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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工作 【不朽纪元 54EC年】
Michinaga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站在不算气派的门廊前，已经是深夜一点多，街上除了巡视的无人机和偶尔飞驰而过的公共出租车连半个会动的影子的都没有，总之，这是一份无聊至极的工作。
但无聊并不是这份工作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这栋看似朴实无华、和周边街区完美融为一体的建筑是目前管理整个世界的超级AI“创世女神”其中一台分机所在的研究所，因此藏匿其中的各类安保措施密不透风，即便数万年前凡人时代名叫“苍蝇”的动物还没有灭绝，恐怕也是飞不进去的，所以Michinaga这个警备员和门前的一根水泥柱子差不多，只是个装饰罢了。不对，水泥柱子远比他有用得多，这根看似普通的柱子里藏着许多创世女神直接控制的侦测、报警设备，甚至还有一门能瞬间融化掉一栋建筑物的激光炮。
所以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份工作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不过这也不是特例，目前世界上存在的绝大部份工作都是如此。人类在数万年前通过完善的基因编辑技术征服了包括衰老、疾病、死亡在内的自然规律，甚至连各式各样的家畜、作物都可以直接通过生物技术合成，于是在创世女神的运作下，每个人生活所需的物质实现了全自动化的生产和分配，世界彻底告别“凡人时代”进入了“不朽纪元”。劳动不再是人类获得物质分配的必要条件，而每个人的外貌、智力、体能等等都可以自行定制，因此原有的社会体系也不复存在，政治成为了一个被遗忘的概念。
但“工作”的概念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人类可以选择任何自己想要从事的活动，并且依据时长获得一些根本用不上的额外物质分配，无论这项活动是否可以像过去社会所谓的“工作”一样产生价值。这是创世女神自主做出的决定，因为人类需要让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尽管这种意义只是个虚伪的假象。
大多数人会选择从事艺术一类的活动，或是能够和各式各样的人们交流的服务业，但Michinaga总会选择一些即便是凡人时代都没有太多人心甘情愿做的体力劳动，对他来说原因其实很简单，身体在疲劳中入睡的感觉远远好过任何调节生物钟用的药物和设备。
Michinaga在街道上偶尔的噪声和温和的风中又度过了他平淡的一晚，但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太久让他觉得腰有些酸痛，然而这种程度的疼痛还不足以激活体内的治疗纳米机器人，于是Michinaga在台阶上坐下，打算休息一会再叫公共出租车回家。
那个让他的命运从此彻底改变的男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没有穿制服，但脖子上戴着创世女神直属的AI工程师工牌。创世女神拥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和学习能力，所以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工程师，如今的研究所和工程师承担了服务的功能，作为创世女神和普通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并且在关键时刻通过全体投票的方式决定是否对创世女神的某部分程序进行干预。然而这个“关键时刻”自创世女神启动以来从未出现过，它像一个真正的女神，一切决定都完美服务于人类利益，甚至用它强大的算力照顾到了每一个个体，克服了从前社会牺牲少数人利益服务于集体的弊端。所以和大多数工作一样，工程师也只是形同虚设，大部分工程师甚至在没有人预约的时候从来不会出现在研究所里。
因此Michinaga多留意了男人几眼，男人个头很高，外形和自己一样是大约二十来岁青年的样子，身上没有植入过义体的痕迹，衣着是简单的黑色长风衣，没有控温装置或是其他电子元件，在如今时代称得上是稀奇的打扮了。然而男人的工牌上却是一个面容模糊、名叫Mitsume的女性，虽然改变外貌、性别是轻而易举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工程师工牌绑定了每个人的核心基因信息，照片会随着本人的变化实时更新，所以眼前这个男人，和工牌上的Mitsume一定不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你的工牌吧？”研究所的安全措施没有对男人作出任何反应，Michinaga原本不应该多嘴，但还是因为好奇心没有忍住。
“诶……像你这么敏锐的人不多见啊。”男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要举报我吗？”
“不。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既然能通过研究所的验证，我就算上报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说不定是我杀了这个叫Mitsume的女人，抢了她的工牌，把她的核心基因序列存在了我自己的终端里。即使这样你也不上报吗？”
Michinaga朝男人翻了个白眼。“到处都有创世女神的监控和管理，凡人时代的犯罪已经不存在了，你做不到的。”
“我的真名叫Ace，Michinaga是吧……”男人眯起眼睛扫了一眼他制服上的名牌，“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来吧，我有预感，你一定帮得上我的忙。”
Michinaga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同意Ace的提议，大概就是像Ace说的，闲着也是闲着。在不朽纪元，无聊已经成了生活的常态，所以无聊不再是个贬义词，而是每个人都欣然接受的部分，Michinaga不是没有看过过去凡人时代留下的文字或者影像，和不朽纪元的几乎所有人一样，他无法理解那个时代人们所承担的风险，更无法共情他们做出的选择。然而Michinaga有种奇妙的直觉，Ace的提议背后或许藏着他百年以来的生活里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变数的东西。
Ace给他注册了预约访客权限，Michinaga第一次了进入研究所内部。明明应当是创世女神分机所在，掌握了整个世界的运行和每个人的生活的地方，研究所的内部装潢却比整个地区的大部分公用建筑都质朴得多，白色的墙面和浅灰色的地板，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色调的光线把室内的每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Michinaga跟着Ace一路来到了建筑的最高层，在他原本的想象里，创世女神的分机应当包含了一台巨大的机器或者许多全息屏幕，但Ace经过生物验证打开的大门后竟然是一座乳白色的雕像，雕刻着一名背后长着许多双翅膀的年轻女性。
“这就是创世女神的分机？”Michinaga不由自主地靠近雕像，却被Ace拉着手腕拽了回来。
“站在这里别动，你可能会触发警报装置。”Ace朝着雕像伸出手，一道浅蓝色的光束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
“生物验证成功，晚上好，Mitsume工程师。”一个温和却毫无起伏的女声响了起来。
“晚上好，创世女神。接入数据库，切换到手动检索模式。”
Ace的话音刚落，几个巨大的全息屏幕和一个全息控制台便出现在了他周围。Ace熟练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屏幕上Michinaga看不懂的大量信息飞速滚动，然而那个女声却再也没有响起来过，只有偶尔Ace进行过某个操作之后简单的机械合成音。
Michinaga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盯着Ace足足十几分钟，对方都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一直沉浸在自己手边的工作里。尽管身体里有治疗纳米机器人的存在，即便触发了警报措施也不会受伤或者死亡，最多只有一瞬的疼痛，但Michinaga并不喜欢镇痛剂起效之后那种浑身麻木的感觉，所以他确实不敢自己在房间里四处探索，好在Ace终于还是想起了他的存在。
“无聊吗？等我把初步需要的资料筛选出来就需要你帮忙了，再稍微等一会。”
“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Ace。”Michinaga环抱着双臂叹了口气，“你不是需要我帮忙，你不信任我，但又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所以才会找借口让我暂时待在你身边。”
Ace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身看着他。“你非要这么聪明吗，Michi？在这个时代太聪明了可不是件好事。”
“我倒是挺期待你能怎么灭口，有创世女神在你不可能有任何伤害或者控制我的办法。”
“我不是要拿你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太聪明了可能有一天会让你自己觉得不幸。”
Michinaga不明白Ace所谓的“不幸”，不朽纪元的生活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人们不会像凡人时代一样为了维持生命的物质奔波，不会受伤，不会死亡，治疗纳米机器人里还包含了多巴胺在内的种种激素，连情绪都能一并调节，但Ace的语气让Michinaga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确实经历、感受过真正的“不幸”。
“不幸吗……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Ace沉思片刻，突然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我改主意了，Michi，我需要你的帮忙，你愿意吗？”
在Michinaga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下意识回握住了Ace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