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有个秘密。
我喜欢绿色。
还有,我觉得听听鸟叫,闻闻花香,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溪水洗个澡或是在树荫下睡个午睡也挺不错的。
这么说我应该有很多秘密。
因为我是个矮人。
也许有一天你会在大道上遇见我,这时你会看到向你走来的是一个即使戴着头盔也比你的肩膀矮一截子的壮家伙——当然,首先你得是个大人族或者精灵。老实说我还没见过精灵呢,我也没那想看看他们的心思,因为他们都很坏,而且丑得很。这些都是表兄告诉我的,他常常在外头晃荡,一年才回孤山一两次。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的大嗓门,但这和他告诉我的事儿没多大关系。听他的准没错,大家都这么说。所有的矮人都不喜欢精灵,表兄尤其讨厌他们,叫他们“活尸”和“老鼠精”,因为他们能活上很久,而且长着一对尖耳朵。有一对老鼠一样的尖耳朵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但能活得久一些似乎并不坏——表兄没准儿有些嫉妒。我知道在西方有一些家伙甚至比我们矮人还矮一截子,我老爹和他们打过交道,靠他们中的一个帮手才杀死了独峰山的恶龙,抢回了我们矮人尊贵的阿肯思通宝石。因为梭林伯伯就是在那时死去的,所以父亲从不主动提起那次战斗。每次想到一个比你自己还矮的小家伙竟然能够打败恶龙我就挺不自在,总想什么时候能去瞅瞅他们。听说他们不爱住大山洞,那可不好,矮人都应该住在大山洞里。虽然我觉得睡在睁眼就能看见星星的地方也不错——噢,这也是我的秘密,要知道,山洞里可没有窗户,除了珠宝和金属,矮人也不喜欢其它亮闪闪的东西。噢,还是继续谈谈我自己吧。我可是有一把孤山最浓密的好胡子,如果哪一天忘了扎在腰带里,没准儿会把我绊个跟头。表兄说精灵都不长胡子,即使很老很老的精灵也不长。那真是太可怕了,想到他们到死都不会有一根漂亮的胡子,我就没那么讨厌他们了,他们该多伤心!
又是秋天了。
孤山的秋天很美。我的朋友们谁也没能发现,因为他们总呆在山洞里,较劲儿比赛谁能把回廊上的树叶刻得跟真的一样。结果诺利赢了所有人,他终于能一次把麦芽酒喝个饱——由打赌输了的人付帐。老实说他的树叶刻得可真不赖,你打那儿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好象它们是被你前进时带起的风吹动的一样。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宁愿呆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把石头刻得象一片橡树叶也不愿意在太阳底下看看那些真的橡树叶,它们一年到头都那么绿,站在山顶朝下看的时候,它们就象一大团绿云笼罩着孤山。噢,你知道,写诗唱歌什么的可不是矮人的专长。有一次我对表兄说森林就象是一头绿毛的野兽,在黛里躺了很多年,不吵也不闹。那些树啊花啊就是它的绒毛,偶尔在树下躺躺,给它的绒毛挠挠,也是件快活事儿。可表兄说树是树,野兽是野兽,森林怎么会象野兽,树怎么会象毛,还说该拿斧子和凿子把我的脑袋挠挠。
“吉穆利!太可怕了!你讲起话来象个精灵!”表兄说,“只有那些该死的精灵才会讲这种奇怪的蠢话。他们还编成歌儿来唱,唱个没完,别说比老鸦叫还烦,就是连老鸦也给他们烦死了。”
我讲话象精灵?精灵也觉得森林象头绿毛野兽?
我想向表兄问个清楚,但他挖着耳朵眼走开了,说要去找弄点儿水来洗洗。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诺利还没结婚,直到雅莱愿意嫁给他那一年,我才再一次见到表兄。
表兄看起来很兴奋,但不是因为诺利的婚礼,这我能看出来。他几乎就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找机会开溜,象是急着去见什么人。他回来的时候背着个很大的包袱,里面一定有些好东西,因为他不让别人碰。终于没能脱身的表兄被灌得大醉,足足睡了好几天。那几天黛里矮人的鼾声大得连黑林子的精灵都能听见,听说他们的耳朵比谁都灵。表兄醒过来以后把所有参加宴会的矮人都骂了个遍,说他们误了他的大事,然后背起那大包袱就跑了。
半个月之后,开始有订单源源不断的送过来,订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例如拧上发条能在天上飞半天不掉下来的竹鸟,打开就能蹦出鬼脸来的匣子什么的。有些图纸没见过,但这也难不到矮人。订单都是由表兄经的手,下单子的就是住在西方那位了不起的霍比特矮人。听说他就快过一百一十一岁生日了,这些东西就是为庆祝他的生日准备的——对霍比特人来说,一百一十一岁大概是个很了不得的岁数,要知道这笔订单的花费可不小。
后来表兄托人带信,问我想不想去那个叫霞尔的国家参加毕尔博(比尔博,我终于记住了他叫毕尔博)的生日宴会。我老爹不赞成,他说这年头可不比当年,虽然巨龙已经没了,但半兽人还在,另外——他没接着往下说,但我知道他想到了索隆,莫都的首领,中土的魔王。山洞以外的世界在发生着变化,这我能感觉到。听说索隆正在慢慢恢复他的元气,有时老爹从代因伯伯那里开完会回来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自己倒并不怎么担心。我们能在上一次黛里战役中打败半兽人的军队,这次为什么不能?不过我还是没能去霞尔国,信差急着运货物回霞尔,没等我想明白他就赶着车走了。我懊恼了好一阵子。表兄总说我做事婆婆妈妈,作个决定比什么都难,看样子他也没全说错。
那也是秋天的事儿。孤山进入雨季的时候,一身泥水的表兄回来了。那时所有的矮人都在山洞里生火去潮气,常常整个冬天都没人跨出山洞一步。我很想听他说说毕尔博老爷的生日宴会,我知道令人尊敬的甘道夫老爷也去了,还放了不少奇怪的烟火(是事后才知道的,为此我生了好一阵子闷气,矮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做那种会在天上发光起火的玩意儿)。常常去布雷的伙伴说,霞尔国的人都在谈论毕尔博老爷在宴会上玩的一个小把戏。他们说那个小把戏并不怎么高明,但没人想出来是怎么回事。这个表兄一定知道,没准儿就是他出的主意,他小时候心眼就挺坏,我常常上他的当,可他总说是我自己太笨。老实说我不明白这和笨有什么关系,难道不应该是做坏事的人去反省吗?
这一次表兄在孤山呆了很长时间,事实上到现在他仍然留在山洞里。他说现在世道不太平了,大道上常常有陌生人出没,据说还有人看见了骑黑马披黑斗篷的怪人在四处游荡。但令他高兴的是有越来越多的精灵往西边的灰港去了,去灰港就意味着他们将乘船出海,永远不再回到中土。他说再没有什么事比生活在一个没有精灵的中土更好了,所以每次有人谈到这个话题他就会兴高采烈的给自己叫一大杯麦芽酒。可我不这么想,如果精灵们都走光了,黑林子该多么寂寞啊——我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学来“寂寞”这个词儿的,但我从来不在别的矮人面前说它。矮人只要有一把斧子在手里,就能高高兴兴的做自己的事,他们就是有这快活劲儿。我从来没有在哪个矮人的眼睛里看到过你甚至在一只鸟儿的眼里也能看到的东西——仿佛在深深的挂念着什么,虽然不知道它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想这就是寂寞。
而我是一个寂寞的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