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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利安是在巡察新划到他“地盘”的一个夜店后门的时候领悟到报应两个字怎么写的。这附近发生了命案,警察和很多外地来的新面孔最近常常在这一带活动。也许是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平,胡利安今天出门的时候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恩佐?”胡利安不敢相信时隔8年再次见到自己儿时最好的朋友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费尔南德斯?”
被大声叫出本名的白发男孩好像才看清胡利安的脸,脸皮再厚的此时也该有些窘迫。但恩佐倒并不觉得场面有多尴尬,这没什么,做这行遇到熟人是难免的。
“胡利安阿尔瓦雷斯” 恩佐冷静地推开身上的男人,就好像刚刚被男人压在墙上又亲又摸的人不是他。英俊的花臂男孩站直身体,画了眼线的眼睛上下扫视胡利安,目光在胡利安的腕表和皮带上停留了一下。那眼神让胡利安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是一个亟待估价的收藏品或者一辆古董车。
这与胡利安幻想中与恩佐的重逢大相径庭,15岁生日那天他被选中,然后搬出贫民窟,到现在整整8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胡利安每天都在想念恩佐。想念他的黑发,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们分享一个凤梨罐头,恩佐把最后一口留给自己,想念他像大人一样修长的手包住自己的手,想念他恶作剧般叫自己哥哥,想念自己偷走的那个吻。他想过最差的重逢方式是他在什么路口捡到又一次打架打的伤痕累累的恩佐,然后把他带回家。最好的重逢方式是他去超市买凤梨罐头,他和恩佐的手恰好放在同一个罐头上。
记忆中的少年脸上常常带着伤,单薄的身体套着从捐助箱里抢到的旧运动衫,是假牌子,但是比真的还保暖呢,不像现在,恩佐健壮的胸肌裹在胡利安看来穿了等于没穿的渔网背心里,漆面皮裤衬的恩佐的臀部尤其挺翘紧实,胡利安看一眼就觉得脸发热,他不懂穿这么紧的裤子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上一次厕所。
那时恩佐的手臂不像现在这样结实,环在胡利安腰间时有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青涩,也没有这样多的纹身。那是苍白细瘦,营养不良的手臂,但却常常为了胡利安挥拳向那些抢他吃的的地痞流氓,所以恩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把这些称作“战士的勋章”。而胡利安不知道如何称呼现在恩佐脸上这些东西,为胡利安的兄弟们处理伤口的女医师会化一些淡妆,奥迪哥的妻子西莱斯特也会涂一种颜色像绸缎的唇膏,但她们的妆容通常都十分得体。胡利安从没看过这么多种突兀的颜色同时出现在一个人,一个男人脸上。而且这个男人还是恩佐。
但他还是很漂亮,即使这样怪里怪气的打扮和妆容,这是胡利安接触帮派事务后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走神,他的眼睛盯着恩佐的脸,就像看的足够久,目光就能穿过8年的时光,看到14岁那年的他。
在这几分钟里,恩佐已经为胡利安的腕表和皮带估好了价。他不着痕迹地把男人的手从自己的屁股上拿开,走向几个人里唯一打扮的像处男的胡利安,他吹了个口哨:“阿尔瓦雷斯,这8年你过的挺不赖嘛” 像是没有听到身后嫖客疑惑的抗议,当着蓝眼睛男人的面径直搂上了胡利安的腰,身高差使他一低头就能闻到胡利安头发上薄荷洗发水的香味。
保镖观察胡利安的脸色,他们年轻的少爷被这个看起来很豪放的男妓缠上了,只要胡利安皱眉,他们就会动手。但胡利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只有恩佐隔着黑色衬衫感觉到了胡利安一瞬间的僵硬,只有胡利安知道自己的脸几乎立刻就红了,他庆幸Kun没有在夜店的后门安装电灯。
“恩佐费尔南德斯,你在这里干什么”胡利安像小学生罚站一样手指贴紧裤缝,干巴巴地明知故问。
恩佐笑了,在胡利安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阿尔瓦雷斯,你要是真看不出来,把我带回去试试就知道了”,他回头挑衅般比了一根中指送给他今晚原本的客人,提高声音宣布“阿尔瓦雷斯少爷今晚要和我叙旧,你可以滚了”,恩佐的手臂十分依恋般在胡利安的腰间收紧,但胡利安的心随着恩佐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蓝眼睛的嫖客明显被男妓的命令激怒了,他今晚在这个漂亮男妓的皮裤里塞了几千美元,却只碰到了他的嘴唇,现在这个婊子只用了几分钟就当着他的面搭上了其他男人,而且不打算把钱还给他,所以他理所应当地用下流的脏话骂恩佐,举起拳头挥向那张具有欺骗性的俊脸。
恩佐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向他,只是注视着胡利安的眼睛。胡利安果然动了,他敏捷地单手接下男人的拳头,借力一扭将对方的手臂反剪在背后推出几步远。几个保镖都是专业团队,立刻上前将骂骂咧咧的客人控制住拖拽回店里,“哇哦,阿尔瓦雷斯少爷真厉害”,恩佐夸张地欢呼,将身体更紧地贴向胡利安 “我刚刚被他踢了一脚呢”
“恩佐费尔南德斯”胡利安深吸了一口气,挣脱恩佐的双臂,将他推远一些,“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阿尔瓦雷斯少爷已经忘了我住在哪里了”恩佐半点没因为被推开而生气,但他没再靠近胡利安,“那地方你不也住了好几年吗?”
胡利安莫名被这个称呼刺痛,他看着恩佐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感觉到了恩佐改变的不止是外表,他有些恼怒:“骗人,我去找过你好几次,你早就不在那里了!”
恩佐没有反驳,就装作胡利安说的是事实。但他也装作没有听到胡利安的拒绝,率先走向巷口,把胡利安和他的保镖都甩在身后:“那你现在找到我了。那就是你的车吗?真气派”
胡利安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拒绝恩佐。身为专业团队的司机知道今晚的生日胡利安不会一个人过了,这当然是非常正常的,而且与他们的工作无关,所以专业地拉上了驾驶室的隔板。
恩佐第一次坐这样高级的车,加长的车体中间还安装了小桌子和冰箱,高级的真皮座椅和他的假皮裤摩擦发出古怪的咯吱声。他不觉得尴尬,因为现在最尴尬的是胡利安。帮派成员都知道他们最小的少爷不嫖妓,也不交女朋友,但他一会儿将会直接带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妓回家,也许明天罗德里的电话就会打到家里来了。想到这一点,胡利安的脸又热起来了。
最后还是恩佐先开口了:“阿尔瓦雷斯,说说吧,你现在过的好吗”,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把长腿架在桌子上,而胡利安坐直了身体,感觉自己在受审
胡利安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过的挺好的,但他有点希望自己过的不好
还好恩佐自顾自接话了,他又开始用那种眼神扫视胡利安了:“看起来挺好的,离开我之后”
也许是心底里隐隐的负罪感,胡利安更不敢接话了,他嘴很笨,不像恩佐,小时候他就说不过恩佐,更别提现在。他刚被收养就大病了一场,被里奥带去了西班牙。那几年他甚至不和人说话,他大概知道收养自己的人是做什么的,他想象过自己要像一些小乞丐一样被砍了手脚,或者吞下小塑料袋,用身体运送那种白色的粉末。那时候他以为被选中是自己的不幸,也许这就是他和恩佐的最后一面。但胡利安不觉得后悔,他没有哭,因为至少被带走的不是恩佐,他比自己年纪还要小。
然而也许是在西班牙待的太久了,当时胡利安没能找到恩佐,这些话也没来得及告诉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8年过去了,他衣冠楚楚,戴着名贵的腕表,坐着豪华的轿车,还有司机和保镖,在他名下的夜店里遇到了靠出卖自己赚取金钱的恩佐,他明白了今天一直压抑在他心底的情绪是什么——他为自己过的好而愧疚。因为当时里奥最先看好的是恩佐,他聪明,早熟,善于和人打交道,而自己沉默寡言,瘦小,害羞,甚至不敢看一眼里奥,但……
“你一定是真的很像那位先生,所以他很喜欢你”恩佐抚摸着车子的真皮扶手,向胡利安挑了挑生的很好看的眉毛,即便是富裕家庭,这车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还是太华丽了
……但Kun搂着里奥的肩膀,指着小胡利安说:“那小子像小时候的你”
那你呢,胡利安在心里轻轻地问,你喜欢我吗?在我夺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