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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姨太太打上少林为哪般
Stats:
Published:
2023-05-07
Words:
14,649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03

[杰蛮]莫问前缘

Summary:

*童养媳AU
*2023.02.14杰蛮一等爱情24H活动文
*对华锋有兴趣请到B站和WB 华锋 超话看更多同人和物料❤

Notes:

*写于2023.02.08

Work Text:

侯杰牵着一匹马回府,守在门口的仆役即刻帮他牵了马,对他说:“司令,老太太等您吃饭。”

侯杰嗯了一声,却并不往里走,而是抬头看了马上一眼,说:“下来吧。”仆役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瞧,见到一个孩子坐在马上,蓬头垢面,只有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因为夜色漆黑,刚刚竟没有发觉。

孩子怯怯地望着侯杰,小声问:“怎么下?”那模样幼稚笨拙,让侯杰笑了。握着侯杰的手掌,孩子这才敢下马。马太高,他的个头又太小,下马时几乎被侯杰搂在怀里。

吩咐过仆役带他去吃点东西,侯杰这才进了饭厅。侯老太一边拍着身边的位子催侯杰坐下,一边问:“怎么这么晚?”

“司令部里有事。”侯杰摘了鲜红的披风,仆役赶快为他把披风挂好。又想起什么,侯杰随口说道:“路上救了个孩子。”语气淡然得好像救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昨天给你的帖子,你看过没有?家世也好,相貌也不错,这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年纪太大。”侯杰连头也不抬。这是他随口编的理由,实际上他连那份大红的帖子也没打开。他娘一年到头要给他不知多少份这种帖子,都在他桌上堆成了山。

侯老太一撂筷子,“你又不小了,还等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侯杰根本没有专心听,心只想着刚收到的战报,对那些男欢女爱的事实在是兴致缺缺。坐了一会儿他就离了席,找借口说要去看看那个捡回来的孩子,把侯老太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那个在路边被拳打脚踢的孩子,找到他时,他正缩在柴房的禾堆里,吃着一碗粥。那粥是滚烫的,还冒着热气,他却狼吞虎咽地嘬着,两手脏兮兮,在碗上留下了污黑的指印。见到侯杰推门而入,他一愣,转而怯怯地把粥放下,瘦得如柴的四肢往禾堆里缩了缩。

侯杰带他到浴室里,让小丫环在浴桶中放好了热水。帮他把他身上破烂又满是污泥的衣服除下来时,他有些发抖,但没有抗拒这个在逃难路上救了他的男人。他脱得精光了,侯杰看到他身上满是淤痕,也没有过问,毕竟战乱年代里这样的小孩太多,不是谁都像侯杰那样出生在一个殷实之家。

长发打了结,淋湿了水更难解,侯杰用手梳不开,本来就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不得不叫小丫环进来搭一把手。而小脏孩子就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地任侯杰摆弄,见他的样子很局促,侯杰就试着和他说话,问:“你叫什么?”

他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没人叫过我的名字。”

“你以后住在侯府,总要有个名字,”侯杰顿了顿,想起床头翻来覆去读的三国志,随口道,“就叫曹蛮吧。曹蛮。”

曹蛮漆黑的眼中闪起了光。他本来愣愣的,听到侯杰这样呼唤他,他的脸上渐渐绽出一朵笑花来。曹蛮,和那个“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曹瞒同音。给这样一个小乞丐起那样一个枭雄的名字,侯杰觉得颇有讽刺的意思。但曹蛮显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侯杰嗤笑了一声,心想枭雄又如何,就算给他取阿猫阿狗那样的名字他也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换了三次水才把曹蛮身上的污泥洗净,氤氲的雾气中他打了个哆嗦,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侯杰让小丫环去取套衣裳来,小丫环取来的却是套姑娘的打扮,淡粉色的料子显然是女装。小丫环解释说,侯府里找不到和他身材相近的仆役,她和他差不多高,就先借着她的袄裙给他穿了。

侯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吩咐了小丫环给曹蛮寻个住处,小丫环便在前头领路,还没走出几步,三个人冷不防却被侯老太叫住了。见到生人,曹蛮显然有些怕,不由地往侯杰身后一缩,侯杰走上前一步,开口道:“娘。”其实也是个无心的动作,但在此情此景下,倒有些像在护犊子。

侯老太的双眼先是紧盯着曹蛮不放,射出警惕的光,“这是你捡回来的?”侯杰应了一声,又听到她连珠炮似的盘问起来:“今年多少岁?读过多少书?家在哪里?”

“我、我没有家。我家村子早早就被烧光了……”曹蛮更怕,手捏住侯杰的袖子不放,声线也抖了起来。

侯老太的目光于是又转而刺到了侯杰身上,嗔道:“啧,你这不让人省心的!她才这么小,家境又不好,让她过门,说出去不是闹笑话吗?”

听到这话,侯杰眉皱了皱,忍不住低头看了曹蛮一眼。此时的曹蛮身上穿着粉色袄裙,清洗过的脸十分秀气,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不错。他心知他娘误会了,但心念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便忽然含混起来:“阿蛮是个好孩子……”

侯老太被这不生性的儿子气得胸口发闷,但也没有法子,都带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这不近女色的儿子,竟然带了一个女孩儿到家里来!她顺了顺气,又就着清湛微蓝的月光端看了曹蛮半晌,觉着这孩子是水灵灵的,也不怪儿子看上了眼。于是便松了口:“明媒正娶是不行了,做个妾室也还过得去。”

两人也没问过曹蛮愿不愿意,曹蛮听得很茫然的,不知自个儿这一生在这两母子几句话之间就已敲定。本来要睡到大通铺去,这时稀里糊涂的就被小丫环牵着手,笑笑地往一间好大的厢房里一推。啪的一响,两扇门便把他关在了厢房里,只留下小丫环银铃似的一声:“你呀,就好好伺候咱们侯司令吧!”

伺候?怎么伺候?曹蛮更加不知所措了,只呆呆地望向侯杰。

一旁的侯杰笑了,也不说什么话,转过身去更衣。身上黑红底金纹的军装是量身裁的,束出他的宽肩窄腰,衣架子一样的高挑身材。曹蛮不知“伺候”是什么意思,但因为长年流浪,他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孩子,知道眼前这个人有恩于他,便过去讨好似的为侯杰宽衣解带。

曹蛮的手刚摸到侯杰的腰带上,却被侯杰按住了。侯杰稍低下头,因背着灯火,脸部半明半暗的,显出一双剑眉星目,是十分英气的相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魄力。“刚刚说的都是玩笑话,不必记住,”他朝一张檀木美人榻扬了扬下巴,“你就在那里歇息吧。”

曹蛮温驯地点了点头,侯杰便为他在美人榻上铺好被褥。榻边是一块绣了繁花的木雕镂空屏风,入夜之后只有一支红色小烛竖在案头,风吹烛火,便映着人的侧影在旖旎的屏画上轻轻浮动。

这天之后,侯老太要再催促侯杰娶妻生子的事,侯杰都会推阻一句:“急什么?不是还有曹蛮吗?”曹蛮俨然成了侯杰的挡箭牌,侯老太却希望曹蛮能早些有喜,为侯家绵延血脉,明里暗里便会催促侯杰“勤勉点儿”。侯杰只笑笑不说话,心想他娘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如愿以偿了。

曹蛮在侯府中住得好好的,那个爱调皮捣蛋的小丫环被侯杰捉来罚做曹蛮的小跟班,曹蛮就多了个伙伴。她天天玩儿似的为曹蛮用额发梳一条小辫子,侯杰虽觉得那样太像小姑娘,但住在侯府的曹蛮本来就是个“小姑娘”,所以侯杰也不好阻止,只能由得曹蛮留着乌黑光滑的长发。时间长了,侯杰倒也觉得这样的曹蛮顺眼起来。曹蛮也添了不少新衣裳,虽都是不分男女的裤装,但大多是淡色,穿在眉目秀气的他身上倒是正好,还衬得人更水灵了。

侯杰不常住在侯府,每每回侯府都见小丫环拉着曹蛮厮混。两人坐在窗下玩跳棋,见到侯杰,小丫环便在曹蛮耳边说了什么句悄悄话,惹得曹蛮抬头与侯杰对视,神情懵懂,小丫环则掩嘴而笑。侯杰也一笑置之,不管她们。

天气渐冻,连山中土匪都躲起来过冬,侯杰也得空下来。一晚他洗漱过后便要休息,环视一圈不见曹蛮,也未在意,上了床一掀被子,却见曹蛮正蜷在他的被窝里,受惊那样睁大了眼睛看他。曹蛮的头发没有束起来,这时柔软地垂在肩膀上,犹如乌瀑滑泻。

“你在这干什么?”侯杰皱了眉,见到曹蛮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单衣,薄薄贴着肌肤,难免多想。

那目光直压下来,令曹蛮抖了抖,赶快跪坐起来,很无措地解释道:“天冷,我给司令暖暖床……”

稍一琢磨便知始作俑者是谁,侯杰心里觉得好笑,不过脸上不露笑意,只伸手把曹蛮拉了起来,说:“不必。你回你床上吧。”那个小丫环一肚子坏心思,倒衬得曹蛮天真无邪起来。

被侯杰拒绝,曹蛮不知是自身哪里犯错,有些惊惶。多日玩耍下来,小丫环见他对交合之事全然不知,便笑着问他,司令救了你,又娶了你做妾,一日夫妻百日恩,现在司令对你可谓是恩上加恩了,你想不想回报司令?见曹蛮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小丫环就给他出主意,叫他无论如何也赖在司令的床上不走,还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们司令是凶了点,是难伺候了点儿,你可千万要忍着呀。

曹蛮听得半懂不懂,但仍是很坚定地点头。他最不怕吃苦。当一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快要发疯时,管它是树皮还是人肉,管它是苦是甜,都会囫囵嚼下去了。

结果侯杰一看过来他便发了怵,立刻爬回了美人榻上。

曹蛮的性子软得像一团任人随意揉捏的面,让侯杰十分满意,因此两个人住在一起,侯杰从未嫌曹蛮碍事,或让这位天生多疑的司令觉得有什么不妥。侯杰上了床,正在被子里躺下闭目养神时,一股皂香却盈盈地漫在了他鼻尖,被窝里也十分柔软温暖,犹如搂着个娇软美人在怀。侯杰心念一动,向屏风那儿望了一眼,只见曹蛮正微微发颤,身下铺的依旧是他半年前抱来的被褥。不过当时是仲夏,现已是隆冬了。

侯杰若有所思,便将床上一条软被抱向了美人榻,放到曹蛮身上盖好。曹蛮十分惊讶,正要起身,却被侯杰按住了身子,反被掖好了被角。提起软被时,侯杰的手指不经意间掠过曹蛮的唇,触感柔软得像一团柳絮。

“司令……”曹蛮的嘴张了张,“你不冷吗?”

侯杰略一摇头。他年轻,又多年在外行军打仗,早就惯了风餐露宿,这点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曹蛮先是很惊讶,好一会儿,又露出了十分感激的神情——大约对他来说,寒冬中的一碗稀粥、一条絮被,就是无比珍稀的馈赠了。被子掖得很紧,他被裹得像枚蚕茧,这时很努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来,抱住了侯杰温热的手掌。犹如一只蹭着主人裤腿撒娇的幼犬,曹蛮用脸贴着侯杰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会儿。那祈求的望着侯杰的眼神,似乎是不舍侯杰离去。

侯杰被他弄得哑然失笑,随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问:“你很想和我一起睡么?”

他点了点头。鼻子呼出的气息湿润微热,舔着侯杰的指尖。

“那便来吧。”

曹蛮的眼睛一亮,赶快四脚爬出被窝,小心跟在侯杰身后。见是两个人盖两床被子,他似乎有些失望,但仍很规矩地睡到一边。并且为了不妨碍到侯杰,他把四肢都团了起来,只占了床上一小块空位。侯杰瞟了他一眼,只微微笑着不说话。

睡到半夜,侯杰醒来,见到曹蛮已钻进了他的被窝里,手十分依恋地缠在他腰间。曹蛮的呼吸声均匀,浓密的睫毛时不时轻颤,很教人怜惜。凝视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会儿,侯杰也没有推开曹蛮,而是又闭眼睡去了。

之后小丫环问起来,曹蛮如实地说过后,小丫环便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在曹蛮额上一敲。曹蛮摸着前额,觉着十分茫然。

外头越来越冷,她二人无聊,又腻了跳棋,只得在屋内玩些盲人摸象一类的游戏。那小丫环蹿起来像只野猫,曹蛮总被她耍得团团转,听着她清如银铃的笑声,倒也不觉得恼,只是和她一起笑,不过小丫环是坏笑,他则是傻笑。

他被小丫环用布蒙住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通过轻巧的脚步声猜测小丫环的所在。平时她步如鬼魅,曹蛮很少能逮住她,今日却听到她的小靴不住地响,还有她挑衅一般的笑声:“你来呀!我在这儿呢!”

“哈,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曹蛮朗声回应,随即屏气敛息,只听到一阵步伐声徐徐送上门来。曹蛮嘿嘿一笑,猛地向前一扑,把对方拦腰抱住,“你这个小坏蛋,总算抓到你了!”

这一搂他才觉出点不对来。怀中人的腰劲瘦而结实,不似小丫环那样娇软,而且身上带着一阵木檀香气,教他觉得十分熟悉。

也正在这时,他眼前的布忽然一松,被什么人扯了下来。曹蛮茫然地抬起眼睛,正巧对上了侯杰居高临下的视线,“你说谁是小坏蛋?”侯杰的语气略带不满。

曹蛮一惊,双颊忽而漫起点点潮红,赶快松开了亲密地拥着侯杰的手。却见小丫环在侯杰身后向他挤眉弄眼。担心惊动了侯杰,曹蛮这时有点恼了,忍不住向她瞪去一眼。顺着曹蛮的视线,侯杰也察觉了还没及时收起坏笑的小丫环,当即明白了一切。

“司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曹蛮生怕惹怒了侯杰,怯怯地道歉。侯杰却没看他,本来背到身后的双手环胸,劈头盖脸地训了小丫环一通,语气很严厉。小丫环听得不很仔细,只偷偷对曹蛮做鬼脸,又惹得侯杰捏了一把她的脸,叫她去罚站。

看着她蹦跳地走到火炉边站着,又顺手捋起不少炒货塞到嘴里嚼,侯杰只轻摇了摇头。“这小妮子,”侯杰这才想起曹蛮似的,望向曹蛮说:“你可别和她学坏了。”

可曹蛮见到侯杰的嘴角若有若无地扬着,哪里还有半分片刻前严厉的样子,反而像是纵容,像是溺爱。这须臾之间如此温柔的侯杰,曹蛮却从未见过。于是曹蛮眨了眨眼睛望侯杰,竟然有点期待侯杰也训诫他一番。可是侯杰始终没有那样对待他,只叫他有空可以读些书。

但毕竟两人是同床共枕过了。两人既已“同房”,侯杰又闲下来,侯老太便说要补上纳妾的礼数。侯杰自是不同意,心想男人怎么能与男人拜堂,岂不是荒诞不经;况且他又不是真心想与曹蛮欢好,两人没有夫妻之实,更不要说发誓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于是又推三阻四。连侯老太也弄不明白她这儿子的心思,便以为儿子是图一时新鲜,现在劲儿过了,也就看不上曹蛮了。渐渐地侯府中甚至传出流言,说怕是曹蛮身上有暗病,不受侯杰一家待见,所以才迟迟不过门,不出多少日便要被扫地赶出侯府。

那些下人只敢在背后嚼舌根,侯杰自然不知,每日就是习武练字,潇洒自如得很。他练字时,曹蛮就在一旁为他研墨,端来热茶与小点心,俨然一个乖而伶俐的小书童。

这天他摹了一篇字帖,将字迹未干的宣纸放到窗边晾晒后便又坐下读闲书。一口热茶滚下喉咙,他觉得十分放松,便稳声叫道:“曹蛮。”听到他的呼唤,曹蛮就走来为他揉捏肩膀,拇指找准了他的穴道,按得他十分舒适。

就在侯杰昏昏欲睡时,忽然后颈上有一片凉意浸开,让他猛地清醒了。长年打仗作战的警惕心让他以为那是刀刃,一个回身扼住了背后人的脖子——却是满脸清泪的曹蛮。一只大手大力掐在他洁净的脖颈上,让他的脸爬起红晕,与晶莹剔透的泪珠染在一块。侯杰双眼微瞠,这才松了手,在后颈上摸到一手湿润。

“怎么了?”凝视着曹蛮同样湿润的眼眶,侯杰神色稍缓。

曹蛮低着头,好半晌才抬起朦胧的泪眼问侯杰:“司令,是不是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好,所以你讨厌我了?”

不解曹蛮何出此言,侯杰挑了挑眉,说:“没有。”为什么会费心思去讨厌一个小书童呢?侯杰觉得那样很古怪。

曹蛮却哽咽起来,“司令,我有哪里不好,你说,我一定改,但不要赶我出门……”语气十分可怜,近于祈求,末了又补充一句:“司令,我身上没病的。”

侯杰听得莫名其妙,先不要说曹蛮的病,他从没有说过要赶曹蛮出侯府,不知曹蛮为何会这样揣测?但见泪水断线似的从曹蛮眼眶里溢出,流得衣襟上都湿了一片,侯杰就皱了皱眉,“你是男人,不要哭,不成样子。我不是说了吗,那天说的都是玩笑话。你不要真的当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语气太严,让曹蛮又惊又怕,湿淋淋的眼睛无神地睁着看他。

“你好好想想吧。”侯杰没有耐心哄曹蛮,只一边心想莫不是曹蛮和那小丫环混得久了,也染上了女人的脾性?一边坐下捡起书读。渐渐,侯杰听到泣声小了,又有一双手揉捏上他的肩膀,他以为曹蛮已想通了那番话,觉得十分满意,就不再将这件事挂到心上。只有几日后小丫环在他窗边路过,对他扯了个鬼脸道:“不解风情。”

侯杰哭笑不得,捉住那古灵精怪的小丫环,训了她一顿,问她为何这样没大没小。小丫环也毫不惧他,添油加醋地将曹蛮的遭遇说了一通,弄得天花乱坠,在她嘴中,曹蛮仿佛是个被他夺了贞节又始乱终弃的凄惨女子,侯杰也不是威风的侯司令了,而是一个贪心厌旧、薄情寡意的负心郎。更有甚者,还传侯司令“那方面”有难言之隐,所以才多年来对各色美娇娘视若无睹。“竟有此事?你说的可有半句假话?”侯杰狐疑。

小丫环撒起谎来毫不心虚,自是一口咬定没有。侯杰见她一脸严肃,不自觉就相信了大半。可怜侯司令一世英名,竟会一头栽在这扎着双丫髻的小骗子手里,皱眉低语道:“一派胡言。”

左右也是闲着,侯杰不愿在府中听老娘唠叨,又欲攻破谣言,便要带曹蛮去煮茶赏雪。侯司令虽是一介武人,但出自书香门第,对于诗酒风流的韵事也是信手拈来。他牵着曹蛮的手上车,就同初见那日牵着曹蛮的手下马一样,不过当时只有一个仆役在场,今日却让侯府上下都亲眼目睹了,惹得一众人瞪眼咂嘴,曹蛮也目光闪烁,两颊却有些红。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铺天盖地地下。坐在轿里,侯杰见曹蛮穿得薄,便随手推了个暖手炉让他抱着。曹蛮抱着火炉,一双眼睛悄悄睨着侯杰,却见侯杰只是撩着帘子望向窗外雪景,侧脸鼻峰挺拔如削,显得冷厉庄严,让人的心一抖,似是空了一拍。

上到一间茶楼,侯杰刚落座,就有一个男人大声向侯杰打起招呼。这个男人侯杰也认识的,是他从前在私塾的同窗,此刻一身华服,又左拥右抱了几个娇媚女子。

男人调谑地问:“侯杰,听说你新纳了一位爱妾,怎么从不带出门?难道是家丑不敢外扬?”甫一说完,惹得几位女伴咯咯娇笑,香水味如花粉般扑开。

侯杰心中十分不快,扫视男人身旁的莺燕,觉得不过是些浓妆艳抹的女人,还不如他榻上的曹蛮来得水灵。极力压下怒火,侯杰冷笑道:“既是我家娘子,自然不便让外人多瞧。你老兄情深义重,为搏红颜一笑,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小弟我望尘莫及,只有佩服。”

对方听出侯杰在讥讽他败家,一张脸气得煞白,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男人伴着香风走远了,侯杰要叫曹蛮坐下,却见曹蛮稍低着头立在一旁,罚站似的,脸上的表情很失魂落魄。侯杰的目光略微动着,像端详一件珍玩一样端详着他,问:“怎么了?”

曹蛮将下唇咬出齿印,却摇摇头不说话。他眼里已经有流动的水光,但唇轻颤了颤,那滴泪终是没落下来。

两人坐在窗边,晚来风势越来越急,像刀一样把团团雪花撕了个粉碎,在无垠的天中如纸钱般洒下来。木窗被刮得吱呀作响,侯杰却半点没听见似的,紧皱着一双剑眉,饮着茶。他的愁虑牵到开春后的战事上,心烦意乱。曹蛮却不知侯杰的心思,只双手捧着腮,怔怔地看着侯杰的脸。

饮毕,两人在茶楼前等车夫赶马来,侯杰抬眼望,只见天色昏暗,呼啸的狂风似乎要把天撕为两半,茶楼门前挂的几盏纸灯笼摇摇欲坠。侯杰又低头看向曹蛮,见到曹蛮仍凝视着他,因为天太冷,曹蛮的一张脸有些发灰,雪落到眉心,没有一点温存,在那一刻就化开。

没有铺垫,也没有预兆,侯杰静静地捏起曹蛮下巴,吻了下去。

风由四面八方削来,侯杰身上披着深黑大氅,影子几乎裹住了曹蛮放大的瞳孔。曹蛮只觉得一只手掌擒着他,连一句话语也吐不出来。不加缠绵,两片薄唇只是覆盖了一会儿便松开。如此之后,侯杰一言不发地与已呆作木人的曹蛮伫立一会儿,待车夫来到,侯杰先上了车,依旧是神情淡然地向曹蛮伸了手。

一路上,暖手炉的火光烧到曹蛮脸上,使那冻到要结冰的肌肤有了几分鲜艳血色。

当晚,曹蛮跪在侯杰的锦被上,侯杰没有拒绝。

落下的轻纱重幔里浮动着幽香。侯杰像对待女人那样分开曹蛮的双腿,将阳精注到曹蛮体内。湿热液体像血一样流入初次承欢的滞涩甬道,慢慢浸润了下身,精疲力竭的曹蛮奋力仰起脖子,双颊涌起大片红潮,有一种新生般的光泽色彩。

“你大可叫得大声些。”侯杰抚摸着曹蛮被热汗浸湿的额发,在他耳边低语。

曹蛮半闭起眼睛,小心地叫了一声床,那声音压在嗓子里,纤细犹如抽泣。

“再大声些,”侯杰又去摸曹蛮滚烫的脸,仿佛鼓励,“你是我的妾,行周公之礼是天经地义。不会有人敢说闲话。”

曹蛮才点了点头,阳具就成根没入花穴深处,让曹蛮双眼翻白着呻吟出声。

两人由此亲密起来。过去枕寒衾冷,一开先例,曹蛮就食髓知味般,夜夜在侯杰的锦被里留宿。他依旧蜷着用体温煨着被窝,有时侯杰掀开被子一角,伸手来解他颈子上的盘扣,他便一动不动,两手贴在腿两侧,像一枚纯白的蚕茧。有时侯杰对曹蛮没有任何动作,自顾自睡了,曹蛮便侧躺着面对侯杰,依旧是痴而又痴地望着侯杰的脸,在凝视中闭上双眼。

像是春笋褪衣,露出里面娇嫩的笋肉,曹蛮渐渐长为了一个眉目含情的俊俏少年,立在抽青的柳枝下,他楚腰只堪盈盈一握。小丫环掩嘴而笑,说大伙吃的都是同一锅炊饭,怎么就阿蛮你越发明眸皓齿,难不成是夜间还偷食了什么滋补之物?

在她耳濡目染之下,曹蛮也渐渐懂了些,这时脸染上几分薄红,更衬得肌肤白皙细腻。他只是嘴角翘起一点,别过头不语,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与女儿并无二致。小丫环乐得逗他,还嘻嘻地在他耳边喊着:“阿蛮,阿蛮……阿蛮是个好孩子。”

弄得阿蛮伸手一推她便跑出了房,两个人绕着侯府中的一株大树追逐,像两只翩翩飞的小蝴蝶。曹蛮本来笑得开心,无意间眼角一瞟,一下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侯老太不知何时站立在了廊下,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两个“小丫头片子”。

曹蛮不敢再造次,怯怯地走去打了招呼。侯老太却皱着一双眉,上下看了曹蛮几眼,抱怨似的说了句:“怎么这么久还不见有孕?”

曹蛮把头低下去,觉得她的目光利得像刺,密密麻麻扎在背上。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说话,因为嗓音已渐渐变粗,怕露了馅。侯老太见他吞吞吐吐,一会儿觉得他不识礼数,宛如一只山间蹦出的野猴子;一会儿又觉得儿子娶了只野猴子,让侯家没了面子。

她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又琢磨起为儿子另寻一门良缘来。没几日,曹蛮就瞧见侯杰的案上多了一封帖子,在一堆军令状中红得刺眼。曹蛮环视四周,打开了那封帖子。他没读过书,平生只认识四个字——其中两个正写在大红纸上,旁边还有两字成双成对,却不是那四个字中的另两个字。

曹蛮只犹豫了片刻。他再次环视四周,飞快地把帖子揣进衣袖,又蹲去炭炉边,把帖子撕成一片片,烧成了一堆煤灰。做完这些,他定了定心,倒掉炉内残烬,又仔细地把五指上的红印和金粉都洗净了。那封帖子连灰也没留下。

用过晚饭,曹蛮便在房里等待着侯杰,和平时一样,各处扫扫地或掸掸灰。等到门吱呀一声响起,他的眼睛就笑得眯起来,又是为侯杰捏肩捶背。侯杰坐得很直,手里捏着本书随意看,脊背却仍旧是挺拔的;曹蛮则不怎么专注,眼盯着侯杰的脑袋瞧,又偷偷去摸侯杰一丝不乱的黑短发。

“司令,我去给你放水洗澡吧。”曹蛮伏在侯杰肩上,向长辈撒娇那样,手半搂着侯杰脖子,声音轻轻的。

侯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曹蛮便眉开眼笑地去烧热水。刚要动身,侯杰却忽然问他:“你可曾见过一份吉帖?”

曹蛮一怔,很快回答:“没见过,司令。”他稍低着头,柔软的青丝拂着他的细眉,模样看起来十分温驯。

“哦?”侯杰挑了挑眉,猛地抓起他的手,稍稍用力,他就痛得嘶一声,“那这是什么?”曹蛮撑开微湿润的眼,只见衣袖上破了一个洞,周围一圈被烧得焦黑,稍稍卷了边。

“这、这是……”曹蛮哑口无言。他觉得侯杰的目光似乎要钉进他的瞳孔里,嗫嚅一会儿,他赔出一个笑,又用双手搂住侯杰的脖子,又坐上了侯杰的腿。讨好似的,他轻轻啄着侯杰微凉的薄唇,又不住用臀瓣摩擦胯下那物,希望能用身子扑灭侯杰的怒火。“司令……”曹蛮放轻软了声音,他平生大字不识,只学会一项求生的技巧,那就是讨侯杰欢心。

侯杰单手搂住他腰,把他翻了个面,扯下裤子顶了进去。没有润滑,里面干得发涩,曹蛮就微微发颤,身子前倾抵住桌,发出楚楚可怜的低吟。下身疼痛难忍,他的心里却觉得很温情蜜意。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一齐醒来,曹蛮同往常一样去给侯老太敬茶,侯杰便也跟随着。曹蛮低眉顺眼地双手捧茶杯给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听到她问她儿子那份帖子如何。侯杰坐在她的下位,漫不经意地刮着茶上泡沫,仍是一番推辞。侯老太的脸沉了沉,目光滴溜溜在曹蛮身上转,问道:“这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你被她迷了心窍不成?”

曹蛮不敢出声,只把头低了又低,怕被瞧见领子下的喉结。

他平时已经有意绕道避着侯老太走,可侯府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前屋不见后屋见。曹蛮总觉着侯老太已对他起疑,有时会久久盯着他瞧,目光落在他没有一丝赘肉的平平胸脯上。每每这样,曹蛮都会不由地惊惶,落荒而逃。

可他能烧掉吉帖,烧不掉她的火眼金睛,这一天始终来了。他一个人洗澡时,浴室的门开得如此突然,让他还没找来东西蔽体,脸色铁黑的侯老太就闯了进来。一炷香后,曹蛮就跪在了那把太师椅前,满脸泪痕,头顶响起侯老太气到发抖的声音:“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你们还要瞒我多久呀?是不是要把我这个老太婆骗到入土呀?”

曹蛮重重地向她磕了个响头,哽咽半天,只说得出:“老太太,我知错了,求您不要赶我走。只要能留在侯府,我今后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侯杰站在曹蛮身旁,却是冷笑了一声,似乎在讥讽曹蛮的屈服。

不想下一秒侯老太杵着的拐杖就猛地抽到了侯杰身上,打得侯杰一声闷哼。“你这个孽子!”侯老太的唇震颤着,“我含辛茹苦哺育你,你、你……”她一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得咬牙切齿地高高举起拐杖,直往侯杰头顶打去。

侯杰又闷哼一声,却不躲,只依旧如松柏般挺拔地站立,拐杖尖头便刺向他鼻峰,顿时血流如注。曹蛮的心一惊,惊慌失措扑到侯杰面前,硬是为侯杰挡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他双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来,但还死死撑着膝护着侯杰,嘴里哭道:“不要打他了……”

侯老太厉声呵叱:“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走开!”侯杰终于也怒吼一声,大力把曹蛮推到一边。曹蛮踉跄着跌到地上了,头几乎磕碰到桌角。他睁着朦胧不清的泪眼,又爬到侯老太腿边,一下下猛磕头,断续求道:“你饶了他吧,饶了他吧……”头与硬如磐石的地面撞出咚咚响声,令人胆战心惊。

他就那么不知疼痛地磕着,双眼失神,仿佛是木了,前额磕出了血,顺着眉心流下,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耳边的哭骂声渐渐变得模糊,他眼前一黑,昏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小丫环正小心给他的额搽药。“他呢?”昏睡前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进来,曹蛮一下觉得心乱如麻,焦急地扯住了小丫环的袖子。

“还好你问的是我,要是别人,还真不知道你问的‘他’是谁呢,”小丫环有些不满意,撅了撅嘴,但仍轻轻为曹蛮擦着额上干涸的血渍,“咱们侯司令上门提亲去啦。”

曹蛮一愣,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来,全身冰冻。他打着寒噤问:“你说什么?”

“老太太差点没让你俩气死,都绝食一天了。她说要她原谅司令,除非司令把王家千金娶回家。真是太不讲道理啦,是不是?”

她小心地睨了曹蛮一眼,却见到曹蛮的神情格外镇静,眼微撑开一条缝,像快要破茧而出的蚕一样。

“你怎么啦?别吓我……”小丫环吓得去摸摸他的脸,觉得很凉,又有些无措地说:“你千万别哭,我最怕你哭了。王家千金再好,司令又不爱她,是不是?娶回家当作大佛供着也就罢了,谁家还没供着几位祖宗呀!”

曹蛮心想着侯杰推他的那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哭。还能留在这里,我已经很满意了,没什么好哭的……而且我始终是男人。”不能留在侯杰身边,只要能留在侯府,能遥远地望侯杰一眼,已经很好了。

小丫环一时半刻说不出什么话了,只能为他搽药,又拈起他腮边的几缕墨发,编起辫子。

侯老太没赶曹蛮走,却再也不许曹蛮和侯杰同住一间房了,这也是理所应该的。曹蛮便住进了大通铺,住进了他本来就应该在的潮湿狭窄的木板床上去。一夕之间,昨日种种远如幻梦,原来烟花易冷,良缘难觅。

司令这时在干什么呢?

曹蛮辗转反侧,情不自禁就想起侯杰。不知他的伤好没好……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和他娘吵架……他一想起侯杰,就觉得心都温柔下来,呼吸声变得缓慢绵软,眉眼也染上几分迷离。他想念极了侯杰宽阔的肩膀,温热的胸膛,与那淡淡的木檀香。然而此刻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木床板,与男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响。

夜里不再有火炉取暖。但最难捱的不是孤枕难眠,而是躺在一旁的仆役嘿嘿一笑,调谑地问他:“咱们这儿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上过侯司令的床。怎么样,侯司令的床好睡吗?”那笑容猥琐,显然没安好心。

仆役的鼻息喷到曹蛮颈子上,带着湿热的酒臭,让曹蛮一阵阵反胃,背过身去不欲作陪。想不到仆役见他脸色冰冷,反而怒上心头,猛地把他压在身下,一只脏手摸上他腰间软肉又揉又搓,冷笑道:“让我来尝尝侯司令的小妾是什么滋味……”

曹蛮一惊,他没学过武,但那一刻头皮都发麻了,凭本能一记膝击狠顶仆役腹部,仆役显然没想到这个瞧起来秀如女子的少年会下手如此之狠,闷哼一声抱住肚子。曹蛮趁机从他胁下溜走,不想被他一把扯住长发,一巴掌扇得曹蛮耳边嗡嗡作响。

这响动让大通铺里几个人都醒了,狼狈为奸,纷纷朝曹蛮身上拳打脚踢。曹蛮倒在人堆里,仆役们的黑影一重叠一重压在他胸膛上,住入侯府前的画面不停在曹蛮的脑中闪过。他以为他遇到侯杰,不说飞上枝头变凤凰,但也终于不用受尽凌辱,哪知他骨子里就是卑劣微贱的种,这才是他的归宿。仆役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眼通红如厉鬼,吼道:“臭婊子,装什么?你就是只侯杰穿烂不要的破鞋!谁都能插一脚!”

曹蛮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只一动不动地挨打,并不抵抗,却忽而觉得身上一凉,原来是衣裳前襟被粗暴地扯开了,一片雪白的胸膛露了出来,数只大掌伸来抚摸。

他一瞬间觉得恶心不已,一双纤细秀眉拧起,想也不想就挣出一条胳膊,五指成爪,直直插进面前仆役的眼睛里。仆役猝不及防,凄惨地嚎啕一声,两条血泪流下,双目已瞎。另几个男人大惊失色,听那哀嚎已蓦地出了一身冷汗,色胆全无。其中一个赶快扶住仆役要去找大夫,余下的不敢再动曹蛮,只在一旁惊魂未定。而曹蛮喘着粗气,一双怨怒的眼缓缓环视众人,仿佛一头深夜密林中的狼,目光透出幽绿。

曹蛮心想,这次他一定要被赶走了。但等了几天,却没有人让他收拾收拾滚出侯府,走的反而是那个瞎眼仆役。侯家还给了他一笔安家费,作为对他下半辈子的补偿。

从此侯府中再无人敢走近曹蛮,他也乐得一个人做砍柴烧火的粗活,省得被打扰。就是初时什么也不懂,找不到旺火的诀窍,他往竹管里吹气,反被喷了一脸的黑灰。曹蛮眨了眨眼把灰抖出来,到了水池边洗脸,无意间一抬眼,他却浑身一抖,肩膀微微颤起来。

只见侯府恢宏大气的门下,侯杰正一个翻身下了马,举步生风。那仆役是个没眼色的,明明见到那威武的大衣沾上了灰,也不知为司令整理。

也许是因为操心定亲的事,侯杰似乎瘦了一些,五官轮廓如刀削般锋锐,更贵气逼人。曹蛮看得入了神,直至手捧的清水全流走了,仍那样痴而又痴地望着,而后,不由自主地跟随上去,到了久未踏足的侯杰卧室前。

门未关,留了一条缝,曹蛮便悄然用手扶着门,把眼睛凑近了那条缝。房内的侯杰一个人松了披风,又伸手解颈上的纽扣。曹蛮的心砰砰地跳着,见到侯杰脱了外衣露出宽而挺拔的脊背时,竟然觉得脸上滚烫,连鼻息都重起来。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偷看,但怎么也挪不动腿。直到已换上了一身长袍马褂,侯杰连头也没回,语气淡然地问:“还要看到什么时候?进来吧。”

曹蛮一怔,再三确认房里除侯杰外再没第二个人,那么侯杰那番话就是对他说的没错了。他一下子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来,赶快用衣袖在脸上蹭了蹭,仍蹭下不少灰。有些垂头丧气的,他小心地伸了一条腿进卧室里。

房中一切陈设如旧,连床上也依旧是两床软被未卸,一床侯杰的,一床曹蛮的。不知怎的,曹蛮心中有几分欢呼雀跃。他低着头,怯怯地向侯杰走近几步,却忽而听到了侯杰的轻笑声。曹蛮很茫然,这才敢抬起眼睛看侯杰一眼。

侯杰的目光是凝在他身上的,薄唇动了动,“过来。”声音很轻,招猫逗狗似的。

曹蛮一下就绽出笑容了,恨不得像从前一样抱住他脖子,却又不敢与侯杰太亲密,所以只是温驯地站到侯杰面前,浓黑的眼睫垂着,柔软地滤下目光。

“一个人睡惯不惯?”侯杰问。

不惯。曹蛮想实话实说,但转念一想,不惯又如何。他默然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冷的话,就抱一张被子去睡。”侯杰向床上一扬下巴。

曹蛮又点了点头,并不像侯杰想象中一样会眉开眼笑。他的头稍低着,垂在肩上的黑发光滑发亮,就愈衬得他的肌肤莹白如雪,是十分姣好的容颜。

侯杰似乎是凝视了他片刻,之后伸出食指来,挑起他的下巴。下巴上温暖的触感让曹蛮想起了那日雪中的茶楼,心头荡漾,情不自禁就闭起了眼睛,微张的唇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但期盼许久,他始终什么也没等来。

他只听到侯杰的轻笑声,再一次响起来了,像根羽毛轻挠着他的心尖,令他痒痒的。“你那天为什么要替我挨打?”侯杰不吻他,却还擒着他的下颌,眼微陷在眉骨的阴影下,目光便沉沉地压来。

曹蛮说不出话,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连三魂七魄都被他擒住似的,全身轻飘飘的。“司令,我是你的人,”曹蛮的唇轻轻动,小声喃喃,“在哪儿都是。”

答非所问。曹蛮似乎什么也没回答,又似乎已经什么也回答了。侯杰怔了征,深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他知道曹蛮想要留在侯府,所以当被刺瞎的仆役告状上门时,他给了那个仆役一笔钱。如果说曹蛮替他挨打,只是为了不被他赶走的话,那曹蛮已经如愿以偿了。他不知道曹蛮为什么还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来。

为什么?

他还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一向当机立断的侯司令竟然因为一个捡来的野孩子陷入了思虑。他仍不十分明白,但似乎又不是一点也不明白,他需要一些时间。于是他一边想着,一边神情不属地说:“当然是了。不然你还是谁的人?”

得了这一句话的曹蛮,眼中一亮,像孩子第一次尝到糖的甜味一样。侯杰却松开了曹蛮,只从衣服里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帕子,递给曹蛮说:“拿去擦擦脸吧。”那块手帕是丝质的,捧在手上又轻又软又滑,曹蛮怕把它扯坏了,就小心地揣到了前襟里,又抬起闪闪发光的眼睛望侯杰。侯杰再没什么表示,曹蛮却也觉得很满意了,不再讨要什么,而是眉开眼笑地带着帕子走开。

曹蛮回到洗漱池旁,双手捧水洗了脸,水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映出他总是含情的眸光。旁边洗衣裳的丫环正议论,说再有半个月侯司令就要大婚了,聘礼早已送到王府,光是各式珍馐就送了三轿子,大红盒子盛着成对的金饰,寓意比翼连枝,人人都叹王家真是觅了位乘龙佳婿。曹蛮充耳不闻,那条薄薄的帕子依旧被曹蛮折在前襟里,被体温煨得微热。

侯司令的好事终是没成。眼看良辰吉日将近,侯府到处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侯老太却忽然染了急病。她自绝食以来就恹恹的,众人都传她是被气到急火攻心了,想不到这次竟到了无法下床的程度。侯杰忙于在她床头照料,两家的婚期就不得不拖延。

大夫们几乎将侯府的门踏破,丫环们忙着煎药,药材的苦味由风熏着,摇得那大红灯笼晃来晃去。曹蛮常看到侯老太的卧房亮着摇摇欲坠的烛火,侯杰一进门就是一夜,曹蛮于是也坐在柴房前,双手捧着脸,远远望着那窗户纸里昏暗而朦胧的人形剪影。直到红灯笼也被撤下去了,侯老太的病仍旧没有好转。

年后战事告急,司令部派了几次人催促,侯杰不得不动身了。他启程的那日正值草长莺飞,满天都飘着杨柳絮,像大雪一样洒落。仆役们正在将收拾好的箱箧堆到马车上,侯府上下都来相送。曹蛮一早听到庭院里的吵响,赶快丢了洗到一半的衣裳,急匆匆飞奔至廊下。他额上渗出了热汗,湿润的碎发贴着两颊,因为喘着粗气,苍白的脸浮出了几丝红色。那一刻侯杰一身戎装,正跨上了马背。

“司令这一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小丫环站在他身旁,听到他喃喃。

小丫环摇了摇头,谁说得准呢?也许过了春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曹蛮的唇翕动着,轻而又轻地问了一句:“那老太太呢?”

——那我呢?

小丫环又摇了摇头,谁又说得准呢?也许老太太连这个春天也熬不过了。

穿过早春带着薄寒的雾气,曹蛮的目光凝到侯杰一人身上。漫天飞絮破碎结不成团,一瓣一瓣凋了满地。他走之后,还会想起我吗?年轻的司令拉起马的缰绳,回身淡淡地望来一眼,犹如一片落花在曹蛮的眼眸中荡了一荡。

如果……如果能永远跟在他身边,能永远望着他……曹蛮心中猛然撞出这个念头。血液直涌到头顶,他忽而觉得头晕晕的,浑身都忍不住发抖,想也不想就飞奔过去。但才迈出一步,身边的小丫环察觉有异,就大惊失色地拉住了他,“你、你干什么?”

曹蛮不说话,只是拼命甩着被拉住的胳膊,两眼直直盯着侯杰的方向。这模样变了个人似的,让小丫环觉得陌生又可怕,她猛地扑上去抱住曹蛮,叫道:“你疯了吗!你又不会打仗,除了去拖他后腿和送死,还能干什么呢?”

被拦腰抱住的曹蛮大口大口呼吸着,起初挣扎得很厉害,慢慢就一动不动了。此时天光乍亮,像是雏鸡啄破了胚胎的薄膜,一丝光线由层层的暗云中射出来,侯杰的队伍浩荡地出了府,渐渐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一片朦胧晨雾中。他来得那样突然,又走得那样突然,像一个跋扈地闯进来的骑兵,烧杀抢掠一通,留下兵荒马乱。

侯杰一走就是两个春夏秋冬。待他再回到侯府时,出门时那株亭亭如盖的树已落了一地残花败叶。但他归来,不是因为打了胜仗,而是因为在军中收到了老太太病故的来报。

两人久久未见,侯杰几乎要认不出曹蛮来。曹蛮高了不少,面孔又稍晒黑了点儿,从前偏薄的身子也结实起来了,不变的是那如墨黑发依旧柔软地落在颈侧,掩着一双低垂的眼睛。太含蓄太内敛,似乎总在等待人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他低低地呼唤了一声:“司令。”嗓音褪去了娇软,语气却还似旧时轻柔。

司令双手背在身后,那冷淡的神情令人怀念,“嗯。”

曹蛮等待着,蛰伏着,两年以来镂心刻骨的思念像无数只小虫,总在夜间啃啮他的肌肤,他忍了下来,只化为此刻肩膀的轻轻抖动,犹如蚕将要挣破一层又一层的丝。但他的等待只换来了一场空。在他低着头时,侯杰已经走了。也许,也许因为司令还在伤心,所以才不想和他说话。曹蛮心这样想着。不想半日后侯杰就召齐了侯府众人,声称要将侯府这座大宅转卖,换来招兵买马的本钱。

于是侯府上下男女老幼都一字排开,低着头等候侯杰发落。队伍的尽头,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曹蛮。他十分勉强地微笑着,望侯杰的眼神中带着求情乞怜,像从前求大人给他吃一口咬过的窝窝头一样。侯杰不会赶他走的,曹蛮心这样想着,就算他不是侯杰的妻妾,也为侯杰捏过肩膀暖过床,更何况侯杰曾说过的——曹蛮不是侯杰的人,还是谁的人?记性再不好,侯杰总不至于连说过的话也忘了——

“你也和他们一起走吧。”

侯杰在曹蛮跟前稍稍一滞,那神情漠然得,像在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话。仿佛曹蛮也是那一众仆役中不起眼的一个,纵使沉进心湖,也不会荡起一点涟漪来。

曹蛮被留在原地,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就像被侯杰拒绝的那个初夜一样,他惊惶失措,他不知他哪里犯错。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不能相信他终于忍过煎熬,等来的不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冰冷的壳,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全部灭为灰烬。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一瞬间狂奔起来,疯了一样朝侯杰追去,眼睛里只有侯杰深黑似浓墨的背影,毫未注意到脚下横木,一个不慎就被绊倒。再爬起来时,牙已在磕碰中断了一颗,流得满嘴是血。

“司令,司令!”凄惨的叫声在侯府深得望不到尽头的廊中回响,字字泣血,仿佛诘问,仿佛哀诉。

他用力扑上去,由背后拥住了侯杰的腰。

“司令,不要赶我走!”曹蛮急得咬伤舌尖,磕绊又含混不清地说道:“司令,让我追随你,到天涯海角都好……我学了武,不会拖你后腿……”

侯杰的语气却忽然严厉了起来,斥道:“你为什么要追随我?难道天大地大,还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曹蛮为什么要追随侯杰,侯杰怎么会不知道?曹蛮低着头,心中升起一种无边的绝望。侯杰怎么能不知道?他将五指捏紧,又终是一根根松开,嗫嚅许久,脱力一样说:“因为司令于我,深恩难忘。”

“难忘?”侯杰喟叹一声,“所以才要忘。”他把曹蛮的手指一根根扯下来,就像那晚不许曹蛮为他宽衣解带一样。“我们是打仗,不是儿戏,你懂吗?”他的语气依旧是严厉的,脸色却稍缓,“追随我,风餐露宿,粉身碎骨,会死。”

死?曹蛮努力将满嘴发涩的血咽下去,忽而跪地,为侯杰重重顿首——“曹蛮在所不辞。”

侯杰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逝去。他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俯视曹蛮,高似庄严佛像。他缓声,一字一句道:“追随我,从前种种,都要忘记。否则不能成大事。”

曹蛮抬头,在侯杰眼中,曹蛮看到那夜的漫天狂雪向他扑来,仿佛能将他撕成碎片,但他仍不顾一切,以身饲雪。

忘?泪与血渍混到一起,流得满脸都是,他再叩首,哽咽道:“曹蛮万死不悔。”

花残月缺,恩断义绝。从今往后,但问前程,莫问前缘。

……

“阿蛮,不如你和我走吧!”小丫环拉着他的双手,双眼含着祈求,“我也姓侯,你跟我回我家去,我们一家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就在我家做少爷,你想读书也好,想练武也好……你不是想学功夫吗?我让我爹给你找个拳腿师父!你放心,我爹想要个男孩儿很久了。你这么听话,他一定很愿意认你作干儿子……”

她见曹蛮毫无反应,两眼空如黑洞,心中不免更急,一跺脚道:“阿蛮,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是个男人,无论如何也做不成司令的女人的!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你将奔入的是一场暴雪,一场长夜,而非黎明?你知道你爱上的是一个冷面铁血的军阀,是一个断情绝爱的暴君,而非一个寻常男子?你知道你觅到的不是良缘,而是下半生流不尽的污血与苦泪?

她急得胸腔发燥,恨不得伸手将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扯出将堕的深渊。“你至多不过十六岁……”十六岁,还没长大成人呢,连果子都还未成熟呢。他只是羽翼未丰,只要有个人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曹蛮覆上她的柔荑。“你总说我不懂,说我不知道。只要你也遇到了一个和司令一样的人,你就会知道了。你说我今年十六岁,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遇到司令之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如果我真是十六岁,那我十四岁就和司令一起睡了……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小丫环望着他,见他面部曲线偏细,已然显出男子的锋利锐气,目光却依旧温驯得像是一头柔软的羔羊。那一刻小丫环轻颤了颤,既是失魂落魄,又是绝望,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她知道,他已经一脚踏进深渊,再无可能回头了。

……

数月后。

曹蛮站在镜前,一身军装。第一次穿这样西式的制服,他的手指又不巧,好一会儿才系上了第一枚紧紧勒着脖颈的扣子。黑色的齐耳短发也用蜡梳得一丝不乱,贴在颊边。毕竟才十六岁,他的五官还有几分稚气,但任谁也好,只要看他一眼,都会知道他是个纪律规整的军人的。

到了司令部时,他已经迟了。守在会议室门口的小兵拦住了他,问道:“喂,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会议室里隐隐传出男人的声音,又远又近。远得像在扬着飞花飘絮的春风前,近得又像萦绕于他夜夜辗转难眠的孤枕边。

曹蛮说:“我是曹蛮,侯司令的副官。”

在进会议室之前,他偷偷抬起食指,拭了一下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

他哭了。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一碗热到烫舌头的粥,一片能遮雪的屋檐,仅此而已。现在,他得愿所偿了,他拥有了他需要的一切,甚至更多。

为什么还会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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