错。”玲王斩钉截铁地说,“或者说错的是从前的凪吧,大错特错,和玲王在一起就不麻烦什么的根本是天大的谎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也渐渐不对劲。
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玲王轻飘飘的一个吻堵住了,这个吻转瞬即逝,带着讨好的意味。当吻结束后,玲王便和凪拉开了距离,他摆正了姿势跪坐到了凪的对面:“对不起,诚士郎…”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只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对你这么重要。”他的声音有些紧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原本认为只要保持距离,凪很快就会对这件事情变得无所谓。
凪瞪大了眼睛,有些费解地问:“…………玲王才是,现在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玲王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问道:“凪难道不会嫉妒吗?”他的手指冰凉,也不太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反正不会好看。不安、焦躁和挫败感一齐涌进了玲王的身体里,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反正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于是自暴自弃地决定干脆趁这个机会把所有藏在心底的心声都说给凪听。玲王依旧端坐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得发痛:“想要独占凪,希望凪的拥抱全属于我,凪的吻全属于我,凪的体贴全属于我,凪全部的爱属于我…凪会有同样的感觉吗?”玲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连它我都会嫉妒,嫉妒到疯了,很没用吧。”泪水安静地从玲王通红的眼眶中流出,失控的信息素在整个房间里暴发,他没有理会,只是皱了皱鼻子继续说:“简直是超级不合格的爸爸,但是一想到凪这段时间的体贴——分担家务也好,不再对我耍赖也好,第一次背我也好都是因为它,就想要抓狂。但与此同时又对它感到愧疚,只好拼命地为它准备用不着的东西,因为自顾自地揣测凪会对这一切感到麻烦,所以对凪也感到抱歉,对我自己也感到惭愧。想要生活恢复原状,这太自私了对不对?凪分明是由我负责照顾的,为什么要反过头来照顾我呢?我来照顾凪就好,这个孩子也由我来照顾就好,凪只需要轻松的训练比赛,像往常一样的对我撒娇,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我全都会满足。这样想着疏远了凪的我,自作主张剥夺了凪作为父亲的权利的我太自大了,真的非常抱歉。”
玲王的脸哭得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帅气,但是可爱极了,凪这么想着。他静静地聆听着,奇怪的是,一边的心脏在钝痛,另一半的心脏在迸发出甜蜜的糖浆。他努力地收敛着自己的信息素,虽然作为长期的伴侣他们的信息素已经可以和谐地共存,但如果陷入双方同时失控的局面还是会一发不可收拾。
当玲王终于结束他的“我有错”演讲,信息素的波动逐渐平复,凪才试探着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安抚伴侣的情绪。他沉默地观察着他面前那个低着头、红着眼睛、大喘着气试图从口袋里找到自己手帕的家伙,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要等的时候,他一面低声喃喃着“这样啊…玲王也太喜欢我了…”,一面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玲王因为这话抬起了还蓄着泪水的眼睛,他以为凪正忙着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替他找纸巾,于是伸出了手去接,哪知道那只手被凪一下子握住不放,而他对面的白发男人又紧接着摆出了单膝下跪的姿势。凪从口袋里拿出了暗紫色的皮质小盒,那盒子已经被打开,两枚简洁大方的对戒紧贴在一起,被郑重地摆放在盒子的正中央。玲王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反应,他只觉得鼻子好酸眼睛也好痛,刚刚止住的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凪不知所措的摸了摸鼻子,“该等玲王恢复好心情再继续吗?”他维持着现有的姿势问。
“不要,就现在。”玲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要求,“我如果一直平复下来怎么办,凪要一直等着吗?”他忍不住破涕为笑,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哭,都是孕激素的错。”
“两枚戒指上都刻着我们的名字哦。”凪诚士郎灰色的眸子闪烁着,他取出盒子中的一枚戒指小心地戴到了御影玲王无名指上,然后又取出另一枚递给了对面的恋人,把自己的左手大方地伸到了对方面前撒娇,“玲王也给我带上吧。”御影玲王笑着接过了戒指,吻了吻恋人的手指,把那金色的圆环戴到了凪诚士郎的无名指上。
凪改变了自己的姿势,他盘坐到了榻榻米上,又把玲王拉到了他的怀中抱住,“玲王对我来多重要,你肯定不知道。”凪笃定地说。他牵住了玲王的双手,将手指穿过对方的指缝,他们的两双手都十指紧扣了起来,“在你回家之前,我还在认真地思考我是不是对你丧失了吸引力这个问题呢。我早该想到了,虽然玲王非常聪明,漂亮,足球踢得好又擅长赚钱,看起来无所不能,但是在有关我的的问题上总会变成笨蛋呢……”他的下嘴唇被紫发的恋人轻轻地咬了一下,好像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他不客气地咬了回去,直到对方喊停才舔了舔嘴唇,继续向下说,“玲王为什么不明白呢?”凪牵着玲王的一只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覆盖住了玲王现在只是微微鼓起的小腹,“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个小东西,重要的是你,不想错过的也只是玲王生命中所有的重要时刻,一想到你第一次听到什么胎心声的时候是由那位爱丽丝小姐陪着而不是我,我也会想要生气。希望玲王以后不要本末倒置。”凪收回了手,双眼直视着玲王的眼睛,“我当然也会想独占玲王,就像你给别人传球我会不爽,一想到你的背背抱抱亲亲要分一半给这个小家伙我同样会不爽,不管玲王心里怎么想的,你最近表现得就像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呐,玲王…”凪诚士郎的声音停了下来。
“嗯?”御影玲王轻轻地拍了下凪的额头,发出询问。
“干脆把这个小怪物流掉吧。”凪看着玲王睁大了上挑的紫色眼睛,他没有移开话题,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柔和又淡漠,“如果玲王真的因为它那么痛苦的话,其他的都无关紧要。在玲王没有真正准备好之前,我会努力,直到你完全确信我对你的真心。”
御影玲王又拍了下凪诚士郎的额头。
“啊——痛——”凪夸张的拖长了声音。
“很好,没有发烧,也很清醒,”玲王把双臂抱在了胸前,“以我们的情况,错过这次可能就永远没有下一次了哦,凪难道就没有期待过吗?”
“我当然也期待过,就像玲王你明明也期待着它一样。”凪对着玲王眨了眨眼睛,“我才不相信玲王刚才纯粹自我贬低的鬼话,如果只是因为对它愧疚,买这些东西时为什么会那么较真地精挑细选?为什么有时会傻笑着摸着肚子发呆?而我比玲王更自私,与其说是在期待它,不如说是在暗暗地期待着我和玲王的一生都要彻底绑在一起,直到一起迈进坟墓。”
玲王哈哈大笑了起来:“什么嘛,诚士郎,你说话和御影社长一模一样。”
凪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头:“什么嘛,我怎么会像玲王爸爸。”
玲王捂着肚子收敛了笑容,继续问道:“确认不会后悔吗?”
“为什么人总会把错过的,没有到来的东西想象成美好的,然后后悔呢?就不能把它想象成糟糕透顶的,然后庆幸呢?”
“唔啊——不愧是凪?但我不是凪,可能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心情,认真地考虑一下哦……”
“玲王随便怎么考虑都可以,但现在你要非常非常努力哄哄我才行,关于你擅自一个人去做孕检这件事……”
“诶——?我以为诚士郎已经原谅我了?”
“没有oxo”
“怎么会?凪刚刚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了…”
“要把冷落我的这几天都加倍补偿回来才行。”
“那先从补偿啵啵开始吧,凪觉得怎么样?快把脸凑过来…”
“难道不该是玲王主动凑到我这边来吗?”
“啊~啊,真拿你没办法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