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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dy一直以为自己的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问题。毕竟打从他有记忆开始，那条腿就是一副羸弱、使不上劲的样子，关节还会在阴雨天发痒。同时他也一直相信这条腿就是他被父母抛弃的原因。
这个认知一直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直到他加入了Vazquez一家，认识了Billy，获得了沙赞神力，又在某一次事件中遇见了海王。
事情结束后Freddy忙着跟头一回亲眼见到的海王要签名，合照都拿了还尤不满足，想再变回小孩跟海王合影，好去拿给其他人炫耀。
“你的兄弟是人鱼的后裔！”海王震惊地瞪着变回小孩模样的Freddy，重重地拍了一掌Billy的后背。同样刚变身回去的Billy一个趔趄，险些因为没能承受住这掌而一头栽倒在地。
他们俩齐刷刷茫然地看着海王。
“深海一族…那哪怕对于我而言都是个传说，但Mera曾经肯定地跟我说她在小的时候见到过，只是现在他们的族群大概已经顺着洋流去了更加隐蔽的地方，所以很多年没再出现过了。他们可以变化成人，也可以在陆地上生活。我能感觉到，你的兄弟是大海的子民，他天生是一只人鱼。”
Freddy如同在听天书一样满脸空白。这种常见的奇幻设定对他来说不难理解，但突然被安在自己身上还是太超过了。毕竟巫师老头和超级英雄是另一码事，而童话书上的故事又是另一码事。
Billy傻乎乎地替他问：“呃…先生，你在说什么？Freddy他……”
“他那根本不是什么残疾！”海王大声叫道，“鱼尾本来就只有一根脊骨，凭空化成两条人腿自然会产生缺陷！而且你的兄弟从出生起就离开大海太久了，所以在他身上会体现得更具体些。”
Freddy和Billy面面相觑。这消息来的实在太超乎他们的理解能力，Freddy仿佛能听见Billy脑袋里的齿轮在艰难地咔咔作响，而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海王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单词他都认得，但好像一句话都理解不了。
海王终于意识到自己说的东西对于两个青少年来说甚至有点难以接受，虽然也还沉浸在惊讶和激动中，但他率先比两个孩子平静下来，体贴地拍拍Freddy毛绒绒的脑袋：“kid，虽然也不太了解，但我可以带你去大海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的族人，甚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海王听Billy说过他们的家庭情况。
“族人和父母……？”Freddy嗫嚅地跟着念道。
Billy转过头去看Freddy。他好像一下子听不懂这两个词了，瞧瞧海王瞧瞧Billy，脸上露出一种在Billy的认知里非常少见的、介于踌躇和畏惧之间的表情。Billy非常明白Freddy向来和自己不一样，他被收养而过上稳定生活得很早、被遗弃得更早，从来没有经历过像自己那样执拗地自我拉扯追逐泡影的徒劳回忆。Vazquez家很早以前对他来说就是归宿，而Victor和Rosa对他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父母。在他们都已经成长到现在这个模样再重提这种话题，比起期待反而带来的茫然更多一点。
“谢谢你Arthur。”Billy及时主动替Freddy接下来话头，“我们可能得消化一下这个消息……我之后再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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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之后Freddy反而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件事，倒是Billy热心肠地从海王那里打听了不少相关知识。某个夜晚，他碰碰Freddy的胳膊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看Freddy不理他，又戳了戳对方柔软的小肚子。
“嘿！”Freddy抬头瞪他，“干嘛，没看我忙着赶作业吗！你又打算抄我的又在这给我添乱，会不会太不合理了点？！”他咬着笔杆没好气地呛声道。
“就是想问问…海王说的那个事情，你怎么想？”
Freddy露出一副“就为这个？”的表情，转头回去继续跟他的数学题作斗争。Billy等了半天才在Freddy在翻页的间隙听到回答：“伙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害怕离家好吗？当你磨磨蹭蹭好几年终于把这里当成家然后天天记挂‘会不会上大学之后爸妈就不要你了’、‘会不会自己又变回孤身一人了’blablabla诸如此类诡异担忧的时候，每个人——包括我——都告诉你‘天啊当然不会可怜的小Billy你怎么会这样想’。换成我你就不觉得我也会抗拒啦？我在这屋子里待的日子可比你长得多！”
Freddy越说越激动，但看起来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带着点调侃的怨气去揭Billy的短：“我实在不是很有兴趣知道是谁抛弃了我他们现在又过得怎么样，对我来说这房子就是我家，仅此而已。哦不过说起来……”他突然来了兴致，把笔丢开转过身来，“我倒是比较好奇能不能长鱼尾巴？要是可以的话那这消息还算有点用，起码我没有白白当这么多年瘸子。或许我可以像加勒比海盗里那样泡进水里就变成鱼尾？不，说不过去，我已经洗了这么多年澡了……”
Freddy把腿伸开搁到床上去，上上下下地比划着：“嘿，你都跟海王打听这么多了，他有说什么可以让我变尾巴的方法吗？”
刚刚一连串牙尖嘴利并没有对Billy造成什么困扰，他看起来很享受Freddy生机勃勃的吵嚷，甚至被对方讲的内容搞得还挺高兴。他神神秘秘地凑到Freddy面前：“有，不过我们还是得去趟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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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费城飞去海边倒也不算麻烦。他们特地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晌午从家里出发——没错，只有他们两个。Billy这个执拗又顽固的木头脑袋难得意识到这件事是Freddy的私人问题所以不需要叫上全家和他们同甘共苦。不过Freddy觉得这趟行动比起那煞有介事的由头，更像是只有他和Billy两个人专门跑去海边玩，或者说旅游？度假？约会？总之都挺好的，他的期待比忐忑更多。
省略一路上寻找方向、辨认地图、顺手帮忙刹住一辆爆胎的小轿车等事情不谈，他们顺利在不久之后到达了海边。
这里是Billy提前搜寻探查的一处好地方，一片远离城市、人群、景点和公路的很小的礁石滩。海水浅而平静，四周被更大块的嶙峋礁石环绕，如果不像他们一样从天而降基本上很难到达或者向这里窥视。
他们变回小孩玩了会儿海水。Billy的裤子被Freddy泼湿了一大块，而罪魁祸首自己更惨一点，礁石滩上撑不稳助行器，整个跌倒把全身搞得湿透。“告诉你还是应该带泳裤的吧！”他坐在水里大声嚷嚷冲Billy抱怨，索性把衣服全都脱下来丢在旁边的礁石上，将自己沉进海水里。
水很浅，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泛着暖意，浮力贴心地托起他的身体，远处拍来的海浪到达这里时已经变得轻柔，只剩雪白的浪花接连从他身畔滑过。Freddy放松地让自己漂浮，低头透过浅浅的海水能看到他自己瘦削突出的膝盖、不太对称的小腿和细瘦的足踝，羸弱而并不怎么美观，这看起来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什么鱼尾巴。
“老兄，你真的确定吗？”Freddy扭头冲着岸上喊，“我可没感觉到什么…我现在应该对大海有什么感觉吗？像漫画里超级英雄刚获得超能力那一刻一样？哦，你把神力分给我的时候我直接变成了那个样子，那已经够标志性了，反而不需要其他感觉……”
Billy还在替他把乱丢一气的湿衣服挨个拧干，听见Freddy的问题他站起身去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裤脚走过来。Freddy敏捷地在他靠近的时候又往更深的地方漂了点，于是Billy不得不跟着往前走，还是牺牲了他的裤子和半截上衣。
“你真是个小混蛋。”Billy笑着抱怨，把手里的东西递给Freddy，“Arthur的说法是，你在陆地上已经待了太久，没法在短时间内得到海洋的认可和接受。如果还是打定主意像现在这样生活的话，他说吃下这个可以让你短暂地建立起血统里和大海的联系，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Billy边说边不太好意思地别开眼睛，不去看Freddy浸在海水里的赤裸身体，窘迫地挠挠脸颊，把另一只手远远递过来。他的手掌上放着一团东西，像海藻和海带的混合物，仿佛因为腐烂和混杂了其他物质而黏黏糊糊，颜色看起来完全不适合食用。
Freddy戒备地盯着那团东西，整张脸都扭在一起：“Ew，我真的要把这个咽下去吗，这看起来很像某个差点溺死的人被救上来之后的呕吐物……”
Billy作势要把手收回去：“那就算——”
“等等等等，”Freddy还是把那团东西抓到了手里，因为那古怪的触感而露出满脸嫌恶的表情，他愁眉苦脸地瞪着它，“都跑来了，总不能说算了就算了吧。”然后用视死如归的表情把它塞进了嘴里。
这玩意儿尝起来倒是没有看起来那么恶心，只是淡淡的海水苦咸味儿，没等Freddy犹豫要嚼还是吞就顺着他的喉管滑了进去。什么也没有发生，Freddy和Billy面面相觑。
“然后呢？”Freddy问他的伙伴。
“呃，他也没告诉我还要做别的什么，我本来也想着这样就行了……”
Billy没说完的话被Freddy的一声尖叫打断。他本来就半站半浮地飘在齐胸口的海水里，此刻惊慌失措地拍打起水花来，Billy连忙扶住他免得直接沉进去。手上的重量出乎意料的重，Freddy像两条腿都使不上力一样，一个劲往下沉，Billy手忙脚乱地把他的上半身整个按进怀里才止住这诡异的下沉趋势。
“Freddy！你还好吗！”Billy慌乱地问。
Freddy趴在他胸口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Billy，I can't feel my legs……”
Billy仿佛被一整盆混了冰块的冷水兜头浇下。恐慌、自责和悔恨在他胸口扭成巨大的结，胀满他的胸腔根本无法喘气，Freddy的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感觉心都要碎了。
“Freddy………”Billy痛苦地低声喃喃，除了这样叫着他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下一秒Freddy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太过激动以至于刚刚的泪水全都被挤出了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脱离下巴的那一刻变成一颗颗闪亮的珠子坠进水里。
Billy目瞪口呆地松开手。Freddy从他怀里滑出来，继续快乐地笑着仰面跌进水里，随后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顽皮地在水面上探出个脑袋：“笨蛋，怎么又被骗到了！”他得意地弯起眼睛，“你脸上那副表情……噗哈哈哈哈哈哈！”
Billy翻了个白眼，掬了一大捧水去泼他：“别这么幼稚了混蛋！”随着逐渐摸清Freddy的套路，这两年他已经很少会成功被捉弄，今天再次落入圈套倒也没太感觉恼怒，只是被逗得跟着发笑……以及心脏现在依然又重又急地在他胸膛中跳得砰砰作响。
Billy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Freddy发生了变化。从他耳后沿着下颌裂开了一条一指长的缝隙，随着呼吸鼓动隐隐约约露出里面鲜红柔软的结构，Billy猜测那是他的腮。除了这一点Freddy的脸和胸腹没有发生太明显的变化，依然纤细和“人类”。他同样兴致勃勃地观察自己的变化，对着Billy转过身，向他炫耀自己肩胛骨间伫立着的漂亮的背鳍。
“Billy！看！我能感觉到它们！”Freddy得意地说，生疏地控制着那些硬棘竖立起来，展露出它们之间被阳光照射得流光溢彩的薄膜。那些硬棘有着看起来就锋利危险的尖锐顶端，根部生长着细小的深色鳞片，越向下越铺得宽大，Billy可以透过水面看见它们越过腰线后逐渐汇入Freddy的鱼尾。
透过海面的折射隐约能看见那条细长的鱼尾在海水里摇摆，层层叠叠的鳞片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蓝色光泽，底端链接着宽大柔软而半透明、像丝绸和薄纱一样在水中舒展摇曳的尾鳍。
“哇哦，意外惊喜！这下我可比你高了。”Freddy打量着自己新生的尾巴说。它纤细修长，有他原本腿长的1.5倍，美丽而灵巧。很快Freddy又有新发现，他将手臂拿出水面朝Billy比划，相比皮肤更加深色的手臂和侧腹上有着和背部一样的细小鳞片，在手肘部位生长着鱼鳍，指尖变得锋利，指缝间则生长着半透明的蹼。
Billy被眼前这从来未曾想象过的画面震撼得词穷，目不暇接地勉强跟上Freddy——后者已经开始尝试适应自己崭新的身体，轨迹凌乱地拍打出水花。他日夜相处、无比熟悉的人此刻在他眼前完全变成了陌生的异族生物，浑身上下的变化无不危险但同时也极致美丽，而这变化甚至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这感觉实在是……微妙极了。连他最初变成沙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动脸颊时都没这么微妙。
Billy出神地看着人鱼环绕着他游动，为了每一次鱼尾拍打的流畅弧度而发出小小的惊叹。他们幸运地选中了一个好天气，晴朗天空中只零星飘着几朵薄云，阳光透过波纹洒进水底，那条尾巴就在不断变换的光影间轻轻划动，尾鳍将这些缠绵摇曳的金线搅得一片散乱。
Freddy重新从Billy面前钻出水面。他脸上还带着畅快淋漓的笑容。Billy忍不住伸手去碰触他的肩膀，入手之处完全不同于熟悉的触感，人鱼的皮肤冰凉滑腻却极其细嫩，拥有磁力般吸着他的指腹不愿放开。Billy还在为此而着迷，被Freddy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在水里傻站着啦！”Freddy快活地把他的手腕环在那些蹼之间，虎口那片冰凉柔软的薄膜轻巧地覆在他的动脉上，“海王不是说了这不会维持很长时间吗？我们得趁它彻底失效前多研究一下人鱼的能力，我一直想给我的超英手册写个姊妹篇，这可是我一直在等的题材！”
天，该来的还是要来。Billy哭笑不得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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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能力测试，不如说很快就变成了他们在水里打闹。时间在这样效率奇低的“研究”下过得快极了，Billy刚把Freddy的鱼尾抱在怀里尝试测量具体长度，就发现鳞片已经零星有了剥落的迹象。
“对不起！”他内疚地说，“我好像把你的鳞片弄掉了。”
Freddy把脑袋凑过来和他一起观察了一会儿，凭借自己富有知识和想象力的脑袋瓜拍板定论：“我猜这不关你事，只是意味着我要变回去了。”
他尾巴里那根粗壮的脊骨也在咔咔作响，骨节扭曲变形失去控制，只能再次靠着Billy撑住身体。
他们依然不知道海王让Freddy吃下的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魔法，它失效的速度都比起效要慢得多。Freddy泡在水里等得烦躁，干脆找了块礁石爬上去，更加直观地盯着那些美丽鳞片挨个脱离他的身体，露出熟悉的皮肤，同时尾鳍缩短，继而尾巴也慢慢变形显现出其中两条腿的轮廓。
“你知道吗，这真的有点让人发毛。”Freddy龇牙咧嘴地点评道。他试图把几片鳞片留在手里，但那些美丽的碎片都在脱离他身体不久后化成了粉末，“而且很神奇…我能感觉到原本鱼尾的那根骨头在这边。”他沿着逐渐变得真实和熟悉的右腿比划了一下。
“会痛吗？”Billy也爬了上来坐在旁边，小心地问。
“有点轻微的刺痛，但不是伤口或者牙龈发炎的那种疼…更像是，撕嘴唇上干皮的那种感觉？”
Billy为了这比喻而拧起眉毛，屏息凝神注视鳞片剥落，挨着Freddy的肩膀等待一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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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重新穿好衣服，站在礁石上并肩望着海面。
Freddy的衣服已经干了，上面满是海盐留下的白印子，而Billy的裤脚还在滴水。Freddy别扭地调整T恤，东扯扯西拽拽，抱怨海水干在身上有多难受，以至于他回家第一件事就要冲澡，警告Billy可别想跟他抢浴室。说这话的时候正有一颗水珠岌岌可危地挂在他仍湿漉漉的卷毛刘海上，因为那些夸张而情感充沛的肢体动作落下来。
Billy被他的表情逗得小声发笑，帮Freddy摘下另一颗摇摇欲坠即将滚进眼睛里的水珠：“那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现在往回飞还能赶上晚饭。Rosa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要做炖肉吗？”
Billy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Freddy噗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仍带着笑朝Billy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敲了一拳。
“我本来就没什么更具体更伟大的目的，只是好奇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也看到了——很美，很酷，棒极了！”Freddy说，看着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太阳在逐渐西斜，这来得奇妙又短暂的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回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笑意，“但明天？我还是要照样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跟你一起去学校，过普普通通的FreddyFreeman的生活。我们已经成为超级英雄几年了还在这样，鱼尾巴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