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ohn摇晃着瓷杯,茶叶零零星星浮在热水中,袅袅蒸汽不断挣脱了杯口冒出头,又无声无息虚化不见。他默不作声地盯着Sherlock的背影——后者十指相扣抵在下巴上,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一支试管,罕见的对他的关注毫无察觉。
钟摆指向凌晨六点,从Sherlock头上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的打着卷儿的黑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眼底下方的浓重的乌青和亢奋但又疲惫的诡异的精神状态判断,他彻夜未眠。好吧,平时有案子的时候Sherlock也是这么的……精力充沛,一夜甚至两夜的通宵在侦探那极其不规律的作息中简直微不足道,但是与伦敦市内寻常小范围的案情不同,一系列震惊北欧的连锁犯罪涉及到英国。而这次对Moriarty行踪的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John叹了口气,对于Sherlock身体状况很是忧心,可卡因是不会在有案子的时候使用,但Sherlock对于这项连环作案的研究无疑就像吃了兴奋剂,他已经连续两周没睡好觉了。
2012年4月初,Moriarty和他的犯罪团伙在欧洲的破坏行为已经达到了最高峰,盗窃、走私、恐怖袭击,警方几乎没有任何常规手段可以阻挡,整个欧洲一片人心惶惶。英国政府对此同样无能为力,苏格兰场的警力资源以最大额度调动。而在伦敦,当伟大的侦探Holmes连续两次挫败了Moriarty的犯罪计划后,这位一直以来肆无忌惮的犯罪天才的兴趣似乎彻底被勾起来了,无论是布鲁斯—帕廷顿导弹计划还是泳池袭击事件,都表明Moriarty已经把犯罪一步步聚焦与英国。昨天晚上7点,有人在伦敦郊区发现了Moriarty的踪迹,随之而来的是七具尸体,皆是泰晤士河一带的流浪汉,身份不明,Sherlock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劲头十足,工作到现在。
John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能感觉到因为疲劳过度而引起的头疼在刺激着他的神经,眼球阵阵发酸。随着这些天Sherlock的不眠不休,John的作息也跟着一团糟,他在协助Sherlock的调查并且监督他的身体健康以外,还要兼顾私人诊所的工作,两头奔波让John不得不频频因为在上班时间被Sherlock一通电话甚至一条短信叫走而对那位顶替他工作的小姐表达歉意。
对,毫无疑问,工作才是需要兼顾的那个,更重要的是Sherlock——天啊,他这些天的所有动向都是以Sherlock那个混蛋为中心——一阵刺痛从肩膀出传来,他不得不放下茶杯用另一只手缓解肩膀的苦楚,他的身体状态也已经达到极限,昨天和今天他加起来只睡了四个小时,幸亏今天是周末,否则未等Moriarty的事情结束,他就要面临失去兼职医生这一工作的风险。
回想起来这些天的辛勤与奔波,翻阅无数的卷宗,在堆满客厅的资料里埋头苦读,John在心中无声抱怨的同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Sherlock在工作期间固然是个十足的混蛋,但John的的确确是自愿且乐于为Sherlock提供他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就像Mycroft所说的那样,他爱这个,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重回战场,他爱极了与Sherlock并肩前行的冒险时光。
手指无意识的停顿在杯托上,John的思绪飘远,略带恍惚地回想起翻阅过的资料,模糊的细节,现实在眼底逐渐的变成暖色调的剪影。
“Oh,John!我清楚了——”Sherlock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扭过头,状态是之前亢奋的总和。John神游天外的思绪重新回归,目光粗略的掠过他鸡窝状乱蓬蓬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无论如何他必须得休息了——而且他如此担忧Sherlock的身体以至于暂时没有心情听这个,于是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些天他无数次做过的,“OK,好的,Sherlock,但你现在需要休息,去睡一觉,然后再说。”
Sherlock略微不满地瞧着John,倒也没说什么,转而抓起了他搁置在实验台上的手机,打字的速度几乎模糊成残影,“我需要告诉Lestrade——“停顿,“他马上过来,30分钟。”他抬头。
哦,在这种时刻,Sherlock几乎听不进去John对他身体做出的任何意见。
“好的,”John有些无可奈何,能让Lestrade在非工作时间秒回Sherlock,想必事态紧急,整个苏格兰场也是焦头烂额。他仍旧担心Sherlock的健康状况,但不再强制性的让他的室友休息,只是指了指Sherlock的卧室,建议“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出乎意料的,Sherlock并没有进他的卧室,但也没有对他的意见持反对态度。他脱下来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穿在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打了个哈欠,那一副劲头十足的样子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Sherlock窜到沙发上躺下——敏捷得像只猫——John猝不及防——把脑袋拱在John肩膀上,那头乱毛扫到John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
嚯,John的心脏漏跳一拍,他的手指不受大脑控制的抬上去,在Sherlock的黑发上打着旋。这个动作是朋友相处时应该做的吗……?亲昵、温柔,他从来没有……侦探已经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在意志力消失以前,John伸手扯下毯子盖在Sherlock身上。
Sherlock顷刻之间就睡熟了。John的大脑陷入纠结当中。
半边身体被Sherlock毫无顾虑靠在背后,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让John的心中泛了些暖。他并没有尝试休息,尽管他的睡眠同样不足。与Sherlock相比无疑他好了很多——啊,他又要抱怨了,但是他真应该睡一会儿,不过那得等Sherlock醒来之后了,John打了个哈欠,聒噪了一周后,他把心投入到这片静谧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John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他沉浸在他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里,不去想Lestrade还有多久就到。内心深处的空虚正在一点点被填实,落叶重归尘土,魂魄重拾安逸,尽管对他而言这种空虚是一种缥缈的、无法被定义的感觉。
哦,Sherlock,上帝该死的杰作,美丽的造物,出色的头脑,成为他的助手已经是上帝的恩赐,他还能再奢求什么?隐藏起自己的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Sherlock不会了解这种感觉,可能也不曾看懂它,尽管他是人类肢体语言的专家。John长吁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减轻他身体的活动以避免惊扰到Sherlock短暂的睡眠。Moriarty的行动——想到Moriarty,John的心无可避免的沉了下去,没有人知道Moriarty想要什么,事实上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想要什么触手可得。他好像是专门为犯罪而生的,除了刺激他别无追求。而Sherlock之前的行动毫无疑问已经勾起了这位犯罪届的拿破仑全部的兴趣。有隐隐的不安在心里无限放大,在阿富汗这么多年的服役,被磨炼出来的某种对危险的第六感正在John的身体里鸣起警钟,不妙的预感,想象的到Sherlock和Moriarty的较量,但是这是极其凶险的较量,稍有不慎,他就会永远失去Sherlock……John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Sherlock身体扭动了一下,John连忙低头查看情况。Sherlock的眼睛仍旧紧闭着,很少见他睡得这么沉。平心而论此刻的睡眠对于五天的不眠不过是杯水车薪,但——
短促的招呼声(问候哈德森太太),咯吱声(需要修缮的十七级台阶),急促的脚步声(只有Lestrade一个人),敲门声——好吧。John的思绪被打断了,而Sherlock霎时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翻下来,大步流星走上前开门。
“早。”Lestrade说。Sherlock充满血丝的双眼急切地盯着他。
Lestrade的衣着远不如之前在苏格兰场看到的这么整齐,衬衫翻折,没打领结,呼吸粗重,鬓发散乱,一副匆匆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眼角处留有几道细长的鱼尾纹,黑眼圈深沉。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John认为他们两个几乎如出一辙的疲惫。
“Sherlock,你发现了什么?”
Sherlock猛地把头转向John,面无表情,John吓了一跳,紧接着发觉他和那个半个小时前的Sherlock判若两人。眼前的这个刚醒来的Sherlock目光冷冽得吓人,像一条嘶嘶吐露舌芯的蛇,他没法读懂其中的深意。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他说,是指Lestrade。
John呆了呆,一时间无法适应,短时间里Sherlock就像换了一个人或是替换了一段记忆,Sherlock极少数不当着他的面讨论案件,这使他内心深处的疑问在放大,他想要询问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看着眼前的Sherlock,没有及时做出回应。
Sherlock没再开口,整个人似乎凝固在那里,以一种该死的眼神施压于John。
“OK,好,我去楼下,我们需要饼干和牛奶。”John最终妥协了,他不想和Sherlock僵持,221B外面云销雨霁,但有一种不安从身体的角落滋生。
星期日,晴。距离Sherlock和Lestrade那常谈话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当John从便利店回来时Lestrade已经离开了,Sherlock半躺在沙发上,死气沉沉。
John沉默不语地清点着牛奶瓶数,然后把它们一个个塞进冰箱。Sherlock率先打破了寂静,“你忘了买饼干。”
John抬眼望着他,手仍然持续动作,“没有Nairns牌子的,其他的我想你不喜欢。”Sherlock闻言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John希望他睡着了。
在其他时间里Sherlock都保持着惊人的沉默。当初合租的时候Sherlock曾警告John他有时候可能一连几天不讲话,但这次和以往的思考和静默不同,Sherlock没有表现出急躁、深思和全神贯注,只是沉默、沉默、再沉默,还有隐隐的紧张,221B的空气流通从未如此粘稠,几乎让人窒息,如今Sherlock在他的卧室䟾步,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John对此无能为力,如今除了保持Sherlock所希望的沉默以外他没有其他办法,Sherlock在做一个计划,也许是挫败Moriarty的下一次犯罪行动也许是对Moriarty的犯罪团伙进行围剿,总而言之施行起来不会容易。他从不对Sherlock的计划丧失信心,但没法忽视Sherlock身体所展现出来的防御姿态,他们同居了三年,这种下意识的戒备当然不会是针对John,那么只能是Moriarty,或者即将来临未来的某件事……John不傻,但他做不到Sherlock那样精妙绝伦的演绎,他所能推测出来的与未来想切实知道的并不能如此之切合。
破晓的晨光从窗帘与墙砖的缝隙间透过来,周末的最后一天,John穿着睡衣下楼,Sherlock已经藏在他那些林林总总的化学试剂后面。John瞪着他,想知道他除了昨天在沙发上睡的那一会儿以外到底有没有睡觉。
“好好想想,我当然经历了其他充裕的睡眠时间,John。”轻蔑的语气,高傲的姿态,那个趾高气昂的Sherlock又回来了,好像过去二十多小时的消沉期并不存在。哦,他差点忘了Sherlock这项奇特的推理本领,John惊奇地眨眨眼,决定把疑问从喉咙吞回去,“好吧,你真是精彩绝伦。”他评价。
一抹笑意闪过了Sherlock的眼睛,他绕过实验台,把一个信封装在了一个盒子里,递给John,“下午三点记得帮我把这个交到Enfield区Horseferry Rd街道第32号,”John注意到他已经穿戴整齐,手指夹着一张便条,字迹像是那个叫Jamie的女流浪汉,“泰晤士河一带的线索,我需要去收集情报,并且伪装成流浪汉,最少两天时间。”
John应了一声,把那个盒子放在餐桌上,Sherlock来到John身前,一股洗衣粉的清新味道传来,Sherlock的风衣立领贴近他的脸颊,他突然意识到Sherlock离自己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瞧见Sherlock颤动的睫毛。这让他的喉咙下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不,这没什么,他压下异样的感觉,努力移开自己的视线,用平和的语调对Sherlock说:“注意安全。”
Sherlock兀自低下头,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让John的心悬起来,Sherlock呼出来的热气激起他脸上的血色,Sherlock的气息,在这咫尺之遥John仍竭尽所能的保持平静,他的后腰抵在了餐桌上,不自觉地后仰,不顾没合上盖子的咖啡还摆在那。
一只手溜到他的后脑勺上,轻柔地捋了捋他的发丝,John瞥见Sherlock苍白锁骨上的凹陷,整个人僵直在那里。他被Sherlock包围了,头脑在告诉他不是真的,他怎么可能……?
平静被打破了,有双唇覆盖上了John的,那双唇的主人生涩地撬开John的唇齿,怜惜而沉醉,热情而莽撞,几乎想要翻动他的内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他一阵恍惚,仅一瞬,心头的诧异转变为惊喜。John对上Sherlock潮湿的雾蓝色眸子,有快乐也有怜惜,感情的冲撞如此激烈,将他的心打散、重聚,他扣上了Sherlock瘦削的肩膀,温柔地回吻,没有主导权,他们彼此纠缠在一起,John跌进名为Sherlock的狂潮里,Sherlock,Sherlock,Sherlock,上帝啊他爱他。他曾经一厢情愿觉得这是苦恋,但Sherlock的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一认知让他全身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仿若至身于天堂。
他们拥抱,John感受到Sherlock的每一寸骨骼,温暖的体温,跃动的心脏,他闭上眼睛,品尝着Sherlock口中的每一寸,唇齿相依,意识在此刻沉沦,John想把这宝贵的时刻永恒的珍藏在记忆里。最终,Sherlock发出几声呼吸不匀的声音让他们停了下来。
“那么,”John微微喘息着,对上Sherlock的眼睛,“告诉我,我们……?”
“不是朋友,”Sherlock手指轻轻描摹John脸部的弧线,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不是朋友,John,现在我们不是朋友。”
他重新带好围巾,拉开大门,“我走了,John,回见。”
Sherlock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John用拇指按压着嘴唇被亲吻过的地方,看着他的衣摆在空气中划起一道漂亮的弧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晨曦的阳光刺眼而灼人,极具穿透力。Sherlock的眼睛微眯,挥手拦了辆的士。他欺骗了John,不,不能完全算得上欺骗,至少那个吻不是。但John绝对、绝对不会想要他进行这个计划,击败Moriarty的方案,最具有可行性的那个,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伤亡。在之前他摸透了Moriarty的性格,好吧,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够杀了他。
泳池爆炸一案的残骸,伦敦郊区留下的尸骨,来路不明的纸条,在他必经之路上刻着鲜红的“I O U”都在表明:Moriarty的目的是他。
半个月前,Sherlock半跪下来在一具自杀动机蹊跷的溺死者衣服里摸索。一卷裁剪过的毛边速写纸,原产地意大利,完好无损地躺在死者的皮夹里,上面手绘着一片连起来的星星和一个潦草的笑脸,没有署名,Sherlock把它从夹层里抽出来放进口袋,他知道这是一种讯息,挑战或警告,前者可能性最大。他没有去做指纹鉴定或笔记鉴定,这些没有作用。然后是瘾君子的改造后的烟卷外衣,死在街头流浪汉的口袋里的纸币,一个个涂鸦在各种物品上的笑脸,一幅幅散乱的星线图,一个个无声而诱惑的邀请。Moriarty在期待与他的会晤。
这也许是个机会,Sherlock挑了挑眉,作为反社会天才Moriarty想必已经厌倦了他在东欧玩的那些小把戏,稍微动一动脑筋,几个人的伤亡,数笔资金的转移,团团转的ICPO,那些无懈可击的连环作案开始无聊了起来,为了满足精神上的匮乏,他把所有“事业”全部迁向英国,只为了完成和一个他在智商上能够匹敌的人的较量。
除去侧写分析出的年龄、性格、偏好等信息,Sherlock其实对Moriarty知之甚少。在资料卡上Moriarty一直是一个谜,没人知道他的长相,警方追查了半年的嫌疑犯好像只是一个虚拟缩影,至今Moriarty未曾在任何公共平台上露过面。不过他的事迹叫人毛骨悚然,一个行为疯狂而神智清醒的变态,曾经亲自活体解剖受害者,然后把尚有一丝气息的被害人丢到海里去。Sherlock从未与Moriarty进行过正面交锋,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到一个长期缺乏对手的反的犯罪分子在面对他的敌人时会对此表现出怎样兴奋与产生怎样的动机。
为了伦敦去死,把Moriarty缉拿归案,这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不需要深思熟虑,他思考到现在才行动是因为他下意识的恐惧其中的未知性,尽管他认定身体不过是运输管道,但是任由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把管道剪碎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它还连接着你的痛觉神经。
还有,唯一的变量是John,他真的没有想到John也爱他,这是他少数无法演绎的东西。虽然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明说,但Sherlock还是从他的眼睛里得知了一切。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吻,事到如今,在他为了他的事业牺牲以前,这是他唯一想要的,John可能会诧异也可能会恨他,但顾虑不会再折磨着他,他禁得起这种后果。但现在他知道了John也一直爱着他,这比他想的要好得多的多,他像个尝到了蜜糖后发现自己免于受蛀牙折磨的孩子那样欢呼雀跃。
如果解决掉Moriarty的案子后的余生都是和John携手同行,那么他不太想这么义无反顾的去死了,或许他还能够在与Moriarty的对决里抓住一线生机,这让他在信念之外对生命多出了几分渴望,伦敦不是无聊的城市。同时他也要让John明白这即将过去的一切,他原本想过John对那个吻产生厌恶的话他就可以借此躲得远远的,可能John听到噩耗还是一种解脱。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了,John爱他,如果最后要让他在警方的协助下发现真相那太残忍了。
Sherlock拨通了一个电话。
出租车在郊区停下,Sherlock把钱扔给出租车司机,目睹汽车远去后转身离开。这里是旧的工业园区,布局散乱、巷道狭窄。穿过上世纪的养殖中心和不起眼的老楼遗址,最后停在机械制造厂前,这种重化产业在伦敦已经废弃很久,里面空无一人,Sherlock推开铁锈的大门走进去。
推门的吱呀声在这空旷的无人区格外悠长。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设施,以大门的锈蚀程度来看起码十年内没人使用过,杂草丛生,有人为诱导的痕迹,茂密的假像。后门紧锁,但锁栓比起大门的格外平滑。Sherlock一边向工厂里面走去一边推演,很浅显的事实,有人来过这儿,又费劲心思花费大量精力在细节上掩饰行踪,这里是犯罪交易点或者根据地,长期被使用。
不是车间,不是办公楼,不是冷水塔……仓库。
身处两栋建筑物之间,其中一栋的二楼的窗户玻璃缺失,有人影一闪而过,Sherlock猛地回头,左肩上插了一只针管,军用麻醉弹,药效瞬间席卷而来,使他两眼发昏,失去意识。
唤醒他的是四肢传来的充血感,还有阵阵抽痛。Sherlock费力地睁开眼,按常理来说,即使是改装后麻醉药效的作用时间也不可能这么短暂。深深勒进肉里的绳子让他的刚醒所导致的微醺感消退了些许,不是密闭空间,这里是仓库的第二层,占地面积在五百到七百平方米之间,陈旧的设施已经被移开,在一层和靠窗户的地方形成绝佳的掩饰,房顶的灯泡加固过,各种奇异的新型的铁质器物堆放在角落。
瞳孔从发散到焦距,注意力随之集中,他被捆在椅子上,头以别扭的姿势后仰,起码两个小时的血液淤塞使手脚传来麻木感,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长方形木桌,对面坐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
“你料到了一切,对吗,我亲爱的侦探。”对面的男人声音轻快地向他打招呼,透露出丝丝扭曲的声调,变声的把戏。消过毒的医用手套目的并不是消除指纹。
血腥味,Sherlock猛地嗅到,Moriarty旁边铁架置物推车上放着一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即使有绷紧绳索的阻隔也没办法消去脚部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脚下一摊血迹已接近干枯,脚踝处还隐隐吐出新鲜血泡的伤口深的见骨头。
Sherlock不着痕迹地扭动膝盖,针刺的痛从胫神经流窜到神经中枢,还有逐渐蔓延的乏力感和抑制不住地颤抖。
Moriarty挑断了他的脚筋。
阳光从身侧的窗户倾泻在长桌上,但两个人都陷在阴影里。
“这就是你的想法?解剖活人,把他们吊在墙上?”长期束缚,Sherlock椅背上被束缚的手指在痉挛,他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太明显了,大门处有人为破坏痕迹的铁制台和墙上的干枯的血迹,连粗糙都算不上的处理手法,Moriarty没打算瞒着他。
塑料面具还戴在Moriarty脸上,浮夸的惊讶通过嘴唇的蠕动刻意显现出来,“是吗?那需要我猜猜你为什么突然乖乖送上门来了吗?Sherlock,你应该知道,很快你伟大的头脑就会像其他索然无味的人一样腐烂在我的刀下。”
“无趣的反社会行为,仅此而已。”
Moriarty把挑断他脚筋的手术刀举起来,用消毒棉细细擦过,“你害怕了?我亲爱的Sherlock,别担心,很快你就会发现,建立犯罪帝国的乐趣远不在此。”他微笑,刀背的一侧折射出寒光,尽管Sherlock看不见他的脸,却从他上扬的语调感受到了十足愉悦,Moriarty上前拍了拍Sherlock的脸,划开的捆住他的绳子,椅子的关节发出牙酸的咯吱声,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过去,Sherlock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连同散架的椅子一起摔在地上。
“你在想着如何抓捕我,瓦解我的犯罪集团,这无疑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伦敦的暗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能毁了我的两个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足以让我对你产生兴趣。”Sherlock把手转到身前,乌紫色的瘀血积攒在他的脉络中,他的喉咙干的吓人。
Moriarty向Sherlock凑近,高高在上的俯视,口吻像是在叙诗,“我会毁了你,Sherlock,我欠你的。在最后我会用刀划开你的心脏,它将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这场广义上的谈判的本质是供Moriarty所表演的独角戏,策划的一场谋杀,一个能够摧毁Sherlock Holmes的伟大计划。
消毒水的味道来自于Moriarty的手套,他把Sherlock拎起来,四肢扣在墙体的镣铐上,残留着的褐色液痕分布在他腿边那些年久失修的的器材上,微弱的血腥味意味着不到三天前这里才死了一个人,是苏格兰场没来得及立案的。Moriarty低下头点击播放键,白色的耳机线的一端接入手机,在四散的尘埃里夸张地做了一套舒展身体的动作。
Sherlock垂下头,幅度不大地动了动,被挑断脚筋后,小腿以下形同虚设,脚踝骨尖锐的彰显自己的存在,痛,更恼火的是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胳膊青筋暴鼓,负荷着这个姿势的保持。
一根鞭子,由粗及细,似蛇类的尾巴。鳞状的表皮,顺滑中藏着点点寒光,裂纹中伸出银针一样的短刺,挥进人的皮肤会撕裂下一片一片的血肉,它紧握在Moriarty手里。Sherlock的脸色苍白的像纸,谢天谢地的是不是倒刺,后者的滋味会更不好受。
Moriarty把消毒水淋在皮鞭上,挥动双臂,破风声和剧痛同时传入Sherlock的神经中枢,呼吸停滞了一瞬,剧烈刺激下的胸腔逼出嗓子里的闷哼,撕心裂肺,尖厉的倒刺刺入他的上皮组织,肌肉被外力粗暴地撕裂开来,胸口衣物扯下一道裂口,血液渗透衣服,刺痛向大脑中传输信号。Moriarty保持着微笑,看着Sherlock的双手下意识的抽搐。
肌肉内部的纹理裸露在空气中,搅成碎片的毛细血管下粘稠涌动,Sherlock的风衣还敞开挂在身上,白色衬衫蔓延到肩膀上突兀的赤色像是点缀。
第二下与第一下的血痕交错成一个叉,肌肉松弛剂的影响下Sherlock的身体在剧烈地发颤,腕骨被迫承受着身体绝大部分的重力,硌磨在铁拷上。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更多,倒刺深入肌肤时摩擦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Moriarty始终保持着愉悦的微笑,他是施刑的老手,每一个受害人都经历过最大化的折磨与惊惧才死去,他会用尽他一切的手段去毁掉眼前这位对手。血滴在地面上汇聚,脚下斑斑点点。
Sherlock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他的膝盖几次无力得滑下去,镣铐在拉扯下的碰撞声尖锐刺耳,骨头错位的咔嚓声逼得他不由得挺腰,鞭子追过来撕碎他最脆弱的部分,疼痛让他不由得弓起背,无效的想要保护自己,但下一刻又不得不挺直起身体,就这样反反复复,放大了Moriarty嘴边的笑容。他浑身上下痛的发抖,内脏好像被研磨搅碎,嚎叫是无法抑制的,它不是大脑所能控制的一部分,尽管每一声痛喊都在取悦Moriarty。冷汗黏在他的后背上,衬衫紧贴在躯体上像是要和他融为一体,虚脱后的水滴从额头上脱落,不,不,眼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他知道,当下他所经历的连开胃菜都不算。
Moriarty在笑,他浑身上下充斥着欢乐,欣赏着他带给Sherlock的痛苦,并准备享受更多。Sherlock闭上眼睛,他感受到了Moriarty迫切的渴望。活着大概已经成为一种奢望,Moriarty不可能会用如此轻易的方法摧毁他的生命。时间,他需要时间。
衣物被血液和汗水黏在皮肤上,从正面来看Sherlock被鞭笞过的地方血肉模糊,殷红色的血迹从伤口处渗出来,表皮外翻,浅黄的脂肪层暴露在空气中,如果不马上进行处理的话就会细菌感染、高烧不退,但他注定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Moriarty停下了挥鞭的动作,他哼着摇滚曲调,目睹此刻Sherlock的惨状显然是一种无比美妙的视觉盛宴。他上前捧起Sherlock的脸,另一只手把黏在Sherlock胸前的布料硬生生地扯下血淋淋的一片,Sherlock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Moriarty用钥匙解开了镣铐,Sherlock跌在地上,尘埃溅起,前侧的衣服彻底被划成条状,分布着不规则的、团状的血污。
两米之外,Sherlock头顶上方接着一个浴霸,被改装过。过去陈设小型运输设备的仓库还存在着供水系统,Moriarty拧了几下旋钮,流出来的水更像是简单的接了水管和水龙头,被浴霸的蓬头分割成细丝的水流冰的吓人,Moriarty把它对准了Sherlock,刺骨的水冲下去他全身的血。
疼,每一丝水流都像一柄锐利的剑碾压他的神经,密集的针扎在他的伤口上,如同他已经死去很久,腐尸上无数蚂蚁践踏、噬咬,才多久?半小时?二十五分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寒冰彻骨的感觉让他清醒了几分。一切感受在剧烈的刺激下放大、清晰,变得缓慢难捱,头脑却昏昏沉沉,这种情况下很难去演绎什么。衬衫散开,液态脂肪和血液浑浊的混合在一起,黄色脂肪下的肉纤维清晰可见。
嗓子已经哑了,更多的痛感令他无法回避,唯一欣慰的是冰水流经他的脸的同时也润湿了干涸已久的嗓子,只有少许,但聊胜于无。
Moriarty俯视着Sherlock,冷水依旧浇下去,看着他躺在地上痉挛,眉宇痛苦地交织在一起,黑色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上,稍稍增加嘴角张开的角度想要补充极度缺失的水分。他“好心”地给了侦探两分钟的休息时间,听着他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发出濒死般的呻吟,蹲下抓起侦探的脚踝,把他拖到仓库居中的位置,推出来一架木制器具。
一架刑椅,姑且这么说,散乱的电线,扶手和椅背处设置了多条皮革拘束带,椅背上方是可调节的铁质项圈,形如头盔的装置和电极片放在座位上,椅腿下方是简易的固定装置。一个沉默狰狞的怪兽。穿透薄雾的阳光好像撕开了一个豁口,里面是不见五指的黑暗。Sherlock气息不稳,深吸了一口气,嘲讽地瞥了一眼Moriarty,“电刑无疑是最匮乏想象力的折磨手段。”
电椅在1889年正式作为死刑的处决工具,损毁死刑犯的神经系统,并对其的各个器脏造成致命性的损伤,从而导致死刑犯的死亡。眼前这台经过改造,最大的可能是造成痛苦而不致命,也许中途电流还会摧毁他的大脑,成为疯子或者植物人。
Sherlock曾在一宗旧案的追查中推断出嫌疑人用自制电椅杀了他的情妇,作为工程师,前几次电击他把电压调到不至死的伏安,让受害人饱受折磨。这类杀人案还有很多件,算不上别出心裁的刑法,在酷刑种类中毫无新意。犯人使用这种作案工具的动机无非是日益水涨船高的仇恨和暴力倾向,他轻而易举地推断出Moriarty的想法。Moriarty并没有被他的语言刺激所激怒,他的眼神带着玩味,“电击手段并不是缺乏想象力的手段,相反,它是驯服你无比的头脑的一个有效方法。”他压低声音说。“而在此之后,Sherlock,我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Sherlock踉跄地被Moriarty提起来,跌进电椅中,因为弯腰的姿势痛出了冷汗,几乎每一道伤口都需要缝针,左臂上的鞭痕深得能看见骨头,Moriarty在他身上撒了止血剂,副作用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手腕被固定在电椅扶手上,滚烫的蜡油滴在小腿和小臂上,灼烧感在刚刚被冰水淋过的身体上燃起,在身体上冷却、凝固——被金属光泽的镊子迅速、毫不留情地扯掉。Sherlock把呜咽吞回嗓子里,汗毛被清除,裸露的地方泛着红色,Moriarty把电极片贴在上面。
腿部、腰部、胸部、下巴、均被皮带拘束在电椅上,双脚卡在木制的方形容器里动弹不得,铁制项圈在他的脖子上扣紧,形如头盔的装置也和他的脑袋严丝合缝固定起来。Moriarty并没有剔除他的头发,只是把一片电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接下来,Sherlock闭上眼睛,他清楚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身体因为对疼痛的畏惧而发抖,他不想这样甚至恐惧,可是他不能吐露任何话语,连表情都竭力做到平静。这是一场博弈,Moriarty会找到他的弱点,现在已经很糟糕了,再这样下去会让他更加痛苦不堪。
Moriarty按下按钮。
混沌,寂静后极致的炸裂。大脑在疲惫不堪的空白中仿佛被劈进了一道闪电,刺进去一根针,整个穿过他的额骨,前所未有过的剧痛扭曲了他每一个感官,视神经几乎罢工,眼前阵阵发黑,白色的闪光,微弱的电流在他皮下流窜,发出来烧焦的滋滋声音,手臂下的血管像是被穿透、灼焦,全身的神经被串联起来,然后被麻痹,脑海里接收不了任何其他的东西,理性是伟大的,是通感的,但恐惧将他淹没,子弹擦过他的眉心,停下,停下,停下,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发不出连成字句的话语,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和零碎的“不”,痛苦不是片段的,而是连贯的,仿佛永无止境,意志力几乎崩坏,语言局域的丧失,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下体的湿润——电击作用下产生的失禁。Sherlock挣扎着却带着僵硬,过度的动作仿佛会因此受到加倍的痛苦,躯体僵硬又狼狈不堪。
他的脊椎传来的痛楚窜到顶骨,大脑早已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极度疲惫,没有意识,没有呼吸,只有刹那冲击下亘古的错乱。思维流逝,思考是一种在清醒时需要的东西,但是现在的他无法留住哪怕片刻的清明,一个飘荡、游离、空空如也的灵魂。他只能看见白光。
Sherlock咳嗽得像是连肝脏一起吐出来,胆汁混着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每一次呼吸都是难以想象的漫长,稀薄的气体积压在肺部像是卡在内脏里的结石,肺部在扩大,绞痛地要死。电击停止了,一起戛然而止,他瘫倒在木制刑具上,无声无息,仿若一具死尸。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时候他哀嚎了两声,污渍横流,身体在束缚下无力的抽搐挣扎,青紫和血红并存,浑身麻木瘫软,左手臂的血管一片蛛网般的血红,电极取下来的时候冒着白烟。
Moriarty嗤笑着他此刻的肮脏不堪,声音高昂语调轻快,把一个成年男人带至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的濒死,对于他来说像是橱柜上半罐的糖果,堆到一半的沙堡,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天使的一面,嚯,卓尔不群的Sherlock,金光闪闪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使他呼吸都感到发狂,来吧,去扼杀那个神明般聪明的人。Moriarty把Sherlock头上那个头盔状的装置去掉,用脚把那东西踢远。“看看伟大的Sherlock,”他轻声细语,“——平凡的庸人!在简单的装置下刺激下失禁,看看你自己,多么渺小而无力,像你脚下佝偻的狗。”他靠近Sherlock的脸,五只在侦探脸上留下淤青,Sherlock微微睁开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加速,“清醒点,侦探,它是一个惊喜,看你能不能体会到它的精妙所在。”
Moriarty掰开Sherlock的下巴,把一片邮票大小的铝片送进他的口腔,用镊子把他的舌头捋平,铝箔贴在他舌头上,然后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Sherlock反抗不得,直到现在他眼前还是八十年代电视机上雪片状的白点,模糊的视野和耳迹刺耳的嗡鸣,人声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本能的不妙。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自己的,脑部神经仿佛被拦腰斩断,几乎没有任何一处受自己控制的器官,被动的工作,被动的感受,只有麻木和潮水般的痛,让他溺死,浪涛里,鲨鱼的角将他穿透。
Sherlock徒劳地扭曲身体,做出凄惨无力的反抗表演,以此试图瞒过Moriarty,从神经中枢传来的不适感判断自己被束缚到什么程度。
但Moriarty只是轻笑了一声,企图显而易见,Sherlock听得出来其中的嘲弄,心就此沉了下去。
时间流逝,因为电伤,左臂依旧是难以忍受的痛苦,鞭痕的阵痛递进成为麻木,不是个好兆头,这是伤口坏死的标志。Sherlock依旧感觉得到Moriarty的注视,但他的目前一点儿都没有增加新的感受,极其不符合常理。这不是训练,Moriarty不会在这如此有戏剧性的行动里体贴地给他休息的时间,在大脑超负荷接收不必要的痛感和信息后,他思考运转速率降低了,不必要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无法思考,他恨它们。
不对,Sherlock的呼吸沉寂下去,数十分钟后,他眼前的雪花状的斑点消失、扭曲、形成新的东西,他全身在发热,呼吸急促。贴片,口服,LSD。他早该明白的,起码200微克的剂量,伴随时间流逝,他的大脑在推断中开始翩翩起舞,感官放大,无数的幻觉吞没了他,全然的未知与眩晕,痛苦离他远去,幻境,奇妙的感觉诱骗了他的大脑使其模拟出飞翔,五官的认知全部扭曲,他的肢体忍不住追逐意识的游动,他失去了一切判断能力,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剔骨刀把他从头到脚切割成两个人——一个人在密境中仿佛新生,一个人在失血中仿佛死去。
John,他豁然想到这个名字,他潜意识的存在,一直在回避的、最深处的东西被翻上来,失去控制的大脑开始为他的视觉投放出John的身影,John,John,John,他分不清是幻视还是真实,但为数不多的理智让他死死的地封住下唇,不向Moriarty泄露出这个名字,他的眼前全是John,各种的,温和的,带着点淡金色的发梢的John在冲他微笑,或在他们共同的餐厅端起晨茶,或无数句无数次的赞美他,或举起枪——幻听子弹的轰响震碎了他的思维,记忆碎裂成无数个拼图,每一片上面都是美好而不同的画面,与221B,与他们共度的时光。光点扭曲成不同的纬度,迷光醉影,暖橙和耀金交杂、从十七级台阶上的离去就是他和John的决别——他眼前的幻像是迷雾是虚影,而此刻是他在这般可笑场景下唯一的慰藉。过量的LSD吸食让他浑身痉挛,但他压抑住了嘴角一个小小的微笑。
他的精神幻觉里挣扎,全然不顾肉体上因为他不自觉的拉扯而更加严重的伤口。他迫切地寻找着他的幻觉——沉浸、温暖、安然,现阶段的记忆短暂的消散,没有Moriarty和他的计划,没有数十天殚精竭虑地思考、隐瞒和策划,没有他被竭力忽略或者所不承认的仿徨和恐慌。John拥抱着他,公寓的壁炉熊熊燃烧,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这不是他的大脑因为化学药剂而产生的屏蔽他思维的幻觉,他停留在伦敦中心的土地上,平安夜的颂歌回荡在耳边,云与他融为一体,他紧抓住John的手和他一起翱翔在天空,他想做的,他想要的,发生过的和没有发生的混成一团,他不再是Sherlock Holmes,快感冲昏了他的头脑,心跳加速到每分钟160次,仿佛冲破他的胸膛,LSD只会心理成瘾,大部分是五次之后,Moriarty对他使用了过量的药剂,他在所有美好的幻觉里看见了John,他爱他,他在将死之时他爱他。
我爱你,他的意识最后一次对着John微笑,现实中他的嘴唇咬出了血,牙齿深深陷进唇膜中。美好的幻像被冲破,仿佛场景一下子潜入深海,他儿时的恐惧放大了,投映在他的心灵之海,窒息又无能为力,有人捂住他的口鼻向下坠,John的幻影在天边越来越远,他在下沉,极度痛苦而悲伤,管道的情感让他困惑,有那么一瞬间他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但是暗流俘虏了他,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漩涡、引力,他坠落,向黑暗处倒去。
Enfield区的Horseferry Rd街道是居民区,这让John废了些功夫去寻找,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式小楼井然有序地排列满了三个街区。John站在Sherlock给他的地址前,敲响了大门。四周一片死寂,无人应答。John有些发怵,前前后后巡视了一番,附近一带没有信箱,左轮手枪别在他皮带上,外衣将其隐蔽,触手可及。他怀揣着迟疑不决的心情按住门把手用力向下拉,一声咔嚓的轻响,门自动弹开了。
屋内是普通的家居风格,John曾经在不下于十户人家看见过这种风格的装修。Sherlock的叮嘱还历历在目,他跨进门,期望找到什么人为他指点迷津,然而房间空无一人,不过客厅中央摆着圆形木制餐桌,一张便条贴在上面。
请上二楼。—SH
确实是Sherlock的手迹,John困惑迷茫地这么想着,从他那个出诊用的可笑的斜挎包里掏出装有信封的盒子预备,踏上了楼梯。
随即,他惊呆了。
相比较一楼平淡无奇的家居风格相比,这里无疑是Sherlock在221b的客厅里搞出的那个案件侦查区域的放大版——大厅没有隔间,穹顶之下是价格不菲的古黄色的吊灯,大量泛黄的卷宗、现场照片、勘察记录挤满了书架,一摞摞堪比John小腿高的资料把整个二楼堆的寸步难行。John弯腰捞起一张手稿,熟悉的笔记不算陈旧,从墨晕来看甚至是一个月前新写的,毫无疑问是Sherlock的手迹。
这栋房子看上去是Sherlock的一处房产,也许是Mycroft的,这个极为可能是事实的猜测让他颇为心慌意乱。客厅尽头的窗户前摆着一张办公桌,John草草地寻找地板上能下脚的地方,像趟过充满陷阱的狩猎区一样急切地绕过它们到达红棕色的办公桌上。桌子上没有任何留下的字迹和贴纸,只有一张精细异常的伦敦地图。
虽说在办案过程中Sherlock Holmes并不会用到伦敦地图,伦敦的每个地方都刻在他脑海里,每一寸泥土和砖瓦,包括交通堵塞情况和红绿灯调整速率,他自己就是活的伦敦百科全书,但是图纸上面细小的标注确实是Sherlock的字迹,所使用的文字是他自创的一种密码,不同于以往的凌乱无序,记在地图上的文字出奇的工整。
一只手摄取了John的心脏,他的脉搏狂飙,在与Sherlock共事多年,辨识并使用这种密码也John工作的一部分。他几乎是颤抖地把盒子打开,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安静的躺在里面。John把它拆开。
星线图。几十和星星连接在一起,John把信纸展开与地图斗在一起,星线图的外围是伦敦的轮廓,比例尺缩小的伦敦地图。
有一会儿,John眉头紧蹙站在办公桌前,与窗外的树梢对视,阳光斜射进室内,没什么能回答John的疑问。这像是Sherlock留给他的一个谜题,但他暂时没有找到头绪。他翻到信纸的另一面,一行铅笔字:灾难填空。请完成后速至苏格兰场,事态紧急。
火灾,John低头读出了地图上的第一个单词,他的表提醒他现在是三点十五分,他习惯服从Sherlock的安排,暂且不去细想缘由,他知道Sherlock需要他做什么。
昏迷不算是一件好事,它意味着全然的未知,如果可以他宁愿清醒地看着Moriarty对他做什么,而不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行动,这让他感到不确定、风险、潜在的失败,但无论是前些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还是而今的酷刑都超出了的他肉体所能运作的极限。意识被禁锢在黑暗里,嘈杂的噪音仿佛魔鬼的哭嚎,冲击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残存的LSD制造出低落与痛苦,迟钝、脑子里一团浆糊,潜意识搅动的他不得安宁。睁开眼睛的欲望如此强烈,但所有器官都违背了他。
呼吸隐隐作痛,剧痛和镇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在他脑海里打架,要一瞬间他的皮肤感觉到外面的亮光,想要醒来,不过很快周遭安静下来,一波接一波的幻影把Sherlock勉强凝聚起来的清醒打碎,隐隐约约他想着醒来之后的对策。
接下来?
他不应该感到恐惧,不应该。
意识向更深处的黑暗滑落。
太阳倾斜角降低了15度,John推算出最后一块区域星标的位置。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一张伦敦的突发事态表,还有几张大型的建筑工程图,都是近期可能发生的袭击事件,与潦草的星线图相对应的二十八处地点进过了John近一个小时的排查,这对于他的领域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他相信Sherlock自己来会更快一些,但Sherlock似乎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John掏出手机拨通Lestrade电话的时候想,既然Sherlock把这件如此紧急的事丢给John去完成,那他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还有什么比伦敦危在旦夕更加重要的?
电话顷刻间接通了,Lestrade的声音焦急的传来“他查到地点了?”
大概是指这张地图,John按照地图背面的指示回答,“来区Enfield区Horseferry Rd街道第32住所。”
“该死的,我二十分钟后到。”对方迅速挂断了电话。
这句话和Lestrade的态度重新悬起了John的心,他估算出苏格兰场与这片近郊的距离,想要二十分钟抵达这里Lestrade除了走紧急通道以外别无他法,他不怀疑Sherlock对他说过的话,但他担心Sherlock的隐瞒,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Sherlock一样理清思绪打量着这间房,寻找更多有用的东西。既然Sherlock把这件事亲自交给他去做,那么他一定留给了他什么讯息。
书柜陈旧但稳固,还是John入伍前流行的风格,吊灯的积灰,这里很长时间没人住,资料却呈现出一种崭新,漂白没有磨损的边角说明它们在前不久才被打印出来。房间的一切都是按照Sherlock的习惯来摆放的,卷宗和手稿按照年份堆砌在书柜上,John没见过的折刀插在角落的柜子上,乱中有序,案件的顺序从2010年起,一直到上周末。莫斯科劫匪案,爱尔兰油车爆炸案。黑白或全彩的照片,从各个报刊裁剪下来的相关新闻,跨国界。一个名字清晰的钻入John的脑海,Moriarty。能让Sherlock用那这么多资料调查的,只能是他。近三年以来几乎北欧所有的刑事案件,Sherlock在从大大小小的案子中抽丝剥茧寻找Moriarty的痕迹。
在等待Lestrade的时间里John在书柜间展开了探索,Sherlock在整理房间这一块从来都是不拘小节,二楼的小型资料室摆放的好像一场灾难。他仔细寻找,角落里插着折刀的书柜和Sherlock卧室里的那个很像。John把刀抽出来,他记得221B的那个书柜里有一个用来装Sherlock备用试管的暗格,好多次,John跟在Sherlock身后看着他在其中拨弄试管,那就说明——
John把手伸进书柜侧面半尺的空隙中,那里果然有一个可以拉出来的迷你抽屉,恰到好处的,被一张剪报遮挡起来,位置够巧妙,如果不是John先前对此有了解,他是不会发现的。暗格里面是一封信,没被启封,署名Sherlock,但没有具体说明写给谁。
John把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跳跃入眼帘。
读信者(苏格兰场刑警或John):
这封信的藏匿地点我已经给苏格兰场的警员做了暗示,如果是John那么他会另行发现。请注意:我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单独与Moriarty会面,他会如约摧毁我,这是以最小损失抓捕Moriarty的最好时机。
Moriarty的绝大犯罪活动已经转移至英国,早在三月底他们便在伦敦重要地区部署破坏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苏格兰场的能力并不能解决其中的任意一件。但如果现在击毙Moriarty并解决由他的死亡而导致的一系列暴动,那么剩下的便不足为奇。Moriarty于3月21日至4月10日以各种方式给我留下了17张星线图,它们是潜伏的犯罪分子将会伦敦破坏的主要场所,我们必须要在他的计划开始之前进行埋伏。221B附近有起码两位负责盯梢的杀手,我的离去会使Moriarty的眼线在贝克街有所空缺,这可以使John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来到此处并与苏格兰场保持联系。
请苏格兰场的行动以“寻找失踪侦探”为幌子,从而掩盖伏击犯罪分子的动机。而Moriarty把犯罪活动转移到伦敦的目的是我,他认为自己的头脑是独一无二的,这种自负会让他在摧毁我的同时疏于注意其他事情,确切来说他不能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用于管理他的集团。目的的达成也会让他的思维涣散,也许足够的速度会给我播得一线生机。我热爱伦敦与我的事业,即使失去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在我死亡之前,Moriarty不会离开伦敦,他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是东部郊区,但在抓捕他之前务必清除Moriarty的所有爪牙,他的伪装和我一样技艺高超,只要他还有一个余党在此,那么他的逃脱便轻而易举。
至于John,我想告诉他的是我认为我的死去是物有所值,我想以他和我的默契来说他会理解的。为了任务的顺利我把计划安排在了4月中旬,这是我能犹豫的最后期限,Mycroft会去中东参与国际会议,而我会享受我度过最贴近理想生活的每分每秒。为此,我没有遗憾。
至此。
S.H
John觉得自己要凝固在那里了,信笺掉落在地上,从一开始就在心中埋藏下的恐惧开始疯狂发酵,在心肌里扭曲、生根,钻进血管壁,枝叶从嗓子眼里簌簌作响。Sherlock在哪?Sherlock在哪?他恐惧地咆哮着。
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觉察到动静的Lestrade一路小跑上来,错愕地看着他。
无尽的黑暗多了一道白光,他的头脑在惊人地嘶鸣,声嘶力竭,乱成一团,在意识的空间中他捂住耳朵翻滚着,缩紧身体维持在母亲子宫里胎儿的形态,那是最初的姿势,全然无知时候的防御。鲜血淋漓、痛苦不堪……钉子砌入骨头的声音。混乱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把他从昏迷中拉扯到现实,他陡然睁开眼,剧烈地喘着气,冷得发抖。
是梦,Sherlock心想,他分不清药效产生的幻觉和梦境,但相同的是产生的痛苦如出一辙。他的肩膀嵌入了两根细长的骨钉,从他的三角肌处刺进去,定在关节处,他的手掌同样被刺穿,伤口还是崭新,褐色的血液流到墙上。Moriarty把他摆成耶稣受难的模样,旧世纪十字架上的殉道者,这的确是一场苦刑,他肩膀被刺穿的洞口开裂,它支撑着自己的重量。小腿一抽一抽的痛,足部肌肉也是,他毫不怀疑被挑断脚筋的脚只要迈出一步就会跌倒在地上。
Moriarty正在把另一根细长的铁钉钉在他距小关节断裂青筋的伤口处,Sherlock咬着舌尖发出嘶嘶吐气声,昂起头,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肺部仿佛是在用一块沙石研磨着内壁,所有有钉子钉死的地方都不致命,但长久的失血和透支的体力让原本就是活活痛醒的他在下一秒就晕死过去。
他一共四十二小时滴米未沾,早上喝下John泡的晨茶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酸水在胃里翻天覆地,恶心得想吐。
该死的铁钉终于固定在他骨头里,他几乎是半吊在墙上,这个姿势让他的重心从下方转移到上半身,被迫被卡在他关节的钉子支撑着,这让他的骨头出现轻微错位,稍微动弹骨骼就发出嘎吱脆响。时间漫长得像是暂停,睫毛被汗水压的摇摇欲坠,眼神没有焦距,Sherlock的大脑在攻击自己。Moriarty不会放弃任何一秒他所露出来的绝望和脆弱,紧蹙的眉头,涣散的瞳孔和僵硬的肌肉。被折磨被摧毁。
“看着我,Sherlock。”Moriarty把玩着他消毒板上的手术刀,欣赏着Sherlock和他的身体本能作斗争,因为他的话挣扎着让双眼清明。他慢条斯理地摘下了一直带在脸上的面具——
一张熟悉的脸,Sherlock一瞬间就从脑海里匹配出了这副面孔的拥有者。
瞳孔放大,Sherlock屏住了呼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Moriarty面具后的外貌。
“惊讶吗?我的侦探,那个巴兹实验室给你留下联系方式的的gay——”Moriarty面部肌肉组成哈哈大笑的表情,但眼神怨毒,包含冷光,“平平无奇的IT研究员,验尸房法医常去夜店鬼混的新男友,憨厚无辜的Jim,对吗?你绝对想不到,早在一个月前,我就以一种公众而无害的身份潜伏在你旁边,审视你的一举一动。”他耸了耸肩,捧起Sherlock的脸说着判决词,“Sherlock,我早已规划好了,把你挫骨扬灰。”
Sherlock咬紧牙关,真是个老熟人,Molly告诉了他多少?Jim Moriarty。一个月前Molly带着她的新男友来到巴兹实验室,Sherlock从他衣服上的香水,内裤的款式和夜店的经历推断出他是gay作风不良,悄无声息隐藏在碟子下方的联系方式则是那个叫Jim的浪荡子四处留情的证据,化学实验结果吸引着他,并不把这小小的插曲当成一回事。他推断错了,Moriarty可以从Molly的身边获取多少信息?这个错误糟糕透顶,他应该在最初就注意到端倪,不应该忽视了Moriarty几乎显眼的乔装把戏。
Moriarty是如此擅长于诱导人心,或者说,他懂他,一个月的时间足以把他身边的一切研究透彻,不是吗?Sherlock被他瞒住了,微乎其微的细节,致命的错误,他还能等到什么?大型恐怖袭击案?生命的覆灭?他乱套了。
Moriarty伸出一只手,覆在他被钉子定死的掌心上,慢慢与他十指相扣,Sherlock厌恶地撇下嘴角,Moriarty手下用力,钉子被按压的更深,被贯穿的地方重新开裂,Sherlock苍白的抿嘴唇,闷哼了一声。
后面就没那么简单了,光是压制住呻吟和痛叫就让他干哑的喉咙和肺支撑不住,他的身体被可卡因和戒断反应折磨过两回,不过没有哪一回这么不堪,没有热水、药物和安抚,不会有人为他自己选择的的遭遇去同情他,他自己也不会,不过还是下意识的抗拒去推想Moriarty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刚吸食过LSD,让他的头脑呆滞而空白,经不起任何敲打,稍稍一点刺激都会让他情绪上涌,偏偏是在这种情景,他把濒危的一切藏在他的面孔之下,不让Moriarty看到,现在他出奇的想念221B。
余光瞥见Moriarty拿起了镊子,酒精的味道,终端尖锐,别出心裁改装过的刑具。他嘲讽地看了一眼Moriarty,Moriarty高高在上站在他前方,俯视他弯曲的脊椎,他透支的身体在脱水,肌肤发出死人的颜色,Sherlock看出他想干什么了,他打算撬开他的指甲。
“啊——”
过程是缓慢的,细长的针从他微长的指甲盖穿进去,一点点刺入指缝之间,血也是一点点涌出来的,苍白的甲床变形、皮肉还藕断丝连交织在一起,视觉和本身的疼痛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那像针一样尖锐的东西刺入他指缝的时候,悲鸣终于从他的口中发出,只一声,像在阿尔卑斯山脉翱翔、翅膀被猎人的箭矢贯穿翅膀的鹰,尖刻的红,冰川的蓝,他透过泪水去看格拉斯哥的天空,其余的声音后继无力,卡在嗓子里干嚎,掌心的钉子让他手指蜷缩带来海浪狂笑山崩地裂的疼痛。
Moriarty蛮力转动手腕,左手的五个指甲接连着被一个个撬开,甲床下表皮撕裂,甲根拽出来后血流如注,远端指骨被强行撇折,耷拉着似皮肤外的肿瘤。在之后,恶意的,冰冷的金属毫不留情地摩擦着指腹,Sherlock把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墙上,头皮在粗糙的仓库墙上磨砺,手指僵硬着,无处可躲。
盐水从指尖泻下,Sherlock回想在他先前接过无数不多的几个虐待案,受害人哭诉着自己遭受过的暴力行为,他留神听着,不太耐烦地频繁从对方口中套问细节,John一边安抚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受害人一边对他投以“适可而止”的目光。现在他理解了那种重压之下喘不过来起的感觉,皮开肉绽的左手让他下沉,他不记得尖叫有没有从声带里冲出去了,右手充满对疼痛的畏惧,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制止的事情发生。
接下来是场景复制,有些时候并不是知道未来就可以改变它。Sherlock胡乱思索,思维宫殿里一片荒芜。
手腕处传来割腕般的感觉也没有让他的大脑有半分回神,他的思维依旧停在阿尔卑斯山脉、雾都黑夜、凡不伦超新星。血流的太多了,他浑身发冷。肌腱断裂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肌筋的主要功能是运动,但是现在它们被整个切断了,毁的够彻底,他的手如同停止运作的机器、回收站的待处理品。理所应当的,Moriarty用手术刀挑断了手筋。
别逃、别逃、别恐惧。他对自己说,他的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疲惫,呈现出精疲力竭的状态,他不想让Moriarty看到更多东西。
经过消毒处理白色的纱布层层把他的手腕处裹起来,纯粹是防止他再继续出血导致的昏迷,从小指开始,Moriarty给他的甲床上撒上凝血剂,母亲般慈爱地抚摸,钳子夹在他的手指间,一根根把他的指骨碾断。
已经痛的够多了,他的运输管道早就岌岌可危了,Moriarty把他从墙上扯下来的时候,Sherlock几乎漠然的想。痛只是在骨头里淤积,停止了向大脑的传输。
Moriarty的动作很粗鲁,他像拖死人一样被带着走,肩膀上的钉子在此过程中掉下来,清晰的两个血洞和乌黑的伤口,他被扔在解剖台上,铁锈味侵来,铁架腿上还有哈里医疗中心的标志。2006年生产,但任然属于旧一代医疗器具,最新一代2012年已经通用,Sherlock先前了解过哈里医疗中心旧器材的处理厂,现在看起来它为Moriarty提供了犯罪物资。
Sherlock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大脑提醒他,他早就知道Moriarty想摧毁他。他害怕了,也许,John不断的规劝自己规律的作息和饮食是对的,定期维护,运输管道不仅仅需要上点润滑油。他的大脑乱了,痛的发笑,还没有人能够打败他,包扎好的医用纱布令他几欲作呕,裸露在外的指床因为无法遏制的动弹蹭上了墙壁的灰灰,脏污的颗粒陷在肉里,断裂的手筋阻断了效应器的传输,令他的挣扎更加无效。他不去想Moriarty什么时候杀了他,他宁愿没有。时间,他会给他的计划、给苏格兰场留下除去Moriarty的时间。
当Moriarty拿起解剖刀的时候,Sherlock绷紧面部肌肉并认为分尸是个不错的死法。刀背拍了拍他的颧骨,不锈钢的味道,Moriarty的假笑褪尽,眼睛里多了三分真正的狂热,哦上帝啊,他死死注视着解剖刀,姿态就好像渎神的狂徒,Sherlock艰难地扭头。托盘里空空如也。
没有麻醉针。
很好,这次的案件是八分还是九分?反正不是最棒的那个。痛感度数呢?他可从未列过这个。但想到这个排名他不禁放声大笑,他真的应该给它们列个表,这样John就不会总是皱着眉头念叨着他有多么不会照顾自己。现在John在干什么?协助苏格兰场调查还是在安顿疏散群众?他会找到他吗?即使是尸体?天啊他真希望自己真的是媒体报道的“冷酷无情的推理机器”那样没有心。他的心,他的心,Moriarty会焚烧它,把它扼杀在圣彼得堡教堂埋葬遗体的土壤里。也许他应该在那封留在伦敦郊区的阁楼的信写下对John的表白,我爱你,他从未说过这个。他总是在假装他不需要John在他身边,包括现在。
他反而沉静下来,呼吸沉稳,刺痛的肺部涌上甘甜,他推测涌现在喉头的是血。他会痛死在解剖台上,这很好,比苟活更美妙。他的大脑在癫狂了不是吗?自言自语、逻辑混乱,Moriarty也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不是吗?在犯罪届是个无与伦比的天才,每一次的行动都严谨而周密,极具戏剧化的艺术性,他是他一生中遇见过的最完美的对手,他也为此兴奋、悸动、死不罢休,抛下一切,殉道者一样去赴一个他回不来的邀请,他在天堂的尽头,面对和他相同高傲的魔鬼。
Moriarty把刀一点点剖开他的左臂,鲜血淋漓的青筋早就痛得劳累不堪,“你会享受的。”他的眼神中亵渎的目光隐退下去,其中的恶趣味让Sherlock的寒毛立起来,饶有兴味的琢磨如同他是某种科学实验。他相信Moriarty有更加意想不到的折磨方式。
这不是拷问或审讯,所以更难熬。只是用物理的形式去打破他的精神,就像体内器官一点点衰竭的慢性折磨,Moriarty在用解剖刀剖开他的肱桡肌,切断白色的肌腱,平滑如切市场上一块带有标签的肉块,潮湿涌动的血液中露出其中白色的骨骼。
Moriarty用刀尖在他的骨骼上轻轻摩擦了几下,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利尖声毛骨悚然,像是刀尖划过金属,痛是少部分,更激烈的是从尾椎窜起的电流一般的寒意。
过多的抽搐让他的浑身都处在濒临崩溃的绝境,Moriarty在避免他出血过多,以保证他在完成这项工序后Sherlock是活的而不是死亡。他额头上的冷汗让他迫切的需要晕倒而不是眼睁睁看着Moriarty把他的骨头一点点挪出来,罢工的神志让他观摩幻灯片一样观察自己被解剖,严谨的,浓烈的酸性液体腐蚀他的桡骨,Moriarty用锉刀在上面钻孔,挑出骨头的碎片,痛苦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阈值,Sherlock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清醒着。
Moriarty的铁质推车上并非空无一物,罐状的玻璃容器里装着很多微小的金属片,三棱锥形状。Moriarty用镊子加起其中一片,意犹未尽地添了舔嘴唇,“你喜欢放在哪里?我亲爱的侦探。”
“别——!”
在理智阻挡之前他就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个声调,尾音被他及时吞了回去。意识到它们的用途之后,瞬间的惶恐,感性短暂地冲破了头脑的束缚。紧接着他就猛地住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暴露了他的恐惧和弱点,Moriarty会变本加厉,他热衷于受虐人精神上的终结。
Moriarty哈哈大笑,Sherlock把他超出临界值的恐惧压了回去,尽管他想发疯。把金属三棱锥一点点推进到他四分五裂地肌肤空腔中,一个、两个、三个……第十三个,终于,那些金属三棱锥全部镶嵌在他的肌肉里,他甚至可以从大脑皮层里感受到一个个小点冰凉的温度。
“别乱动,缝合之后它们会一直留在你肌肉的空隙中,只要有任何动作,包括屈肘,这些小可爱就摩擦你的骨头,给你造成一些难以忘怀的回忆,Sherlock。”Moriarty慢条斯理地把针线穿好,若有所指,“如果把这些可爱的小东西放入你的体内,这种微小的折磨会有起码半年时间才能够丧命,别担心,在此之前你不会如此痛苦地去忍受所有的折磨,我们都学过一次性到位不是吗?”
Sherlock说不出话,从他得到的信息来看这些金属置物会让他针刺穿了两侧的皮肤,肉和线的摩擦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些异物随着缝合,尖锐的边角刺穿肌腱,在血肉里搅动,与表皮的疼痛截然不同,左臂疼得Sherlock双眼失神,整条胳膊成为废品般的存在,为了疼痛而生,每动一下都是一个小小的刺穿。
黑的的缝合线将他的不成形的左臂串接起来,拼成一个毫无作用的感觉器官。Moriarty没有对他的右臂感同样的事情,他不喜欢重复,而现在,以T字形解剖尸体的手法在自己的身上的内脏上开洞也许才是他最需要的。
Moriarty拿的是一把手术刀,但他定然用解剖刀进行过很多次对于活人的演练,ICPO在多处地方找到过开膛破肚的受害者,验尸报道说明他们的伤不是源自于死后而是来自生前,随着时间的推移死者身上的伤口越多。即使没有受过专门的医学练习,Moriarty也必然对此极为娴熟。
Sherlock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腔被打开的感觉,苍白瘦削的身体的前方T字形的血肉,鞭挞过的肌肤布满褐色的血痂,这里并非一尘不染的手术室而是灰尘弥漫的仓库,他的身体内部暴露在空气中的微生物中在他昏死之前,Moriarty在腰腹处给他注射了一针兴奋剂,肾上腺素分泌,化学反应在他的脑海里聚集,让他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抽动。
从胸大肌到腹外斜肌,上半身完全的打开,专业的手术方法而不是解剖,为了确保解剖结束后他还活着。Moriarty几乎恶意地戳着他的内脏,四肢都在束缚带边缘处,被呼啸而过的火车碾压了数千次。Sherlock痛晕过去,过量的肾上腺素和兴奋剂又让刺激着让他醒来。一面反光镜照射下来,Sherlock看到自己的蠕动都内脏,心脏在刀尖下跳动,视觉感官和触觉一起共享了这个反胃的过程。Sherlock熟识他运输管道的运作,但把这一切活生生的剖给他看仍旧是一个严密的折磨过程。
唾液无意识的从他嘴角留下,这是大脑呆滞的反应,Moriarty用手术刀撬开他的嘴,橡胶手套压住他的喉咙,让他去尝自己的内脏碎片。嘴里血腥味充溢着他的口腔,唇肉撕裂,一直贴近下巴,干涸成紫褐的分泌物。他的牙龈因为手术刀的入侵划破了几道口子,Sherlock舌头在咸腥味里舔舐到生肉——他自己的,干呕,剧烈的喘气,和躺在重症病房里患有支气管炎的老人一样衰弱勉强。
Moriarty把手移开了,Sherlock宁可他不这么做,现在他虚弱的意识清晰的感受到他内脏的疼痛。Moriarty在他身上捣鼓着什么,他不知道,兴奋剂微弱的供给大脑,维持着他不需要的清醒,否则刚刚开始他就会以濒死的状态度过整个过程。Moriarty在切割他的内脏,让它们通通在勉强活着的状态下运行。Sherlock说不出话来了,他手脚冰凉,全是死人的白。Moriarty笑着,他一直等到Sherlock第五次注射超标量兴奋剂,直到他身体出现恶心、暴躁、焦虑、颤抖的控制不住的戒断反应命悬一线的极限,在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从玻璃罐里,轻轻的,仔细的把那些金属三棱锥拿起来,缓慢的移动,长久地让脆弱可视化,像指尖流逝的沉沙,从指缝间落入他的身体内。
铁置物刚开始接触内脏壁的时候无知无觉,紧接着是令人浑身紧绷的凉意,有人在拿针轻微地戳穿内脏,Moriarty把胃里的和肺部的金属三棱锥调捡出来,避免胃出血和肺穿孔,排除快速致死的,以Sherlock现在的身体状态来说内脏的穿透性损失死亡概率极高——不确定的风险性。
曾经有一个案子,受害人喝下了混着碎玻璃渣的冰沙,胃穿孔,喉管破裂——Sherlock强迫自己去想它,分析它与自己处境上的相似性,压迫他青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绷成一条笔直的弦在他头颅里弹奏加沃特舞曲,脑浆迸裂,一粒一粒金属三棱锥被填充内脏的空腔中,躯体内部是积压生长多刺的仙人掌,腐烂的尖锐湿疣。脓水流到小臂上,线头湿黏并且泛着呕吐物的颜色。
黑色的缝合线把他的身体修补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将肌肉紧扯结虬,像个怪异的人偶,手脚都不正常的扭曲,像严重中风患者的后遗症。血肉暴露在灰尘中,没有纱布的包扎,伤口开始感染,Sherlock已经开始发低烧。
刺眼的亮光几乎让他没注意到Moriarty,汗毛泌出的水汇聚在背后,嗅觉后知后觉恢复些许,其他的感官也是,满嘴的血腥味,后槽牙被他咬断了两颗,牙根摇摇欲坠。
Moriarty盯着他的眼睛,面孔埋在阴影里,Sherlock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就像人们常说的英雄情节,对不对?”他开口了,声音显得嘲弄,那种面对用错误方式摆弄玩具的孩童所流露出来的好奇,儿时折磨昆虫展现出孩子气的冷酷。“你绝对不会毫无防备地接受我的邀请,而我为这场盛大的相遇准备了一切。我给苏格兰场的人留下了一条线索,但以他们的能力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们伦敦的大侦探,而这场竞赛游戏一结束,没有人能找的到我。”
Sherlock目光颤颤,Moriarty把所有的行动都提前了,他自找的,但是这是他能想出唯一能击败这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的办法。他只能寄托于苏格兰场的速度够快。
内脏的碎片咽下去,缝合处的剧痛暂时掩盖了其他的不适。砧板上的活鱼。Sherlock想。朦朦胧胧看见Moriarty又拿起鞭子。
或许上面还有先前的血迹,被撕扯下的皮肤或许正挂在上面,Sherlock茫然地看着Moriarty,迷惑不解,他已经毁了他的身体了,还想干什么?
下一刻Moriarty的行动解答了他的疑惑,当鞭子与伤痕累累的身躯接触、倒刺深入缝合线的时候,Sherlock如同活鱼一般打挺,头皮发麻比起痛感更快一步的传达到感受器,仿佛前者才是真实反应,后者只是一个概念,身躯拱出一条弧度,跨海大桥,一些扭曲的、触电一般的感受划过他的脑海——
那些分布在他内脏里面的金属三棱锥在他大幅度的动作下刺穿着他的器官,密密麻麻的钝痛自身体里穿出,轻微的刺痛藏在肌肤之下,痒,出奇的痒,可卡因戒断时的那种隔靴搔痒,迟钝又激烈,令人发疯。
另一鞭子击打在了他的侧身,Sherlock不顾一切地哀嚎起来,拼了命地企图向另一侧转身,手腕牵扯着拘束带,皮质的表层在金属边缘上磨损,手腕处的骨头发出清晰的断裂声,尖锐的碎片卡在他身体里,连带着缝针的部位,新鲜的,一动就痛的厉害,自内而外点状的刺痛像戒断反应中在皮下游走的蚂蚁,他的有一瞬间Sherlock也产生了相同的幻觉。
Sherlock没有力气动弹了,内脏在发痒、刺痛,穿过脂肪向他的体表宣战,Moriarty的皮鞭却一下一下逼出他无力挣扎的反应,Sherlock完完全全的崩溃了,发出精疲力竭的声音,每次皮鞭落到一个部位,都透支地向反方向挪动,完全是生理性的,体力被榨干,鞭子在逼他鲤鱼打挺地动弹,把半干的毛巾的拧出水来。
解剖台发出咯吱咯吱毛骨悚然的响声,牢固的支撑脚在摇晃,倒刺撕破他的脸,Sherlock几乎用出全身的力量侧身,左手上的的拘束带被硬生生扯断,硫酸腐蚀的血肉还停在那里——内脏绞痛——头晕目眩。
最后一下,不再是痛苦,铺天盖地的浪潮涌来,Sherlock陷入黑暗。
John压根没意识到他旷了一天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Sarah在傍晚六点给打了电话询问他为什么旷工,他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十秒之内挂断了电话——完全不顾Sarah是他兼职那家医院的上级。她对他有点意思,他妈的无关紧要,Sherlock,John把所有事情弃之不顾,他站在东郊的老式站台上紧握手机,等待着Lestrade随时的来电。
距离Sherlock离开他们的寓所已经超过四十小时,John在三十个小时前看到了Sherlock留下的信。Sherlock生死未知,Lestrade花了好大的力气安抚他,Sally用一种奇异悲悯的(令心急如焚的John作呕的)态度和Anderson一起制止住他的发狂,然后John冷静下来,说服了Lestrade让他和苏格兰场一起行动。
“这件事情原本留给我来处理,他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他最后给我打了电话认为你也应该知道。”Lestrade最后妥协了,允许一个非专业人士参与到警方的行动中来,John追踪出租车潜伏在郊区,不动声色的排查附近的狙击手。
正如Sherlock所说,恐怖分子悄无声息浸透在了伦敦各个角落,人力物力伤亡比预想中的还要多。Lestrade去伏击Moriarty的罪犯,Lestrade在彻底击败他们之前都不敢轻举妄动,Lestrade担忧John。他们都知道,牺牲Sherlock从来都不是一个选择,他们在和时间赛跑。
电话迟迟没有来,暮色渐深,Sherlock还活着吗?John祈求女王祈求上帝祈求任意什么神明,只要Sherlock还活着,他想象他苍白的胸膛伴随呼气起伏的样子,脸庞红润,心脏有力的跳动,思念他黑色的卷发、沉思的眼和呼出的热气,John步伐轻慢,闪进了一栋旧建筑物内部。
准心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左手,枪早已在大衣的口袋里预备,子弹倾斜的穿过斜上方堆砌着障碍物的狭窄的通道,楼上的人闷哼一声倒下,血从太阳穴汩汩而出。
这里是绝佳的狙击地点,John面无表情的把枪从新收进口袋,爬上了通往楼顶的铁梯,这是今天的第二个,他对此毫无悔意,作为出色的神枪手他可以大致推断出哪里藏有狙击手。这个旧建筑物形似教堂的塔楼,平台上架着那个杀手的狙击枪,改装后的巴雷特,但也足足有十公斤重John俯身,通过瞄准镜观察杀手生前监视的地方。
一片树林。不,什么也没有,John紧皱眉头,把杀手的狙击枪拆卸下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John接起,是Lestrade的。
“地址破译出来了,在西蒙街旧路。”Lestrade简短的说,背景音隐隐传来枪响。
靠,这里离Lestrade所说的地方起码有两英里,这里基本属于无人区而且出租车不多,John挂断电话,压着牙,跳下平台,向着郊区外的公路跑去。
白炽灯。
不,不是……
仿佛从很久远的地方醒来。有什么让Sherlock睁开眼睛,他困惑地目睹着一面光滑的平面镜。
什么?玻璃材质?KOHLER制造?姿势?血液循环?
词语先于他的理解能力蹦出来,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明白这些词语的意思。
插在肢体上的针管,他眨了眨眼睛,辨认,是自己。
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记忆力还没有回到他脑海里去,他感觉到眼角微微的潮湿,有什么东西流淌下来,不像是眼泪——或者他为什么哭?
有那么一瞬间Sherlock的呼吸屏住了,他的头发被剃光了,这看上去很蠢,不,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大脑。
由神经细胞组成的淡粉色褶皱块,本该待在他体内的东西打开在空气中,材质就像一块豆腐,周围密布血管,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着,他的生命。头颅的打开角度让端脑部分显露无遗。
只要以最小的幅度刺破他的大脑就是精神的死去,反光镜记录了他的大脑皮层和凹凸不平的脑回路,具有生命力的蠕动的脑细胞,还有一双拿着仪器的手,是Moriarty,他打开他的颅骨轻易的好像剃发。
他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醒来,Moriarty想让他见证自己摧毁他大脑的全过程。
不同于前额叶手术那种漫长的失去自我和分崩离析,Moriarty将会摧毁他,他的全部。
Sherlock重新陷入黑暗。
John来到Lestrade所说的地址时太阳刚刚堕落在地平线下,他租了一辆摩托直奔西蒙街,用时事实上不到一刻钟。但他很快就不知所措了,这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小镇,多年前几家重污染的工厂废弃后这里就大多以旅游业为生,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的乡镇有四通八达的小巷,这些把John的目标绕成了迷宫,Moriarty会藏在哪儿?
路灯照亮了条条大路,John把摩托停在了街口,自己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建筑物之间,他心急如焚,脚步越来越快,幸而已经是夜晚,没人注意到他形状不正常的背包。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夜跑的普通人。最后他在一家清吧停了下来,老板隔着玻璃门看着这个焦急的外地人,冥冥之中John认为Moriarty并不会藏身于西蒙街。他低头察看手机,地址到此为止,Lestrade并没有其他消息。
他现在真像个无头苍蝇,John对自己说,他打开谷歌地图搜索伦敦西蒙街,他应该冷静,思考,思考。他没有Sherlock那般杰出的演绎才能,但是现在他离Sherlock只有一步之遥,他不能就迷失在这里。
西蒙天文台。
地图中突然跳出一个词条,John愣了一下后点击查看,向东七百米,位于整个西蒙镇最东端,再往后是工厂遗址和森林,原先这里的天文俱乐部于2010年关停,这个私人瞭望塔因此废弃,成为一处公共区域。几乎来不及细想,John飞奔过去。
在他击杀那个狙击手后,John查看了了他的枪,12.7毫米的M82A1,美国产,被誉为狙击枪重型狙击枪之王,射程可以轻松达到一英里。而天文台向东一英里后是什么?John不去想,他在争夺时间。
醒来的时候Sherlock忘却了自己身上的痛,或者说他感受不到四肢的联系,浑身上下像是浸泡在黏稠潮湿的沼泽里,被枯枝败叶缠住,缝合线紧贴在他头皮上,眼皮铁铅一样沉重。
麻木感为他的身体挂上了石头,Sherlock意识到这是麻醉的效果,药效在逐渐衰退,乱七八糟的感觉席卷而来。
有嘈杂的声音响起,他辨认出Moriarty,Sherlock喉咙沙哑到极致,唾液没来得及分泌,过度的干渴让他张嘴的动作变得困难。
下一刻冰水灌进他的喉咙里,确切的说是冰碴,冷水泼了他一脸,呛到了气管,Sherlock一边干呕一边把眼皮从眼睛上拉扯开。
视野一片漆黑。
Moriarty大概率破坏了他的枕叶,造成的后果是永久性的失明。麻痹后的神经压抑了他几乎所有的感知能力,但也暂时屏蔽了他的痛苦。有液体从眼角流淌出来,流经下巴滴在膝盖上,Sherlock愣愣的,张开嘴,吐露出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
他的语言功能丧失了,紧接着他发觉他可以解析出Moriarty说话的单词意义,仅仅是粗略的辨析部分单词,他的母语离他远去了,Moriarty好像在说一门未知的、全然陌生的语言。
Moriarty并未破坏他的思考能力,但他把他与外界隔离了。
有条不紊的脚步声,Sherlock虚弱地瘫在拘束椅上,躯体的痛觉隐隐恢复了,但是他依然不能控制他的身体,哪怕是让小腿动一下。神经瘫痪。手臂的鞭伤开裂,血液一滴滴坠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与秒针前进的声音同步。
Moriarty久久凝视着Sherlock,挂在扶手椅上的扭曲的紫褐色的人形,盘虬的缝合线粗糙的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手脚的筋骨断裂,废品般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左侧小臂被酸性物质腐蚀,骨肉离析,血肉焦黑,散发出腐烂的味道。皮肤层层叠叠撕开,黑紫色的伤口交错而未曾结痂。被切开过的头颅伤口显而易见正在被细菌感染。Sherlock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毫无生机,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Moriarty由衷地感到愉快,这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犯罪,目睹Sherlock被自己亲手折磨的惨状让他的多巴胺大量分泌,摧毁他的大脑的情形几乎让他头晕目眩——甜美的回忆。
而接下来再没有什么比亲手剥夺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的生命更激动人心的了,他急迫难耐。
John推开通往天文台那扇沉重的大门,沿着旋转的楼梯一路向上跑去。
Moriarty从大衣里掏出那把刀,刀鞘古朴,这是他为了这场游戏特意准备的,也是为了给这场杰出的表演一个完美的谢幕礼。
天文台最顶端,高达二十五米的塔楼很容易俯瞰整个西蒙街和大部分的郊区,今夜罕见的明朗,群星闪耀,John的视力很好,借着明亮的月光,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郊区本该无人的非工业园那边点起了像萤火一样的亮光。
“不,”John喃喃地说。
他扑倒在天台边缘,顾不得凌乱一片的衣物,从背包里取出M82A1开始调整,力图固定在合适的发射区域。
刀鞘去掉,Moriarty舔过闪着寒光的刀刃,完整的血槽彰显着它是杀人利器。
Sherlock发出微弱的呻吟。
在射程之内,John通过瞄准镜观测到了那个透着亮光的仓库的窗户。但是目标太小了,角度限制,他只能看见Sherlock的侧脸。
除非Moriarty走到Sherlock身前,否则Moriarty不在瞄准范围之内。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他别无选择——
Moriarty上前。
不,不,John想,他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Sherlock惨死。吸气,呼气,呼吸的动作变得格外困难,五脏六腑都在尖叫着坠落,他的手在无法遏制地颤抖,连带着那把枪——脑海中一片空白,Moriarty已经拿起了刀——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但这一步是以Sherlock生命为代价造就的。不,不,时间缓慢到永恒,John没有眨眼,Sherlock微弱的颤动,他涣散的眼睛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但John从他眼角滑下来的血行读懂了他的意思,Sherlock,Sherlock,Sherlock,上帝,只差一步,Moriarty,伦敦乃至欧洲的犯罪组织首脑便会已死告终,这是他计算好的吗?以他被折磨的惨无人道而告终?近了,近了,那把刀刺穿了Sherlock的胸膛,Moriarty的身影凝固住了,John看着红色的血浸透了他身上不能称之为衣襟的布条,有湿润的东西随着他死死压制住的声音一起涌上了眼眶——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子弹隔着一千米贯穿了Moriarty的头颅,夜风所带来的任何动静在此刻沉寂,John用力闭了闭眼睛,他甚至能够想象到Sherlock死前的解脱。Moriarty无声的倒了下去,窗外警笛大作,他放下枪,肺里感受不到氧气。
一则泰晤士河日报摘要
享誉世界的咨询侦探Sherlock Holmes于2012年4月18日因逮捕Moriarty和他的犯罪同伙牺牲,他生前为警方提供的资料足以瓦解整个北欧的恐怖势力。Holmes先生的朋友兼助手Watson博士为我们整理了Sherlock Holmes这些年来对犯罪界所做出的贡献,现在,让我们为这位守护了伦敦乃至整个欧洲和平的英雄哀悼。
2023年4月18日
John Watson的博客(未公开)
就是这样,我已经失去了Sherlock Holmes十一年,如今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吻,那是我在我们友谊质变后得到的唯一东西。我亲手枪杀了Moriarty,在警视厅我失控地对着Moriarty的脑袋开了数枪,他的脑浆溅在我的鞋上,但这不能抵消任何罪孽。我毫无实感,直到现在我都未尝感到一丝解脱。我无法摆脱我从内心深处传来的窒息,我也不想这样。这些年来我仍住在221B,好像Sherlock仍在那里,我把他的东西过目了一遍又一遍,包括他的尸检报告单,但无论怎么办我也无法回到过去,将他生前所受的痛苦抵消一分,从最初的愤怒到如今的悲伤,我已经为想象他受到怎样的折磨而感到疲惫,这也许就是时间的效力。
Sherlock Holmes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咨询侦探,他用不屑一顾来掩饰自己的情感,待我迟钝地意识到他炽热的爱意,已经再见不到他了。现在我视力衰退、头发霜白,已经年近五十,仍旧会在梦里看见他鲜活的身影,如果可以我为愿意替他遭受这一切,只要他活着。但我不能,我也无法走出来,哈德森太太去世了,拿起她的信笺时我总觉得你还在。十一年前的221B与现在相隔的似乎不是时间而是空间,我永远停留在这里,毫无疑问,身处地狱般的伦敦,除了死亡之外已别无安息之处。我时常回想我和他的一切,但坐在电脑前却对于按键感到陌生,我老了,但日益僵化的思维还在诉说我爱他。我不曾忘却Sherlock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温度,角落里每一寸温暖的烙印,终将有一天我会与他在世界某个角落相见,或许是天堂——我已经祷告这么多次,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