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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小时候就是个很能忍耐疼痛的人,而但丁则不然。
这点从他们俩还是婴儿时就有分别了,但丁总是哇哇大哭,而维吉尔总是安安静静的。初做父母的斯巴达夫妇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有更多需求的但丁身上,这个小孩子似乎天生更爱闹,父母只不在他的身边他就会立刻表现得不安。而他的双胞胎哥哥维吉尔是个让他们少操心的孩子,试问哪个父母不喜欢这样懂事的孩子呢。但随着年龄的长大,问题逐渐显现出来。
维吉尔和但丁开始频繁的到房子外面玩,他们玩的游戏在他们的父亲来看,不过是幼兽的嬉戏。他们用仍然稚嫩的手臂相互推搡,发出小孩子特有的尖叫,最终一个把另一个扑倒,俩人的脸庞在打斗中摩擦,乳牙还刺不破对方的皮肤。斯巴达与伊娃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这种打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对兄弟开始不再满足于这种玩笑般的打斗,弟弟会抓起哥哥的头往地上的石头撞,而哥哥也毫不留情,他的手勒住弟弟的脖子,直到对方发出没法呼吸的警告也不放松。
如果真的要比较兄弟俩谁更为暴力,我想应该是双胞胎中的弟弟。他总是能够让他的哥哥鲜血淋漓,他尚未发育的完全的爪牙已经足以让缓慢地折磨他的哥哥,直到对方的血浸湿地面,而他的哥哥呢,则更加克制,他对让他的同胞兄弟感受到痛苦同样在行,他勒住对方的脖子,看着对方挣扎,却有从来不杀死对方,事后留下的只有脖子上浅浅的一道红痕。
他们的暴力行为直到一年后才被他们的父母发现。这样的疏忽可能有人都想谴责他们的父母失责了吧,实则不然,这对兄弟的行为模式注定延长了父母发现真相的时间。
维吉尔总是受伤受得更重的那一个,比如说,但丁曾经在打斗中将他从树上推下去,他的一只脚在落地的瞬间骨折了,又比如说,但丁用剑划破了他的手腕,让他的血喷涌出来。他的弟弟比他野蛮、比他鲁莽,懂不得控制力度,好几次让他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但是当他们收拾残局回到家里,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他的腿骨折了,但他仍然能够走路,他的手腕割开了,他擦去血最多表现得有些苍白。恶魔之力在一片寂静中治愈这年幼半魔人的伤痕,他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哭,也不在父亲面前告状。他认为掩饰脆弱是强者的基本功,如果要成为父亲的模样,就一定不能哭泣。
而但丁受的伤较轻,维吉尔总是会精准地把握力度,他脖子上的伤痕总是在回到家前就能愈合,这样当他回家的时候不至于和母亲父亲进行亲密举动时被发现。
维吉尔和但丁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有一次但丁的暴力行为终于过了火,他撕开了他哥哥的喉咙,让他的哥哥不得不躺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地抽气声。而做出血腥行动的罪魁祸首则像往常一样趴在他的兄长身上,用以往亲昵的姿势等待着对方的苏醒。他等啊等啊,维吉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哥哥很冷,惊慌失措地跑去找他们的父母。斯巴达和伊娃被他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他则抓住斯巴达的手,一边哇哇地哭,一边拉着他往外跑。
事情的结局是维吉尔因为失血过多,不得不在床上修养了几天,期间他的父亲会喂血给他喝。而但丁则被责令不准出自己的房间,没有睡前故事,也不准出去玩。但丁起初在房间里哇哇大哭,他咚咚地捶门,说他想要去和自己的哥哥玩,但没有人来开门。他哭累了就在地板上睡着了,脸颊上湿乎乎地一片。
这时,斯巴达和伊娃正在一脸忧郁的坐在客厅里,曾经划分了魔界与人间的传奇魔剑士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疏忽。他说他没有意识到这俩个出生时与人类小孩无二的孩子会显现出比纯血恶魔幼崽更甚的攻击倾向。而伊娃则安慰他说,混血恶魔本来极其稀少甚至找不到先例,好在他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纠正但丁的行为。
教育但丁的责任自然而然落在了身为人类的伊娃身上,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观察但丁,以便在他有不良行为的时候加以纠正。她开始给但丁讲故事,告诉但丁,暴力、征服与奴役是不正确的,我们应该和平友善的对待他人……我们不应该伤害家人,我们要保护他们,因为有些东西失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但丁听得眼泪汪汪,他想起了那天孤独地在树林里奔跑,他的哥哥则冰冷地躺在地上。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自己的指甲刺进肉中。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疼痛。
几天后俩兄弟终于被准许见面。但丁抱住维吉尔,又是哇哇大哭一场。维吉尔厌烦的推开听到弟弟,他讨厌对方因为眼泪一塌糊涂的样子,那些湿乎乎的东西里说不定还混着鼻涕呢。不过更让他感觉厌恶与不安的是,他的母亲似乎花了更多的时间同但丁说话,而对他呢只是简单的几句话。
他想,他不喜欢母亲的偏心。她总是更爱但丁。
他想,他不喜欢被人忽视,他也渴望被爱。
他想,他也会感到痛苦。
只是,只是,上面哪一条,他都永远不会像但丁那样说出来。
三十年后的一天,已经变成了大叔的但丁和维吉尔又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时光无疑改变了很多,他们的父亲失踪了,母亲死了,老宅变成了抛瓦树的肥料,维吉尔死了,又活了,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
晚上,他在但丁的事务所无聊的乱转,月光从窗棂间射进屋子,地上的影子如同一团纠结的线。凌晨三点,他在楼梯上碰见了同样睡不着、顶着黑眼圈的双胞胎弟弟。
“啊呀,你怎么也没睡?我半夜睡起来,上个厕所。”但丁摸着后脑勺笑。
维吉尔抱着阎魔刀站在楼梯下端,回忆涌上心头——上面每一个片段都在这个时刻具有了意义。
他的弟弟不再是当年那个会玩笑一般抓住他的头往石头上撞,或者那个不小心把他喉咙给割破的幼兽了,他也学会了压抑,压抑所有的暴力与原始兽性的冲动,将自己恶魔的一面小心翼翼的隐藏在自己的人性之后。他学会了撒谎、忍住眼泪,学会了隐藏痛苦。他不再大大咧咧地对他哥说,他晚上睡不着。
维吉尔想到,在幼年时但丁将他喉咙划开之后,他变得乖巧了许多,不再像野兽般同他玩闹。然后他又做联想,或许现在他的这副蘼蘼不振的样子,正是当初那件事情的后遗症。
他不确定人类是否是用负罪感来形容他兄弟的这种状态。但他知道,恶魔不会感到罪恶。
“拿出你的剑。”他命令道,“用你的剑划开我的喉咙。”
但丁呆住了,他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他的双胞胎哥哥,想要弄明白他的哥哥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那么做的。”他说。
“我要你那么做。”
“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别开玩笑了。”
“我命令你这么做。”
“你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是该我问你为什么吗?”但丁咆哮起来。“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挣扎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我应该知道什么?”维吉尔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挣扎,他十分冷酷地问道,好像但丁的痛苦与他无关。“笨蛋弟弟又要哭鼻子了?就因为我之前的那句玩笑话——”
“——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但丁说,“我恨你。”
刹那,维吉尔的胸膛被但丁魔人化的手掌而洞穿,他的心脏被穿得粉碎。他的肋骨也裂开来,鲜血从破碎的皮肉间温热地流淌出来。
就如同过去那样,但丁曾用他的牙齿撕开他的喉咙,但丁曾用叛逆划破他的肚子,捅进他的心脏。不同的是,这一次维吉尔张开自己的胸膛,任由他那么做。
维吉尔知道他那野蛮的弟弟在他的面前总是容易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然后在事后又因为回复理智而后悔。看上去他的弟弟从来没有像他那样闹过用阎魔刀把自己捅成俩个人的笑话,但他认为他的弟弟在处理人性与体内的恶魔上只会比他更糟。
果不其然。
过了一会但丁似乎就在暴怒中找到理智,维吉尔能够从他兄弟暗淡的魔人形态看到端倪。他似乎想要缩回自己插进对方胸膛的手掌,维吉尔却死死地用双手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的手从自己温热的胸膛中抽离出去。血涌得到处都是,把他和对方都染成红色。
但丁变回了人形。他望着维吉尔开始说话,声音痛苦而又疑惑,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为什么?”
“你难道不想这么做吗?把自己的手掌捅进自己恨的人身体里,把他活活撕开,只有这样才能解心头之恨。”维吉尔嘶嘶地对他说。
但丁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这不是…“
他又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维吉尔抓住。
“我不恨你——“
“——这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你恨我没关系。你这样对待我也没关系。”维吉尔看着自己胸膛的伤口说。
“我不会感到疼痛。”
“你撒谎。”他的弟弟哑然失笑,“你只是从来不说。”
“不,现在我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回来之后,再也感觉不到痛了。我的弟弟。”
维吉尔半靠在他的兄弟身上,他的手环住了对方,给了对方一个布满鲜血的拥抱。
但丁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维吉尔为什么感觉不到痛了。想必那是个不愉快的故事。
“别尝试安慰我。”他将头埋进了维吉尔的肩颈中,品尝着那里鲜血的味道,“我的确恨你,想要把你从胸膛中间剖开,将你的心脏从中取出来,这样我的梦魇就会离我而去。但别忘了,你是我的哥哥。我也同样爱你。“
那的确是个笨拙的安慰。他失灵的痛觉正是他不停遭受折磨与侮辱的表征。说自己感觉不到疼痛于是对方可以毫无愧疚的伤害自己,拿曾经耻辱的印记与痛苦的回忆去安慰自己弟弟。三十年后的维吉尔终于能够说出自己的不堪,俩人也许都需要花时间去和过去的痛苦和解,但至少可以享受此刻的拥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